那天上午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
我提着两个大红色的喜糖袋子,走进了公司的大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嘈杂,键盘声、接电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把包放在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解开塑料袋,抓起两把包装精美的喜糖,开始挨个工位派发。
“哟,浩哥,这是什么情况?”
对面的老李第一个眼尖,看着我手里的红色糖盒,眼睛瞪得老大。
我笑了笑,把糖盒放在他的键盘旁边。
“老李,沾沾喜气,我领证了。”
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领证了?你小子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的事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工位同事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大家纷纷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道喜。
伸手接我递过去的喜糖。
“恭喜啊浩哥!”
“嫂子是哪里人啊?长得漂亮不?”
“什么时候办酒席,别忘了请咱们啊!”
我笑着一一回应。
一边发糖。
一边往办公室的里侧走去。
里侧靠窗的那个位置,坐着沈璐。
此刻,她正背对着我,盯着电脑屏幕,似乎在专心看报表。
但她的背影僵硬得很,肩膀微微缩着。
我太了解她了,这六年里,我注视她背影的时间,比我看自己父母的时间还要长。
我知道她听到了。
老李那一嗓子。
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她不可能听不见。
我走到她的工位旁,停下了脚步。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喜糖上。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你……领证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把一盒喜糖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嗯,上周五领的。沈璐,吃块喜糖。”
她没有去碰那个红色的盒子,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和谁?”
她问,声音开始有些发颤。
“你不认识,家里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
我淡淡地回答。
话音刚落,她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办公桌,桌上的咖啡杯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但她顾不上这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你跟我出来!”
她咬着牙。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然后拽着我就往外走。
办公室里的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八卦又震惊的眼神看着我们。
毕竟,在公司所有人眼里,我林浩,就是沈璐身边那条永远赶不走的舔狗。
六年来,风雨无阻地接送,无微不至的照顾,随叫随到的待命。
现在,这条狗突然跑了,还跑到别人家里当了看门犬。
这场戏,足够整个公司的人在茶水间里议论上一个月。
我没有挣扎。
任由她把我拉出了办公室。
一路拉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刚一关上楼梯间沉重的防火门,沈璐就崩溃了。
她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林浩,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冲着我大吼,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没有了以前那种只要她一皱眉,我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哄她的冲动。
我甚至在想,原来她哭起来,鼻子也是会红的,粉底也是会花的。
“我怎么对你了?”
我反问,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你明知道我……你明知道我们在……”
她结巴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在什么?”
我看着她,眼神冷漠。
“我们在交往啊!”
她终于喊出了那两个字。
我忍不住笑了,这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苦涩。
“交往?沈璐,你摸着良心说,我们这六年,算交往吗?”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
“六年前,你在年会上喝醉了,我送你回家。你靠在我的肩膀上哭,说前男友对你不好。从那天起,我林浩就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扎进了你的生活。”
我开始细数这六年的点点滴滴,像是在念一份陈年旧账。
“你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你每次在网上买那种大件的家具、几十斤的猫砂,只要打个电话,我哪怕在加着班,也会请假跑过去,硬生生扛上六楼。”
她咬着嘴唇,避开了我的目光。
“有一年冬天,晚上下大雪。你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说突然好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小馄饨。我二话没说,穿上衣服,打不到车,我骑着电瓶车顶着风雪骑了十几公里,把馄饨买回来送到你楼下。结果你连楼都没下,就在阳台上喊了一句‘太晚了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
“那次……那次我是真的困了。”
她试图辩解,声音却小得可怜。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往下说。
“你每次过生日,情人节,七夕。我都精心准备礼物。名牌包,限量版的口红,昂贵的护肤品。我一个大男人,为了给你挑色号,去专柜被那些柜姐笑话。你收礼物的时候总是笑得很开心,可是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永远只拍礼物,从来不提是谁送的。”
“同事们起哄,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死死盯着她。
“你说:‘哎呀,你们别瞎说,浩哥就是我最好的哥们,像我亲哥一样。’”
“亲哥?”
我冷笑一声,
“谁家亲哥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花在妹妹身上?谁家亲哥随叫随到,连自己爸妈生病了都不敢耽误妹妹逛街?”
沈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
“浩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只是……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我受过伤,我害怕轻易进入一段感情,我在考验你啊!”
“考验?”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退后了一步。
“你考验了我六年?抗战都快打完了!沈璐,别拿受伤当借口。你不是没准备好,你只是习惯了享受我的好,又不想承担任何作为女朋友的责任。”
“你既不想拒绝我,失去我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和提款机;又不想答应我,断了你骑驴找马、寻找更好目标的退路。”
我的话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直白地剖开了她最后的那层遮羞布。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喜欢你的,林浩,我真的喜欢你。我本来打算,今年过年就答应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和别人领证?”
看着她蹲在地上痛哭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为了她,也为了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
“沈璐,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彻底死心的吗?”
她抬起头。
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去年十月,我妈突发心脏病住院。要做搭桥手术,需要交一大笔手术费。”
我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当时手里没那么多现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给你打电话,想问你借两万块钱应急。”
“那两万块钱,是我上个月刚给你买那个名牌包的钱。我想着,那是救命钱,你总该帮帮我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忆着那天的情景。
“可是你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你说你要跟闺蜜去三亚旅游,酒店机票都订好了,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你还让我自己想想办法,别总指望别人。”
沈璐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似乎想起了那通电话。
嘴唇哆嗦着。
说不出话来。
“我妈在病房里躺着,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在走廊里,拿着电话,听着你那边传来机场大厅的广播声和你们的笑声。”
“那一刻,我突然就醒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六年,我哪怕养条狗,它见了我还会摇摇尾巴。我把一颗真心掏出来给你垫脚,你却嫌它硌脚。”
“我今年三十三岁了。我父母头发都白了,他们每次打电话来,都在问我什么时候成家。他们甚至觉得,是不是他们没本事,不能给我买大房子,所以我才找不到媳妇。”
“我为了你,耽误了六年。我不能再为了一个永远在‘考验’我的女人,耗尽我父母最后的指望。”
我说完这些,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六年的积怨,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此刻终于被彻底掀翻了。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沈璐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林浩,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去旅游了,我把包卖了把钱给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去跟那个女人离婚,我们马上就结婚!”
她死死抱住我的腿,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冷冷地看着她。
“太晚了,沈璐。”
“我妻子很好。她是一个真正值得我去爱,去珍惜的女人。”
提起陈颖,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其实,我和陈颖认识,还不到三个月。
那是在我妈出院后不久。
家里的亲戚看不下去了,硬拉着我去相亲。
我本来是抗拒的,六年的疲惫让我对感情充满了排斥。
但为了安抚刚做完手术的母亲,我硬着头皮去了。
我们在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见面。
陈颖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长得不算惊艳,但让人看着很舒服,干干净净,温温和和的。
那天吃饭,我本来打算按照以往的习惯,默默结账。
可是陈颖在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
告诉我单已经买了。
我有些惊讶。
相亲这么多次。
哪怕是我以前和沈璐出去吃饭。
也从来都是我全包。
陈颖笑着对我说。
“你是相亲,我也是相亲。大家都是平等的。这顿我请,如果你觉得跟我聊得来,下次你再请我。”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生活,聊对未来的打算。
她没有问我有没有房。
没有问我一个月赚多少钱。
也没有问我父母有没有退休金。
她只是静静地听我说我妈生病时的惊险,听我说工作中的压力。
然后,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温和地说。
“以后会好起来的。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找个能一起分担风雨的人。”
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六年了,我一直扮演着那个去为别人遮风挡雨的角色,哪怕自己已经被淋得浑身湿透,也没人问过我冷不冷。
和陈颖在一起的日子,平淡却真实。
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为了几毛钱跟摊贩讨价还价。
我们在周末的下午。
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书。
偶尔抬起头相视一笑。
她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在锅里给我留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
最让我感动的是,上个月我妈复查。
陈颖主动请了半天假,陪着我一起去医院。
她跑前跑后地挂号、拿药。
扶着我妈去做检查。
陪着老太太聊天。
把我妈哄得合不拢嘴。
从医院出来。
我看着她额头上的细汗。
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
“颖颖,我们结婚吧。”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甚至连个像样的求婚仪式都没有。
就是在医院门口那条人来人往的马路上。
陈颖看着我。
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有犹豫。
也没有说要“考验”我。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
“好。”
我们第二天就去看了戒指,然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把证领了。
这就是我的婚姻。
没有那些狗血的纠葛,没有那些无谓的拉扯,有的只是两个成熟的成年人,决定携手共度余生的坚定。
我把思绪拉回来,看着脚下还在哭泣的沈璐。
“她不会像你一样,半夜把我折腾起来去买几十公里外的馄饨。”
“她也不会在我要救命钱的时候,拿着我送的礼物去三亚旅游。”
“她懂我的辛苦,心疼我的付出。我们领证那天,她对我说,以后我的父母就是她的父母,我们一起孝顺。”
“沈璐,这才叫感情。这才叫过日子。”
我用力地,一点一点掰开她抓着我裤腿的手指。
“我们之间的六年,从今天起,彻底画上句号了。”
“以后在公司,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不要再找我。”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拉开了防火门。
门外,几个原本在偷听的同事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散开。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大步走回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看到手机亮了一下。
是陈颖发来的微信。
“老公,今晚想吃什么?我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虾,做你最爱吃的油焖大虾好不好?”
我看着屏幕上的“老公”两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所有的阴霾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我回复道。
“好。下班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那天下午,沈璐没有回办公室。
听老李说。
她向人事部请了年假。
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过了半个月,她提交了辞职信。
有人说她是觉得在公司待不下去了,也有人说她回了老家。
总之,她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每天下班后。
推开家门。
看到厨房里亮着的灯。
闻到饭菜的香味。
听到陈颖那句带着笑意的“回来啦”。
我知道,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这六年,我就当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现在,梦醒了,天亮了。
我要好好守着我的妻子,守着我踏踏实实的后半生。
至于那些廉价的眼泪和迟来的懊悔,就留给过去那个傻透顶的自己吧。
人啊,总得摔个头破血流,才知道什么样的鞋子才最合脚。
庆幸的是,我虽然摔得惨,但最终还是找对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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