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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对象抱了亲了睡了一晚,第二天人跑了,床头纸条让我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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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林晚,相亲相了二十多次,这次总算遇到个让我心动的。他叫周野,长得干净,说话也温柔。可谁知道,睡了一觉醒来,床头就剩一张纸条,人没了。纸条上写着:“对不起,我配不上你,忘了我吧。”我腿软坐在床边,攥着那张纸,心里翻江倒海。昨天还说要带我见家长,今天就跑了?我不信邪,这事儿,我得查清楚。

第一章 相亲局上他笑得太好看

我妈托了三个媒婆,才把我跟周野安排到同一张饭桌上。

那是个周六中午,阳光从餐厅落地窗照进来,正好打在他侧脸上。他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低头翻菜单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承认,我第一眼就有点恍惚。

“林晚?”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你看点什么?他们家的酸菜鱼不错。”

我赶紧把视线挪开,假装看墙上的装饰画。“都行,我不挑。”

媒婆王阿姨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哎呀,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聊,我就不当电灯泡了。”说完真的拎包走了,走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我俩面对面,气氛突然安静下来。我筷子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夹哪个菜。周野倒是自然,给我倒了杯茶水,又把鱼片往我这边推了推。

“王阿姨说你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他问。

“嗯,干了三年了。”

“那挺辛苦的,我听说你们这行一到月底就加班。”

我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眼角弯起来:“我表妹也是做会计的,天天跟我抱怨。”

那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得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他问了我家里几口人、平时喜欢干什么,我也问了他做哪行的。他说自己做点小生意,跟朋友合伙开了个装修公司,平时不算太忙。

吃完饭他主动买了单,我抢了一下,被他挡回去了。“第一次见面,哪能让女生掏钱。”

出了餐厅,他问我要不要散散步。那天天气好,路边的梧桐树刚冒出新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俩并排走了两条街,他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我的节奏。

“林晚,”他忽然停下来,“我觉得你挺不错的。要不咱俩先处处?”

我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烫得厉害,嘴上却硬撑着:“才见一次面,你这也太快了吧。”

他歪着头看我,眼里带着笑:“快吗?我觉得遇见对的人,一眼就够了。”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好听。现在想想,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犯糊涂的。

回家以后,我妈比我还激动,围着我一连问了八个问题。“长得怎么样?”“多高?”“家里条件行不行?”“有没有房?”“开的什么车?”我被她问得头疼,扔了句“还行吧”就躲进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野发来的微信。他说:“到家了没?今天很开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到了”。

他又发来一条:“那下次我约你,不许放我鸽子。”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嘴角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那半个月,他几乎天天找我聊天。早上发一句“起床了没”,中午拍张午饭照片过来,晚上问我在干什么。我慢慢也习惯了跟他说话,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会跟他吐槽两句,他总是耐心听着,偶尔说几句俏皮话逗我笑。

第三次见面,他带我去了江边的一家清吧。灯光昏黄,台上有人抱着吉他唱民谣,他坐在我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

“林晚,”他忽然认真起来,“我是奔着结婚去的,不是跟你玩玩的。”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饮料杯差点没拿稳。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点早,但我这人就是这样,认定了就不想拖。”他看着我,眼神直勾勾的,“你愿意认认真真跟我处吗?”

我抿了抿嘴,点了头。

他笑了,伸手过来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他掌心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茧,握着我的时候力度刚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扫过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晚安,林晚。”他退后半步,冲我摆摆手。

我机械地走进小区,走到楼道里才反应过来,脸烫得能煎鸡蛋。

接下来的发展快得像按了加速键。他带我去见了他几个朋友,都是跟他合伙做生意的,一个个看着挺体面,对我也客客气气。他说等过阵子忙完手上的项目,就带我回家见他妈。

我问他:“你妈好相处吗?”

他顿了一下,笑着说:“我妈那个人吧,有点强势,但她要是认准了你,对你肯定好。”

我信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上班对着电脑都能笑出来。同事小周凑过来问我:“林晚,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满面春光的。”

我嘴上说“没有没有”,心里却美得冒泡。

可现在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攥着那张纸条,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昨天的一切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他下午四点多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好消息要当面告诉我。我问他什么好消息,他神秘兮兮地说见了面再说。

他来接我的时候换了件深蓝的T恤,头发刚洗过,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他说订了个不错的餐厅,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问庆祝什么。

他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庆祝我搞定了一个大项目,接下来能闲一阵子,正好带你出去玩。”

吃饭的时候他点了瓶红酒,我本来不想喝,他说就一杯,助助兴。那杯酒下肚,我脸红了,脑子也有点转不动。

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走。夜风一吹,我清醒了些,正要跟他说再见,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林晚,”他嗓子有点哑,“今晚别一个人了,行吗?”

我看着他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的光,亮得让人心慌。我没说话,被他牵着上了楼。

后面的事情我不想细想,但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动作很轻,很温柔,一直在问我“行不行”“疼不疼”。我窝在他怀里的时候,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又重又快。

我当时以为,这大概就是安稳了。

结果呢?

一夜过去,天亮以后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他睡过的凹陷,人却不见了。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腿肚子直打颤,满屋子找了一圈,连他换下来的袜子都没留下一只。

最后在床头柜上看见了那张纸条。他大概是从我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就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对不起,我配不上你,忘了我吧。”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一句解释。

我坐在床边,手机按亮又按灭,他的微信头像还在列表里,可我发出去的那句“你什么意思”,一直显示未读。

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沉沉的。我忽然觉得冷,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被子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

我就这么坐着,坐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昨天还说要带我出去玩的,今天人就跑了。昨天还抱着我说“以后都在一起”的,今天就留下一句“配不上”。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声嗡嗡地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知道这扇窗户后面有个姑娘,刚刚被人丢在一张睡过的床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折痕已经被我攥得发白。

不对劲。周野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一步都走得顺顺当当,好像早就踩好了点儿。他约我的时间、他说的话、他带我去的地方,甚至连那杯红酒,都像是算过的。

我盯着纸条上那个“配不上”,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不是配不上。他是怕我追上去。

那好,我还非得追上去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

我把纸条拍在桌上,转身去翻衣柜。找出一件高领的卫衣,把脖子上的痕迹遮住。今天不管怎么样,我得先找到他那个合伙的朋友。上次见面他提过一嘴,说公司注册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微信还是未读。

行,周野,你不回消息是吧。那我就当面找你问清楚。昨晚的事,你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纸条上的“对不起”,我不接受。

第二章 城东写字楼扑了个空

我打车到城东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楼外头挂着“宏盛装饰”的招牌,看起来倒像模像样。我推开玻璃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

“你好,我找周野。”我说。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周总?他今天没来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那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呀,他好几天没来了。”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出周野的号码,拨过去,对面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跟我微信上发出去的那些消息一样,石沉大海。

“我是他女朋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或者他那个合伙人,姓陈的,在不在?”

小姑娘明显犹豫了一下,眼神往旁边瞟了瞟。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正好打开,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 polo 衫,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陈总!”小姑娘喊了一声,“有人找周总。”

那男人顿住脚步,上下打量我一遍:“你是?”

“我叫林晚,周野的……朋友。”我临时把“女朋友”三个字咽了回去,“他今天联系不上了,我来问问情况。”

姓陈的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他没急着说话,先朝前台小姑娘摆了摆手,小姑娘识趣地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得挺近,我能闻见他身上一股烟味。

“林晚是吧,”他声音压得低,“周野跟我说过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人挺好的。”姓陈的顿了顿,“但是林晚,我劝你一句,别找他了。”

我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他左右看了一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往旁边挪了半步:“周野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跟你说他是做装修的?”

“他说跟人合伙开了家公司。”

姓陈的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嘲弄:“公司是开了,法人可不是他。你查查工商信息就知道了,宏盛装饰的法人是我,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他就是个……怎么说呢,跑业务的。”

我心里一沉,但嘴上没软:“跑业务怎么了?跑业务不能谈恋爱?”

“能啊,怎么不能。”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精得很,“但问题是,他跑的不是正经业务。林晚,你听我一句,这个人专盯你这样的姑娘。条件不错,家里催婚,想安定下来的那种。谈一阵子,忽悠到位了,人就不见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他耸耸肩,“你要证据,可以去问问前面那一个。半年前也有个姑娘找上门来,跟你一样,急得不行。后来怎么着?周野电话一换,人一躲,那姑娘闹了半个月,最后也没辙。”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里面乱撞。半年前?半年前周野在干什么?他跟我说他那段时间在忙创业,天天加班到半夜。

“那个姑娘叫什么?”我问。

“姓什么我忘了,好像叫徐什么的。”他摆摆手,“林晚,我不是故意泼你冷水。周野欠我这边一笔钱,他要是冒头,我比你还想找他。但我实话告诉你,这个人跑了就是跑了,你掘地三尺也翻不出来。”

我站在那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阳光从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顶照下来,晃得我眼睛发酸。可我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有他妈,”我说,“他说过要带我见家长。”

姓陈的听了这话,表情古怪了一瞬:“他妈?他妈早就不在了。三年前走的,肺癌。”

我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像被人狠狠锤了一拳。不在?他说他妈是强势了点,但认准我就对我好。这全是假的?

“你确定?”我嗓子发紧。

“我跟他认识五年了,他家里什么情况我能不清楚?”姓陈的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劝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周野就是嘴甜,心是空的,你掏不出东西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我为一个连妈都没有的人,替他担心了半个月怎么讨婆婆欢心。我甚至搜了好几篇“第一次见家长要注意什么”的帖子,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欠你多少钱?”我最后问了一句。

姓陈的抿了抿嘴:“这个不方便说。但你放心,我找他是生意上的事,跟你们这些感情账没关系。”

我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跟大堂里的空调是两个世界。我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到底跟什么人睡了一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微信。

“闺女,昨天那个周野怎么样啊?你俩啥时候再见面?妈问你王阿姨了,说男方对你印象很好。”

我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我要怎么跟她说?说你看好的那个女婿,人跑了,公司是别人的,妈也是编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一路上窗外的建筑呼呼往后倒,我靠在后座上,眼睛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发呆。

到家的时候,对门邻居正好出来倒垃圾,跟我打招呼:“林晚回来啦?昨天你屋里那个小伙子走得好早啊,我六点多起来买菜就看见他下楼了。”

我愣了一下:“六点多?”

“对啊,还穿个黑外套,低着头走得挺快。”邻居阿姨呵呵笑,“你男朋友起得真早。”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六点多就走了。也就是说,天还没大亮,他趁我睡得正沉,爬起来穿了衣服,写了个纸条,人就没了。

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牙刷都带走了。我早上起来找牙膏都翻了好半天。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屋里的空气还闷着,昨晚开过的空调已经关了,残留的凉意若有若无。茶几上放着昨天吃剩的半袋草莓,他洗的,还沥着水放在盘子里。

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

姓陈的说半年前也有一个姑娘找上门。那个姓徐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像我一样,大清早光着脚找人的时候腿软?有没有攥着纸条反复看,想把那行字看出花来?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煞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姓陈的让我回去好好过日子,可我连“日子”是什么都没弄明白,怎么过?

周野跑了,跑得干净利落,连一点尾巴都没留下。但他说过的那些话,总有一句是真的吧?他说他认定了就不想拖,他说对的人一眼就够了,他说晚安的时候声音那么轻。

我不信全是编的。

我擦干脸回到客厅,打开手机开始搜。搜宏盛装饰的工商信息,法人确实是姓陈的那个名字。搜周野这个名字,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没有一条对得上他。

我又搜“半年前 相亲 被骗”之类的关键词,翻了几页,什么有用的都没有。信息太多了,像大海捞针。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物业来修过两次,印子还在。

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细节。周野有一次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说过一句醉话。他说“我欠一个人的,这辈子还不清”。我当时问他欠谁的,他没说,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他说的是工作上欠人情。现在想想,他欠的那个人,是不是就跟今天他跑路的原因有关?他说的“配不上”,是配不上我,还是配不上别的什么?

我坐直了身子。

姓徐的姑娘。半年前。周野跑路的手法一模一样。

那她后来找过周野吗?她知道了什么?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王阿姨的号码。当初就是王阿姨牵的线,周野的信息都是她给的。她总该知道点什么。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王阿姨,我是林晚。”

“哎哟,晚晚啊,怎么了?”她声音听起来挺高兴。

“王阿姨,我想问您个事儿。”我攥紧手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当初您介绍周野给我的时候,您对他了解多少?”

第三章 王阿姨嘴里没实话

王阿姨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才又重新热络起来:“哎呀,晚晚,你这话问的。我要是了解不够,能介绍给你吗?那孩子是我老姐妹的侄子,知根知底的。”

“哪个老姐妹?”

“就……老赵家的儿媳妇的娘家表姐。”她绕了一大圈,听得出在现编。

我没戳穿她,接着问:“那您知道他妈妈的情况吗?”

电话那头明显卡了一下:“他妈?他妈挺好的呀,退休在家,我还见过两回呢。”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姓陈的说周野他妈三年前就没了,王阿姨却说她见过两回。这两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在撒谎。或者,两个都在撒谎。

“王阿姨,”我声音沉下来,“我今天去周野公司找他了,他合伙人说他妈已经走了三年了。您这‘见过两回’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王阿姨才干笑两声:“晚晚啊,这中间可能有点误会。我也就是听人说的,人家说啥我信啥……”

“谁跟你说的?”

“哎呀,这我哪记得住嘛,去年的事了。”她的语气开始发虚,“晚晚,你是不是跟周野闹别扭了?年轻人吵架正常的,你别太当真,等他气消了……”

“他跑了。”我打断她,“今天早上我起来,人就不在了,就留了张纸条。”

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跑了?”

“王阿姨,您跟我说实话,周野这个人您到底认识多久了?是从谁手里接的介绍?那个老姐妹的侄子,叫什么名字?您能不能给我个准话?”

王阿姨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最后叹了口气:“晚晚,不是阿姨瞒你。这个周野吧,我是上个月才从别人那边接过来的资料。人家给了我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串手机号,说是个条件不错的单身小伙,让我帮着介绍介绍。我寻思着条件确实还行,就……”

“那个人是谁?”

“我也没见过面,微信上联系的。网名叫‘一杯清茶’,头像是一朵荷花。”王阿姨越说声音越低,“他付了五百块介绍费,说事成之后再给五百。我就……我就把你推过去了。”

我闭了闭眼。原来从头到尾,周野连相亲都是花钱买的。他花了五百块,让媒婆把我安排到他面前。

“那个‘一杯清茶’的微信,您还有吗?”

“有倒是有……但他后来把我删了呀。”王阿姨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晚晚,这事儿是阿姨办得不地道。但我真不知道他是这种人,你看你损失了啥,阿姨补给你行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王阿姨,我不缺钱。我就想知道,除了我,您那段时间还给他介绍了别的姑娘吗?”

王阿姨想了好一阵:“好像……没有。他就说要一个,二十七岁左右,工作稳定的,家里催婚的那种。我当时一看你条件,全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年龄、工作、家庭情况,他找人之前就定好了框架。我不是被他“一眼看中”的,我是被他“精准筛选”出来的。

“谢谢王阿姨,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我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了一遍。周野通过一个不知名的中间人,花钱买了媒婆的介绍服务,指定了条件类型,然后我被匹配上了。见面后他表现得体、进度推进极快,一个月不到就上了床,第二天准时消失。

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连那张纸条,都写得那么“标准”——对不起,配不上,忘了我。像从某个模板里抄下来的。

可我还是想不通一点:他图什么?

要说骗财,他没问我借过一分钱。吃饭、看电影、打车,都是他掏的钱,我没出过。他还送过我一条围巾,标价三百多,我在网上查过。要说骗色,他费这么大周章,花五百块找媒婆、装了一个月的贴心男友、花钱约会送礼,就为了睡一晚?那他成本也太高了。

那就有另一种可能。他做的这一切,目的是“消失”本身。他需要在某个人面前演一出完整的“恋爱-离开”的戏,让对方接受“他跑了”这个结果。而这个人,就是我。

为什么是我?我有什么特别的?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第一次见面那天偷拍的一张照片。周野坐在对面低头点菜,阳光打在他头发上。我把照片放大看,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边沿有刮痕。这块表他后来一直戴着,睡觉都没摘下来过。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他喝醉说“欠一个人的”那天,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好几次那块表的表盘。像是摸了能安心似的。

这表是谁送的?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大学室友张瑶的电话。张瑶现在在一家私人侦探社做行政,平时耳濡目染,看人看事比我敏锐得多。电话接通,我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

张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晚,你这事儿听着不太对劲。正常骗炮的不会花五百块找个中间人,还精准筛选条件。这人要么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团队操作,要么就是——”她顿了顿,“他需要跟你建立一段‘可被记录’的关系。”

“什么意思?”

“你想想,如果他只是私下约你,睡完就跑,你报警都没有证据。但通过媒婆介绍、正经约会、有公开交集,这段关系就是‘合法存续’的。如果他需要向某些人证明他有女朋友、有稳定的感情生活,那这一段就能拿来当材料。”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拿我当材料?”

“我只是猜啊,”张瑶说,“不过你这个事,我建议你去找个懂行的帮你查一查。要不你把他照片和微信给我,我让我们社里的人帮你看看底细?”

我想了想,把周野的照片和微信名片截图发了过去。

“对了,”张瑶又说,“你说他欠一个人的,这辈子还不清。你记不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提到什么话题之后?”

我使劲回忆。那次喝醉是在他带我见他朋友之后的那个周末,我们俩在我家楼下的小馆子吃烧烤,他喝了大概三四瓶啤酒。当时我们聊到了什么来着……

“聊到了父母。”我想起来了,“我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挺不容易的。他就跟着说他也不容易,然后说了那句醉话。”

“他说的是‘欠一个人的’,没说‘欠一个人的钱’对吧?”

“对,没提钱。”

张瑶“嗯”了一声:“那你这条线先放着。我让人查查他那块表,深蓝表盘,有刮痕。这个特征够明显。”

挂了电话,我脑子乱哄哄的。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我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

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洗手间门口的时候瞥见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了一圈,脖子上那块卫衣领子遮着的地方隐隐透出一点红印。

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

周野,我不管你在躲什么、欠什么、怕什么,你把我拉进这个局里来了,就别想拍拍屁股走人。你花了五百块买来的这段关系,我也出了一份力。你想拿我当材料,那我就当一回材料给你看。但这份材料要怎么用,得我说了算。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瑶发来的消息:“姐们儿,我让技术小哥先扒了一下他那张照片,背景里的店铺招牌能定位到城西一个老小区门口。你要不要明天过去转转?”

城西老小区。周野从来没提过他住哪儿,只说“跟朋友合租,地方小,不好意思让你来”。现在连住址都要我自己去找。

我回了个“发我地址”,然后关了灯窝进沙发里。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照得那张定位地图上的小红点格外刺眼。

明天,我得去那个老小区走一趟。

第四章 老小区里一张旧照片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城西那片老小区叫“柳园新村”,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斑斑驳驳,单元门口的信箱生了一层铁锈。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照着张瑶给的大致定位往里走。

小区不大,一共就六栋楼,围着中间一块花坛排开。花坛里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太太在择菜。我走过去,装作等人,余光扫着旁边的单元门。

周野照片里那家店铺是小区门口的一个小超市,叫“利民便利”。我先进去转了一圈,买了瓶水,跟看店的老板随口聊了两句。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胖乎乎的,挺爱说话。

“老板,跟您打听个人。三十出头,男的,个儿挺高,长得白净,右手戴一块深蓝色的表。您见过吗?”

老板想了想:“哦,你说那个小周吧?他住三号楼四单元,之前老来我这儿买烟。不过最近没怎么见着了。”

我心里一跳:“他住这儿多久了?”

“得有半年吧,去年秋天搬来的。”老板掰着指头算,“一个人住,偶尔有朋友来找他。小伙子话不多,客客气气的。”

半年。正好是姓陈的说那个姓徐的姑娘找上门的时间点。他搬来这儿,是不是跟那件事有关?

我跟老板道了谢,绕到三号楼四单元门口。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锁已经坏了,一拉就开。楼道里昏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我摸黑上了四楼。

四楼一共两户。左边那户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右边那户门口干干净净,门垫上连灰都没有。我蹲下来看了看门垫底下,果然压着一把备用钥匙。

这习惯周野跟我说过。他说他总忘带钥匙,就在门口藏一把。当时我还笑他心大,现在倒是方便了我。

我犹豫了两三秒,还是把钥匙抽出来开了门。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半包抽纸和一只搪瓷缸子。厨房的台面上锅碗收得整整齐齐,垃圾桶是空的。

我打开卧室的门,里面一张单人床,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

整个屋子干净得像被扫过一遍。周野在跑之前,把这儿也清空了。

但我没有马上走。我在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客厅墙角那个老式暖气片上。暖气片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缝,缝里卡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我伸手抠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边角卷了,沾了点灰,但能看清上面的人。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站在一个江边,身后是夕阳。左边那个是周野,比现在瘦一点,头发也更长。右边那个我不认识,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个人的关系看着很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二零一九年秋,江边,我和大海。

大海。这个人叫大海?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记下了那个圆脸男人的长相。这张照片被卡在暖气片后面,不像是故意藏起来的,更像是掉进去没拿出来。周野收拾东西的时候大概漏了这件。

我拍了张照发给张瑶,顺便把大海的名字告诉她。

张瑶很快回过来一串问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姐们儿,你翻到宝了。我让人查了一下,二零一九年的时候周野名下一个手机号绑过一个社交账号,账号关联的好友里有一个叫‘大海’的备注。这人全名叫刘海洋,做过两年牢。”

我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坐过牢?

“因为什么?”

“诈骗。”张瑶说,“具体案情我还在查,但初步看是二零年到二二年之间的案子。刘海洋和周野那段时间走得特别近,社交动态里频繁互动。”

二零年到二二年。那正是周野跟我说“创业初期特别忙”的两年。他说他天天加班到半夜,其实是在跟一个诈骗犯称兄道弟?

我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谁能想到三年后一个蹲了监狱、一个跑得没影。

我把照片装进包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子。卫生间镜柜后面有一板没吃完的感冒药,过期了两个月。洗衣机盖子掀开,内壁上粘着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是棕色的,比我头发长。我凑近看,发根带着一点染过的痕迹。

姓徐的姑娘?还是别人?

我把那根头发用纸巾包起来放进包里,然后退出屋子,把门虚掩上,钥匙重新塞回门垫底下。

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阿姨牵着条泰迪往上走,跟我打了个照面。她看了我一眼:“你是来找小周的?”

“嗯,我是他朋友。您知道他搬走了吗?”

阿姨撇撇嘴:“搬走啦?怪不得这两天没听见他屋里有动静。那小伙子人倒是好,见人就笑呵呵的,就是有时候半夜回来动静大,把我家狗都吵醒了。”

“他平时都什么时候回来?”

“没个准,有时候九十点,有时候后半夜。”阿姨上下打量我,“你是他女朋友吧?前段时间他提过一句,说要带对象回来,结果也没见着人。”

我笑了笑没否认。周野确实提过要带我回来,结果他一直拖、一直拖,拖到人跑了都没带我来过。现在我自己来了,他已经不在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闺女,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你同事小周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妈声音有点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没事,今天请假了。”

“那你跟那个周野怎么样了?昨天王阿姨打电话来,吞吞吐吐的说什么‘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咋回事?”

王阿姨倒是嘴快,一早上就把锅甩回来了。我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妈,这事儿我自己能处理,你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都二十七了,好不容易碰上个条件不错的……”

“妈,”我打断她,“他条件好不好我自己会看。你先挂吧,我忙着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树上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我把那张照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周野和大海站在江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海坐了牢。周野没坐,他跑了。跑之前还精心设计了一场跟我之间的“感情戏”。他是不是在怕什么?怕大海的事牵连到他,所以需要制造一段“正常生活”的假象来掩盖自己?

我翻到手机里周野的微信头像,点了进去。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昨天发的“你什么意思”,至今未读。我往上翻了翻,翻到他半个月前发的那些早安晚安,那时候觉得甜,现在只觉得扎眼。

我盯着那条未读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按住了删除键。犹豫了三秒又松开。

不行。不能删。这些都是证据,一条都不能少。

拦了辆车往家走,车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的样子。

刘海洋,大海。我得找到他。

他坐了两年牢,应该放出来了。他手里有关于周野的东西,比姓陈的、比王阿姨,都多得多。

第五章 探监记录里藏线索

回到家雨已经下大了,我整个人淋得半湿,进门先打了个喷嚏。换掉湿衣服,我拿着那张照片反复看,又翻了翻张瑶之前发来的消息。刘海洋坐过牢,具体是哪个监狱,我得问问清楚。

我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张瑶接起来的时候嘴里像在吃东西,含含糊糊的:“查到了查到了,正想跟你说呢。刘海洋,二一年三月判的,二三年九月放出来的。关在北郊的‘新河监狱’。”

“判了多久?”

“两年半。”张瑶咽下东西,声音清楚了些,“罪名是诈骗,涉案金额没公开,但我托人大概看了下,十几万吧。不算特别大的案子。”

十几万。周野跟一个诈骗十几万的人混在一起,他自己能干净到哪儿去?

“他出来以后住哪儿你知道吗?”

“这个还没查到。”张瑶顿了顿,“不过我找到一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刘海洋服刑期间的探监记录里,周野的名字出现过四次。二一年两次,二二年两次。最后一次是二二年年底,之后就再也没去了。”

我脑子转了一下:“二三年九月刘海洋出来,那二二年年底之后周野就没再去看过他。也就是说刘海洋出来前的九个月,周野完全断了联系。”

“对,恰恰就是周野开始相亲、认识你那段时间。”张瑶的声音沉下去,“林晚,你不觉得时间线卡得太准了吗?”

我坐在沙发上,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响。二二年年底周野最后一次探监,二三年秋天开始买通媒婆筛选对象,到今年春天找到我。这中间大半年的时间,他在干什么?在准备什么?

“还有一件事,”张瑶又说,“探监记录里有一栏‘携带物品’,周野每次去都带同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吃的?”

“一本相册。”张瑶说,“登记本上写的,每次都是‘相册一本’。”

相册。什么相册需要带了四次?里面装的什么照片?我给张瑶发过去的那张暖气管后面的照片,有没有可能就是从这本相册里掉出来的?

“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刘海洋现在的住址?”我问。

“我尽量,但需要时间。这人刚从里面出来不久,没在系统里留太多痕迹。”张瑶说,“不过你可以去他以前登记的户籍地碰碰运气。我发你一个地址。”

十分钟后地址发过来了,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工人新村。雨还在下,但我不想等。这事儿拖一天我心里就多堵一天。穿了件防水外套,拎了把伞就出门了。

城南那片工人新村比柳园新村还破,楼栋之间的路面坑坑洼洼,雨一浇全是泥水。我按着地址找到五号楼一单元,上到三楼敲了敲左边那扇门。

半天没人应。我又敲了几下,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

“阿姨好,我找刘海洋。”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海洋啊,搬走了。上个月就搬了。”

“搬哪儿去了您知道吗?”

老太太摇摇头:“没说。走的时候东西也不多,就拎了个包。他跟我说要去外地找活儿干,具体什么地方没提。”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不想放弃:“那您知道他有什么朋友吗?平时跟谁来往比较多?”

老太太想了想:“以前倒是有个矮个子的男的来找过他,两个人常在楼下花坛那儿说话。那个矮个子我不认识,就记得他戴一顶棒球帽。”

棒球帽。周野也戴棒球帽,我有次还说他戴着显小。但老太太说的是“矮个子”,周野一米七八,不算矮。那这个人应该不是他。

“还有别人吗?”

老太太摇头:“海洋这孩子,话不多,也不太跟邻居走动。”她看了看我的脸,“姑娘,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的……朋友。”我说了句含糊的,“谢谢您啊阿姨。”

下楼的时候我脚步很慢,雨伞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淌成一串珠子。刘海洋也搬走了,跟周野一样,干干净净地撤了。这两个人是约好的吗?一个跑了一个躲了,都在避什么?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雨幕发呆。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掏出手机翻了翻张瑶发的探监记录截屏。周野四次探监的时间分别是二一年五月、二一年十一月、二二年四月、二二年十一月。差不多半年一次,规律得吓人。但最后一次二二年十一月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

那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刘海洋 诈骗 二二年 二审”几个关键词,翻了七八页,终于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子里找到了一条线索。帖主说自己是刘海洋案受害者的家属,抱怨判决太轻,另外顺嘴提了一句:“主犯到现在还没抓到,跑来跑去逍遥法外。”

主犯。刘海洋不是一个人作案。他有同伙。周野每次探监都带相册,带了四次,是不是跟这个“主犯”有关?相册里装的是那个人的照片?

雨越下越大了,我收了手机往路边走,准备拦车回家。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个穿蓝衣服的姑娘!”

我回过头,是刚才那个老太太,撑着把花伞追出来了,脚步急匆匆的。我赶紧迎了两步过去:“阿姨,怎么了?”

老太太喘着气,拉过我的手,压低声音说:“我刚想起来一件事。海洋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在楼道里碰见他搬东西,他嘴里念叨了一句。我年纪大耳朵不好,就听清几个字。”

“什么字?”

“他说‘照片不能留,都得带走’。”老太太抿了抿没牙的嘴,“我就记得这一句。他说完看见我,就闭嘴了,冲我笑了笑走了。”

照片。又是照片。刘海洋走之前要把所有照片都带走,周野探监带了四次相册。这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一件东西,就是照片。

“阿姨,他走的时候手里拿没拿什么东西?比如说一个相册之类的?”

老太太眯着眼想了想:“好像拿了个牛皮纸袋子,方方正正的,挺厚。”

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的十有八九就是相册。刘海洋把相册带走了,带着它去了“外地”。周野跑之前把我这边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漏了一张卡在暖气片后面的照片。那张照片对他来说到底重不重要?重要到他带进监狱看了一遍又一遍?

雨淋得我肩膀湿透了,我跟老太太道了谢,看着她慢悠悠走回去。公交站台上就剩我一个人,雨声哗哗的,把周围的动静都盖过去了。

我望着马路对面那排旧楼的轮廓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件事——周野探监带相册,刘海洋走前带走相册,这两个人对“照片”的执念超出了普通朋友该有的程度。那张卡在暖气片后面的合影,会不会根本不是“漏掉”的?

要是我没找到那张照片,刘海洋这个名字我就永远不会知道。那根棕色头发、那块刮痕手表、那句醉话里的“欠一个人”,全都会散着拼不起来。这张照片,像是被人故意留在那里等着谁发现的。

我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六章 毛纺厂巷子里的女人

雨下了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我盯着天花板躺到快十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上张瑶发了条消息过来:“刘海洋最后一条社交动态,定位在‘毛纺厂巷’,配了一张街道照片。时间是去年十月,就是他刚出来那阵。”

毛纺厂巷。这个名字听着耳熟,我想了半天,是我一个高中同学家附近。我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同学,问她那边的情况。她说毛纺厂巷那片是城中村,房租便宜,外来人口多,流动性很大。

流动人口大。刘海洋刚从牢里出来,身上没钱,大概率会选择这种地方落脚。去年十月他还住在那边,现在隔了半年多,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了。公交倒了三趟,最后下来的时候眼前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低矮的自建房挤在一起,头顶的电线拉得像蜘蛛网,墙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路口蹲着几个抽烟的男的,看我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毛纺厂巷很长,从头走到尾能走出二十分钟。我沿着街道两侧一家一家看,找门牌号,找刘海洋照片里那个背景。走了大半条街,在一个修车铺门口站住了。修车铺的铁皮棚子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招牌,拍照的时候避不开的那种。

他照片里这个角度,站的位置应该就在修车铺斜对面。我抬头看对面,是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房,外墙刷了白漆,但已经脏得发灰。一楼开了家理发店,二楼三楼是住人的。

我走进理发店,里面只有一个烫着头的中年女人在看手机。她看我进去,抬了抬眼皮:“剪头发?”

“姐,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我把刘海洋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这个男的,以前是不是住您楼上?”

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动了一下:“哦,海洋啊。他住过的,三楼最左边那间。不过搬了,有一个多月了吧。”

又一个“搬了”。我心里一沉,但还是接着问:“他搬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比方说带了个牛皮纸袋子之类的?”

女人想了想:“牛皮纸袋子?好像有。他走那天拿了个大纸袋,鼓鼓囊囊的。我随口问了句带什么东西,他说是旧衣服拿去捐。”

牛皮纸袋子,旧衣服。他拿相册当旧衣服。

“那您知道他搬去哪儿了吗?”

女人把烫发的加热帽取下来,理了理头发:“这个倒是不知道。不过他走之前有个女的来找过他,两个人吵了一架。女的挺凶的,在楼下嚎了好一阵。”

女的我心里一紧:“什么样的女的?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吧,瘦瘦的,头发长长的,染了个棕色。”女人撇撇嘴,“穿一件红裙子,我看着挺扎眼的。”

棕色头发。我在周野洗衣机里发现的那根,也是棕色。我当时还想着是不是姓徐的姑娘,现在看来更像是这个女的。

“他们吵什么您听见了吗?”

女人摇头:“我这儿烫头有机器嗡嗡响,听不清。就听见那女的喊了几句什么‘照片’‘还给我’之类的,然后海洋就下楼把她拽走了,两个人往巷子那头去了。”

照片。又是照片。这女的是不是冲着照片来的?她跟周野是什么关系,跟刘海洋又是什么关系?

“那个女的您以前见过吗?”

“没有,就来过那一回。”女人说,“不过后来海洋搬走的时候倒是说了句,说‘欠她的该还了’。”

欠她的。周野说他“欠一个人的”,刘海洋说“欠她的”。这两个人嘴里挂着同一个“欠”,是不是欠的同一个人?那个棕色头发的女人?

我谢过理发店的女人,走到巷子外面蹲在路边理思路。周野欠一个人,欠照片,欠那张合影背后的东西。刘海洋也欠一个人,也跟照片有关。那个棕色头发的女人来要过照片,周野的洗衣机里有她的头发,她跟周野上过床?还是说她只是通过周野找刘海洋?

脑子里像一团乱毛线,揪不出头绪。我站起来沿着巷子又走了一遍,把看到的每个门牌号都记住。走到巷子尾巴的时候发现有一家小卖部门口贴着一张出租告示,上面的电话号还是手写的。

我试着拨了一下,通了。对面一个男声:“谁?”

“你好,我请问一下,你这边有个叫刘海洋的租户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海洋?他走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介绍来帮忙搬东西的,到了才听说他搬了。”我编了个话,“他走之前有没有东西落下来?”

“东西倒是没有。不过他走那天急得很,头天晚上才跟我说要搬,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那男声顿了顿,“对了,他留了把钥匙在柜台,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把钥匙给人。你是来找他的不?”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对,我就是来找他的。钥匙能给我吗?”

“你到巷口那个‘老方小卖部’来拿,我跟老板说了的。”

我挂掉电话快步走回巷口,小卖部的老板是个晒太阳的老头,我报了名字他就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我。钥匙上贴了张小纸条,写着一个地址:柳园新村三号楼四单元四零二。

柳园新村。周野住的那个小区,同一栋楼。同一个四单元,只不过周野在四零一,刘海洋在四零二。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邻居。周野搬进柳园新村之后,刘海洋也住进了同一层楼。一墙之隔,住得这么近,表面上一个跑了一个躲了,实际上呢?刘海洋走之前把钥匙留在了毛纺厂巷的小卖部,好像知道迟早有人会来找这把钥匙。他知道谁会来?这个人是我吗?

我攥着那把钥匙回了柳园新村。再次走进那栋楼的时候,楼道里比昨天更暗了,声控灯彻底坏了。我摸到四楼,左边四零一的门还虚掩着,我昨天走的时候就这样。右边四零二的门关着,贴了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

四零二这间比四零一大不少,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饭桌。桌上没蒙灰,看来走的时候擦过了。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该收的东西都收走了,但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纸箱,没拆。

我蹲下来翻那些纸箱。第一个里面是几件旧衣服,第二个里面是些日用品,第三个沉甸甸的。撕开封口胶带,里面码着一摞薄薄的相册,一共三本。

我拿着相册坐在地板上翻。第一本的前几页是风景照和日常随手拍,翻到中间我停住了。一张照片上周野和刘海洋站在一间像是餐厅包间的地方,身边站着四个人,男男女女,大家穿着统一的文化衫,上面印着“宏盛装饰”四个字。

宏盛装饰。姓陈的那个公司。周野说他跟人合伙开的,法人是姓陈的,但照片上这群人里面,姓陈的不在。

这些人是谁?

我翻到第二本,里面的照片更旧一些。有一张周野和刘海洋还有那个棕色头发的女人一起吃饭,三人靠得很近,那女的笑着把手搭在周野肩膀上。照片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二〇年十月,阳阳生日。

阳阳。棕色头发那个女的名字里有个“阳”字?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周野在那张照片里笑得很放松,跟他在我面前那种“温和体贴”不一样,是真笑。他跟这个女人之间,比跟我熟得多。熟到人家随手就把胳膊搭他肩上。

第三本相册最薄,翻开里面全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女的,长头发,大眼睛,穿一条白裙子站在花丛里。这张照片拍得有年月了,边角泛黄。背面没有任何字。

我盯着那个白裙子姑娘看了好久,总觉得眉眼之间有股熟悉感,但是又说不上来是谁。我把三本相册全部翻完,把觉得重要的都拍了照。然后原样放回纸箱里,用胶带重新封好。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四零二这间屋子安静得过分,能听见隔壁四零一有水管里咕噜噜的流水声。

我走到阳台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花坛边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在遛狗。棕色的长头发披散着。她背对着我,狗顺着花坛边缘走,她步子慢悠悠的。

棕色头发,红裙子。毛纺厂巷理发店老板说的那个跟刘海洋吵架的女人。她就在楼下。

我转身就往外走,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花坛那边已经没人了。只有一只黄狗拴在树底下低头吃食。那个女人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影子都没有。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温热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那张纸条。柳园新村三号楼四单元四零二。刘海洋特意把这个地址留出来,他知道有人会来翻那个纸箱子。他知道那个人会看到相册里那个白裙子姑娘。

那个白裙子姑娘到底是谁?为什么三本相册里只有她一个人独占一整本?

我掏出手机给张瑶发了张白裙子姑娘的照片。很快她回过来一条语音,我贴到耳边听,张瑶的声音有点激动:“林晚,这人我好像见过!你等我五分钟,我去翻个东西。”

第七章 白裙子姑娘叫苏云

五分钟不到张瑶的电话就过来了,劈头就是一句:"我想起来了,这女的我见过,在一张旧新闻截图里。她叫苏云,二〇年走失的,当时本地新闻报过。"

"走失?"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边走边听。

"对,走失。二〇年秋天,她家里人报案说她不见了,二十七八岁,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城东一个公交站。当时热搜还上过本地榜,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张瑶说,"新闻配图就是这张照片,白裙子、花丛,一模一样。"

我停住脚步,脑子里嗡地一声。"走失了快四年?人找到了吗?"

"没看见后续报道。"张瑶叹了口气,"不过林晚,我刚才顺着查了查,发现一个更不对劲的事。这个苏云,二〇年之前跟周野和刘海洋的关系很近。她在周野的一个旧社交账号里出现过好几回,标注的是'朋友'。但二〇年九月之后,周野那个账号就再也没更新过。"

二〇年九月。苏云就是那年秋天走失的。时间对得上。

"你的意思是,苏云走失之前跟周野他们走得近,走失之后周野把社交账号都停了?"

"对,而且不是停更,是直接注销了。他把那段时间所有的线上痕迹都抹掉了,干净得很。"张瑶声音沉下来,"林晚,你找到的那张三人吃饭的照片,日期是二〇年十月。阳阳生日。"

二〇年十月,苏云已经走失了。周野和那个棕色头发女人还有刘海洋一起吃了饭,还拍了照。苏云走丢了,他们看起来照样过得挺高兴。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生日照片,放大看背景。餐厅包间的墙上挂着一个装饰框,框里绣着"吉祥如意"四个字。装饰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店名LOGO——"福满楼"。

福满楼。这个餐厅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在城南那条老街上。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确实有,开了十几年了。

"张瑶,我去趟福满楼。"

"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我下班陪你去?"

"不用,我就问问情况,不惹事。"

挂了电话我打车去了城南老街。福满楼就在街口,门脸不大,里面几张圆桌,摆着塑料桌布。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一个穿围裙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我进去要了杯茶,装作随口闲聊:"老板,跟您打听个人。二〇年十月你们这儿有个包间办过生日,挺热闹的,男男女女五六个人,其中有个扎长头发的女的。"

老板娘放下算盘抬头看我:"你是什么人?"

"我是那个长头发姑娘的……表妹。"我编了个说辞,"我姐当年在这儿拍过一张照片,家里老人想找那天到底谁跟她一起的,我帮着查查。"

老板娘端详了我几秒,似乎信了,往椅子背上一靠:"二〇年十月是吧。我记得。那桌人闹得挺欢,点了不少酒。但有个事儿挺奇怪的,后来他们走的时候,那个长头发的姑娘好像跟谁吵了一架,一个人先走了。"

"跟谁吵的?"

"一个男的,长得挺白净,戴个手表。"老板娘比划了一下,"他们包间门没关严,我听见那姑娘喊了句'你把东西还给我',那个男的说'回头再说'。然后姑娘就摔门走了。"

白净、戴手表。周野。

苏云走丢之前,最后跟她吵架的人是周野。她管周野要"东西",周野说回头再说,然后她摔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呢?那个姑娘后来来找过吗?"

老板娘摇头:"没再见过。倒是那个男的后来又来了几次,一个人,坐角落里喝闷酒。"

"你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吗?"

老板娘想了半天:"去年秋天吧,好像是九月。那回他喝得有点多,趴桌上好一阵,走的时候差点摔了。"

去年秋天。正好是刘海洋出狱之后不久。周野又回到福满楼,坐同一家店喝闷酒。他那天喝的什么?悼念苏云,还是害怕什么?

我谢过老板娘出了店门,站在老街的路边发愣。苏云走丢了,周野和刘海洋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他们一个坐牢一个跑路,我莫名其妙地被卷进来当了这个"女朋友",是不是就因为苏云?

我跟苏云长得有点像?我翻出手机里白裙子姑娘的照片,对着路边橱窗的玻璃映出自己的脸对比。眉眼确实有那么几分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长圆形的,眼角微微上挑。周野当初要相亲对象二十七岁、工作稳定、家里催婚,这些条件套在苏云身上,十有八九也符合。

他拿我当苏云的替身?那周野对苏云到底是什么感情?爱过?亏欠?还是做了什么事让她消失,良心不安了半辈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瑶发来的一串消息。她找到当年苏云走失的报案记录了,报案人是苏云的姐姐,叫苏雨。联系方式还在,一个座机号。

我按着号码拨过去,嘟嘟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疲惫:"喂?"

"您好,请问是苏雨女士吗?"

"我是。你哪位?"

我深吸一口气:"苏女士您好,我叫林晚。我可能认识跟您妹妹二〇年走失那件事有关的人。我有些情况想跟您当面聊一下,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你说你认识谁?"苏雨的声音忽然绷紧了。

"一个叫周野的男人,还有一个叫刘海洋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地被碰倒的声响,接着是苏雨喘着粗气的声音:"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来。"

我把老街旁边一家奶茶店的地址报给她,不到半小时,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就推门进来了。瘦高个,颧骨突出,眼圈底下乌青的,看着像好久没好好睡过觉。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你就是林晚?"

"是。"

"你怎么认识周野的?"

我把相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全程一言不发,手攥着桌上的奶茶杯越来越紧。我说到最后那张纸条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一模一样。"她说,"三年前他对苏云也干过一模一样的事。追了一个月,睡了一晚,第二天人消失,留张纸条'忘了我吧'。"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对苏云也……"

"我妹妹失踪之前那段时间,就是这个周野在跟她谈恋爱。苏云失踪前一周还跟我打电话,说这回遇到好人了,要带回家给我看看。结果呢?人没了,那个男的人也不见了。我报警查了半年,什么都查不出来,最后案子就挂着。"苏雨眼圈红了,"我找了他三年。三年了,我今天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还能找到他的线索。"

我看着苏雨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找了三年,我一共才找了三天就觉得扛不住了。

"苏姐,"我伸手过去覆上她握杯的手背,"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周野跟刘海洋还拍了不少照片,里面有一整本是苏云的。您要不要跟我一起看看?"

苏雨的眼泪猛地砸下来,砸在桌面上溅开一小朵水花。她把我的手反握住,力气大得攥得我骨节发疼。

"照片在哪儿?"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八章 苏雨的三年没白熬

我把苏雨带回了柳园新村四零二。她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就靠在出租车后座的窗户上看着外面,眼圈红着但没再掉泪。到了门口我开了锁,她径直走进去,在客厅中间站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这个屋子的每个角落。

"这地方是他住过?"她问。

"刘海洋。周野住隔壁。"

苏雨走到墙角那堆纸箱前蹲下来,看着我撕开封口胶带,把三本相册轻轻抽出来放在地上。她先翻的是第一本,手有点抖,翻了两页没翻动,然后深呼吸了一下,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看。

翻到那张"宏盛装饰"文化衫合照的时候她停住了,指着其中一个人:"这个人,二〇年我查案的时候见过。他说他在那家装修公司干过一阵,但后来老板跑了工资也没结清。"

"姓陈的?"

"不是姓陈。"苏雨摇头,"他叫什么来着……姓赵,矮个子,老戴一顶棒球帽。"

棒球帽。毛纺厂巷老太太说去找刘海洋的那个人,也是戴棒球帽的矮个子。这个人不止是刘海洋的朋友,还跟宏盛装饰有关。

苏雨继续翻,翻到第二本的时候她的指尖明显顿住了。那张三人吃饭的照片出现在她面前,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着照片上苏云的脸。

"这是我妹妹。二〇年十月十三号,她生日。"苏雨的嗓子哑哑的,"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去福满楼跟朋友吃饭。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她后来没回家?"

"没有。第二天她公司打电话到我家里来,说苏云没去上班。我打她手机没人接,打到晚上就关机了。"苏雨闭了闭眼,"我去报警,警察查了监控,她最后出现在城东那个公交站,上了一辆公交车,然后就没了。"

"那辆公交车去哪儿了?"

"城乡结合部那边的终点站。监控只拍到她在那个站下车,之后周围的摄像头就没再拍到她。"苏雨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阳阳生日。谁是阳阳?"

棕色头发的女人。我也想知道她是谁。"可能是当天一起吃饭的另一个人。张瑶还在查她的身份。"

苏雨把三本相册翻了又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一整本全是苏云。白裙子的、扎马尾的、蹲在江边笑着伸手挡镜头的。每一张都是她妹妹活生生的样子。

她抱着那本相册肩膀开始抖,压抑着没出声,眼泪滴在泛黄的照片上洇开一小块。我坐在旁边没说话,给她递了两次纸巾。

过了好一阵她才缓过来,把相册合上搂在怀里,侧过头看我:"林晚,你一个相亲认识的,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找下去?按道理你睡一觉醒了人跑了,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这几天我也想过很多遍。一开始是不甘心,觉得被耍了丢人。后来查出线索越来越多,就不想半途而废了。"可能是苏云在等我吧。"我说,"我总觉得这事儿像是一根线,我找到了这头,那头就连着她。"

苏雨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感谢你。我这三年一点办法都没有,警察那边案子挂着没动静,我自己到处贴寻人启事也没用。你是第一个给我带来新东西的人。"

"苏姐,你查的这三年,有没有注意到苏云跟周野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比如钱的事、东西的事?"

苏雨想了想:"苏云走之前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对。她跟我打电话说周野这个人"挺好的",但语气听着有点绷。我那时候没在意,以为是恋爱初期紧张。后来她失踪了我翻她东西,找到一张银行转账单,数额是五万,转给一个叫"阳阳"的账户。"

阳阳。又是阳阳。苏云给阳阳转了五万块钱?苏云的钱,转给了那个棕色头发女人?

"转账原因呢?"

"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归还'。"苏雨皱眉头,"问题是苏云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借过谁的钱。她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千,五万不是小数目。"

苏云借钱给阳阳,然后阳阳还给她。或者反过来,苏云欠阳阳的?但备注写"借款归还",主语是苏云,那应该是她出借、对方归还。阳阳欠苏云五万块钱,还上了。

周野、刘海洋、阳阳、苏云。四个人之间牵扯着五万块、一本相册、两间出租屋、一场生日饭。苏云走丢了,周野跑了,刘海洋躲了,阳阳出现了又消失了。那五万块钱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她是还了钱,还是因为还不上才出了事?

我把这些跟苏雨说了,苏雨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说:"我想起来一件事。苏云失踪前一周,她跟我提过一嘴,说她帮朋友周转了一笔钱,那朋友答应十五号还她。结果十五号那天我翻她通话记录,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出去都没人接。"

"十五号是哪天?"

"十月十五号。她生日过了两天。"苏雨攥紧了相册边角,"那十几个电话,我当初查过号码,全部是空号或者不记名卡。一个都查不到底。"

全部空号和不记名卡。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找到人。苏云帮那个"朋友"周转钱,对方借了她的钱跑了,她追账追不到,然后人就失踪了。

"那个朋友是不是阳阳?"我问。

苏雨摇头:"不确定。但苏云那天去福满楼吃饭,叫了一桌人,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个就是欠她钱的那个?她当面去讨?"

福满楼老板娘说苏云跟周野吵了一架,喊"你把东西还给我",摔门走了。她要周野还的不是钱,是"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相册?照片?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地板上把这些碎片又拼了一遍。苏云在生日那天跟周野讨一样东西,没讨到,摔门走了。她车上或者路上发生了什么,人就消失了。周野事后跑回福满楼喝了好几次闷酒。刘海洋坐牢了。阳阳消失了又出现了。那个欠五万块的人或许根本不是阳阳,是周野?苏云把钱借给了周野?

"苏姐,"我转头看向苏雨,"你那会儿查苏云银行流水的时候,她转给阳阳那笔五万之前,有没有一笔同金额的进账?"

苏雨愣住了,想了想:"有。半个月前有一笔五万进账,备注是'项目分红',转出账户是个公司账户。"

"什么公司?"

"我当时查了,叫'宏盛装饰'。"

宏盛装饰。姓陈的法人,周野刘海洋都穿过的文化衫,棒球帽矮个子赵某呆过的公司。五万块从宏盛装饰打到苏云账上,苏云又转给阳阳。这笔钱转了一圈,到底是谁的钱?谁的"分红"?苏云只是一个会计事务所的小员工,宏盛装饰凭什么给她分五万的红?

除非这五万根本就是周野的钱。周野用宏盛装饰的账户走了个账,打给苏云,然后苏云再转给阳阳。这笔钱从起点到终点,经了苏云的手但她实际上没碰着。她在中间当了个壳。

周野为什么要把钱经苏云的手转给阳阳?他不能直接转?还是不能让人知道他跟阳阳之间有资金往来?

我想得太阳穴开始突突跳。苏雨站了起来,把相册紧紧抱在怀里:"林晚,这个东西我能不能先带回去?我存个电子档,原件你要用随时拿回去。"

"你拿着吧,本来就是苏云的。"

苏雨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对我说:"我刚才在你手机上扫到一张照片。那个红裙子棕色头发的女人。她叫曹阳阳,我之前查苏云通话记录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

"曹阳阳?你确定?"

"确定。苏云通讯录里有她,存的是全名。"苏雨抿了抿嘴,"曹阳阳以前跟我妹妹是同事。她俩在同一家会计事务所干过。"

同一个事务所。苏云和曹阳阳是同事。曹阳阳认识周野,苏云也认识周野。三个人绕了一圈又绕回同一个点上。

苏雨走了之后我坐在空屋子里发了好久的呆。窗户外头天色暗下去,楼道里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停在了四零一门口。我屏住呼吸,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嚓声。

隔壁。周野隔壁那扇门。有人打开了四零一。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灯坏了很暗,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穿深色衣服,背对着我的方向正在推四零一的门。他个子不高,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

第十章 U盘里的东西让人头皮发麻

我把U盘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黑色塑料外壳,标签上的日期是手写的,墨水有点洇开了。日期下面是三个字母——"S.Y."。苏云的拼音缩写。

刘海洋把它藏在纸箱底板夹层里,包了三层透明塑料袋,防水防潮。这是他的心肝宝贝,他搬走的时候故意没带走。

我蹲在地上犹豫了大概十秒钟。U盘里可能是什么,我猜得到大概方向但不敢确定。深呼吸了一口,我把U盘插进手机转换口里。

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件。一个文本文档,两个视频文件。

我先点开了文本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几百字,像是某个人写的记录。开头第一行就是:"我叫苏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看到这段话的人,请替我报警。"

我手指头僵了半秒。

苏云写的。这是苏云自己的记录。日期是二〇年十月十二号,她生日的前一天。她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提前写下了这东西,交给了谁?刘海洋?还是她信得过的另一个人?

我接着往下看,字很多,但每句话都很短,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苏云写她跟周野在一起之后发现了一件事。周野跟刘海洋、赵建设三个人在搞一个所谓的"装修项目",打着宏盛装饰的旗号拉人投资,承诺高额返利,实际上拆东墙补西墙。苏云本来不知道内情,但她帮周野走了一笔五万块钱的账,那笔钱从宏盛装饰打给她,她又转给曹阳阳。周野告诉她那是"公司内部过账",她信了。

但后来苏云发现不对劲。那五万根本不是"内部过账",而是一个投资人打了钱进来,周野要通过苏云的名义把钱转给曹阳阳,让资金流向看起来跟周野本人无关。苏云等于被当成了资金中转站,一旦出事,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流水上。

她发现了以后质问周野,周野软磨硬泡让她"再帮一次",说项目快结清了,结清以后大家都有钱分。苏云犹豫了几天,但还是决定生日那天跟他摊牌,要么他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要么她就报警。

那段记录最后一行写着:"约了他十三号晚上在福满楼见面。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把东西交给警察。U盘放刘海洋这儿,他是里面唯一一个我觉得还讲点良心的人。"

刘海洋,讲良心。苏云把保命的东西放在了刘海洋手上,可她万万没料到刘海洋也是那滩浑水里的人。

我退出文本文档,手指悬在第一个视频文件上,点了下去。

视频很短,三分多钟。画面抖得厉害,像是用手机偷拍的。镜头对准的是一间办公室,宏盛装饰那个LOGO就在墙上挂着。桌边坐着三个人,周野、赵建设、还有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他们在谈钱的事情,周野的声音能听清:"下个月那批款子到了先把前面的窟窿填上,再有多的按三份分。"

赵建设问:"苏云那边怎么办?她好像有点起疑了。"

周野沉默了几秒:"我来处理。她想结婚,我就跟她结。等结完婚她就是自己人了,嘴巴自然就闭上了。"

看到这里我把视频暂停了,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想跟我"结婚"也是这一套。先谈恋爱再结婚,把人绑在身边,嘴巴闭上。手法一模一样,连台词都没换过。

我缓了两口气继续往下看。第二个视频更长,将近十分钟。画面同样抖,但这次拍的是周野和刘海洋在某个停车场里面对面站着。周野的情绪很激动,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你他妈把录音删掉!"

刘海洋摇头:"不删。苏云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了事就交给警察。"

周野逼上去抢,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画面剧烈晃动,手机像是掉在了地上,然后黑了。音频还在继续,听见周野喘着气说:"你先留着,但别让任何人看见。她不会出事的,她想多了。"

刘海洋没说话。然后视频结束了。

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盯着黑掉的屏幕。周野说"她不会出事的,她想多了",可苏云偏偏就出事了。十月十三号吃完那顿饭人就没再出现过。是谁动的手?周野?赵建设?还是曹阳阳?

苏云提前一天写了记录,提前把U盘给了刘海洋。她担心周野会对她做什么,所以留了后手。可她终究还是没防住。

我把U盘拔出来重新裹好,装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这东西放在刘海洋这儿快四年了,他没交给警察,也没销毁。他坐牢的时候心里揣着这个秘密,出来以后搬走还把U盘留了下来。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苏云说他"还讲点良心",可是讲良心的人为什么四年都不报警?是怕牵连自己,还是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外头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花坛上。花坛边有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在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我眯着眼仔细看,矮个子,头上没戴帽子,但那个身形我认出来了。

赵建设。他没走。他就在楼下蹲着,抽烟,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一眼。

他翻完四零一出来以后根本没离开小区。他在等什么?等四零二的动静?还是等别人来找他?

我退回屋里把灯关了,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赵建设抽完一根烟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续上,姿势很放松,像是准备长待。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定,像是接人的样子。

过了不到五分钟,一辆白色的车开进来停在花坛边上。车门打开,先伸出一条腿,红裙子的裙摆荡出来,棕色长头发披着。曹阳阳。

她从车上下来,走到赵建设面前说了两句话。隔得太远听不见内容,但赵建设点了好几下头,然后转身朝着三号楼的方向指了指。曹阳阳顺着他的手势看向我所在的这扇窗户。

我躲在窗帘后面动都不敢动。她看的是四零二。她知道这间屋里有东西,赵建设没翻出来,所以她亲自来了。

曹阳阳和赵建设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单元门这边走。我转身从阳台退回客厅,脑子里飞速转着。他们马上要上楼了,四零二的门锁是那种老式弹子锁,从里面反锁了他们也能在外面撬开。

我抓起包往门口跑,拉开门的时候隔壁四零一的门发出咔哒一声。我步子顿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一楼单元门被推开了,有人进来了。

我缩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贴着墙壁不敢动。脚步声上来了,一个轻一个重,两个人。他们从我旁边半层楼的距离走过去,踩上三楼的台阶,往四楼去了。

我等他们进了四零二的门才轻手轻脚地下楼。推开单元门跑出去的时候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冷战,包里的U盘硌着后背,硬硬的一块。

苏云留了四年的东西现在在我手上。赵建设和曹阳阳正在楼上翻那间空屋子,他们迟早会发现U盘已经不在了。那时候他们要找的人就不是刘海洋了。

是我。

第十一章 躲不掉就主动迎上去

那一晚我没敢回自己家。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张瑶那儿,她一开门看见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啥也没问就把我拽进去了。我把U盘插到她电脑上让她看,她从头到尾看完,抱着一杯热牛奶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林晚,"她终于开口,"你手里这玩意儿能送人去坐牢。周野、赵建设,搞不好曹阳阳也得进去。"

"刘海洋呢?"

张瑶沉默了一下:"他把U盘藏了四年没交出去,隐瞒证据是跑不掉的。但他至少没毁,说明他良心那根线还绷着。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我盯着茶几上的U盘想了很久。报警是最直接的办法,但苏云走失已经快四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光凭一段录音和一段视频,警察能定多少罪?周野跑了,赵建设今天还在眼皮底下晃,曹阳阳也冒出来了。报警的话他们听到风声一散,比现在更难抓。

"我想先找刘海洋。"我说,"U盘是他藏的,他最清楚这盘里的东西跟苏云失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出来以后躲着不见人,但东西没带走,他肯定还惦记着。"

张瑶看着我:"你上哪儿找?"

"毛纺厂巷那个房东说刘海洋走的时候只说去外地。但他把这盘留下来了,说明他不会走太远,他得随时能回来取。"我翻出手机里毛纺厂巷理发店老板娘拍的那张招牌照片,上面的门牌号还在,"我再去一趟毛纺厂巷,问问隔壁邻居有没有看到他去哪儿。"

张瑶叹了口气:"我明天请假陪你。"

第二天一早我俩到了毛纺厂巷,我跟理发店老板娘又聊了一回,她这回想起一件事:"海洋走的那天早上,我远远看见巷口停了辆面包车,他跟司机说了好一阵话,然后上车走了。那车尾号我瞥了一眼,好像是'375'。"

尾号375。跑不了多远,黑车或者私人的小货车,这种车一般都在附近几个街道转悠。

张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她一个跑物流的朋友,问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了回音。附近确实有一辆尾号375的白色面包车,常在一处货运站接活,司机姓孟。

我俩赶到货运站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那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院子角落,车身上好几道划痕,车厢门开着,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正往里搬货。我走过去问他前几天是不是拉过一个叫刘海洋的客人,他想了想:"你说的那个是不是圆脸、话不多的男的?"

"就是他,您拉他去哪儿了?"

"城北那边,一个新开的建材市场背后头。"孟师傅抹了把汗,"他说他找活儿干,那边有个仓库招搬运工,管住。我就把他送过去了。"

城北建材市场。我谢过孟师傅,跟张瑶掉头就往城北赶。

新开的建材市场不大,后面连着一排铁皮仓库。我挨个找过去,第三个仓库门口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蹲在地上搬水泥袋子,圆脸,身材壮实,跟照片上差不太多,但整个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我喊了一声:"刘海洋。"

他肩膀明显一僵,慢慢转过头来看我。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划到颧骨,像是旧伤。他上下打量我半天:"你是谁?"

"我叫林晚。周野跟我相过亲,睡完跑了。你留的U盘现在在我手里。"

他手里的水泥袋子啪地掉在地上,灰尘腾起来呛得我咳了一声。他直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找到那儿的?"

"你把钥匙留在毛纺厂巷小卖部,不就是等人去拿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蹲下去把水泥袋子重新拎起来,搬进仓库里面。我跟在后面进去,仓库里堆满了货,光线暗下来,空气里飘着粉尘。他放下袋子转过身来,靠在货架上看我:"你看了盘里的东西?"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苏云的事。"

"我只知道她十三号晚上跟周野吃饭之后没了。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刘海洋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疤,动作很慢。他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目光,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那天晚上我也在福满楼。我没上桌,就在隔壁包间。苏云让我去的,她说如果周野敢动她,让我帮她。"

"她跟周野吵架了?"

"吵了。苏云拿了一段录音逼周野认账,说他要是不把骗钱的事交代清楚她就报警。周野嘴上说好,转头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以后人就开始犯迷糊。"刘海洋闭了闭眼,"我冲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人从后门带走了。是赵建设和曹阳阳,开着车等在楼后面。周野把苏云扶上车,跟我说'你回去,别管了'。"

"你没追?"

"我追了。"刘海洋的眼圈突然红了,"我追了两条街,追上了。苏云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冲我喊了句'去找她姐姐'。然后车就加速开走了。我摔了一跤,脸磕在路牙子上,就是这道疤。"

他摸着那道疤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苏云喊"去找她姐姐",她把最后信任托给了刘海洋,可刘海洋那次之后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没去找苏雨?"

刘海洋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上。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苏雨家门口,但我没敲门。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小时,看见苏雨出来倒垃圾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垮的。我想上去跟她说话,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看着你妹妹被人带走了但是没追上?还是说我其实也是那堆烂事里的人?"他垂下头,"我后来报了警,匿名电话。警察去查了,什么也没查到。周野把事情擦得干净,那段监控他找人提前抹了。"

匿名电话是他打的。苏雨报案的线索兜兜转转,有一部分就是刘海洋递出去的,但他不敢当面说。

"苏云最后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刘海洋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下头。"我不知道具体地点,但周野后来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不会再回来了,但也不在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我猜……我猜他们把人带到郊外某个地方,然后就……"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他的意思。苏云那杯水里掺了东西,被带走之后就没再回来。周野、赵建设、曹阳阳三个人干的。

"那U盘里你留了两段视频,"我盯着他,"偷拍的人是你。"

"是我。苏云把录音给我是十月十二号,她生日前一天。十三号吃饭之前我偷偷进了包间隔壁,用手机拍了他们商量的过程。后来停车场那段是我去劝周野收手的时候录的。"刘海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留这些东西四年了,每天背着这个秘密过,背着良心过。我不敢报警,因为我也是那个项目里的人,我把钱分了,我手上不干净。但我又舍不得销毁,我总觉得有一天能还苏云一个公道。"

"今天就是那天。"我说,"你跟我一起去报警。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你自己的那一份。该坐的牢你继续坐,该还的债你得还。"

刘海洋看着我,那双圆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点了头。点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对面接起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苏云、周野、刘海洋、赵建设、曹阳阳之间的所有事情从头开始说。说了快二十分钟,接线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说马上立案让刑警队的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仓库的货架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刘海洋蹲在旁边不吭声,灰尘在空中慢慢飘。阳光从仓库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出一道一道的光束。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瑶发来的消息:"查到了,赵建设那辆白车的行驶记录里有两次开往城南郊区的记录,同一个地点,去年九月和今年三月。我发你定位。"

我点开那个定位,地图上是一个远离主干道的小山头,周围没有建筑标注。我盯着那个红点,心里有个声音慢慢浮上来——苏云在那里。

赵建设去年九月去过,今年三月又去过。日子隔了半年,他去同一个荒郊野岭干什么?要么是去确认什么,要么是去掩盖什么。而今年三月,恰好就是我跟周野开始相亲之前没多久。

我把定位转给了刚接电话的民警,又额外发了一条语音:"警官,这个地点你们可能要去看看。我怀疑跟一起四年前的失踪案有关。"

发完消息我攥着手机站直了。刘海洋抬头看我,我冲他点了下头:"走吧,他们快到了。"

走出仓库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水泥的味道,但我觉得呼吸顺畅了好多。这口气堵了四天,从那张纸条开始,到今天总算呼出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等苏云被找到才能真正吐干净。

第十二章 那张纸条我叠好了收起来

刑警队的人来得比我想的快,带队的是一个姓周的女警官,短发,眼神利索。她带了三个人把刘海洋从仓库带走之前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报案人林晚?"

"是。"

"你手上那些证据,U盘、照片、钥匙,全部跟我们回局里做个详细笔录。"

我在刑警队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把手机里的相册照片导出来做电子证据,U盘里的视频和文本文档拷贝存档,苏雨的联系方式也给了警方。女警官听完整个经过,全程表情没什么变化,最后合上笔录本看了我一眼:"你胆子不小。一个人查了这么多天,但凡中间碰见曹阳阳或者赵建设的正面冲突,你可不一定能站着出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确实是运气好,或者说是苏云在那边给我挡着。

刘海洋被带进去做了另一份独立的笔录,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的,但整个人看上去像卸掉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闷闷的:"城南那个山头,我不敢去。但你让他们去翻吧。周野有一次跟我说过那地方有棵歪脖树,苏云应该就在树旁边。"

我点点头,他慢慢走远了,刑警队的人带他去办理手续。

那天晚上从刑警队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张瑶在门口等我。她塞给我一个面包一瓶水,我靠着墙吃了三口面包喝了两口水,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第二天下午,刑警队周警官给我打来电话。她声音比昨天沉了一点:"城南那个山头我们去了,搜了四个小时,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挖到了。人埋在浅坑里,衣服、头发都还在。初步判断是四年前遇害的,颅骨有钝器伤。我们现在正在比对DNA。"

我攥着手机,眼睛一下子热了。四年了。苏雨找了四年的妹妹,在那个山头底下埋了四年。那棵歪脖子槐树,周野喝醉酒说的"她不会再回来了",赵建设跑了两趟去确认,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个人躺着,但他们照样过自己的日子,该跑跑该躲躲。

"嫌疑人那边呢?"我问。

"赵建设今早落网了,曹阳阳也在隔壁市被控制住。周野目前还在追逃,但你们提供的那段视频里他的面部和声音都清楚,这边已经发了通缉令。"周警官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那条顺藤摸瓜查到的宏盛装饰资金链也翻了,涉及到好几起小额诈骗,涉案金额加起来比原来预估的大。你这个案子捅出来,牵一串。"

"那苏雨那边……"

"我们通知过了。她下午来认人,现在还在局里。"周警官的声音难得柔和了一点,"林晚,谢谢你。这个案子挂了四年,家属来找了不知道多少回。没有你这次扯出这根线,人可能再埋十年都没人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张瑶端着两碗泡面过来,一碗推给我:"吃吧,从昨天到现在你正经吃进肚子里的就那三口面包。"

我低头嗦了一口面,眼泪掉进汤里。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太久忽然通了以后的后劲儿。四天前我还坐在那张床上攥着纸条腿发软,四天里跑了四个地方见了六个人翻了三本相册挖出一个U盘。我一开始只是不甘心被人甩,到后来才明白我替苏云跑完了她没跑完的那段路。

面吃完我擦了把脸,给苏雨发了条消息:"苏姐,下周你有空了给我个电话,我去看看你。"

她回得很快:"好。林晚,我欠你的。"

我回:"你谁都不欠。欠债的人警察叔叔在抓。"

发完消息我关掉手机屏幕,屋里安静下来了。四天前那场闹剧像过了很久,又像就在昨天。周野那张纸条还被我压在床头柜下面,我没扔。

我从抽屉里翻出来打开,折痕已经印得太深,摊不平了。那行字歪歪扭扭:"对不起,我配不上你,忘了我吧。"

配不上。我现在才真信了这句话。他说得对,他确实配不上。配不上苏云,也配不上我。他花五百块买一个媒婆,精挑细选一个像苏云的姑娘,演一个月的"好男友",睡一晚跑了,想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扣在我脸上。可他不知道这块布底下藏了四年的一具尸体、一个没断过念想的姐姐、还有一个每天顶着良心债的刘海洋。

我把纸条叠好,装进一个旧信封里,放进衣柜最上层那格。不会扔掉,也不准备再看,就放在那儿。哪天想起来了或许拿出来看一眼,提醒自己四天里面能做成多少事。

床头柜旁边还搁着那把柳园新村的黄铜钥匙。刘海洋四零二那间的,留着也没用了,但我暂时没打算还。就当个纪念,纪念我人生中最离谱的四天。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远处的车声、隔壁邻居家的说话声、楼下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动静,那些平常的喧嚣又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四天前我坐在黑暗里抖着手翻纸条的时候什么都没听见,现在全听见了。

我站起来把窗户推开透了透气,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春天末尾那种湿漉漉的青草味。手机在桌上亮了,是派出所的短信通知,说案件有进展会定期同步。

我扫了一眼那条短信,锁屏,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苏云姐姐的那句"我欠你的"在脑子里盘了一圈。我不觉得她欠我什么,我也不觉得刘海洋欠我,周野倒是欠了,欠苏云一条命,欠苏雨一句交代,欠我一个解释。不过这些债轮不到我一个人去讨,法律会帮苏云讨。

我把黄铜钥匙拴在钥匙串上晃了晃,叮当响了一声。明天还要去上班,小周同事估计又攒了一大堆报销单等我审。生活得接着过,比我倒霉的苏云在那边不能接着过了,那她的份我就替她过。

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黑暗里我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苏云,你姐找到你了。别怕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去。这四天像一场大梦,梦醒了我还在我自己的床上,旁边没有周野没有纸条没有满地乱摊的证据。唯一不同的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虽然有点沉,但好歹是正的。

我闭上眼。明天醒来,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那十二个字的纸条我叠好了收起来,跟这段日子叠在一起,放在衣柜最高那格。时间久了灰会落上去,但灰底下的折痕永远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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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2 20:20:58
2026-08-22 21: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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