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辆手扶拖拉机
一九七八年秋天,我二十一岁,在红星生产大队开手扶拖拉机。
那台拖拉机是老古董了,红色漆皮掉得斑斑驳驳的,车头灯只有一盏亮,另一盏拿铁丝缠着勉强挂在那儿。方向盘沉,挂挡得用劲儿,走土路的时候能把人颠得屁股离座。但队里能开它的人不多,我会鼓捣发动机也会换皮带,算是个技术活。
那年十月末的一天,队长把我叫到场院上。
"建军,"队长叼着根没点的烟,指了指场院边上站着的一个姑娘,"你明天送她去公社开个会。妇女代表会,县里下来的精神。"
那姑娘叫林巧云,二十一岁,跟我同岁。她站在场院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扎了两根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带绕在腕子上绕了好几圈。她没看我,低着头在看地上的蚂蚁。
"几点?"我问队长。
"早点走,路不好,别耽误。"队长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冲我挥了挥手。
我走到老槐树底下。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不大但亮,眉毛淡,脸上有几颗雀斑,鼻梁旁边最密。她冲我微微点了下头,什么话也没说。我把拖拉机检查了一遍,加了油,拧紧了一个松了的螺丝。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包带还在腕子上绕着。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出那件穿得最少的旧军褂,袖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净。我妈在旁边纳鞋底,看了我一眼说:"你明天送谁?"
"林巧云。队上的女社员。"
"哦,"我妈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那姑娘能干,去年挑水把小腿拉伤了还咬着牙干。"
我没接话,把军褂叠好搁在床尾。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全亮,远处的山脊线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场院上停着那台红色拖拉机,车头灯那盏亮的照着前面一小块地面,露水在草叶上亮晶晶的。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靠着场院上那堆稻草垛站着,还是那件蓝布外套,头发比昨天梳得整齐了些。看见我来了她站直了,拎着布包走过来。
"走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拖拉机没有副驾座,只有一个车斗,平时拉货用的,侧面焊了根铁栏杆当扶手。她扶着那根铁栏杆踩上车斗,站稳了,一只手攥着栏杆一只手拎着包。我把车斗里一块旧木板平放下来搁在车斗底上,让她坐着能稳当些。
"坐稳了。"我回头说了一声。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清晨的空气里散成一片蓝灰色的雾。我挂了挡,车颠了一下动起来。
出了村子上了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整整齐齐地露着。远处有几头牛在吃草,低着头不紧不慢的。晨光从山那边升起来了,把田野和树影都镀了一层淡金色。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着,车斗里的木板时不时碰着铁皮,咣当咣当响。我往后看了一眼——她坐在那块木板上,手攥着铁栏杆,风吹着她的头发,辫梢在肩膀上扫来扫去的。她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田野。
路不好走。有几段被雨水冲出了沟,我得绕过去,车轮陷进松软的土里又挣扎出来,发动机吼得厉害。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车斗后面她没出声,但每次颠起来的时候我能听见铁栏杆被攥紧的细微声响。
开到一段比较平直的路上,拖拉机的震动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嗡嗡的节奏。车速提上来一些,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我眯眼。我听见身后有声响,她挪了一下位置,木板在车斗底上蹭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了。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肩膀。她的手凉凉的,隔着旧军褂的布料透过来一点温度。我刚想偏头看一眼,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来,凑得很近,风吹过去把那句话送得清清楚楚:
"你慢点开,我有事跟你说。"
她说话的时候呼吸扫在我耳廓上,暖暖的,带着一点点潮气。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脚松了油门。拖拉机的速度立刻慢下来了,发动机的突突声也变得低沉绵长,像喘了口气。
第二章 慢下来
拖拉机慢下来之后,土路两侧的田野变得清晰了。风没那么大了,能听见稻茬丛里虫子叫的声音,细细的、断续的。我把车靠在路边一片稍宽的地方停下来,发动机没熄火,低低地转着。
我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车斗的木板上,手还扶着铁栏杆,但身子前倾了一些。晨光照着她的侧脸,她脸上那几颗淡褐色的雀斑在光线里清晰可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布包换了个手。
"你下来吧,"她说,"坐你旁边。"
旁边——其实拖拉机驾驶座边上有一小块铁皮平台,宽不过半尺,平时放工具用的。她蜷着身子从那块木板上挪过来,小心翼翼地踩到驾驶座旁边,侧身坐下了。她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底座的铁杆,另一只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辫梢。
"我——"她开口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已经洗得发白了,鞋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补丁。
"啥事?"我问。发动机的低沉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嗡嗡地响着,像什么背景音在那儿衬着。
她没有马上回答。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她的额发撩了一下又放下。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包带的边来回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上个月去公社卫生院了。"
我看着她。
"队上有人说我瘦得厉害,让我去看看。"她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夫说——"
她停下来,手指还在捻那根包带。风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咋了?"我问。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慌张,也没有哭的征兆,就是平平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很久的人。
"大夫说我肚子里有个东西,摸得到,但不晓得是啥。让我去县医院再看。"
她的手停下来了。包带被她捻得变形了,扁扁的摊在她指间。
"我怕。"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被风一吹就要散了。拖拉机发动机还在低低地响着,像是替她把没有说出来的话接着说了下去。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刚才握方向盘握得太紧了,指节都发白了。
"啥时候去县医院?"我问。
"队长说开完这个会,下周一去。"
"我送你去。"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在里面放什么表情,就把目光移开了。她看着远处的田野,稻茬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干燥的、浅金色的光。
"你送我去,你队上的活——"
"我跟队长说。"
她没接话了。两个人坐在拖拉机驾驶座和那半尺宽的铁皮平台上,发动机低低地转着。远处有一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掠过低空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终于把目光从田野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布包。"建军,"她说,"我怕的不是那病。我怕的是万一有啥事,家里就剩我娘一个人,她眼睛不好,去年摔了一跤腿一直没好利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但我看见她攥着布包的手指关节泛白了,指甲掐进布面的纹路里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你不会有事的。"我说。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布包重新拎起来,扶着铁栏杆站起来,重新坐回后面的那块木板上。
"走吧,"她说,"别迟到。"
我挂了挡,拖拉机重新动起来。我放慢了速度,比之前开得稳了很多。路面上那道浅浅的沟我绕过去的时候特别小心,尽量不让车斗颠得太厉害。后视镜里我看见她坐在那块木板上,手攥着铁栏杆,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着。她的脸侧着朝向田野,光线落在她脸颊上,把那几点雀斑照得清清楚楚。
我转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油门踩得稳,车速不快不慢的。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拖拉机红色的车身和田埂上的草都染成暖融融的颜色。远处的公社屋顶已经能看见了,灰瓦白墙,在一排杨树后面露出半边来。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又弹回来。车轮碾过石子路面的声音,铁皮车斗微微晃动的声响——所有声音在那个早晨都变得清晰分明,像是被什么放大了。
到了公社大院门口我停了车。她从那块木板上站起来,把布包背好,跳下车斗。站在地面上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辫子重新拢到胸前。她转过身来,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你回去路上慢点。"她说。
"嗯。开完了来接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公社大院里走了。蓝布外套的背影穿过那道铁门,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扇门里面,看不见了。
我坐在拖拉机上没有马上走。发动机还转着,突突的,一下一下的。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扇她走进去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挂了挡,调转车头往回开。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一些,但我速度没快。路边的田野还是那片田野,晨光已经高了一些,从金色变成了亮白。我开着那台拖拉机顺着土路慢慢往回走,风吹着我的脸,带着早晨田野里那种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她说的那句话——"你慢点开,我有事跟你说"。她凑到我耳朵边的时候呼出来的气暖暖的,在秋天早上的风里显得那么明显。
第三章 那一周的活
那一周我干了平时的两倍活。
队上那台手扶拖拉机平时归我管,除了运输还得帮场院碾麦子、拉肥料。周一一早我去找了队长,说林巧云要去县医院,我送她去。队长看了我一眼,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你跟她啥关系?"
"同队上的,帮她个忙。"
队长没再问,把烟灰弹了弹。"去吧。车别坏了就行。"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搁着件事。白天开着拖拉机上坡下坎,手握着方向盘想着她下周一要去县医院的事,想着她那天坐在半尺宽的铁皮平台上说的话。有一回开过一段颠路没减速,车斗空着弹了一下,我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往后看了一眼——后面没人,空荡荡的铁皮车斗,那块木板还平放在底上。
那是她坐过的地方。木板上有她布包搁过的压痕,不深,但能看出一块浅浅的印子。
周六下午我提前收工回家,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把脸。我妈端了一碗水出来给我,在我旁边蹲下了。
"建军,你这两天咋心不在焉的?"
"没有。"
我妈把碗放在石阶上,拍了拍手上的水。"那个林巧云,她娘前两天来咱家借筛子了。坐了半个钟头,说了她闺女的事。"
我擦脸的手停了一下。
"她娘说她闺女最近老跑卫生院。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我妈顿了顿,"她娘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建军你跟她熟,你知道不?'"
我把毛巾搭在水缸边上。"她说她肚子里有个东西,要去县医院查。"
我妈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我,秋天的夕阳照在她脸上,她下巴上那道疤是我七岁那年她抱柴火时被铁丝划的,颜色淡了但还在。
"你跟她说啥了?"
"我说我送她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送吧。"她说,"我给她蒸几个馒头,你带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怎么睡着。窗户外面有月光照进来,在床前的泥地上画了一个白亮的方块。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年画,画上一个姑娘抱着麦穗笑。我看着那张画,心里乱糟糟的。我想她那天在车上说的话——那些话像是她攒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沉。
我翻回去面朝天,看着屋顶那根横梁。月光把梁上的灰照出浅浅的颜色,我跟自己说:周一,周一送她去。
第四章 去县城的路上
周一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妈已经起来了。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把蒸好的馒头装进一个布口袋里,又塞了几个鸡蛋进去,用一块旧布包好系紧了递给我。
"路上给她吃。"我妈说。她没有多问别的,把包递给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背。
拖拉机停在场院上。我到的时候林巧云已经到了。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蓝底白花,领口洗得发毛了但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扎着红绳。她看见我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吧。"我说。
这一回她没坐车斗。她自己走到驾驶座旁边那个铁皮平台上坐下来,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底座,布包放在膝盖上。拖拉机启动的时候突突声在清晨的旷野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田埂上一群麻雀,哗一下飞散了。
出了村上了大路,天色渐渐亮了。秋天的早晨凉丝丝的,她把碎花布衫的领口竖了一下,风从前面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飘。
"馒头。"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她,"我妈蒸的。"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热气早散了,但馒头的香气还在,隔着布透出来。她没有马上吃,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回去替我谢谢你妈。"
"嗯。"
又走了一段路。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着,她坐着的铁皮平台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颠簸,但她稳稳地抓着。我尽量放慢了速度,遇到大坑就绕过去。晨光从东边升起来,把拖拉机的影子在路面上拖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两条影,并排着往前移动。
"建军,"她在旁边开口了。风把她的话送进耳朵里,比上次清亮一些。
"嗯。"
"我上周去了趟卫生院,把片子拿给大夫看了。他说不是恶性的,"她停了一下,"但得做个小手术,把那个东西取出来。"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车速没变,但我呼出一口气,呼吸匀了一些。
"那大夫说——"她顿了一下,"他说做完手术就好了。养一养就没事了。"
路前方有一段上坡,我加了点油门。拖拉机吼了一声往坡上爬,她攥紧了铁杆,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到坡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远能看见县城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房子和几根烟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
"你怕不怕?"我问。
她安静了一会儿。我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县城轮廓,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很安静,安静得像秋天早晨的水面。
"怕。"她说,"但比上周好一点了。"
她把那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我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麦香味还在,嚼着嚼着有一股甜。
她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拖拉机上,吃着我妈蒸的凉馒头,看着前方的路一点一点变近。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庄稼秆干燥的气味。
"建军,"她嚼着馒头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这个问题我之前没想过,她问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着,"我说,"我帮帮你。"
她没有再追问。把剩下的馒头包好放回布口袋里,擦了擦手上的碎屑,重新握住了铁杆。
拖拉机突突地响着往县城方向开去。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子了,从稀稀拉拉的几间变成了一排一排的。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超过来,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前面到了县城入口那条柏油路了,灰黑色的路面比土路平整得多,车轮碾上去的声音都变了一种调子,从颠簸变成了平稳的沙沙声。
我减了速。县城卫生院就在前面不远,一栋三层楼的灰白建筑,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院子不大,停着一辆吉普和几辆自行车。
我把拖拉机停在卫生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熄了火。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突突声没了,风声也没了,剩下早晨县城街道上零星的声响,远处有人说话,有人推着板车经过。
她站起来,从铁皮平台上小心地跨下来站在地面上。她把布包背好,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摆,转过来看着我。
"你回去吧,"她说,"下午再过来接我。"
"我等你。"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秋天的阳光把她脸上的雀斑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的眼睛比上周亮了一些,像下了雨之后被洗过的叶子。
"那你在门口等着,"她说,"别走远了。"
然后她转身往卫生院大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摆了摆手。我也冲她摆了一下。她转过身走进去了。我看见她的蓝底碎花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在门框里闪了一下,进去了。
我坐在拖拉机上看着那扇玻璃门,门上有几个字,红漆写的,有些褪了色,但还认得清:"人民卫生院"。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排宣传画,画着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抱着孩子的妇女,颜色还是那种七十年代的鲜明。
我把拖拉机往花坛旁边挪了挪,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停好。熄了火之后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走到花坛边上坐下来。
花坛里种着一排冬青,绿油油的,叶子在秋天的风里显得格外厚实。我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等着,腿上搁着那个装了鸡蛋和剩馒头的布口袋。
县城早晨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了。有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从面前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有个推着板车卖菜的老人慢慢走,板车上码着白菜和萝卜,绿叶子上还带着露水。远处传来电喇叭的声音,在播什么通知,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
我坐在花坛边沿上,太阳慢慢升高了,把卫生院门前的空地照得白晃晃的。
第五章 等
我在卫生院门口等了一上午。
秋天的太阳从东边慢慢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偏。花坛的影子从一边挪到了另一边,我跟着影子挪了几回位置,从花坛这头坐到那头。有时候站起来伸伸腿,走到卫生院门口朝里面看一眼。门厅里有人坐在长椅上等,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一个拄拐杖的老人。林巧云不在那里。
我去卫生院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一瓶汽水,玻璃瓶装的,橘子味。站在门口喝了几口,汽水的甜在舌尖上炸开,嗞嗞冒着气泡。喝完把瓶还回去,走回花坛边上坐下。
中午的时候那个卖菜的老人又推着板车过来了,白菜卖完了,只剩几捆菠菜。他经过花坛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等人?"我说"嗯"。他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菠菜叶子在板车上颠着。
太阳到了正头顶的时候,我感到困了,靠在花坛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闭了一下眼。槐树叶子已经很稀疏了,秋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片发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我没有去拂它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卫生院的门响了。
我睁开眼。林巧云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被镀了一层亮亮的轮廓光。她换回了那件蓝布外套,碎花布衫叠好了搭在胳膊上,头发比进去的时候松散了一些,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我站起来。她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阳光照着她的脸,她比早上进去的时候脸色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咋样?"我问。
她站在我面前,把搭在胳膊上的那件碎花布衫叠了叠,叠好之后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大夫说下周二做手术,不算大。做完休息几天就行。"
"你一个人——"
"不用。"她打断我,"我自己能行。你送我来就够麻烦你的了。"她看了看停在花坛旁边的拖拉机,又看了看我,"你等了一上午?"
"也没有。"我说,没提自己在花坛边上从早上坐到中午的事。
她没有追问。她把那件碎花布衫放进布包里,背好包,然后自己走到拖拉机旁边扶着铁栏杆跨进了车斗。
"走吧,"她说,"回去。下午队上还有活。"
我发动了拖拉机。突突声在安静的卫生院门口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小股蓝烟。我挂挡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她已经坐好了,坐在那块木板上,手攥着铁栏杆,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这次她没有看田野,她看着我。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拖拉机调转车头往回开。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一些,我油门踩得大,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身后的车斗里她没有说话,铁栏杆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开到一个路口等牛群过马路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建军。"
我回头。她侧身坐在车斗的木板上,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很短的,嘴角弯了一瞬就收住了。
"没事。"她说,"就想喊你一声。"
我转回去继续握着方向盘。牛群慢悠悠地从路前面横穿过去,一头小牛犊在队伍最后面走走停停,被赶牛的老人拿树枝轻轻赶了一下,小跑了几步跟上了队伍。
牛群过去了。我挂了挡重新开起来,拖拉机在土路上稳稳地往前走着。秋天的田野在两边铺展开去,稻茬的颜色从浅金变成了深褐,远处的村庄屋顶上升起了几缕炊烟,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柔柔的、懒懒的。
到了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直接把拖拉机开到场院上停好,熄了火。她踩着车斗边沿跳下来,站在场院的地面上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
"周二——"我说。
"周二我自己去。今天你已经耽误一天了。"她把布包的带子理了理,"下回你送我去复查就行。"
"好。"
她站在场院上,手里拎着布包,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我娘还等着。"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场院上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她走过晒谷场,路过那棵老槐树,拐过队部的墙角,消失在那排土坯房后面了。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机油的痕迹,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纹路。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走到拖拉机旁边,把车头灯那盏不亮的拧下来看了看——灯泡烧了,得换一个。
我拧回去,算了,明天再说。
第六章 她娘来了
周二那天我没去送她,但我一天都惦记着。
下午在地里拉了一车肥料往北坡送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从村口那条路往这边走。瘦瘦小小的,走路步子不快,肩膀有点斜。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林巧云的娘。
她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地头停下来,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我把那车肥料卸完。我停了车走过去。
"婶子,你咋来了?"
她娘六十来岁,头发灰白,眼睛确实不太好,看我的时候要微微眯起来。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递过来:"我煮了点绿豆汤,给你喝。巧云走之前嘱咐的,说你在北坡干活累。"
我接过搪瓷缸子。里面的绿豆汤还温着,透过缸壁的热度传到我掌心。她娘站在田埂上,手在蓝布围裙上擦了擦。
"巧云今天去县医院了,"我说,"她自己去的?"
"嗯。一早走的,坐班车。"她娘在田埂上坐下来,弯腰捶了捶膝盖,"她上回回来跟我说了,下周二做手术,做完住两天院。"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她一个人去住院?"
"她说不用陪。"她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出来,指节粗大,"那孩子从小就这脾气,啥事都自己扛着。她爸走得早,我眼睛又不好,她十五岁就开始挣工分养家。遇到什么事从来不跟我说,怕我操心。"
"她跟我说的。"我说。
她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不太好的眼睛眯着看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找什么。然后她垂下眼把围裙上的一根线头揪下来,在手心里团了团。
"她肯跟你说,那是好事。"她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建军,我先回去了,晚点还得喂鸡。"
她把那个空搪瓷缸子拿回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缸子你搁地里就行,我明儿来拿。"
她走了。我蹲在田埂上把那搪瓷缸子搁在手边,看着她的背影沿着田埂走远了。田埂两边的草已经开始发黄了,秋天的风把草尖压得一浪一浪的。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我妈看了我好几回,最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问:"你咋了?"
"没咋。"
"林巧云去县医院了?"
"嗯。"
我妈把我碗里已经凉了的饭拨走,又给我添了半碗热的。"你要是想去看看,就去。队上的活明儿我跟你爸替你干半天。"
我低头看着碗里热腾腾的米饭,米粒雪白的,冒着细细的热气。我端起碗扒了两口,嚼着嚼着咽下去了。
"明天我去。"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拖拉机去了县城。
到卫生院的时候刚过八点。我在门口停好车进去问了护士,护士指了二楼走廊尽头一个房间。我顺着走廊走过去,门半开着。里面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靠着枕头在翻一本旧杂志。
我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她抬起头来看见我,杂志合上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走进去站在床边,床边有一把木椅,我坐下了。
她看起来比上次在县城分开的时候精神一些。脸色还是白的,但眼底有了一丝红润。头发散着,没有扎辫子,披在肩上。
"昨天手术做了?"
"做了。大夫说挺顺利的。"她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被子,"就住三天院,后天就能出院了。"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搪瓷杯、半包饼干、她那个布包放在床尾。布包敞着口,能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件碎花布衫。
"饿不饿?"我问。
"不饿。早上喝了粥。"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我,"你专门来的?"
"嗯。"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被单被她扯了扯又抚平,抚平了又扯了一下。
"建军,"她说,"你坐这儿别走。"
"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弯了弯嘴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把那件碎花布衫露出的一个角照得发亮。窗外县城街道上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又遥远。我坐在那把木椅上,旁边是她的床位,她靠在枕头上翻着那本旧杂志,偶尔抬头跟我说几句话——窗户外的阳光从窗台上慢慢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
那一下午我没有走。
第七章 出院那天
林巧云出院那天也是我接的。
我妈又蒸了一锅馒头,还多煮了几个鸡蛋装在布袋里,让我带给她。我把拖拉机停在卫生院门口的花坛旁边,跟上次一样,熄了火坐在花坛沿上等。
秋末的阳光已经很淡了,斜斜地照在卫生院的白墙上,把那排红字标语照得清清楚楚。我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短短的。
她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外套。头发扎成了辫子,精神看着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血色。手里拎着那个布包,包里鼓鼓的装了东西,大概是住院期间别的病友送的什么。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了坐在花坛边上的我。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住,低头看着我,阳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鼻梁上那几点雀斑在光线下淡了一些。
"你来接我。"她说。
"说好的。"
她在我旁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了。秋末的风吹过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
"今天出院了,高兴不?"我问。
她想了想。"高兴。就是——"她看了看那台停在旁边的拖拉机,"回去了还是得干活。歇不了几天。"
"能歇几天是几天。大夫咋说的?"
"让养一个月,别干重活。"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包面上慢慢划着,"队上的活我怕是得歇一阵子了。"
"你那几分工,我帮你。"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点亮亮的东西。她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了。"她走到拖拉机旁边自己扶着栏杆跨上了车斗。我在她后面把花坛沿上的布包拿起来递过去,她接过去放在身边的木板上。
拖拉机发动起来的时候发出了熟悉的那阵突突声,穿过卫生院门口安静的小街,在秋天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我开着车慢慢出了县城,上了回村的土路。
这一回路上的风景跟来时一样,田地、远山、光秃了的树。但我的车速比上回慢。她在车斗后面坐着,没有催我。风从前面灌过来,带着田野里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拖拉机排气管喷出的淡淡柴油味,熟悉又安稳。
拖拉机开过一段两边都是杨树的路,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车速不快不慢的,发动机转得均匀。路过那段路的时候她忽然从车斗里站起来,扶着铁栏杆弯着腰凑到驾驶座旁边来,跟上次一样——她的呼吸拂在我耳廓上,声音轻轻的:
"建军,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侧过头去,我们的目光在秋末的风里碰上了。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阳光穿过光秃的杨树枝桠在路面上投下细细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我们身上一道道掠过,像在数的什么。
"我住院的时候想了好多事,"她说,"有一件我想跟你说清楚——回去以后,你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吗?"
拖拉机还在往前开着。路面上那些杨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掠过。我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但手是稳的。
我说:"愿意。"
她坐回了车斗里。拖拉机继续往前开,突突突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后视镜里我看见她坐在那块木板上,手攥着铁栏杆,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嘴角是弯着的——那个弧度跟上次她说"没事,就想喊你一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收住。
我转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路还在前面延伸着,秋天午后的阳光把路面照得亮亮的。远处的村庄屋顶上升着几缕炊烟,跟上次一样,在淡金色的光线里柔柔地、懒懒地升着。
我脚底的油门没有踩重,车速还是那个速度。不急,慢慢开。路还长着呢。
第八章 那些杨树
拖拉机穿过那片杨树的时候车速更慢了一些。光秃的枝桠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色碎片,阳光从枝条间漏下来投在路面上碎碎地晃着。我听见身后她坐着的木板微微响动了一下。
"你为啥选那天说?"我偏过头朝后问了一句。
风把我的话往后送。她大概隔了两三秒才回答:"那天早上在公社门口你回头看我那一眼。我看着你车头拐出去,排气管冒的烟还没散——我就想,就是他。"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
拖拉机下了那道缓坡,进了村口的路。经过场院的时候我看到队长站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看见我们的车远远地朝这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了。我没有停车,直接往她家方向开过去。到了她家院门口我停了车,帮她从车斗里把布包拿下来递给她。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布包,抬头看着我。头顶的槐树叶子也落了不少,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里轻轻颤着。
"进去吧,外面冷。"我说。
"你晚上来吃饭。"她说,"我娘做酸菜炖粉条。"
"好。"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了,把布包换了只手拎着,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进了屋。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木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然后门缝合严了。我转身走回拖拉机旁边,站了一会儿,场院那边的喇叭在播收工的通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那天晚上我真的去了。
她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加一个小院,院墙是石头垒的,墙上爬着干枯的丝瓜藤。我到的时候她娘正在灶台前忙活,酸菜炖粉条的香味从厨房门口涌出来,飘了满院子。她坐在堂屋里的火盆旁边,换回了那件碎花布衫,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来了?"她站起来,把火盆边的凳子挪了挪,"坐这儿,暖和。"
她娘端了一大碗酸菜粉条上桌,又端了一盘玉米面饼子,饼子炕得两面焦黄,冒着热气。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的时候她娘拍掉围裙上的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闺女,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招呼我"吃,多吃"。
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夹了一筷子粉条,嘘着气吹了吹送进嘴里。火光从火盆里映出来,照着她半边脸,那几点雀斑在火光里变得暖暖的。她娘在旁边慢慢喝粥,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说"吃啊别客气"。我低头吃粉条,酸菜酸得恰到好处,粉条滑溜溜的,一大碗下去从胃里暖到脚底。
吃完我帮着把碗收到灶台边。她娘在厨房里洗碗,我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也站了过来,两个人并肩看着院子。天已经黑透了,但月光把院墙和干枯的丝瓜藤照出了轮廓。她的肩膀离我很近,隔着一层碎花布料的温度能感觉到。
"你娘——"我开了口。
"她知道。"她说,"我跟她说了。"
"她咋说?"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弯的。"她说,建军这孩子实诚。"
月光照着院子里的石阶,灰白的石面被照得发亮。石阶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水面映着月亮的影子,白亮亮的一小块。我们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她娘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说:"天冷,站院子里干啥。建军你早点回去歇着,明儿还得上工。"我应了一声,转头跟她说了句"那我走了",她点了点头。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明天北坡那块地的活我帮不上,你悠着点。"
我回头,她站在堂屋门里,灯火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的。我说:"知道。"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月色里。路上安安静静的,月光把路面和两边的草都照成灰白色。我走得很慢,脚步踩在土路上带着轻微的沙沙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阵风从树枝间穿过去,剩下几片黄叶在风里打转着飘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拂掉了。
那一年秋天的风很凉,但是酸菜炖粉条的香味和火盆里的光在记忆里一直暖着。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时代变了、日子变了、村子里很多老房子拆了又盖。但那个在院门口站着看月亮的晚上,我一直记着。
她后来跟我说,那晚她站在堂屋门口一直看着我的背影走远。月光把路和人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我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步,她看见我伸手拂掉了肩上的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她说她那时候心里想着:就是这个人了。
第九章 秋收后的日子
那年秋收之后地里的活就少了。队上开始分粮食,场院上晒的玉米垛成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我开着拖拉机一趟一趟地运粮,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能看见她家院子里的灯亮着。有时候路过她家门口我不停,但会看一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她还在养病,不能干重活。但她闲不住,有时候我路过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劈柴,把那捆从山上砍回来的柴火一段一段劈好码在墙根下。我停车喊她:"大夫说了不让你干重活。"她拎着斧头抬头看我:"劈柴算啥重活。"然后低头继续劈了,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她娘后来跟我妈走得近了。两个老太太经常坐在一起纳鞋底,隔着院墙也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我妈有一回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坐在灶台前烧水,她洗了手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巧云她娘说,等过了年就给你们把事办了。"
我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塞了一下。火光照着我的脸,我低着头问:"她说啥?"
"她说她闺女没意见,就看你了。"我妈拿纳鞋底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你看你啥时候把东边那间屋收拾出来,粉一粉墙。"
我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我说:"下个集就去买石灰。"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薄薄的雪,把屋顶和场院都盖了一层白。天冷的时候我就不怎么开拖拉机了,发动机怕冻,晚上得把水箱里的水放了。我裹着那件旧军褂在队部修一台磨面机,手上沾了机油又被冻得发僵,呵出的气在鼻尖凝成白雾。
那天下午我从队部回来的时候,路过她家门口,她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倒水。她穿了那件蓝布棉袄,脖子上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看见我的时候站住了。
"你手咋了?"她低头看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一道干裂的口子渗着点血丝。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又出来,手里攥了一小罐蛤蜊油。她拉过我的手把那层油膏抹在我裂口上,油膏凉凉的,但她手指的温度透过那层凉慢慢渗进来。她低头抹得很仔细,指腹在那道裂口上来回轻轻按了两下。
"修完磨面机回来路上戴手套。"她说。
"嗯。"
她松开我的手。我收回手的时候看了看指节上那层油膏,泛着微微的光泽。"你手咋这么凉。"她说,然后端了那盆水泼在院墙根下,转身进了院子。院门没有关。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了。那天的雪还没化干净,院子墙角的雪堆上落了几粒麻雀的脚印,细细的一串。
第十章 那间屋
腊月里我把东边那间屋收拾出来了。
那间屋原来堆杂物,门坏了半边,我用木板钉了一块补上。墙皮掉了几处,我拿了石灰水重新粉了一遍,刷了两遍才盖住那些斑斑驳驳的旧印子。刷完墙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墙被照得亮堂堂的,整个屋子像换了一副面孔。地上我铺了一层砖,砖是从队部废弃的猪圈边扒来的,虽然有几块边角磕了,但铺平了看着整齐。窗户我换了新的窗纸,又拿旧报纸糊了一层防风。
我妈拿了一条新被子搁在床上,被面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说啥,嘴角是翘着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队上放了假。下午我去她家帮她家劈完一垛柴,站在院子里拍身上的木屑。她站在屋檐底下看天,说"明天可能要下雪"。我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下雪也好,"我说,"雪一下就有过年的样子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我站在柴垛旁边,她站在屋檐底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后来她开口说了一句:"那间屋收拾好了?"
"好了。"
"啥时候搬?"
我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过了年。正月里。"
她点了点头。屋檐底下的风把围巾的穗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围巾,然后走进屋里去了。
除夕那晚她家叫我去吃年夜饭。她娘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满满两大盘。火盆烧得旺,屋里的热气把窗户的霜花化成了一道一道的水痕。我坐在火盆旁边吃饺子,她坐在对面,面前那碗饺子吃了大半,剩下的搁在碗里慢慢夹。
她娘吃了几口就去厨房忙活了。堂屋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火盆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炸出一小簇火星子,在暗处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明年有啥打算?"她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没有吃,在筷子上悬着。
"先把屋里安顿好。"我说,"开了春拖拉机还能跑运输,我跟队长说了,开春多接几趟活。"
"嗯。"她把那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建军,我好了。"
"嗯。"
"我是说——大夫说养好了就没大事了。以后能干活了。"
"那你慢慢来,别一下子累着。"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盆里的光。那光映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线条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上的雀斑在暖光下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明年你去县里跑运输的时候带我去。"
"去干啥?"
"去买点东西。"她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但我看见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着,手里捏着围巾的穗子搓了两下。
第十一章 正月里
正月里的第一场雪果然在除夕后半夜落下来了。
初一早上我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片白茫茫的雪,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散开了。我去灶台边把昨夜的剩饺子热了吃了,然后穿上那件旧军褂出了门。
路上雪已经踩出了深深浅浅的脚印。我踩着那些脚印往前走,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开着,她正拿着一把扫帚扫院子里的雪,穿着那件蓝布棉袄,围巾系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她看见我来,把扫帚靠墙放了。
"你咋来了,大年初一不在家待着。"
"来看看。"我站在院门口,"雪大不?"
"还下着。"她拍了拍手上的雪,"进来吧,我娘煮了元宵。"
我跟着她进了屋。她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翻着白胖的元宵,热气氤氲,把灶台旁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她娘回头看见我,说"建军来了,快坐",从锅里舀了一碗元宵递过来。我坐在上次那把小凳子上,捧着那碗元宵,汤是烫的,透过粗瓷碗壁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
她也端了一碗在我对面坐下了。两个人捧着碗喝元宵汤,屋外的雪还在静静地落着,落得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屋里的人。偶尔有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然后又直回来。
"初五队上开工不?"她问。
"初五开工。但活儿不多。"
"那你初五上午帮我把院墙那几块松动的石头垒一垒?"
"行。"
吃完元宵我帮她家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又把屋檐下的冰棱敲掉了几根。她站在屋檐底下看着,手里攥着一块干布。我敲完冰棱下来的时候她递了那块干布过来,我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冰水,然后还给她。
"冷了,进屋吧。"她接过干布转身先进去了,我站在屋檐底下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片白。雪小了一些,稀稀落落的雪片子还在飘着。屋檐底下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我听见屋里传来她跟她娘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个调子是暖的。
我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和雪声被隔绝了一层,屋里的火盆烧得暖暖的,把那点寒意从骨头里慢慢化开了。
第十二章 开春
那年春天来得不算早。正月过了还在冷,到了二月底才慢慢暖和起来。田埂上的草开始冒了绿芽,远远看过去像一层薄薄的绿烟罩在土黄色的地面上。
队上开了春耕动员会,队长在场上扯着嗓子喊任务。拖拉机开始派上用场了——翻地、送肥、拉种子,每天从早忙到傍晚。柴油票管得紧,每次加油都得队长签字,我有时候跑一趟回来天都黑透了。
她身子养好了。开春之后她重新下地干活了,还是在妇女队,跟我一个组。有一回我在北坡翻地,她跟几个女社员在后面撒种。拖拉机过去的时候卷起的尘土扑在她身上,她侧过身去拿袖子挡了一下,灰尘落了她半身的土。她抬头朝驾驶座这边瞪了一眼,嘴角却是弯的。我冲她咧嘴笑了一下,挂了挡继续往前开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在场院边上的水缸边洗脸。我把拖拉机停好走过去,水缸里的水面映着天边那层橘红色的光。她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头看着我。
"明天还翻北坡那片地?"
"嗯,再翻一天就完了。"
"那你明天中午把饭带上,北坡那边来回跑耽误时间。"
她说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然后拎着空水桶走了。我站在水缸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在场院上走了几步,跟另一个女社员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的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传过来,脆脆的、热乎乎的。
那年春耕期间我把拖拉机的油路修了一次。修的时候她坐在旁边帮我递扳手,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但该递什么工具的时候总能第一时间递到我手里。太阳斜在头顶,把拖拉机的影子投在场院的水泥地上。
"你以后想干啥?"她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那姿势像是随时准备接着干活。
"先把这台拖拉机开好。"我把油管接好拧紧,"以后攒了钱,换台新的。"
她点了点头,把螺丝刀递过来。"换了新的我能不能开?"
"能。我教你。"
她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去收拾地上散落的零件了,把螺丝一个一个捡进铁盒子里。我蹲在她旁边看她数螺丝,数到十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数。十三、十四、十五。她数完了把铁盒子盖好递给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修好了去洗个手。我娘晚上烙饼,你过来吃。"
"好。"我接过铁盒子站起来。她转身往场院外走了。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在夕阳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浅浅的一道灰影落在水泥地上跟着她的步子一起一伏。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家堂屋里吃烙饼的时候,火盆已经撤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翻过的新土和青草芽的气味,潮润润的、厚厚的。我坐在桌子旁边吃着一张刚烙好的饼,饼皮焦脆,里面软。她就坐在我对面,也吃着一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对上一眼,然后各自低头继续吃。
烙饼的香味混着初春夜里新土的气息,一直留在那间屋子的空气里。很久以后我还能记得那个气味。那个春天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是从土里重新冒出来的,嫩的、新鲜的、带着一点露水的潮气。
第十三章 那个早上
转眼开春的活忙过了,地里安顿下来,队上的活松了些。有一天早上她来我家门口叫我去赶集。她穿了那件碎花布衫,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辫梢上还是那两根红绳。
"你咋不扎新的?"
"旧的还能用。"她摸了摸辫梢的红绳,"走吧,晚了集上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
她挎着一个竹篮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半条路那么远,后来快到场院的时候她停下来等我,我加快了几步跟上。
"你走那么慢干啥。"
"腿长。"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两个人并肩往场院方向走,她手里的竹篮空着,在胳膊弯里一晃一晃的。
春末的早晨还凉,空气里带着昨晚露水的潮气。麻雀在电线上一排排站着,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它们哗一下飞起来,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又排好了队。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大不小。
从那天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没什么人特意说什么,但村里人都渐渐知道了——林巧云和陆建军,队上那台手扶拖拉机的司机和那个碎花布衫的姑娘,两个人好了。
那年秋天红薯丰收的时候,她爹留下的那三间土坯房翻修了一半,换了几根新檩条,房顶重新铺了瓦。工是队上的人来帮的忙,她娘烧了一大锅红薯粥招呼帮忙的人喝。我也在房顶上递瓦片,从早干到晚,手心里磨出了新的茧。她从灶台边端了一碗红薯粥递到梯子旁边喊我下来喝,我踩着梯子下到一半,接过来蹲在梯子中间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她。
她仰着头看我,阳光在她的睫毛尖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她看了我几秒,然后接过碗转身走开了。
那年入冬前,我开着拖拉机带她去了一趟县城。这次不是去医院。她坐在那块木板上,穿着那件碎花布衫,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几十块钱——是她攒了好久的工分折的钱。到了县城她跳下车斗直奔供销社,我在门口等着。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红布——厚厚的一卷,深红色的,折得整整齐齐地抱在怀里。
"买布干啥?"我发动拖拉机的时候问她。
她坐在车斗的木板上,把那卷红布在膝盖上展开了一角看了看又叠好。"做衣裳的。"她说。她的手指在那卷红布上慢慢摩挲着,把边角抚得平平整整的。
拖拉机突突地往回开着。秋天的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落。我侧过头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坐在那块木板上,低头看着怀里那卷红布。她的嘴角弯着,那卷红布被她抱在胸前护得好好的,风吹不动她也不松手。
后来那卷红布做成了两件衣裳。一件给她自己,一件给——给另一个人。那些都是后面的事了。
那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她站在场院上等我收车。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金红色,把她站在拖拉机旁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里一个布包递给我,布包还是热的,里面包了两个刚蒸好的红薯。
"路上吃。"她说。
我接过布包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的手比我的凉一些,但手指是软的。她没有缩回去,站在那儿多留了一瞬。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她眯了一下眼,被那层金红色的光笼罩着。
"明天早点来。"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握着那两个温热的红薯,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在夕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场院那边的那片树影里。天边的云还在烧着,金红的颜色铺了大半的天空。我把布包揣进怀里,那热度隔着布贴在我的胸口上,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凉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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