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步
李建国83岁,退休金7800,每天暴走三万步。小区里没人不知道他。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其实他醒得更早,窗外还黑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缝,像条河。他想,今天去哪里走。
他穿好运动鞋,手机挂脖子上,挂绳是女儿买的,蓝色,洗得发白。他出门。
路线固定:从建设路小区出发,沿河堤走到旧粮站,再从旧粮站折回,到人民公园绕三圈,最后去城南菜市场看人杀鱼。他数过,一圈下来七千五百步,四圈正好三万步。有时候腿疼,他就走慢一点,但步数不能少。
邻居老张说:“老李,你退休金那么高,天天走啥?买辆电动车多好。”
李建国笑笑:“走习惯了,坐不住。”
其实他不是坐不住,是怕坐下来。一坐下来,屋子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像在数他剩下的日子。
他老伴王翠兰走了十年。肺癌。从查出到走,四个月。那四个月,李建国每天背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医生说多走走好。后来她不走了,他自己走。一走就是十年。
他每月退休金7800,给儿子转2000,给女儿转2000,剩下的自己花。他花不了多少:米、面、油、咸菜,偶尔买条鲫鱼,炖一锅汤,喝三天。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一双解放鞋穿了五年。
儿女都在外地。儿子李强在北京,做程序员,忙。女儿李慧在深圳,开网店,也忙。他们每年回来一次,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走。回来时大包小包,保健品、按摩仪、羽绒服。李建国说:“别乱花钱。”儿子说:“爸,你退休金留着干嘛?该花就花。”李建国说:“我花着呢。”
其实他的钱有去处。他每月取两千现金,用橡皮筋扎好,放在床头柜的铁盒里。那个铁盒以前是装饼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十年了,盒子里的钱从没少过,因为每次儿女回来,他就塞给他们,说是给孙子孙女买糖。
儿女不要,他就生气:“拿着!我死了还能带进棺材?”儿女只好收下。
李建国每天走三万步,没人知道为什么。社区体检,医生说他心肺功能比六十岁的人还好。他得意地笑:“怎么样?我说我还能走。”医生说:“李大爷,您这身体,活到一百岁没问题。”李建国听了,眼神暗了一下,没接话。
他不想活到一百岁。他累了。
这些年,他每天走三万步,其实是为了把自己走困。因为如果不累到极点,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王翠兰。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回头喊:“建国,把醋拿来。”他伸手去拿,醒了。身边空着。枕头湿了一片。
所以他走,从早走到晚。走到腿发软,走到脚底起泡,走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然后回家,冲个澡,倒头就睡。这样他就不用想她。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是阴天,风有点凉。李建国走到城南菜市场,看见卖鱼的摊子前围着一对老头老太太。老头挑了一条鲈鱼,老太太说:“太贵了,买鲫鱼吧。”老头说:“就吃鲈鱼,你爱吃。”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李建国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想起王翠兰也爱吃鲈鱼。可他以前总说贵,买鲫鱼。后来她病了,他买了最大的一条鲈鱼,清蒸了,她只吃了一口,就吐了。化疗把她的味觉毁了。
他扭过头,继续走。那天他走了三万零六步。
回到家,他破天荒煮了一碗面,还加了个荷包蛋。吃完面,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他摸出手机,给儿子发微信:“强子,今天降温,你那边冷不冷?”儿子过了二十分钟回:“不冷,爸,你也注意身体。”
他又给女儿发:“慧慧,忙不忙?”女儿回:“忙,爸,咋了?”他说:“没事,就是想问问。”女儿发了个语音:“爸,我下周回去看你。”李建国说:“别回来,来回机票贵。”女儿说:“不贵,特价票。”他回:“行,那爸给你包饺子。”
他放下手机,洗了脚,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王翠兰的照片,黑白,她笑得很好看。李建国拿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说:“翠兰,我今天看见卖鲈鱼的了。人家老头给老太太买鲈鱼,我当年舍不得。你怪我吗?”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李建国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原处。他躺下,被子拉到胸口。身体很累,累得像一摊泥。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老家院子门口。天很蓝,风很轻。王翠兰从屋里走出来,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两条辫子搭在肩上,冲他招手:“建国,进来呀,饭好了。”
他站在门口,忽然哭了。他说:“翠兰,我走了好远好远,才走到这里。”
王翠兰笑:“我知道。你每天都走,我看见了。”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像刚蒸过馒头。
“今天不走了。”他说。
王翠兰点点头:“好,不走了。回家。”
第二天中午,女儿李慧打不通电话,急得托邻居来看。邻居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叫来开锁公司,门一开,屋里安安静静。
李建国躺在床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面容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手机放在床头,计步软件显示:30006步。旁边是王翠兰的照片,和那个饼干铁盒。
铁盒里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我女儿慧慧:爸走了,去陪你妈。你妈爱吃鲈鱼,以后别舍不得买。爸的退休金卡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李慧攥着纸条,哭得站不住。她想起父亲每天走三万步,从建设路到河堤,到旧粮站,到人民公园,到城南菜市场。那条路,是她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带她走过的路。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走那条路。
邻居们都说,李大爷是修来的福气,睡梦中走了,没受罪。
只有李慧知道,父亲走了十年,才终于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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