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地铁二号线上把成绩单截图放大了三次,手指停在“物理”那一栏,半天没敢眨眼。
23分。
我儿子顾骁,初二,身高一米七一,饭能吃两碗,游戏能连赢七局,物理考了23分。
我站在世纪公园站的车门边,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旁边有人拎着花,有人抱着电脑包,有个小姑娘背着小提琴,整个车厢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像被钉在原地。
班主任在群里发了句:“本次物理试卷偏基础,请家长重视孩子学习状态。”
偏基础。
我看着那三个字,差点笑出声。
偏基础他考23,那要是偏难,是不是得倒贴老师77分?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下一站下了车,没有回家。
我原本是去南京西路给客户送样衣的。我在七浦路做小服装批发,自己撑了个小工作室,旺季的时候凌晨两点还在核对尺码,淡季的时候在直播间里笑得脸发僵。
离婚四年,我靠自己养儿子,不算富裕,但也没让他缺过什么。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因为一张23分的物理卷子,拎着一袋客户退回来的衬衫,冲到张江。
我前夫顾临川在张江一个研究院工作,物理学博士,具体研究什么我一直没记清。
什么凝聚态,什么低温材料,什么量子输运。
我只知道他读书那会儿,能对着一块小黑板讲半天电子怎么跑;现在四十岁了,还是能对着一群研究生讲半天电子怎么跑。
他儿子呢?
力的方向分不清,欧姆定律背不出,物理考23。
我在研究院门口给他打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喂,季宁?”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好像天塌下来也要先把句号念完。
我直接说:“顾临川,你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在哪?”
“你单位门口。”
“出什么事了?”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说:“管管你儿子。”
他说:“骁骁怎么了?”
“物理,23分。”我说,“你是物理博士,他是你亲儿子,他考了23分。你告诉我,这个基因是不是中间被快递弄丢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等我五分钟。”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卫室旁边,风从高架底下吹过来,把我手里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五分钟不到,顾临川出来了。
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胸前还挂着工牌。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些,眼镜没换,还是那副细边框。他走得很快,看到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卷子呢?”他问。
我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他低头看成绩单,视线落在那个23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盯着他:“你皱眉是什么意思?嫌少?”
他抬眼看我:“我是在想,选择题一共多少分。”
“顾临川!”
“我不是开玩笑。”他把手机还给我,“如果选择题有40分,他考23,说明他不是完全不会。可能是基础概念乱,也可能是压根没写完。”
我火气一下更大。
“你还分析上了?我叫你出来不是开研讨会的。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饭,晚上十一点还在给客户回消息。他作业我盯,家长会我去,补习班我报。你呢?一个月给两次生活费,偶尔发个‘最近怎么样’,你儿子物理考23分,你还问选择题多少分?”
顾临川没说话。
门卫大叔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压低声音,还是压不住火。
“你今天下班跟我走。”
“去哪?”
“去我家。”我说,“你当面管。”
他看了看腕表:“我六点有组会。”
“取消。”
“有个学生今天做开题。”
“他开题重要,还是你儿子23分重要?”
顾临川看着我,像是要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说:“我进去拿电脑,跟学生说一声。”
我冷笑:“你还知道说一声。你儿子这边,你四年说过几声?”
他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很轻的东西划了一下,却正好划在旧伤上的表情。
我忽然也有点难受。
但我没退。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转身回楼里。
十分钟后,他背着电脑包出来,手里多拿了一个黑色帆布袋。
我问:“那是什么?”
“几个小实验用的东西。”
“你以为我让你去上公开课?”
他说:“23分先别急着骂。骂完还是23。”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从张江到我住的浦东小区,开车二十多分钟。顾临川叫了车,我们一前一后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我的塑料袋。
车里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司机放着交通广播,外环堵得厉害。
我看着窗外,不想跟他说话。
他也没开口。
我们离婚以后,很少这样坐在一个密闭空间里。上一次还是顾骁小学毕业,老师让父母都去。他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我说我不渴,他就自己拧开喝了半瓶。
那天顾骁站在合影队伍里,笑得很用力。
后来照片发下来,他左右两边都是同学,只有眼睛一直往我们站的方向瞟。
我当时装没看见。
很多事,我都装没看见。
包括顾骁每次说“我爸今天有空吗”的时候,眼神会先看我脸色。
包括顾临川每次转账后,都会多问一句“他最近睡得好吗”,我回得最多的是“挺好”。
挺好。
一个物理考23分的孩子,哪里挺好。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我用钥匙开门,屋里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顾骁不是在客厅看手机,就是在房间里把椅子拖得吱呀响。
今天没有。
我喊了一声:“顾骁。”
没人应。
我推开他房门,他坐在书桌前,耳机戴着,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屏幕上却是游戏暂停界面。
我一把摘了他的耳机。
“你还玩?”
顾骁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我身后的顾临川,整个人僵住了。
“爸?”
那声“爸”很轻,轻得像是怕喊重了,人就会消失。
顾临川站在门口,视线扫过书桌、练习册、卷子袋,还有屏幕上的游戏。
“卷子给我。”他说。
顾骁下意识看我。
我说:“看我干什么?你爸问你呢。”
顾骁慢吞吞从书包夹层里抽出卷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捏得很紧。
顾临川接过来,没有立刻骂。
他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低头从第一题看起。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胳膊,心里那股火还在烧。
顾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房间里只剩卷子翻页的声音。
顾临川看了大概五分钟,问:“你考试的时候紧张吗?”
顾骁愣了一下:“还行。”
“这道题,问电流方向,你空着。这里,问小车受到几个力,你写了电压。这里,公式写对了,代数错了。最后两道大题你没动。”
顾骁低头:“不会。”
“真的不会,还是看到题就不想看?”
顾骁嘴唇抿了一下,不说话。
我忍不住插嘴:“你问他这些有什么用?不会就是没学,没学就是偷懒。”
顾骁肩膀一下绷紧。
顾临川抬头看我:“季宁,让他说。”
“他说什么?他能说出花来?”
顾骁突然把头抬起来。
“我就是不会!”他声音一下大了,“我看到物理就烦,行不行?”
我被他吼得愣住。
这孩子平时跟我顶嘴,也就是小声嘟囔两句。真正这样红着眼睛喊,还是第一次。
我火又上来了:“你烦?我每天赚你学费不烦?我催你写作业不烦?你爸——”
“我爸会物理,跟我有什么关系?”顾骁打断我。
房间里一下静了。
顾临川看向他。
顾骁像是已经憋了很久,索性一股脑全倒出来。
“老师每次讲到物理就说,你爸不是博士吗?你怎么还错这个?同学也说,你爸那么厉害,你肯定随便考。可他又不教我。他教别人,教研究生,教论文,教开题,就是不教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发哑。
“我不会问你,因为你听不懂还要急。我也不敢问他,因为他忙。我一想到物理,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我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临川手里的卷子慢慢放下。
他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骁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你哪次有空听?”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得房间里三个人都没动。
我忽然想起很多个晚上。
顾骁抱着物理书站在我房门口,我忙着核对订单,头也没抬:“先把会的写了,不会的明天问老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哦。”
我还想起他给顾临川发过语音,问“爸,滑轮组那个题怎么做”。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顾临川回了八个字:“今晚讲,白天有会。”
那天晚上顾临川没有讲。
他后来解释说实验出了问题,忙到凌晨。
我当时只回了一个“知道”。
顾骁大概也知道。
只是他没再问。
顾临川站起来,把房门关上。
他没有看我,只对顾骁说:“今天我先不讲卷子。你把你从哪一章开始听不懂告诉我。”
顾骁低着头:“力学后面。”
“具体。”
“浮力。”
“再往前。”
顾骁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从力开始就不太懂。”
我差点又要开口,被顾临川一个眼神拦住。
他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指责,但我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顾临川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只小弹簧测力计、几个不同重量的小砝码、一辆巴掌大的小车,还有一块磁铁。
顾骁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你还带了这个?”
“本来想讲电路,看来要从力开始。”顾临川把小车放到桌上,“先别看书。你推它一下。”
顾骁犹豫着伸手推了一下。
小车从书桌这头滑到那头,撞到台灯底座停下来。
“它为什么停?”
“有阻力。”
“阻力往哪边?”
顾骁指了个方向。
“你看,你不是完全不会。”顾临川把卷子反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线,“你只是脑子里没有画面。书上说力,你只看见一个字。它在生活里其实到处都是。”
顾骁盯着小车,表情还是紧的,但眼睛动了。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顾临川说:“季宁,你去吃点东西吧。”
我没好气:“我不饿。”
“你午饭吃了吗?”
我没说话。
他抬眼:“你以前一生气就不吃饭。”
我胸口一堵。
“别跟我提以前。”
“那就提现在。”他说,“你先去吃饭,我跟他谈。”
我想反驳,可顾骁也抬头看我。
他小声说:“妈,我想跟爸单独说会儿。”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一害怕就往我身后钻的小男孩了。
他有些话,不想让我听。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客厅里暗着,只有阳台外面上海的楼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走进厨房,打开电饭锅,里面的米饭还是早上剩的。我随便舀了一碗,站在流理台边吃。
饭冷了,又硬又干。
我吃了两口,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因为顾骁考了23分。
是因为我突然明白,这个23分不是一天考出来的。
它是四年里很多个“明天再说”堆出来的。
是我以为自己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却没有看到他在一门课前面越站越远。
也是顾临川以为按时转钱、偶尔问候,就是尽到父亲责任。
我们两个离了婚,却都以为对方会自动补上缺的那一块。
结果缺口就落在顾骁身上。
房间门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打开。
顾骁出来倒水,眼睛有点红,但脸色比刚才松了些。
我问:“讲完了?”
他说:“没有,爸让我先写三件事。”
“什么事?”
他不太自在:“我不会的,害怕的,还有想让他怎么帮我的。”
我愣了一下。
顾临川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卷子和几张草稿纸。
“季宁,我们谈谈。”
顾骁立刻说:“我回房间。”
我看他一眼:“别偷玩手机。”
他小声说:“知道了。”
门关上后,客厅一下安静。
顾临川把卷子放到茶几上,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分数,不能全怪他。”
我立刻竖起刺:“那怪我?”
“也怪我。”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噎住。
顾临川坐在沙发边,背有点弯,手指按着那张皱巴巴的卷子。
“我这些年确实躲了很多事。”他说,“离婚以后,我怕你嫌我插手太多,也怕骁骁夹在中间难受,所以除了钱和规定探视,我尽量少参与。现在看,是我偷懒。”
“你还知道?”我声音冷。
“知道得晚了。”
我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眼下有很深的青影。我以前最烦他这副样子,永远疲惫,永远忙,永远一句“项目关键期”。
我说:“顾临川,你别说得像你很委屈。那年骁骁发烧,我给你打电话,你在外地开会。那年他钢琴考级,你说实验室不能走。初一第一次家长会,我坐在一堆夫妻中间,老师问爸爸怎么没来,我说他忙。你忙到孩子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你题。”
他静静听完。
“对。”他说,“这些都是我的问题。”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忽然被他这个“对”卡住。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我跟骁骁约了三件事。”他说,“第一,每周三和周六晚上,我固定给他讲物理。除非出差,否则不取消。第二,他可以问任何基础题,不许笑他,不许说‘这都不会’。第三,一个月后,我去学校跟物理老师沟通一次,不是让老师照顾,是让老师知道他的情况。”
我盯着他:“你现在有空了?”
“不是有空。”他看着我,“是要把时间拿出来。”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
“你保证?别又做不到。”
“做不到一次,提前一天跟你和他说明原因,并补上。”他说,“不是发红包补,是补课补上。”
我没说话。
顾临川又说:“但我也想跟你约一件事。”
我一下警惕:“什么?”
“以后别在他面前把‘你爸是物理博士’这句话当鞭子。”他说,“这句话对他没用,只会让他觉得自己不配当我儿子。”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我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我停住。
我说过。
不止一次。
“你爸读到博士,你物理怎么能这样?”
“这题你爸闭着眼都会,你怎么还不会?”
“你要是随你爸一半,我也不用这么累。”
我以为那是激励。
现在想想,句句都像往孩子背上加石头。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了。”
顾临川看了我一会儿。
“还有。”他说,“他不是不努力,他是不敢开始。”
我没好气:“你才跟他聊多久,就这么懂了?”
“因为我小时候也这样。”
我怔住。
顾临川很少讲他小时候。
我只知道他爸也是大学老师,对他要求很高。我们恋爱时,他从来不提家里。结婚后,他爸妈在外地,来上海的次数也少。后来他父亲去世,他处理后事只请了三天假,回来继续上班。
我以为他天生就是那种冷静的人。
顾临川垂着眼,说:“我初中数学第一次考砸,我爸把卷子贴在书房门上。来家里的客人都能看见。他没有打我,也没骂脏话,只是每天问一句,‘顾临川,你今天配不配进这个门’。”
我心里一紧。
“后来我数学很好,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害怕。直到大学才慢慢分清,学习不是用来证明自己配不配被爱。”
他抬起头。
“我不想骁骁也这样。”
客厅里很安静。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临川把卷子折好:“23分难看,但也算早发现。”
“你说得轻松。”我说,“下个月期中,他总不能还考23。”
“不会。”他说,“但也别指望一下考90。先把力和电路补起来,下一次目标45到55。”
我瞪他:“你就这点追求?”
“从23到50,是翻倍。”他说,“物理也讲现实。”
我差点被他气笑。
顾临川拿起包,站起来。
“我先走。周六晚七点来。”
我立刻说:“不用你来我家。视频讲也行。”
他看着我:“他想让我来。”
这句话让我没办法反驳。
顾骁在房间里,大概一直竖着耳朵听。门缝开了一条,他探出头:“爸,你真周六来?”
顾临川转过身:“真来。”
顾骁又问:“不加班?”
“不加班。”
“那你能不能带那个……电路的小灯泡?”
“带。”
顾骁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住:“哦。”
顾临川走到门口换鞋。
我靠在玄关,看着他低头系鞋带。
他以前系鞋带很快,现在动作慢了些。人到中年,很多东西都变慢了。争吵慢了,解释慢了,连承认错误也慢了四年。
他出门前说:“季宁,今天谢谢你来找我。”
我冷声说:“我是去兴师问罪的。”
“也算找我。”他说。
门关上后,我站了好一会儿。
顾骁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23分的卷子。
“妈。”他叫我。
我看着他:“干什么?”
他把卷子举了一下:“你能不能别把它扔了?”
我皱眉:“留着干嘛?裱起来?”
他说:“爸说一个月后再看,看我能不能把错题都讲明白。”
我心里一酸,嘴上还是硬:“随便你。别贴我冰箱上。”
顾骁低头笑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又小声说:“妈,我刚才吼你了,对不起。”
我突然说不出话。
他十四岁,明明刚刚被我骂得脸发白,却还先道歉。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我也有不对。”我说,“以后你不会的题,可以说不会。妈听不懂,可以帮你找听得懂的人。”
顾骁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爸算听得懂的人吗?”
我哼了一声:“他要是听不懂,博士证可以退了。”
顾骁终于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23分的卷子夹进他的物理书里。
没有扔。
周六晚上六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正在厨房切番茄,刀差点切到手。
顾骁从房间里冲出来,拖鞋都穿反了。
“我开!”
他跑到门口,硬是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好像怕我不高兴。
我把刀放下:“开啊,看我干什么?”
门一打开,顾临川站在外面。
这次他没带水果,也没带牛奶。他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收纳箱,里面乱七八糟装着导线、小灯泡、电池盒、开关、磁铁、木板,还有几张打印纸。
顾骁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你妈说别带吃的。”顾临川换鞋,“那就带点能用的。”
我从厨房探出头:“我没让你把实验室搬来。”
“这些不贵。”他说,“都是教学套件。”
顾骁已经蹲在地上翻箱子。
我看着他那副兴奋样,心里五味杂陈。
平时让他看物理书,像让他吞药。现在几根导线就能让他眼睛放光。
顾临川把东西摆在餐桌上,先不讲公式,只让顾骁自己接电路。
第一次,小灯泡没亮。
顾骁立刻紧张:“坏了?”
“先检查。”顾临川说,“科学里第一反应不是怪东西坏,是看自己哪里没接上。”
我在旁边洗菜,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顾骁低头检查了一遍,发现开关接反了。
他重新接,小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直了。
“亮了!”
那声音里的开心,像小时候第一次拼完乐高。
顾临川点头:“现在把开关断开。”
灯灭了。
“再合上。”
灯亮了。
“这叫闭合回路。”顾临川拿笔在纸上画,“不是背出来的,是你刚才亲手做出来的。”
顾骁连着试了好几遍。
我端着番茄鸡蛋面出来时,他们已经把串联、并联讲到了第二遍。
顾骁问:“那为什么并联一个坏了,另一个还能亮?”
顾临川没立刻回答,拿了两条导线:“你自己拆一条路试。”
顾骁试了。
另一个灯泡还亮着。
他眼睛一下睁大。
“哦!因为它还有另一条路!”
顾临川笑了笑:“对。”
我把面碗放下:“先吃饭。物理不吃饭也不会多考一分。”
顾骁端起碗,吃得飞快。
顾临川看着那碗番茄面,忽然说:“你还会放一点糖。”
我动作一停。
这是我以前做番茄鸡蛋面的习惯。放一点糖,压酸味。
我淡淡说:“顺手。”
他没再说。
吃完饭,他们继续讲题。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改订单,耳朵却一直往餐桌那边飘。
“电流不是小人排队。”顾临川说,“但你可以先这么理解。”
“那电子是不是反着跑?”
“这个问题很好,但初中先不用纠结。”
“为什么不用纠结?”
“因为纠结了你会多错两道题。”
顾骁笑得趴在桌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一种久违的画面。
不是复婚,不是团圆,也不是旧梦重来。
只是一个孩子终于能把不会说出口的问题问出来,一个父亲终于坐在他旁边,有耐心回答。
周六之后,顾临川真的开始固定出现。
周三晚上他视频,周六他来家里。
有一次张江下暴雨,他到的时候裤脚湿了一片。顾骁拿了毛巾给他,他一边擦眼镜一边说:“今天讲浮力,天气配合。”
顾骁笑得不行。
还有一次他临时要开会,下午四点就发消息到我们三个人的小群里。
顾临川:“今晚八点半开始,晚一小时,补半小时。”
我看着那个小群名,沉默了很久。
群名是顾骁改的,叫“物理抢救小队”。
头像是一个小灯泡。
我本来觉得幼稚,后来也没改。
第一个月,顾骁的变化不算大。
他还是会拖拉,还是会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还是会在我催作业时皱眉。
但他不再一提物理就沉脸。
有天晚上,他拿着一道压强题来厨房找我。
“妈,这题我会讲给你听。”
我正在炒菜,火很大,油烟呛得眼睛疼。
“我听不懂。”
“你听着就行。”
他把题放在冰箱门上,拿筷子比画。
“你看,受力面积越小,压强越大。所以刀刃要磨薄。”
我看着他手里那根筷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说:“所以你以后削苹果别削到手。”
他急了:“我在讲物理!”
“我在讲生活。”
他翻了个白眼,却没走,继续讲。
第二次小测,他考了47。
卷子发下来那天,顾骁给我们群里发了照片。
顾骁:“我没到50。”
我还没来得及回,顾临川先回了。
顾临川:“比23多24分。有效。”
我想了想,也回:“晚上加个鸡腿。”
顾骁:“能不能两个?”
我:“看你压强讲得好不好。”
顾骁发了一串省略号。
那天晚上,我买了两个鸡腿。
顾临川来得比平时早一点,手里拿着一个旧万用表。
顾骁一看到就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顾临川说,“我读本科时用过。”
我看着那个灰色外壳的旧表,边角磨得发白。
顾临川把它放到桌上,教顾骁测电压。
顾骁小心翼翼地拿着表笔,像握着什么贵重东西。
“这个会不会坏?”
“会。”顾临川说,“所以要先看量程。”
顾骁立刻紧张。
顾临川补了一句:“坏了也没关系。工具是拿来用的,不是供起来的。”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我们婚后第一年。
那时我们租在杨浦一间老房子里,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我买了一个很贵的铸铁锅,舍不得用。顾临川有天拿它煎鸡蛋,我心疼得骂他。他一脸认真地说:“锅不下火,就永远只是铁。”
我当时笑他书呆子。
后来那口锅用了很多年,离婚时我带走了。现在还在我厨房里,锅底黑得洗不干净。
我忽然觉得很多东西也是这样。
婚姻,亲子,感情。
你不拿出来好好用,不让它沾火,不让它经一点热,它就只是摆在那里,看起来完整,其实没什么用。
可我并没有因此就放松。
顾临川出现得越稳定,我越不安。
顾骁开始习惯问:“爸周六几点来?”
他会提前收拾餐桌,会把物理书放好,会在电梯响起时下意识看门口。
有一次顾临川走后,他趴在阳台看楼下。
我说:“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
他说:“我就是看看。”
那背影让我心里发堵。
我怕他期待太多。
也怕自己期待太多。
第三个周六,顾临川讲完课,顾骁去洗澡。
我在厨房收碗,顾临川进来帮忙。
我立刻说:“不用。”
他还是拿起碗:“我只是洗碗。”
“顾临川。”我关掉水龙头,“你这样不合适。”
他停住。
我说:“你每周来给他补物理,我谢谢你。但这里不是你家。你别洗碗,别翻冰箱,别用那副好像还住在这里的样子。”
他把碗放回水槽,手上还有水。
“抱歉。”
他退了一步。
我心里并不好受,但还是继续说:“顾骁现在状态好一点了,我不想让他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会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厨房里只剩水滴落进池子的声音。
顾临川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他问过我。”
我心一紧:“你怎么答的?”
“我说,爸爸妈妈现在不是夫妻,但都是他的父母。”
我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空。
顾临川接着说:“我还说,以后我会稳定陪他,不用靠住在一起证明。”
我看着水槽里那只碗。
“那就好。”
他低声问:“季宁,你怕他误会,还是怕你自己误会?”
我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没有逼你回答。”他说,“只是问。”
我冷笑:“你现在倒会问了。以前为什么不问?我累不累,你不问;我一个人去医院,你不问;我为什么提离婚,你也不问。现在问这些,有意思吗?”
顾临川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有些问题,我那时候不敢问。”
“你不敢?”我像听见笑话,“顾博士,你连国际会议都敢上台,你不敢问你老婆为什么要离婚?”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因为我怕你说,你不爱我了。”
我愣住。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下来,啪的一声。
我忽然觉得厨房很小,小到四年前没说完的话全挤了进来。
离婚那天,我以为他不挽留,是因为他不在乎。
他以为我提离婚,是因为我不爱了。
两个自以为成熟的大人,一个比一个会沉默,一个比一个会赌气。最后把一段关系拆成两半,再让孩子在中间来回跑。
顾骁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正好打断我们。
“你们吵架了吗?”
我立刻说:“没有。”
顾临川也说:“没有。”
顾骁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
“哦。”他擦着头发,“爸,下周学校有开放日,物理老师让家长去听课。”
我手一顿。
“什么时候?”
“周五下午。”
我说:“我去。”
顾骁看了看顾临川:“老师说最好爸爸也能去。”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去也没事。”
顾临川没立刻答。
顾骁的眼神明显暗了一点。
我心里也跟着沉下去。
然后顾临川说:“我去。”
顾骁抬头:“你有空?”
“请假。”
“你不是周五下午有组会?”
“组会可以换时间。”他说,“开放日不能换。”
顾骁嘴角一下翘起来,又拼命忍住。
“那我跟老师说。”
那天顾临川走后,我坐在客厅很久。
手机里跳出客户消息,我回了几条,却总是打错字。
最后我打开和顾临川的聊天框。
上一次私聊,还是我发小区门禁码给他。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周五开放日,别迟到。”
他很快回:“不会。”
隔了几秒,又回:“季宁,那天厨房里的话,我不是要让你为难。”
我盯着屏幕。
很久之后,我回:“先把他物理管好。”
顾临川:“好。”
周五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学校。
上海的秋天很短,校门口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家长们三三两两站着,有妈妈拿着咖啡,有爸爸背着电脑包,还有老人拎着保温杯。
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顾临川还没来。
我看了四次手机。
离听课还有五分钟,我火气又往上冒。
顾骁站在教学楼门口,不停往校门方向看。
我走过去:“先进教室吧。”
他低着头:“再等等。”
我刚想说话,校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临川跑进来。
他很少跑。
至少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样跑。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色夹克,气息有点乱,额头上出了汗。
他在门卫那里登记,抬头看见我们,立刻走过来。
“抱歉,路上堵了。”
顾骁眼睛亮了,却故意说:“还没迟到。”
顾临川点头:“嗯,没迟到。”
我看着他额头那层汗,把原本要刺的话咽了回去。
物理公开课讲的是光的反射。
老师让学生分组做实验,桌上摆着平面镜、激光笔和白纸。
顾骁跟同桌一起操作,手一开始有点抖,后来慢慢稳了。
老师走到他旁边,问:“入射角是多少?”
顾骁看了量角器:“三十度。”
“反射角呢?”
“三十度。”
“为什么?”
顾骁停了一下,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顾临川坐在后排,轻轻点了下头。
顾骁吸了一口气:“因为光反射时,反射角等于入射角,法线在中间。”
老师笑了:“不错。”
就两个字。
顾骁的背却明显挺直了。
我坐在后排,眼眶忽然发热。
公开课后,物理老师把我们留下来聊了几句。
老师姓陈,三十多岁,说话很直接。
“顾骁这段时间状态有变化。以前一遇到物理题,他第一反应是放弃。最近愿意试着写过程了。”
我忙说:“给您添麻烦了。”
陈老师摆手:“不是麻烦。孩子基础弱,但脑子不慢。只是压力有点大。”
她看了看顾临川,又看了看我。
“我以前可能也说过‘你爸爸是物理博士’这种话,本意是鼓励,但对孩子可能不是好事。以后我会注意。”
我愣了一下。
顾临川说:“谢谢陈老师。我们家长这边也会调整。”
他用的是“我们家长”。
不是“她妈妈”,也不是“我偶尔帮忙”。
我看了他一眼。
顾骁站在旁边,耳朵红红的。
从学校出来,已经快五点。
顾骁说想吃校门口的烤肠。
我本来想拒绝,顾临川已经去买了三根。
我说:“你倒是会惯。”
顾临川把一根递给我:“你以前也爱吃。”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顾骁在旁边憋笑。
我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烫。
我被烫得吸气,顾骁笑出声:“妈,你慢点。”
那一瞬间,我们三个人站在上海一所普通中学的门口,一人拿着一根烤肠,像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普通得让我害怕。
因为越普通,越容易让人想要。
一个月后,学校月考。
出成绩那天,我正在城隍庙附近见客户。
顾骁给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物理:61。
我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不是满分,不惊天动地。
可是从23到61,中间隔着多少个晚上,多少张草稿纸,多少次他想放弃又被拉回来,我都看见了。
顾骁发:“我及格了。”
顾临川几乎秒回:“恭喜。今天可以不讲新题,只复盘。”
我打字:“晚上想吃什么?”
顾骁:“土豆牛腩。”
我手停住。
这道菜是顾临川爱吃的。
顾骁又发:“爸也来吗?”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层硬壳又轻轻响了一下。
我回:“来就多做一份。不来你吃两顿。”
顾临川过了十几秒回:“来。我买牛腩。”
那天晚上,他拎着牛腩和一袋土豆到家。
我开门时,顾骁已经在客厅喊:“妈,爸来了没?”
顾临川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急着进来。
“方便吗?”他问。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忽然一松。
他终于知道,这里不是他可以自然进出的地方。
我侧身:“进来吧。”
土豆牛腩炖了一个多小时。
顾骁在餐桌上拿出61分的卷子,故作镇定地摊开。
我一看,红勾比红叉多了很多。
但最后一道大题还是错得惨不忍睹。
顾临川看完,说:“这张卷子有价值。”
顾骁问:“因为我及格了?”
“因为你错得很集中。”顾临川用笔点了点,“浮力还虚。不是大问题,补。”
顾骁叹气:“我还以为能被表扬久一点。”
我夹了一块牛腩到他碗里:“表扬你及格,批评你膨胀。”
他哼了一声。
吃饭时,顾骁话特别多。
他说陈老师今天在班里表扬了他,说他进步最大。
他说同桌问他是不是请了家教,他说不是,是他爸。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小心看我们。
顾临川正在盛汤,手顿了顿。
我假装没看见,夹了一块土豆。
顾骁继续说:“同桌说,那你爸挺厉害。我说,是挺厉害,但讲题有时候也啰嗦。”
顾临川抬头:“哪里啰嗦?”
“你一个电路能讲到宇宙大爆炸。”
“那是知识延伸。”
“那就是啰嗦。”
我没忍住笑了。
顾临川也笑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顾骁吃完去洗碗,说今天他及格,他洗。
我本来不让,他已经抱着碗跑进厨房。
客厅只剩我和顾临川。
他把那张61分的卷子折好,放在桌边。
“季宁。”他说,“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
“我想把周六补课固定下来,不只到期末。”他说,“如果你同意,我每周六下午来。晚饭前结束,不打扰你们晚上安排。”
我看着他:“只补物理?”
他沉默了一下。
“先补物理。”
我听出了那个“先”字。
我说:“顾临川,你别模糊。”
他抬头看我。
“我现在不想谈复合。”我说得很直接,“孩子刚好一点,我不想把大人的事搅进去。你要当爸爸,我欢迎。你要用当爸爸的机会试探别的,我会拒绝。”
顾临川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明白。”
我以为他会解释,或者说什么“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没有。
他只是说:“那我就先把爸爸当好。”
我心里反而更乱。
顾骁端着洗好的碗出来,看到我们坐得这么正经,问:“又开会?”
我说:“开你的物理成绩复盘会。”
他立刻转身:“我继续洗碗。”
我叫住他:“回来。”
他不情不愿坐下。
顾临川把卷子摊开:“今天只复盘三道题。复盘完,休息。”
顾骁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能玩半小时游戏吗?”
我刚想拒绝,顾临川问:“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错题整理完了吗?”
“等会整理。”
“那先整理,后游戏。”顾临川说。
顾骁看我。
我说:“看你爸,他管你。”
顾骁撇嘴:“你们现在统一战线了。”
这句话让我们都停了一下。
顾骁自己也意识到什么,低头整理卷子。
我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明白,他不是讨厌我们统一战线。
他等这条线,等了很久。
期中考试前一周,顾骁突然又崩了。
那天晚上,他把物理书摔在桌上,说不考了,反正也考不好。
我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声音冲出来。
“你又怎么了?”
顾骁眼睛红着:“我做了三套卷子,压轴题一道不会。我就是不适合学物理。”
我火气也上来了:“前面刚考61,你现在说不适合?你这不是给自己找借口吗?”
他猛地站起来:“你就会说这个!”
“那你让我说什么?夸你摔书摔得准?”
他胸口起伏,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我拦住他:“你去哪?”
“下楼。”
“这么晚了你下什么楼?”
“我透气!”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顾临川来了。
他看到屋里的气氛,脚步停住。
顾骁转头看见他,眼泪一下掉下来,但很快抹掉。
“我不想补了。”他说,“你回去吧。”
我刚要骂,顾临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行。”他说。
我和顾骁都愣住。
顾骁哑着嗓子:“你说什么?”
“今天不补。”顾临川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我们出去走走。”
我皱眉:“他作业还没整理。”
“回来整理。”顾临川看向顾骁,“换鞋。”
顾骁站着不动。
顾临川说:“你不是想透气吗?”
顾骁慢慢走到门口。
我不放心:“我也去。”
顾临川看我一眼:“那一起。”
我们三个人下楼。
小区里风很凉,上海秋夜的空气里有桂花味。楼下广场有老人跳舞,小孩骑滑板车,便利店门口亮着白灯。
顾骁双手插兜,走在前面。
顾临川没有急着说教,只跟在他旁边。
走到小区外面的桥上,顾骁停住。
桥下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水面映着路灯,碎成一片片黄光。
顾临川问:“你怕什么?”
顾骁咬着牙:“怕考回去。”
“考回多少?”
“23。”
“那就考回去。”
我忍不住:“顾临川你会不会说话?”
他看着顾骁:“如果真考回23,也只是一次分数,不是判决书。”
顾骁低着头。
顾临川继续说:“你从23到61,已经证明一件事,你不是学不了。现在你怕的是,大家开始期待你,你怕自己撑不住。”
顾骁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点。
顾临川说:“进步不是一条直线。它更像上海的高架,绕来绕去,偶尔还堵车。但你只要还在往前,就不是原地。”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很顾临川。
有点啰嗦,但不讨厌。
顾骁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不想让你们失望。”
我心口一疼。
我走到他旁边,说:“你考23那天,我生气是真的。但让我难受的不是你丢我的脸,是我发现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我不知道。”
顾骁抬头看我。
我说:“以后你考多少,都先告诉我真实情况。别自己躲起来。”
顾临川接着说:“你不用替我考物理。你不是我的成绩单。”
顾骁眼泪又掉下来。
他用袖子擦,擦得很用力。
“那我要是期中只考50呢?”
我说:“那就吃一顿普通晚饭。”
顾临川说:“然后复盘。”
顾骁带着哭腔笑了一下:“你真的很爱复盘。”
“职业习惯。”
那天晚上回家后,顾骁没有再摔书。
他坐在餐桌前,把不会的压轴题圈出来。
顾临川只讲了第一问。
“后面先放着。”他说,“不是所有题都要今天拿下。”
顾骁点头。
我给他们热了牛奶,放在桌上。
顾临川看着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我问:“笑什么?”
“你以前说,家里不缺牛奶。”
我也想起来第一次叫他来时,他还真带过牛奶。后来我不让,他就再没带吃的。
我说:“今天是我主动热的,不一样。”
顾骁看看我,又看看他,低头偷笑。
期中考试那天早上,顾骁出门前,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
我蹲下要帮他,他往后躲:“我自己来。”
我站起来:“行,你自己来。”
顾临川也来了。
他特地请了上午半天假,说送孩子考试。
我嘴上说“又不是高考”,但还是默认他进了门。
顾骁背着书包,站在玄关。
顾临川递给他一支自动铅笔:“备用。”
顾骁接过来:“你用过的?”
“新的。”
“哦。”
我递给他一块巧克力:“考试前别吃,饿了再吃。”
顾骁点头。
门打开前,他突然回头。
“妈,爸。”他说,“我尽量。”
我说:“不是尽量考高,是尽量把会的写对。”
顾临川说:“不会的也先别空着,写思路。”
顾骁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我和顾临川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我忽然说:“那天我冲到你单位,是不是挺丢人的?”
顾临川说:“门卫后来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大事。”
“你怎么说?”
“我说,是大事。”
我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季宁。”他说,“谢谢你那天没有只骂孩子,而是来找我。”
我轻轻哼了一声:“我当时是去骂你的。”
“骂得对。”
他这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有时候认错认得太认真,让人连继续发火都不顺手。
我往屋里走:“进来坐会儿吧。反正你请假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换鞋进来。
那天上午,我们没有谈复合。
我们谈顾骁的学习计划,谈下学期要不要报实验班,谈他睡眠,谈手机使用时间。
像两个真正的家长。
不是互相指责的前夫妻。
快十一点时,我手机响了,是工作室那边催我确认一批货。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翻电脑,顾临川坐在旁边,帮我把乱在桌上的发票按日期码好。
我挂了电话,看到他手边整整齐齐的一摞纸。
“你干嘛?”
“顺手。”
我看着那些发票,突然有点想笑。
四年前,我最讨厌他的顺手。
顺手把杯子放在书房,顺手把论文堆在餐桌,顺手把家里的事推到我这边。
现在他顺手整理我的发票,我却知道,这不是回到过去。
是一个人终于开始看见眼前具体的事。
期中成绩三天后出来。
那天是周五。
我在工作室忙到晚上七点,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顾骁在群里发了成绩截图。
物理:72。
我盯着那个数字,旁边几个员工还在问我这批货要不要退,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23到72。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鼻子一酸。
顾骁发:“我没看错吧?”
顾临川回:“没有。72。”
顾骁:“我是不是可以说我会一点物理了?”
顾临川:“可以说你正在入门。”
顾骁:“你就不能直接夸?”
顾临川:“很棒。”
我看着“很棒”两个字,笑出了声。
员工小林问:“姐,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说:“我儿子物理考了72。”
她立刻鼓掌:“厉害啊!”
我摆摆手,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截图。
那一晚,我早早关了工作室,买了顾骁爱吃的烤鸭,又买了顾临川上次说过的芋泥蛋糕。
回到家,顾骁已经在门口等。
“妈!”
他冲过来,把成绩单打印件举到我眼前。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72,又不是720。”
他不满:“你能不能真诚一点?”
我放下袋子,伸手抱了他一下。
他身体僵住。
十四岁的男孩,已经不太习惯被妈妈抱了。
可这次他没躲。
我拍了拍他的背:“真诚地说,顾骁,你很厉害。”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一秒,很快抬起来,耳朵通红。
“行了行了。”
顾临川到的时候,我们刚把烤鸭摆好。
顾骁开门,几乎是把他拉进来的。
“爸,你看纸质版!”
顾临川接过成绩单,认真看了一遍。
他没有夸张,也没有说大道理。
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顾骁的肩。
“你把自己从23分里拉出来了。”
顾骁眼睛一下红了。
我也差点没忍住。
那句话比“你真棒”更重。
因为我们都知道,那23分不只是一张卷子。
是他以为自己不行的证据,是他不敢问出口的尴尬,是他对爸爸的怨,对我的怕,对自己的放弃。
现在他亲手把自己拉出来一点。
晚饭吃得很热闹。
顾骁破天荒主动讲物理题,讲光的反射,讲电路,讲浮力。讲到一半还嫌我们不认真听,用筷子敲碗。
“这是重点。”
我说:“顾老师,菜凉了。”
顾临川很配合:“顾老师,能不能边吃边讲?”
顾骁笑得不行。
吃完饭,他说要下楼买饮料庆祝。
我不让:“家里有水。”
顾临川说:“我陪他去。”
我看他一眼,没拦。
父子俩出门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收拾桌子,看到那张72分的成绩单被顾骁压在杯子下面,怕弄脏似的垫了一张纸。
旁边还有那张最早的23分卷子。
他也拿出来了。
两张纸放在一起,像两端很远的桥。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顾骁拎着三瓶汽水进来,表情有点怪。
我问:“怎么了?”
他把饮料放下:“楼下碰到陈老师了。”
“然后呢?”
顾骁看了顾临川一眼。
顾临川接过话:“陈老师说,下个月学校有物理小实验展示,问顾骁愿不愿意参加。”
我惊讶:“他?”
顾骁立刻急了:“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赶紧说,“你愿意吗?”
他嘴上说:“我考虑考虑。”
可他的眼睛亮得藏不住。
顾临川说:“你可以做一个简单的电路报警器。”
顾骁问:“难吗?”
“比你想的简单,比你以为的难一点。”
“那到底是简单还是难?”
“适合你。”
顾骁咬着吸管,过了一会儿说:“那我试试。”
我看着他。
从“我不想学物理”,到“那我试试”,中间只有五个字。
可这五个字,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很远了。
实验展示的准备,占据了接下来两周的周末。
顾骁要做一个简易水位报警器。
顾临川带他画电路图,买材料,焊接接口。焊接那天,我坚决要求他们在阳台操作,还铺了旧报纸。
顾骁第一次拿电烙铁,紧张得手发抖。
顾临川站在旁边:“手稳,不急。”
“我怕烫到。”
“怕是正常的。怕的时候动作慢一点,不要乱。”
我靠在阳台门边,看着他们。
太阳从楼缝里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报纸上。顾骁低着头,顾临川微微弯腰,父子俩眉眼在光里有一点相似。
那一刻,我没有心酸。
我只是觉得,幸好还来得及。
展示前一天晚上,顾骁突然发现报警器不响了。
他急得脸都白了。
“完了完了,明天就要展示。”
顾临川那晚正好在单位加班,视频接通后,背景里还有实验室的白墙。
顾骁把线路举到摄像头前,声音都抖了:“爸,它坏了。”
顾临川说:“先别说坏。把电源断开。”
顾骁照做。
“检查接口。”
“看不出来。”
“用万用表测。”
顾骁去抽屉里拿那个旧万用表。
我站在旁边,没插话。
他一段一段测,最后发现一根导线接触不良。
重新接好后,蜂鸣器响了。
顾骁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视频里的顾临川说:“你刚刚完成了一次排故。”
顾骁问:“排故是什么?”
“就是出问题以后,不先崩溃,先找原因。”
顾骁看了我一眼,小声说:“那我刚刚已经崩溃过了。”
顾临川说:“崩溃三分钟可以,第四分钟开始排故。”
我笑了。
顾骁也笑。
展示当天,我和顾临川都去了。
这一次,不是被老师叫去,也不是因为23分去补救。
是顾骁自己让我们去。
学校实验室里摆了很多小作品,有自制潜望镜,有橡皮筋动力车,有简易风向标。
顾骁的水位报警器放在靠窗的桌子上。
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杯。
轮到他讲解时,他紧张得先咽了一下口水。
我在下面看着,手心也出汗。
顾临川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他可以。”
我没说话。
顾骁把水慢慢倒进杯子里,水面上升,接触到两根金属探针。
蜂鸣器响起。
几个同学“哇”了一声。
顾骁的眼睛亮了。
他开始讲:“这个装置可以用来提醒水位过高。原理是水导电后,让电路形成闭合回路……”
他讲得不算流利,中间卡了两次。
但他没有逃。
讲完后,陈老师带头鼓掌。
我看着台上的顾骁,突然想到那天晚上,他红着眼睛说“我看到物理就烦”。
而现在,他站在物理实验桌前,告诉别人电路为什么会响。
顾临川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转头看他。
他眼眶也有些红,只是努力装得平静。
展示结束后,顾骁抱着他的报警器跑过来。
“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立刻垮脸。
我忍住笑:“非常行。”
他满意了,又看顾临川。
顾临川说:“有两个地方还可以改。”
顾骁:“爸!”
顾临川笑了一下:“但今天先不改。今天庆祝。”
顾骁把报警器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奖杯。
那天我们没有回家吃饭。
顾骁说想去陆家嘴看夜景。
我们坐地铁过去,站在滨江边吹风。东方明珠亮着灯,江面上游船慢慢过去,上海的夜晚热闹又辽阔。
顾骁拿手机拍了很多照片。
拍完后,他忽然说:“我去那边买冰淇淋。”
我说:“这么冷吃什么冰淇淋?”
他已经跑了。
江边只剩我和顾临川。
风吹得我头发乱,我抬手压住。
顾临川脱下外套递给我。
我没接:“不用。”
他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季宁。”他说,“我知道现在不是谈这个的好时候,但我还是想说清楚。”
我看着江面:“你说。”
“我不是因为顾骁成绩好了,才想靠近你们。”他说,“也不是想用补课换什么。我只是这段时间发现,我以前错过的,不只是他的物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错过了你一个人扛家的那几年,也错过了他很多次需要爸爸的时候。这些补不回来,但以后我想在。”
风很大,他的声音被吹得有点散。
我问:“以什么身份?”
他看着我,回答得很慢。
“先以父亲的身份。你允许的话,再以一个想重新认识你的人。”
我心口一动。
想重新认识你。
不是“我们复合吧”,不是“为了孩子”,也不是“过去都过去了”。
他把位置放得很低,低到我没有立刻想逃。
顾骁买了三个冰淇淋回来,打断了话。
“快拿,要化了。”
我接过一个,冰得手指发疼。
顾骁把另一个塞给顾临川:“爸,你怎么不穿外套?耍帅啊?”
顾临川看了我一眼,默默把外套穿回去。
我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
很甜,也很冷。
回去的地铁上,顾骁靠着扶手打瞌睡。
顾临川站在他旁边,用手虚虚挡着,怕他晃倒。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多答案不用急着今天写完。
但边界要清楚。
那天晚上到家,顾骁洗澡去了。
我把报警器放到客厅书架上,和那张72分成绩单摆在一起。
顾临川准备走。
我叫住他:“周六还来吗?”
他转身:“如果你们方便。”
我说:“顾骁实验展示结束了,物理也不是23分了。”
“嗯。”
“所以以后你来,不要只拿物理当理由。”我看着他,“你要见儿子,就直接说见儿子。你要跟我说话,就直接说跟我说话。别绕。”
顾临川怔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好。”
我又说:“但我不会马上答应任何事。”
“我知道。”
“顾骁也不能成为理由。”
“他不是理由。”顾临川说,“他是我们共同要负责的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很稳。
我打开门:“下周六来吃饭。顾骁说想做土豆泥,正好你教他力学的时候可以顺便教他压土豆。”
顾临川愣了愣,笑了。
“好。”
门关上后,顾骁从浴室探出头:“妈,爸走了?”
“走了。”
“你们刚刚聊什么?”
“聊土豆。”
他明显不信:“成年人真复杂。”
我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洗你的澡。”
他缩回去,笑声从浴室里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书架上的报警器。
旁边压着两张成绩单。
一张23,一张72。
我拿起那张23分的卷子,看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它刺眼,现在再看,它像一个很笨拙的提醒。
提醒我,孩子的问题有时候不是为了气你。
提醒我,离婚不是把责任切成两份,各自拿走就算。
提醒我,一个物理博士也可能不会当爸爸,一个上海妈妈也可能把坚强用错地方。
更提醒我,那天我怒气冲冲跑到张江,对着顾临川说“管管你儿子”,不是把麻烦丢给他。
是我终于承认,顾骁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他需要我,也需要他爸爸。
第二天早上,顾骁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报警器。
他按了一下开关,蜂鸣器响得尖锐。
我在厨房喊:“大早上的,关掉!”
他赶紧关了,跑过来问:“妈,我下次小测要是没考好,你还会不会去找我爸?”
我把煎蛋翻面:“会。”
他一愣。
我说:“但不是去骂他。是告诉他,他儿子又需要他了。”
顾骁站在厨房门口,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尽量别让你老跑张江。”
“知道就好。”
他转身去拿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
“嗯?”
“其实23分那次,我不是故意考那么差。”
我看着锅里的煎蛋,轻声说:“我知道。”
“但如果没有那23分,你是不是不会去找爸?”
我停住。
油在锅里滋滋响。
我想了想,说:“可能会晚一点。”
顾骁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23分也不全是坏事。”
我笑了一下:“你别给23分洗白。它还是很难看。”
他也笑:“知道。以后不考了。”
我把煎蛋盛出来,放进他的盘子里。
“说话算话?”
“算话。”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但你们大人也算话。”
我看着他。
“什么话?”
“别再都装没事。”他说,“有事就说。”
门口安静了一秒。
我点头:“好。”
他这才开门出去。
门合上后,我给顾临川发了一条消息。
“顾骁说,大人有事也要说。”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他说得对。”
我看着那四个字,慢慢打:“下周六别迟到。”
这次他回得很快。
“不会。见儿子,也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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