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平淡

真正伟大的艺术并不总讲求华丽的东西，而是讲究平淡，似乎只是那么三笔两笔，三言两语就能点出要害。

伟大的画家并不一定用浓墨重彩，尤其是中国的国画画家，总是那么平平淡淡，三笔两笔画出了要表达的内容。不管是画花卉翎毛，还是画鱼虫禽兽，都各具情态。善于画国画的人喜欢留白，就像画《独钓寒江雪》一样，画面大量留白，只有远处一抹远山，近处江水中有一叶扁舟，上面坐着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头，拿着一根鱼竿，甚至鱼竿上的线都省了。看似没画几笔，却偏偏点出了意境，让人一看就是那种荒寒旷野的意境。很多学画的人可以试着画画，但画的好画的不好，高下立判。懂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画的好还是不好，真正画的好的是讲究平淡的，就是艺术到了高超的阶段，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就像写毛笔字一样，写的工工整整的并不一定是最好的。写的有点儿笨拙的，甚至像萝卜，像粗树枝，像虫子爬，反而让人觉得一种美，一种模拟自然事物的美。艺术就是这样，并不能原原本本等同于生活现实，可以来源于生活现实，但要高于生活现实，展现的正是高出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原原本本还原的那一部分。很多古代画家画山水画，总是画了高山，画了泉水，画了竹林，还画了深山里隐居的一户人家，只有一个小竹楼，里面坐着一个人在读书或者在喝茶，看似散淡，实际上只是一种来源于现实生活的虚构。画家在画之前观察了自然山水，或者说以某处自然山水为样板，画出来之后再画小竹楼，画竹楼里的人。实际只是一种艺术虚构，却偏偏展现了一种平淡的美。

音乐也是如此，交响乐固然好听，但中国的民族音乐也不难听。只是用二胡单独演奏就可以催人泪下，就更别提其他的乐器了。当然并不是说平淡的音乐就一定是最高级的，因为有很多音乐作品是复杂的，而且在复杂的基础上做了修改，改得比较平淡，让人听着那么动听，那么自然。外国有一个音乐流派，喜欢自然风格，经常到自然界中去搜集素材，聆听风的声音，聆听泉水的声音，聆听鸟叫的声音，聆听秋虫的哀鸣，聆听野兽的嚎叫，聆听雪落的声音，聆听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等等。当然他们创作的音乐作品里面有可能融入这些声音，但主流的音乐声响应该是乐音，而不是自然界的这些声音。他们创作的轻音乐非常自然、和谐，让人一听就着迷。因为他们的创作灵感来源于自然界的声音，看似比较平淡，没有雄浑与壮阔的意境，实际上已经显现了雄浑与壮阔的意境，让人的心胸开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似乎置身于山间或田野。复杂的音乐当然可以演奏出来，很多音乐家也在创作复杂的音乐作品，可是这样的作品只是让那些门外汉来听的，真正懂音乐的人并不喜欢听这样的作品，而是喜欢听比较单纯的音乐，或者说喜欢听来源于自然界的音乐。不仅如此，很多乐器的演奏其实都在模拟自然界的声音，如果把这种模拟当成天人合一的表现，那么音乐创作的最高境界应该是平淡，应该是天人合一，应该直接契入人的内心，而不是靠复杂的音乐扰乱人的心智。

文学创作也是如此，平平淡淡才是真。北宋诗人梅尧臣在《读邵不疑学士诗卷杜挺之忽来因出示之且伏高》中提出“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的理论，强调诗歌创作无关时代，真正难的是达到平淡自然之境。陶渊明的诗比较平淡，却流传千古。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让很多人为之倾倒。李煜的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清照的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总是那么平淡，没有用华丽的词语，只是用一两句话就点到了读者的心里。汪曾祺的散文讲究随便，据他的解释是“刻意经营的随便”，而不是人们普通说的那种随便。也就是说，他写成文章之后要经过反复修改，改成那种随便的风格，实际上每一句话都不可更改。就像古人写诗作词一样，修改成平淡自然的风格，就不能改了，一改就不是那个味道了。诗人和词人发出肺腑之言，而且要合乎艺术创作的规律，要弄得平平淡淡，算是比较高级的东西。当然只是随便一弄，并不是那么平淡，或者刻意追求平淡，弄得非常蹩脚，也不是高级的艺术。很多人喜欢李白和苏轼的诗，只是因为他们写的很随便，或者说他们写的平淡自然。可是这种平淡自然里有着人生的况味，能够感动很多人，或者说让很多人获得共情。其实他们的诗歌里面也有用词不当的地方，算是泥沙俱下，但风格比较豪放，总是迎合很多读者的心理需求，当然就显得比较真诚，也是以平淡取胜的高级的诗歌。

不管是绘画还是音乐，不管是文学还是雕塑，不管是传统艺术还是当代艺术，都有平淡的风格。可是这种平淡并不是随随便便应用的平淡，而是创作了艺术作品之后，刻意改成的平淡。这种平淡看似是天然形成的，实际是经过艺术家改造的，或者说是艺术家创造的一种风格。1917年，一个名叫马塞尔·杜尚的男人走进了街边的杂货铺，进去逛了一圈，带走了一个小便器。他回到工作室，在小便器上签了“R.MUTT1917”的字样，命名为《泉》。似乎他认为最伟大的雕塑就是日常生活中的这些东西，签了名之后就是不俗的了，实际上很多人都不认同。他要把小便器当成艺术品，将它从日常生活的使用过程中抽离出来，给了它新的名称和角度。其实艺术创作没有那么难，当然也不可能都像他那样拿着小便器冒充艺术品。不管是艺术创作的入门者还是艺术家，在创作的过程中都会经历一个由复杂到简单的过程。如果没有经历这样的过程，只能说艺术创作还不成熟。艺术创作就是要删繁就简，叫做大道至简。艺术品可以用一句话说明白，倘若说不明白，只能说明表达的人功力不够。

语言可以指向无限的意义，但语言本身并不是无限的意义，只是一种指向意义的东西，或者说只是一种工具。艺术品也是如此，只是能表达一定的意义或情感，但艺术品本身不是意义和情感，而是一种工具，那么这样的工具变得比较简单，却可以指向无限的意义，当然就具有了伟大的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