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斗门镇中丰店村,1966年。
一个普通的关中农家院落里,29岁的张振华被父亲单独叫到跟前。
父亲神情凝重,从隐秘处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箱。
箱子打开,九卷江南高级绫绵特制的卷轴静静躺着,上面绣着祥云图纹,墨迹犹存。
张振华愣住了。
父亲压低声音,开始讲述一个跨越三百年的家族秘密。
此刻他尚不知道,这九卷圣旨将在三十多年后引发一场轰动全国的文物官司——两道圣旨离奇失踪,博物馆反指他监守自盗,他索赔四十万,最终只拿到九万。
而围绕这九万块钱是否合理,至今仍众说纷纭。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圣旨就是影视剧中太监捧着的明黄色绢布,太监尖着嗓子喊一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其实这里有好几处误解。
先说读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正确读法应当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或者不断句连读,而非影视剧里在“皇帝”后面断句。
“奉天承运”是帝王自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是皇帝下达诏令的开头语。
再说颜色。
明黄色确实是皇家专用色,但颁给大臣的圣旨并非一律明黄。
根据明清定制,给五品以上官员的圣旨颜色比较丰富,有三色、五色、七色之分;给五品以下官员的,颜色一般为单一的纯白绫。
官员品级越高,圣旨颜色越多、所用绸缎越好,能达到“五彩”就代表备受恩宠。
至于长度,圣旨更不像电视剧里那样短小——历代圣旨长度并无硬性规定,长的可达五米,短的也有两米左右,宽度一般在三十三厘米上下。
电视剧里一个太监双手就能完全展开的“黄布”,跟真实的圣旨相去甚远。
圣旨的种类也远不止一种,分为“制”“诏”“敕”“诰命”“敕命”等类型,“制”用于国家大政,“诏”多用于皇帝登基或临终遗诏等重大国事,“诰命”“敕命”则是专门用于官员封授的文书。
张振华祖上珍藏的,正是十五道这样的诰封圣旨。
张家的显赫要从明末说起。
根据张氏家族族谱记载,张家宗祖张恩原籍陕西榆林府。
张恩之孙张鹏程,在明崇祯年间官居总兵副将之职。
清军入关后,顺治二年,张鹏程被豫亲王多铎委以重任,同下江南。
此后张鹏程率军平定“三藩之乱”,又参加由福建提督施琅指挥的渡海大战,立下赫赫战功。
康熙二十七年,康熙皇帝御授“机宜果断”金匾。
从张鹏程开始,张家子孙七代十三人,除一人为进士外,均为总兵武将。
他们先后经历了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六位皇帝,在统一江南、平定三藩、渡海大战及多次扈从康熙皇帝巡视江南等战事中屡建奇功。
六位皇帝先后向张家诰封圣旨十五道,恩赐御笔金匾八面。
张家被诰封建威将军、光禄大夫(正一品)、振威将军、荣禄大夫(从一品)、武显将军等职,诰封一品大夫多人。
皇帝为表彰张家,前前后后一共颁给了十五道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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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事无常。
清朝晚年,张氏家族从第八代起辞官还乡,回到陕西老家。
此后家族逐渐衰落,变成了普通的农耕之家。
上世纪初的短短几十年间,十五道圣旨失去了六道。
1927年,镇嵩军将领刘镇华率部闯进斗门镇,张家老宅被征作军营。
张振华的祖父苦苦守护的十三道圣旨,在那场动乱中被劫走四道。
枪口顶着额头,祖父只能忍下怒火。
剩下的九道圣旨,他连夜埋藏,保全了最后的家族象征。
此后数十年间,这些圣旨被深藏地下与夹墙之中。
张家几代人都视圣旨为生命,严加保管,精心收藏——别说外人,就连家中女眷也一概不知。
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个特殊时期,张振华的父亲为了保护这些圣旨,把家里的三大箱子线装书古籍和不少祖宗遗物交给了生产队。
他又放火烧毁了祖传的一处房屋,以此转移视线。
而那些珍贵的线装书古籍和明清实木家具,最终都被拉到炼铁厂化为了灰烬。
唯独这九道圣旨,被他深埋地下,躲过一劫。
1966年,父亲将接力棒交给了29岁的张振华。
张振华接过那九道圣旨,打开其中一道,当场惊住——只见这道圣旨由青、红、黄、白、紫五种颜色分段组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整道圣旨分为满、汉两种文字,左边是满文,右边是汉文,均由翰林院大学士以馆阁体代皇帝撰写,大方整洁又美观。
满、汉文中间加盖着《制诰之宝》朱红玺印。
每道圣旨长九尺、宽九寸。
五种颜色象征着东、西、南、北、中和金、木、水、火、土。
这九道圣旨具体包括:雍正皇帝诰封三道,乾隆皇帝诰封四道,嘉庆皇帝诰封一道,道光皇帝诰封一道。
它们主要是诰封官职级别和诰封“诰命夫人”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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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华深知这些圣旨的分量。
几十年来,他从未声张,老老实实种地,像守护生命一样守护着这些卷轴。
但传家宝早晚要传给下一代。
张振华的儿子知道自家有圣旨后,无意间在外面说漏了嘴。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他家的秘密。
1998年春天,张家第十二代传人张振华终于将九道圣旨公之于众。
据张振华回忆,此前一年——1993年春——他挑着扁担去地里干活,路过镇口小卖部时听见收音机里播放“文化遗产日”的消息,一句“民间珍藏欢迎登记”让他心头一动。
回到家,他推开尘封的老木柜,九卷绢面黄册静静躺着。
他决定去趟西安。
隔天,他敲开《西安晚报》编辑部的门。
“同志,我家有九道清朝圣旨和皇帝御笔匾,想让大伙看看。”
编辑郭兴文心里犯嘀咕,客气地问:“大爷,您不会是被骗了吧?”
张振华急得直拍胸口:“保真!
祖上传下来的,一道没少!”
郭兴文带着摄影记者随行前往。
木箱开启,九匹绸缎一层层展开——“咦!
这真是好东西。”
初步鉴定结果给出肯定,消息很快占据了当天报纸的头版,西安城沸腾了。
报纸登出后,张家院落挤满了人。
不只是村里的人每天来观摩,其他村的人也常来看这九道圣旨。
此后更是迎来了许多收藏家的目光,有人甚至开出五十万的高价,只为求得一道圣旨。
但张振华都一一拒绝了。
他说得很明确——他家的圣旨不会捐也不会卖,不然百年之后无颜面见先祖。
因为这是张家祖先流传下来的,它不仅仅只是文物,还是一种家族兴盛的象征,得一直传给张家后人。
西安市文物局看在眼里,主动提出代管。
张振华思忖再三,将圣旨和金匾悉数送至小雁塔保管。
1998年,鉴定结论坐实:九道圣旨均为真品。
小雁塔首次公开展出,观众排到马路口,票都卖脱销。
成功经验让各地博物馆蠢蠢欲动。
广东展、苏州展、西宁展……圣旨走南闯北,张家父子随行看护,奔波数年。
博物馆专家多次劝张振华把圣旨上交给国家以供研究。
张振华不为所动。
后来博物馆换了个思路——提出把圣旨借给他们做全国巡展,展览收入一半分给张家。
张振华终于同意了。
他依旧放心不下那些圣旨,每当有大规模展出,他一定亲自到现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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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2月,淮安清晏园也发来邀请函。
对方口气不小,宣传语直接打出“清代九道圣旨真迹大展”。
展期两个月,给一万四千四百元,还管吃住。
张振华酌量再三,想着反正有协议、有保险,也算是替祖宗长脸,答应了。
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展期两个月,期间文物安全双方共担。
张振华还特意提出一个条件——展柜钥匙由他和儿子亲自保管。
清晏园方面答应了。
2002年12月26日,张振华父子将展品——九道皇帝圣旨和两块御匾等运到淮安清晏园。
按照双方约定,展出期暂定两个月。
前两个月一切风平浪静。
每天晚上,张振华和儿子都守在展厅,跟看护自家宝贝似的照看着这些圣旨。
2003年2月24日晚上,父子俩像往常一样检查完圣旨就回去休息了。
2003年2月25日下午,张振华突然发现——展览的九道圣旨,少了两道。
二楼展厅内,原本陈列九道圣旨的位置空出了两个。
丢失的一道是嘉庆十四年赐给张廷彦夫妇的,另一道是道光二年赐给张锡奎夫妇的。
这是宽约三十厘米、长约三米的“大家伙”。
盗贼在大白天拆去底板,从十二毫米厚玻璃封闭的展柜中将其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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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华当场就慌了神。
他立刻报警。
圣旨失踪的消息迅速传开,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更让张振华寒心的事情还在后头——清晏园方面非但不认账,反而把责任推给了他。
理由很直接:展厅的钥匙一直由张振华父子保管。
盗窃很可能就发生在只有张家父子守卫的夜间。
言下之意——会不会是你们张家父子监守自盗,自己把圣旨卖了然后贼喊捉贼?
张振华百口莫辩。
自己的宝贝丢了,反倒要背黑锅。
他一边承受着丢失祖传圣旨的痛苦,一边还要应对来自各方的怀疑目光。
警方随即展开调查。
这一查,就是四年。
直到2007年9月,经过一番调查之后,张家父子才被警方排除监守自盗的嫌疑。
但涉案嫌疑人至今仍未落网。
那两道圣旨的去向,已经无从查起。
圣旨始终未能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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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华父子为了挽回损失,多次与清晏园方面协调。
但清晏园觉得自己没什么责任。
双方僵持不下。
2008年6月24日上午,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带着诉状走进了淮安市清浦区人民法院。
张振华一纸诉状将清晏园告上法庭,请求法院判令赔偿因丢失两道皇帝圣旨给他造成的经济损失四十万元。
案件很快进入了审理程序。
法院受理后,一个关键问题摆在面前——这两道丢失的圣旨,到底值多少钱?
法院专门咨询了徐州圣旨博物馆的意见。
徐州圣旨博物馆是一家专门展示圣旨文物的博物馆,馆藏明清圣旨数十道,涵盖从顺治到溥仪十代皇帝。
该馆的文物专家对丢失的两道圣旨进行了鉴定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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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认为,这两道圣旨分别是嘉庆年间赐给张廷彦夫妇和道光年间赐给张锡奎夫妇的诰封,内容不算“特别重要”。
据此给出的估价是:每道圣旨价值不应超过十万元。
两道合计十八万元。
法院结合两道圣旨的年代、尺寸等情况,参照徐州圣旨博物馆的咨询意见,酌情认定两道圣旨的价值合计为十八万元。
在此基础上,法院作出一个重要判断——圣旨失窃,双方都有责任。
张振华父子作为钥匙保管者,未能确保圣旨安全,也要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责任。
清晏园作为展览主办方,同样未能尽到保护展品的义务,承担另外百分之五十。
2009年12月11日,淮安市清浦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双方责任均摊,清晏园赔偿张振华损失合计九万元。
赔偿总额十八万元,清晏园承担一半。
法槌落下,围观者议论纷纷。
九万元能买回两道被盗的清代圣旨吗?
判决书上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却是百年家藏与十年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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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华不服,提起上诉。
2010年3月,淮安中院的法庭上,已过古稀之年的张振华听到了让他失望的终审判决——维持原判,仅赔偿九万元。
拿到赔偿那天,他总忍不住摸腰间那串钥匙——那是祖传九道圣旨的保险柜钥匙。
如今,九道变成了七道。
张振华表示,他再也不会将圣旨借出展览。
他就拿着剩下的七道圣旨,回了陕西老家。
那么,圣旨的价值究竟该怎么算?
九万元的赔偿合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理解圣旨作为一种特殊文物的定价逻辑。
圣旨的价格受多重因素影响。
首先是皇帝的名气。
开国皇帝或像康雍乾这种知名度高、历史地位重要的皇帝的御笔圣旨,价值自然更高。
但大部分圣旨并非皇帝亲笔书写,而是由翰林院编修或内阁大学士代写,雍正以后还有军机处。
其次是圣旨的品相——保存是否完好、字迹是否清晰、印章是否完整、绫锦有无破损。
再次是年代——年代越早存世越少,价值通常越高。
最后是内容——诰封给什么官职、涉及什么历史事件,都会影响价值。
明清圣旨的存世量本身就很稀少。
在拍卖市场上,一道清道光圣旨的估价在六万到十万元之间,成交价可达十一万五千元。
一道同治圣旨的估价约合人民币一万到一万六千元。
当然,如果是元代八思巴文圣旨金牌这样的珍品,成交价可达五百多万元。
不同圣旨之间的价差,天壤之别。
从这个角度看,徐州圣旨博物馆对张振华那两道圣旨的估价——每道不超过十万元——并非毫无依据。
嘉庆和道光在清代皇帝中知名度不算最高,两道圣旨又都是诰封而非涉及重大历史事件的诏制,内容确实“不算特别重要”。
十八万元的合计估价,放在当时的文物市场,不算离谱。
法院在此基础上判定双方各担一半责任,清晏园赔九万,从法律逻辑上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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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在于——法律的逻辑和情感的逻辑往往是两回事。
对张振华来说,这不仅仅是两道圣旨。
这是张家三百年、七代十三人、六位皇帝、十五道圣旨的家族记忆的一部分。
这是父亲在特殊年代烧掉祖屋、埋入地下才保全的传家宝。
这是祖父在军阀枪口下连夜埋藏、用命换来的家族象征。
它的价值,真的能用十八万或者九万来衡量吗?
有人觉得九万太少——那可是两道货真价实的清代皇帝圣旨,国家级文物,怎么只值这点钱?
有人觉得法院判得合理——文物价值有专业评估标准,不能凭感情定价,况且钥匙在张家父子手里,他们确实有保管责任。
还有人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当初张振华没有把圣旨借出去展览,两道圣旨还会丢吗?
2002年12月26日,陕西长安县斗门镇中丰店村。
张振华父子带着九道圣旨,从陕西家乡启程,赶往江苏淮安。
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两个月后,两道圣旨将在十二毫米厚的玻璃展柜中不翼而飞。
他更不会想到,为了讨回公道,他将走上一条持续五年的诉讼之路。
而最终拿到的那九万块钱,至今仍让人争论不休——九万,到底买不买得回一个家族三百年的记忆?
答案也许不在法院的判决书里,而在每一个读完这个故事的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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