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年,蒙古大军第一次踏入高丽国境,带头的是速不台麾下的大将撒礼塔。
这支军队刚刚横扫了金国的大半江山,士气正旺。
高丽王廷措手不及,龟缩进首都开京,派使者出去谈,送了大批贡品,算是勉强把这一波挡过去了。
撒礼塔撤军的时候,留下了七十二名达鲁花赤蒙古语里叫镇守者,实际上是监视官。
按蒙古的惯例,这叫控制,不叫入侵。
高丽人不这么看。
1232年,高丽朝廷做了一个让整个东亚都目瞪口呆的决定:把都城从开京迁到江华岛。
不是往南逃,不是投降,是钻进了蒙古骑兵唯一的软肋海峡。
蒙古铁骑在陆地上无可匹敌,但那片窄窄的水道,却让他们束手无策了整整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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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都江华岛的决策出自一个叫崔瑀的人,他不是高丽国王,是把持朝政的权臣。
当时的国王高宗名义上还在位,但军政大权早已经被崔氏家族掌控了三十多年。
崔瑀精打细算:蒙古人打不了水战,江华岛离开京不过二十里水路,平时还能遥控国内事务,打起来可以据险自守。
这个判断,在接下来的战争里被反复验证了一半蒙古人确实无法强渡江华海峡,但高丽本土百姓却为此付出了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代价。
撒礼塔当年撤兵之后,留下的七十二名达鲁花赤,一个也没有善终。
高丽地方官员和僧侣联合起来,把这些监视官陆陆续续杀掉了。
消息传到蒙古大汗窝阔台那里,这是足以发兵的理由。
1232年秋,撒礼塔率军卷土重来。
这一次蒙古军队没有留什么情面,北方州郡横遭烧杀,安州、龟州、北界一带成了废墟。
但打到江华岛海峡边上,大军停住了。
就在这场征讨里,撒礼塔本人死在了处仁城外。
行凶者不是高丽正规军,是一个叫金允侯的僧兵将领,带着一支临时组建的僧兵队伍,用一支箭射杀了蒙古的前锋主将。
撒礼塔一死,这支蒙古军队随即撤退。
这个细节在后来的朝鲜史书里被反复引用用来说明高丽的抵抗精神。
但有一件事史书里说得不那么清楚:处仁城在今天的京畿道龙仁一带,那时候是个小城。
一支骑兵主力能在小城外被阻住,说明蒙古这次出兵本就没有全力,更像是一次惩戒性扫荡。
真正的压力,是从窝阔台继续派兵之后才开始的。
1235年,蒙古发动第三次远征,这一次在高丽境内驻扎了整整四年。
四年里,全罗道、庆尚道被反复劫掠,俘虏的人口数字有多个版本,但《高丽史》里有一条记录值得注意:庆尚道一地,被掳北上的人超过二十万。
这个数字放到今天,等于把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整体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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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王廷在江华岛上做了什么?
修佛塔,刻经文。
那批《高丽大藏经》,就是在这段最惨烈的岁月里雕刻完成的。
八万多块经版,每一块都要经过严格校对,历时十六年,1251年完工。
这是人类雕版印刷史上规模最大的佛经刻版工程之一,今天保存在韩国海印寺,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
祈佛能不能退兵,我们现在当然知道答案。
但在当时的语境里,王廷真正的意图也许不只是祈祷文化存续本身就是一种表态:高丽还在,高丽的文明还在。
蒙古人每隔几年就来打一次,1247年第四次,1253年第五次,1254年第六次。
次数多了,有些规律开始浮现。
每一次来,提的核心要求都是同一个:迁都回开京,国王亲自出岛来降。
只要做到这两条,蒙古可以退兵。
高丽王廷每次都答应谈,谈完拖着不执行,等蒙古军队再来,再答应,再拖。
这套拖延术能反复用,有一个前提:蒙古在别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窝阔台死了,贵由继位,贵由短命,蒙哥再继位。
每一次大汗更迭,蒙古帝国内部都要经历一轮权力重组,对高丽的注意力就会分散一段时间。
高丽王廷摸清了这个节奏,每逢大汗换人,立刻加大拖延力度。
问题是,这套策略本质上是在消耗高丽自己的百姓。
岛上的王公贵族不出去,承受蒙古铁蹄踩踏的是内陆平原的普通人。
到1254年第六次入侵时,高丽北部已经千里无人烟,南部也残破不堪。
那一年,主帅车罗大深入全国腹地,留下的破坏记录在《高丽史》里有一句话:所过山野,无不残破。
这个说法当然有文学化的成分,但对应的是另一个可查数据:1253年至1259年间,高丽被俘或杀害的平民,元代文献里给出的数字是超过二十万六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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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的抵抗,在1258年出现了一个内部断裂点。
掌权了将近六十年的崔氏政权,到崔竩这一代,被反对派武臣联合起来推翻了。
新掌权的人叫金俊,他对继续打下去没有兴趣,支持与蒙古议和。
1259年,太子王禃亲自出岛,前往蒙古大汗蒙哥的行营请降。
走到半路上,消息传来:蒙哥在四川合州城下死了。
王禃没有原路返回,继续走到了忽必烈的营地。
这是个关键选择当时蒙古帝国正在进行继承权争夺,忽必烈和阿里不哥都在拉拢外部势力。
王禃这一步走对了,忽必烈得到了高丽主动来降的政治资本,王禃回国继位,是为高丽元宗。
高丽正式成为蒙古的附庸,二十八年的战争,以这样一个方式收场。
但臣服这个词,在这段历史里需要非常具体地理解,不能只当一个模糊的定性。
忽必烈对高丽采取了一套与其他征服地区不同的管理方式。
高丽国王保留,王位继承照旧,高丽的行政体系基本完整保留。
不设行省,不直接派总督统治,这与被彻底并入版图的金国领土截然不同。
条件是:高丽王子必须去元大都当质子,高丽国王的正妻必须是蒙古皇族女子,每年定期向元朝进贡,征兵的时候必须配合出兵。
质子制度在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停一下:去大都的高丽王子,住的是专门的馆舍,接受蒙古贵族式的教育,学蒙古话,骑马射箭。
他们在大都成长,娶蒙古妻子,等父亲死了再回国继位。
有几位高丽国王,在高丽本土生活的时间,比在大都少。
这意味着,高丽的王权传承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在元朝帝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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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0年,高丽政府终于迁回开京,完成了忽必烈最初的要求。
但迁都这件事,在高丽内部引发了一场武装叛乱。
三别抄,是高丽王廷直属的精锐武装,一支特殊的军事组织,由左别抄、右别抄和神义军组成,共约数千人。
当迁都消息传来,他们拒绝接受投降的事实,推举了另一位王族成员为新国王,退守珍岛,扛起了继续抗蒙的旗帜。
这是高丽历史上一段经常被忽略的插曲,但细看很有意思。
三别抄坚持了整整三年:先守珍岛,被元丽联军攻破后,退到耽罗岛,也就是今天的济州岛。
1273年,元朝水军与高丽官军联手进攻,三别抄最终覆灭。
三别抄的首领金通精,战死于耽罗。
这场抵抗的性质,后来的韩国历史学界争论颇多:有人认为这是民族抵抗运动的延续,有人认为这只是武人集团拒绝失去权力的政治行为。
两种解读放在一起,其实并不矛盾。
三别抄灭了之后,元朝在耽罗设置了耽罗总管府,直接管辖,养了一批马匹,这里成了元朝的马场。
高丽本土依然保留着原有的王朝结构,但耽罗单独切出去了,这一点常常被后来的叙述省略掉。
忽必烈对高丽的最大索取,不在贡品,在兵力。
1274年和1281年,元朝两次东征日本,高丽都是主要的后勤基地和兵员来源。
第一次东征,高丽出兵八千、水手七千,征调船只九百艘,全由高丽国内承担建造。
第二次,规模更大,高丽出兵一万,船只九百余艘。
这两次东征都以失败告终,台风摧毁了蒙古水师,日本人称之为神风。
但失败的代价,高丽和南宋降军承担的更多据《元史》记载,两次东征的总损失超过十三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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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和元朝的关系,维持了将近一百年,到元朝崩溃为止。
这段关系里有一个很少被提起的现象:高丽女性。
元朝要求高丽定期进贡女子,供宫廷使用或赐给蒙古贵族。
这叫贡女,从1275年开始成为制度,持续了将近百年。
被征选的多是十来岁的女孩,出身平民或低级官宦家庭,一旦被选中,家人就此分离,很多人终身未能回国。
规模方面,各时期数目不等,总数难以精确统计,但高丽朝廷专门设立了结婚都监这个机构来管理这件事,说明规模不小、持续时间够长,才需要专设机构应对。
高丽男性因此出现了一股早婚风气,女儿一旦定亲,官府就不能再征选,于是七八岁的女孩被匆忙许配出去,这个现象记录在《高丽史》的多个条目里。
在所有被送去元朝的高丽女子中,有一个人的命运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奇氏,出身低微,作为贡女入宫之后,受到元顺帝宠爱,1337年被册立为第二皇后,儿子后来继承了元朝皇位,是为元昭宗。
这是一个高丽女子在蒙古帝国权力顶端留下的名字,但她能代表的,只有她自己。
1356年,高丽恭愍王登基后推行改革,驱逐蒙古势力,废除了元朝在高丽设置的各种机构,收复了被元朝划走的北方领土。
这一年,元朝本身已经在中原腹地焦头烂额,朱元璋领导的起义军正在快速扩张,再过十二年,元朝就会被赶出大都。
高丽的去蒙古化,正好赶上了元朝的衰亡周期。
恭愍王的改革里,有一条是清查附元派官员,这些人在漫长的附庸岁月里积累了财富和特权,恭愍王要把他们清洗掉。
这场清洗的执行者之一,是后来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名字的一个人李成桂。
他后来建立的那个政权,叫朝鲜。
整个高丽与蒙元的关系,从1231年第一次入侵到1356年开始摆脱控制,横跨了125年。
中间经历了七次大规模军事入侵,一个政权的迁都与回迁,一场持续三年的内部抵抗运动,两次横渡东海的远征,以及一百年间持续不断的贡女、贡物和兵役。
在这段历史里,抵抗和臣服不是两个对立的选项,而是同时并存的两条线。
王廷在海岛上躲了二十八年,内陆的百姓在陆地上被反复横扫。
王廷最终出岛投降,三别抄还在济州岛打到了最后。
奇氏在元大都登上了皇后之位,数以万计的无名高丽女子淹没在那个制度里没有留下记录。
高丽最终以附庸的身份保全了王朝的外壳,但这个外壳里究竟还剩多少东西,是一个至今没有人能给出统一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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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桂1392年推翻高丽、建立朝鲜之后,重新梳理了这段历史,把高丽的抗蒙叙事写得相当英勇,把附元的那段写得相当晦暗。
后来朝鲜半岛的历史书写延续了这条线。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放在那里没有移动:济州岛上三别抄战败的那一年是1273年,最后据守耽罗的那批人究竟有多少人,《高丽史》给出的数字是贼众,没有具体数目。
他们的名字,大部分没有留下来。
参考文献
[1] 郑麟趾. 高丽史[M]. 孙晓, 主编. 重庆: 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14. [2] 宋濂, 等. 元史[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6. [3] 高丽大藏经[M]//海印寺. 韩国庆尚南道陕川郡: 海印寺藏经板殿, 1251年刻版.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 2007. [4] 崔瑀. 高丽史: 世家卷第二十四[M]//郑麟趾. 高丽史. 重庆: 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14. [5] 金允侯. 高丽史: 世家卷第二十三[M]//郑麟趾. 高丽史. 重庆: 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14. [6] 三别抄. 高丽史: 世家卷第二十七[M]//郑麟趾. 高丽史. 重庆: 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14. [7] 乌云高娃. 元朝与高丽关系研究[M]. 兰州: 兰州大学出版社, 2011. [8] 元代高丽贡女制度研究[J].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 2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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