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姻这东西,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起球、变形、磨得发薄,可你还是舍不得扔,因为每一处破损都连着体温,每一个线头都牵着一截日子。直到有一天,有人从你身上把它生生剥下来,你才发觉皮肤早就被磨出了血,那点温度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余温。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天光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一片灰紫色。我蹲在别墅后院的绣球花丛边,给新扦插的枝条浇水,手指缝里全是泥。管家刘叔从廊下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急,拖鞋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
“太太,先生回来了,让您去书房一趟。”
我抬起头,脸上被蚊子咬了个包,正痒得难受。“刘叔,他脸色怎么样?”
刘叔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围裙兜上,那里面装着修枝剪和一小包生根粉。“太太,您先把手洗洗。”
我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有点疼,前两天下雨时在湿滑的台阶上摔了一跤,青紫了一大片,我没跟任何人说。
书房在二楼最里面,门半掩着,灯开着。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周淮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往木头上楔:“……手续都准备好了,她签字就行。不用多解释,我来说。”
推开门,屋里除了周淮安,还有他表弟方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方磊冲我点了下头,把桌上一个牛皮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周淮安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回来了?”他没转身。
“嗯。”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上干掉的泥点。
“那份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他终于转过来,眼睛避开了我的脸,看着墙上挂的那幅我们结婚时买的装饰画。“房子、车子、存款,分你一半。孩子归我,你可以随时探视。”
我想笑,但嘴角没动。
“周淮安,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皱起眉,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时都是这样,“我们离婚。条件我已经让方磊拟好了,对你很公平。你搬出去,这栋别墅我会重新安排。”
书房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把一屋子的冷气往我身上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虎口处有被月季刺划出的一道细细的血痕。
“搬出去?”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搬到哪去?这房子是我……”
“是你当年选的,我知道。”他打断我,语气里有种刻意维持的耐心,“所以该分给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但孩子——”
“孩子归你是吧?”我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份协议,翻也没翻,“周淮安,今天是六月三号。六年前的六月三号,是你跪在这间书房的地板上,求我留下来。”
方磊轻咳了一声,站起来说出去接个电话。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淮安的下颌绷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宋晚,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我把协议放回桌上,终于抬头看他。他比六年前胖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西装的袖口还是习惯性地卷两圈——这个细节我看了六年,每一天都在看。“是你不一样了,还是我老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那是别墅大门的钥匙。
“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下周一我让搬家公司过来。”
说完他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我闻到他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给他买的那款檀木调古龙水,是另一种,甜得发腻的柑橘香。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书房中间,看着桌上那把钥匙,忽然想起早上出门买菜前,我还在厨房给他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想着他最近应酬多,伤胃。汤还在灶上小火煨着,现在应该收汁了。
我下楼去关火。
厨房里灯光暖黄,砂锅盖沿冒着细密的白汽,排骨的香味混着藕的清甜,是我做了无数遍的味道。我拿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咸淡刚好。
然后我把锅端下来放在水池边,开水龙头冲掉炉灶上的火,慢慢在水槽前蹲了下来。
瓷砖很凉,透过膝盖上那层薄薄的棉布裤渗进来,正好压在那块淤青上。我没哭。
我只是想,六年前他跪在这栋房子的地板上求我留下的时候,我也没哭。
那时候我爹躺在ICU里,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爸不行了,你赶紧回来”,我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往家赶,走之前他拉住我的手,红着眼圈说:“宋晚,你别走,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爹到底没能撑到我回去。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床头的心电图已经拉成一条笔直的绿线。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半边。
而周淮安,那个口口声声说没我不行的人,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我在老家料理完爹的后事回来,他站在机场到达口接我,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说:“对不起,公司太忙了,实在走不开。”
我接过花,闻了闻,说:“没关系。”
那束花在玄关的瓶子里插了一个星期。第八天早上,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想来,从那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死掉了。只是我以为多浇点水,它还能活过来。
水池边沥水架上摆着今早洗好的碗碟,最上面那只白瓷小碗是周淮安专用的,碗底有道细细的裂纹,是他有次发脾气摔了碗碟又后悔,自己用胶水粘起来的。他没舍得扔,我也没舍得。
我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那只碗,轻轻放在水池台面上。
然后我上楼回卧室,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很安静。衣帽间里我的衣服只占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是他的衬衫、西裤、领带和袖扣。我挑了几件常穿的,叠好放进箱子。抽屉最里面有个绒布盒子,里面装着我们的婚戒——平时做家务怕刮花,一直没戴。
我把盒子也放进了箱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晚晚,你爸坟前的栀子花开了,我摘了几朵放在供桌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过几天。”
发完信息,我合上行李箱,拉链拉到头,咔嗒一声。
我拖着箱子下楼。刘叔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我的箱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刘叔,”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周淮安让我搬走。我走了之后,你记得每周给后院的绣球浇一次透水,别中午浇,早上和傍晚最好。还有厨房灶台左边那个抽屉里,有他常吃的胃药,一个月前买的,应该还能吃半个月。”
刘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太太……”他嗓子哑得厉害,“您先别走,先生他说的是气话,我去跟他说——”
“不用了。”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刘叔在我们家干了五年,从老房子到别墅,一直跟着。他腰不好,每次搬重物都皱着眉,我给他买过三个护腰带,他总是说没事没事。
“刘叔,谢谢你这几年照顾。”我说。
然后我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六月初的暮色里。别墅门口种着一排桂花树,叶子油亮亮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我的棉布裙子贴着腿,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我妈:“你爸托梦给我了,说栀子花开得特别好,让你别惦记。”
我盯着那条信息,忽然鼻尖一酸,眼眶热了起来。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网约车到了,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姐,去哪儿?”
我报了我妈家的地址。那是老城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爹走了以后就剩我妈一个人住。
车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别墅。二楼的灯亮着,周淮安应该还在书房。
车子转过街角,别墅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从心脏到指尖都是麻的。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淮安。
我没接。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我划开了接听键。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在书房里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宋晚,你人去哪了?刘叔说你拖着箱子走了——”
“周淮安,”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意外,“钥匙我放鞋柜上了。汤在灶台上,你晚上热一热喝吧。莲藕炖得够烂了。”
“你——”他顿了一下,“你先把车叫回来,有什么话我们当面——”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斑打在脸上,忽明忽暗,“协议你让方磊发我邮箱吧,我签了寄回去。”
“宋晚——”
“周淮安。”我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我叫了十年,从大学校园叫到婚纱照,从出租屋叫到别墅,从凌晨两点的急诊室叫到清晨六点的厨房。“你叫我搬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一直都有地方可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妈一直在等我回家。”我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是这座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霓虹灯在暮色里渐次亮起,我看见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火锅店,招牌换了,改成了一家奶茶店。我看见了我们买第一套房子的那个小区,外墙重新粉刷过,颜色从米黄变成了灰白。我看见了我们结婚登记的那个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捧着花出来,笑得满脸都是幸福。
我谁都不是了。谁都不必是了。
网约车下了高架,拐进老城区窄窄的街道。梧桐树遮天蔽日,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前面就是我妈住的那个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大爷还没收摊,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
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了车,付了钱,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箱。
站在小区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煎饼果子的香气,有隔壁花店飘出来的栀子花香,还有六楼阳台上我妈种的那盆薄荷的味道——她总说薄荷好养活,掐个枝就能活。
我拖着箱子走进小区,上楼。
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我妈的大嗓门:“是不是晚晚?我听见箱子轮子的动静了!”
她穿着碎花睡衣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头发随意拢在脑后,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视频时又多了几根。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显然刚才在擦桌子。
“妈。”我喊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身后的行李箱上,又滑回我的脸。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快步走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上楼上楼,你吃饭了没有?锅里还有菜,我给你热热。你爸坟头那栀子花开得可好了,我摘了几朵插瓶里了,你闻闻去,香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拽着我往上走,手劲大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独居老太太。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行李箱一格一格被提上去,轱辘在水泥台阶上咕噜咕噜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从来都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只是我一直以为,我选的那个地方,能成为我的家。
第一章
我回到我妈家的第三天,才真正让那块淤青消下去。
之前在家那几天,我每天在院子里蹲着弄花,膝盖总是硌在硬邦邦的泥地上,淤青反复发紫,好得极慢。我妈家里没院子,阳台上只有几盆花,薄荷、绿萝、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喷壶蹲在阳台角落,对着那几片蔫巴巴的叶子自言自语:“你说你们怎么就不好好长呢,晚晚小时候我可是一盆滴水观音都养开花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弯腰伺候那几盆花。阳台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拿手背胡乱拨一下,继续对着花念叨。
我爹走了一年半了。她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每天跟花说话,跟电视说话,跟楼下买菜的邻居说话。我每次视频,她都笑呵呵地说自己过得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可我回来这三天,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要经过我房门口停一下,侧着耳朵听听里面的动静。那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睡得不沉,每次都醒了。
第三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走回了自己房间。
第四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用筷子头敲了敲碗沿,假装不经意地问:“晚晚,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我低着头喝粥,米粒熬得开花,浓稠滚烫,是我的胃最熟悉也最需要的温度。
“多住一阵。”我说。
“多住一阵是多住一阵?”她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我碗里,“你那别墅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不回去了。你那个房间我前两天才换过床单,被芯也拿出去晒了,你睡得好不好?枕头要是太高我给你换个荞麦的,你爸以前就睡荞麦枕……”
“妈。”我抬起头看她。
她也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没事,闺女,”她说,“妈在呢。”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滚烫的白粥一起咽下去,咸的,苦的,也是暖的。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路过小区门口那家煎饼果子摊,大爷老远就冲我招手:“小宋!好久没见你了!”
我走过去,他从铁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出一堆褶子:“你妈说你嫁人了,嫁得可远了,是不是?你看你,都瘦了。来,大爷送你一套煎饼,加两个蛋,不要钱。”
“大爷您别客气——”
“客气啥!你妈天天买我的煎饼,说这是我闺女最爱吃的,让我把酱调甜一点……”他手脚麻利地在铁板上摊开面糊,磕了两个鸡蛋,撒上葱花,“你妈说你小时候一放学就跑来我摊子前头,书包都来不及放……”
我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面糊在铁板上滋滋冒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爹下班回来,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就是这套煎饼,饼皮软韧,里面的薄脆还带着热气,酱是甜的,辣只放一点点。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大口。
大爷笑呵呵地看着我:“怎么样?还是那个味儿不?”
我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低头去忙活了。
我拎着菜往家走,拐进单元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叔。
我接起来,刘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太……啊不,宋小姐,我没打扰您吧?”
“没有。刘叔,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没事。”他顿了一下,“就是……先生这几天不太好。您走后第二天,他把书房砸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那台电脑也摔了。第三天下班回来,站在您那间花房里看了半天,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宋小姐,我多句嘴……”刘叔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先生他那天从书房出来,让我给您打电话,我说您没接。他让我告诉您,他把汤喝了,全喝完了,连藕都吃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锅莲藕排骨汤。我炖了三个小时,排骨酥烂,莲藕粉糯。他以前从来不吃藕的,嫌咬起来费劲,每回我炖汤他都要把藕挑出来扔我碗里。
“刘叔,”我睁开眼睛,“他让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刘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他……他还问,您住得好不好,钱够不够用。他让我往您卡里转了二十万,说您要是不要,就当我多嘴了。”
“刘叔,你把那二十万退回去。”
“宋小姐——”
“退了。”我说,“钱我自己有。我回了娘家,花不着他的钱。”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刘叔叹了口气:“那……花房里的那些花怎么办?绣球、月季、栀子,还有那几盆兰草,您走了没人管,我怕它们枯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那些花是我一盆一盆养起来的。院子里的绣球是从一根枝条扦插活下来的,月季是每年冬天埋鱼肠做底肥养大的,栀子是从花市三块钱一盆的小苗带大的。每片叶子我都摸过,每朵花我都等过。
“刘叔,你帮我浇着吧。每周一次,还是那个规律。等我安定下来,我回去把它们搬走。”
“好,好。”刘叔连声应着,“您放心,我一定给您看好。先生说他不动那些花,让留着。”
“他说不动?”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发苦,“他让搬走的不是人吗,花倒比人金贵。”
刘叔没接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单元门口发了会儿呆。楼上传来我妈打开窗户通风的动静,铝合金窗框哗啦一声被推出去,紧接着是她的声音:“晚晚,你是不是回来了?我听见你手机响了!”
“来了来了!”我扬声应着,拎着菜袋子上楼。
走楼梯的时候,我想起刘叔说周淮安把花房看了半天。那间花房是别墅后面搭的阳光房,玻璃顶,冬天暖和,我把最怕冷的几盆花搁在里面。周淮安以前很少去那儿,嫌蚊子多。他唯一一次主动进去,是去年我生日那天,他喝多了回来,醉醺醺地推开花房的门,看见里面亮着暖黄的小灯,我蹲在地上给兰草换盆,脸上蹭了一道泥。
他扶着门框看了我很久,说:“宋晚,你在这里头,好看。”
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跟我说过的话了。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加快脚步上了六楼。
晚饭的时候,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晚晚,你明天有事没有?”
“没什么事。怎么了?”
“那你陪我去一趟你刘阿姨家。”我妈说,“她儿媳妇刚生了个闺女,我织了两件小毛衣,你帮我送过去。我一个人去,她们老问我你女婿怎么没来,烦。”
我笑了笑:“行,我陪你去。”
“还有,”我妈又低下头扒饭,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要是不急着走,我帮你看着,把隔壁单元三楼那套房子租下来?一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够了,离我近,我走路过去五分钟。”
我愣住了。
“妈……”
“你别多想。”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我不是赶你。你住我这儿住多久都行,我巴不得你天天在家。但你是大人了,你得有自己的地方。你住我这儿,心里总归不踏实。你住隔壁,想回来吃饭就回来,不想回来就自己待着,妈看得到你就行。”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夹菜,就是那么拨着。
“好。”我说,“妈,我听你的。”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像两个小小的月牙。我爹以前总说她笑起来好看,不管多大岁数都好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铺的荞麦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楼上人家在走路,拖鞋拖沓拖沓的,楼下有人炒菜,油烟机的轰鸣隔了几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周淮安发了两条,方磊发了一条。
我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脸朝窗外。六楼的窗外没有遮挡,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川流的车灯,红的尾灯,白的前灯,连成两条流动的光河。
我忽然想起我和周淮安刚搬到那栋别墅的第一个晚上。
那天我们收拾到半夜,家具还没全拆开包装,地板上有纸箱的碎屑和泡沫颗粒。我光着脚踩在客厅的地板上,周淮安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宋晚,”他说,“这儿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你喜欢吗?”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说:“喜欢。我明天去买几盆花种上,院子里不能光秃秃的。”
他笑了一声,把我搂紧:“你种什么我都喜欢。”
那是六年前的秋天。桂花还没开,绣球刚种下去,月季的枝条光秃秃的像一把枯柴。
谁也想不到,六年后的夏天,花都开好了,人却没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把那些画面挡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妈已经出门买了早饭回来,豆浆油条摆在桌上,碗筷都摆好了。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换土,手上全是泥。
“妈,你怎么不叫我?”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让你多睡会儿。”她头也不抬,用手指轻轻把多肉的老根掰掉一些,“你昨晚翻来覆去的,我隔着墙都听见了。没睡好吧?”
我鼻子一酸:“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她把多肉放进新土里,压实,浇了点水,“你要有事,你早哭了。你从小就这脾气,多大的事都憋着,等事情过去了才一个人偷偷掉眼泪。你爸那时候生病,你一边在医院陪护一边写论文,谁都没告诉,等他走了你才趴我肩膀上哭了一整夜。”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盆重新种好的多肉,叶片肥厚,边缘透一点紫红色,看着比之前精神多了。
“人跟花是一样的,”我妈拍了拍手上的土,“根坏了,换个盆,修一修,还能活。你爹以前老说,你就是倔,倔得像块石头。可我觉着,石头好,石头压得住根,不怕风吹。”
她站起来,把花盆放回阳台角落的水泥台上,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土。
“走吧,吃饭。吃完去刘阿姨家,她儿媳妇那闺女长得可好看了,白白胖胖的,眉毛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进屋。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金灿灿的一片。
豆浆还烫着,油条脆生生的。
我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大口。
日子总要过下去。花修了根能活,人也是。
第二章
隔壁单元三楼那套房子,我妈动作快,第三天就给我谈下来了。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在深圳工作,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金要得不高。我妈带着我上门去看房那天,老太太正在屋里擦窗台,见我们来了,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小宋你比你妈说的还瘦,一个人住是吧?要不要我给你添个冰箱?我儿子之前那个冰箱有点旧了,但还能用……”
“阿姨不用不用,我自己买——”
“买什么买,旧的能用就用,钱省着点花。”老太太拉着我进屋,一间一间给我介绍,“这客厅采光好,你看这窗户朝南,太阳一出来满屋子亮堂。卧室小了点,但一个人够住了。厨房煤气灶是新的,我上个月才换的……”
房子不大,实用面积四十来平。客厅铺着浅色瓷砖,墙面刷了白色的乳胶漆,有几处细微的裂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卧室有一张老式的木头床,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看着结实。阳台连着客厅,窄窄的一条,只能放下一张椅子。
我妈在屋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摸摸,最后站在阳台往外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我们那栋楼的六楼阳台,我妈种的那几盆花探出栏杆来,绿色的叶子在风里一晃一晃。
“挺好。”我妈转过身对我说,“你住这儿,我在家喊一声你都能听见。”
房东阿姨把钥匙交到我手上,又絮絮叨叨交代了水电怎么交、垃圾往哪儿扔、楼下门禁怎么用,才拎着包走了。屋里只剩我和我妈两个人,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映着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的。
“妈,”我握着钥匙,手心被硌出浅浅的红痕,“我下午去买点东西,先把床铺了。”
“买什么买,家里什么都有。”我妈已经打开手机开始列清单,“被子枕头我那边还有一套新的,你爸以前单位发的,一次没用过。锅碗瓢盆我那儿也多,明儿给你搬过来。你先把床收拾出来,今晚就能住。”
“妈,我自己弄就行——”
“你弄什么弄,你又不会过日子。”她白了我一眼,“你打小就不会挑东西,买的床单被套花纹都土里土气的,还是我来。”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些东西,我读懂了。
“晚晚,”她说,“你搬回来住,妈高兴。”
然后她就开门出去了,高跟鞋在楼道里咯咯咯地响。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穿高跟鞋,我爹以前老说她臭美,她说那是体面。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攥着手心的钥匙,听见隔壁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是《小星星》的调子,弹错了几个音又倒回去重来。
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小区老旧,隔音一般,但胜在热闹。楼上有人做饭的香气飘下来,楼下有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窗外有麻雀在晾衣线上跳来跳去。
比那栋别墅有人气多了。
下午我妈真的大包小包搬来了两趟。一套新被褥、两个枕头、一个电饭煲、一个炒锅、一个汤锅、一整套碗碟、筷子、勺子、一把菜刀、一块砧板、两瓶酱油一瓶醋一罐盐一罐糖、一包八角一包桂皮……
她一样一样从编织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汤锅你爸单位发的,质量可好了,我用了十几年都没坏……这双筷子是竹子的,你小时候用惯了的……酱油我买了两种,生抽老抽,你自己看着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茶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像过年办年货。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多什么多,都是日常要用的。”她把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搪瓷盆——掏出来放在最上面,“这个盆你记得吧?你小时候发烧,我用这个盆给你泡脚,泡完发一身汗就好了。”
那个搪瓷盆是白色的,盆底印着一朵红牡丹,边缘有几处搪瓷磕掉了,露出黑色的铁皮,但被我妈擦得干干净净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盆,指尖在凹凸不平的搪瓷面上滑过去。
“妈,”我说,“你别走了,今晚就在这儿吃饭吧。我给你做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你会做饭?”
“我做了十年了。”
“那行,我尝尝。”她往沙发上一坐,舒了口气,“可累死我了,你爸在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他搬的……”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晚晚,你做什么都行,妈不挑。”
我走进厨房,把新买的锅用水涮了一遍,擦干。我妈带来的米是家里常吃的那种长粒香米,我淘了两遍,放进电饭煲里按下煮饭键。冰箱还没通电,但窗台上放着我中午买的几样菜:一把青菜、几个番茄、一盒鸡蛋、一小块五花肉。
我系上围裙——那围裙还是我从别墅带出来的,洗得发白了,兜里还沾着一小块洗不掉的墨绿色颜料,是以前在花房给花盆上色时蹭上去的。
五花肉切片,番茄切块,青菜洗净。油锅烧热,肉片下去煸出油,滋啦啦的声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肉香飘出去,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好香啊!你放了什么?”
“五花肉煸番茄!”我大声回她。
“跟你姥姥做的味儿一样!”她喊回来,“你小时候最爱吃这道菜,拿汤汁拌饭能吃两碗!”
我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姥姥。我姥姥走了快二十年了。她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只记得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用一口黑铁锅做红烧肉,锅盖一掀,满屋子的香气。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炒菜的时候镯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空空的。
我继续翻炒,番茄在油锅里软烂成酱,肉片裹着红亮的汤汁,青菜最后下去烫熟。
饭好了。我盛了两碗,端上茶几——还没来得及买餐桌。
我妈已经坐在地板上了,面前垫着两张报纸当桌布。她接过饭碗,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说,“比你姥姥做的差点,比我会做多了。”
我坐在她对面,端着碗,也夹了一块肉。番茄的酸和猪肉的油脂融合在一起,咸淡刚好。我做了十年饭,给周淮安做了十年饭,从出租屋的电磁炉做到别墅的嵌入式灶台,从一个人吃做到两个人吃再做到一个人吃。
这是我第一次给我妈做。
我们俩坐在地板上,茶几当饭桌,头顶的灯是房东留下的旧灯管,发出暖黄色的光。我妈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这肉切得厚了点儿,下次薄一点更入味。番茄买得不错,酸度够。米饭水放得稍微多了一点点,不过不影响……”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评价,心里那个一直在往下坠的东西,好像慢慢停住了。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在客厅转了一圈,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她蹲在地上把碗碟放进橱柜里,一边放一边嘟囔:“盐放这儿,糖放这儿,酱油瓶放灶台边上拿起来顺手……”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对楼的窗户亮起灯来,一户一户,像火柴盒里点着的小蜡烛。
我妈收拾完走到厨房门口:“晚晚,我先回去了。你今晚一个人住,怕不怕?”
“不怕。”我说,“隔着一栋楼呢。”
“那行。有事你喊一声,我开着窗户,能听见。”她说,“还有,晚上睡觉记得锁门。楼下门禁密码我存你手机了。煤气灶用完关总阀。热水器是燃气的,你洗澡别洗太久——”
“妈,我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伸手抱了我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就两三秒。她个子比我矮,下巴正好抵在我锁骨的位置,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洗衣粉的淡淡香味。
“闺女,”她在我耳边说,“你回来,妈真的高兴。”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是湿的,水珠顺着手腕滴下来,落在瓷砖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我只是蹲在厨房的地板上,听见隔壁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换了另一首曲子,很慢,很轻,像摇篮曲。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进卧室铺床。新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周淮安。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好几秒,划开接听键。
“……喂?”
那头沉默着。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的,好像走了很长的路。
“周淮安?”我又叫了一声。
“宋晚。”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觉,“你……你住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给你寄点东西。”他说,“你的花。你说等安定下来回去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算安定。我让刘叔把花房里的花都打包好了,我给你寄过去。”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把地址发给我,”他说,“我就寄这个。别的不寄。”
“周淮安——”
“地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固执,和我认识的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男人不太一样。“宋晚,你把地址给我,我把花寄了,就这一件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里,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我妈那栋楼的阳台,她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白底蓝花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我给你发微信。”我说。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地址发了过去。
不到三秒,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花,我会让人好好打包,不会伤到根。”
我没回。
放下手机,我又看了一眼窗外。我妈还在阳台上,被单已经晾好了,她正拿着喷壶给那几盆花浇水,嘴里大概又在念念有词。
我换了衣服下楼。
今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明,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吃。
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把咸菜碟往老太太那边推了推,老太太嫌弃地拨回去:“我不吃咸的,你自己吃。”
“你尝尝嘛,这家咸菜味道不错。”
“都说了不吃……”
我低头喝豆腐脑,加了香菜、虾皮、紫菜、一勺辣椒油,热乎乎的一碗。豆腐脑滑溜溜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吃完早饭我往回走,路过花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绣球,开得正盛,花球又大又密,蓝紫色的一片。老板娘蹲在门口修剪枝条,看见我盯着看,招呼道:“姑娘买花?这绣球好养,给水就活,放阳台上不占地方……”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盆绣球的叶子。厚实的,深绿色的叶片,带着细密的绒毛,摸上去像小动物的耳朵。
“多少钱一盆?”我问。
“三十五。你要是连盆带土,四十。”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搬起那盆绣球往家走。绣球不重,但花球大,我得双臂环抱着,小心翼翼不让花朵蹭到墙壁。
上楼的时候碰到了房东阿姨,她看见我抱着花,笑了起来:“哟,这就开始置办上了?小姑娘一个人住,养点花花草草好,家里热闹。”
“是啊阿姨,热闹。”
回到屋里,我把绣球放在阳台的角落里。阳光照在花球上,蓝紫色的花瓣边缘透出一点点粉。我用小喷壶给它喷了喷水,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门口,看着那盆绣球。
我妈说得对,人跟花一样。根坏了,换个盆,还能活。我蹲在别墅后院扦插绣球枝条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一枝不活就再剪一枝,总有一枝能扎下根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被月季刺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变成一条细细的棕色线,不疼了。指甲缝里的泥早就洗干净了,手指尖干干爽爽的。
门铃响了一声。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是我妈,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就举起来:“我炖了银耳汤,你昨天累着了,喝点润润肺。”
她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头发没梳,乱糟糟地翘着几根,脚上趿拉着拖鞋,一脸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
“妈,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睡不着,起来炖汤。”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哟,你买花了?”
“嗯,绣球。”
“好看。”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边蹲下来看那盆绣球,“这花好,一开一大团,热闹。你爹以前就不喜欢养花,说伺候不过来,净招蚊子……”
她说着说着就没声了,蹲在那儿看着绣球的花球,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妈,”我说,“我陪你去给爸上坟吧。栀子花应该还开着。”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好。”她说,“今天就去。我去买点纸钱,你爸生前爱喝两口,带瓶酒去。”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晚,你把那盆花搬到阳台上晒晒太阳,绣球喜光。”
“知道了妈。”
她走了以后,我把绣球往阳台中间挪了挪,让它晒到上午的太阳。然后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在门口等我妈回来的时候,收到了刘叔发来的照片。
好几张。是打包好的花盆,一盆一盆整齐地码在纸箱里,每盆花都用报纸和保鲜膜裹好了根部,叶片用塑料袋套着,防止路上折断。绣球、月季、栀子、兰草、几盆多肉、那盆养了三年的龟背竹……全在里头。
刘叔配了一行字:“宋小姐,明天发货,后天应该能到。您记得查收。”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刘叔,辛苦了。”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六月的云走得很快,一大团一大团地往东边涌过去。
我妈在楼下喊我:“晚晚!走了!”
我应了一声,关上门下楼。
阳光落在肩上的时候,我想,有些东西寄过来了,有些东西就留在那边了。根修一修,换个盆,晒晒太阳,浇浇水。
总能活的。
第三章
我爹葬在城郊的青山公墓,坐公交要倒两趟,再走二十多分钟的上坡路。我妈坚持不让我打车,说“你爸生前最烦铺张浪费,咱们坐公交去,他高兴”。
我就陪她坐公交。早班车人不多,我们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两个洗好的苹果、一包纸巾、一卷纸钱、一瓶二锅头,一一摆在膝盖上,像摆摊似的。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地,最后变成连绵的绿色山坡。我妈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假寐。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到站后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走,下车。”
上坡路两边种着柏树,密密的,风一吹沙沙响。我妈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她一手拎着帆布袋一手扶着路边的护栏,嘴里念叨着:“你爸爱干净,上回我来的时候把他墓碑擦了一遍,这回不知道又落了多少灰……”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掀起的花白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以前我爹在的时候,每次出门他都要走在前面,嘴里说“你妈走路不看路,得我在前头领着”。现在他不在前头了,我妈自己走,一步也没落下。
到了墓碑前,我妈从帆布袋里掏出抹布,蹲下来仔仔细细把碑面擦了一遍。照片上的我爹是六十岁那年拍的,戴着老花镜,一本正经地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翘。我妈说他那天去照相馆之前特意刮了胡子,还把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老宋,”我妈把纸钱一张一张摊开,用打火机点燃一角,“你闺女来看你了。她回来了,不走了。你放心吧。”
火苗舔着黄色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我妈把二锅头拧开,沿着墓碑底座缓缓倒了一圈,酒香混着柏树的清苦味,在空气里散开来。
“你爹就好这一口,”我妈说,“以前在家喝,我老嫌他酒味儿大。现在想让他喝,只能到这儿来倒了。”
我蹲在我妈旁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我爹的名字。石面被太阳晒得温热,指尖触上去,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我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哑:“爸,我回来了。对不起,一年多没来看你……”
我妈在旁边插嘴:“你闺女忙,你别怪她。她现在回来住了,就在咱们隔壁单元,隔一栋楼,我喊她吃饭她就能听见……”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说栀子花开了,说她给阳台上的花换了土,说楼下煎饼果子的大爷还记得晚晚小时候的口味。
我蹲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蓄在眼眶里,看什么都不清楚。
纸钱烧完了,我妈把灰烬扫进旁边的铁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转过身看着我,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
“行了,别哭了。”她语气很淡,“你爸看着呢,他不想看你哭。他以前就说,咱们老宋家的闺女,哭起来不好看。”
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小腿蹲麻了,我扶着墓碑缓了一会儿才站稳。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我妈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了不少,好像把什么重东西留在山上了一样。她指着路边的野花跟我说:“你看这个,叫一年蓬,到处都是,你小时候管它叫小太阳。还有那个,狗尾巴草,你编过草兔子……”
我就跟在她身后,一路听她说。阳光穿过柏树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回到城里已经快中午了,我妈说累了,回家睡午觉。我送她到楼下,她上楼前回头跟我说:“晚晚,明天你那个花就到了吧?我帮你搬,你别一个人逞强。”
“知道了妈。”
她上楼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楼梯间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最后停在六楼。过了一会儿,六楼的窗户被推开,我妈探出头来朝我挥挥手,然后窗帘拉上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请问是宋晚女士吗?我是周淮安周先生安排来送花的,东西已经到您小区门口了,您方便下来接一下吗?”
我心里猛地一跳。“到了?不是说后天吗?”
“周先生让加急发的,昨晚就走了空运。”
我挂了电话快步往小区门口走。远远就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车厢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大纸箱。司机正在往下搬,看见我来了,擦了把汗:“宋女士是吧?一共六箱,您住几楼?我给您搬上去。”
“三楼,没电梯……”
“没事,我年轻。”他笑了一下,利落地扛起一个纸箱就往里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趟一趟把六个纸箱搬上三楼。最后一趟他额头全是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我把冰箱里唯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瓶,连声道谢,开车走了。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对六个纸箱,心跳得很快。每一只箱子上都用马克笔写着里面的内容,刘叔的字迹工工整整:“绣球×3”“月季×2”“栀子×1”“兰草×4”“龟背竹×1”“多肉及其他×若干”。
我拿了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第一只箱子。里面的绣球被裹得严严实实,报纸外面套着保鲜膜,根部的土球用湿纸巾包着,再用塑料扎带固定。我拆开包装,把那盆绣球捧出来——枝叶水灵灵的,花球虽然有点蔫,但整体状态不错。
我把它放在阳台上,跟早上买的那盆并排放着。然后拆第二箱、第三箱……每一盆花拿出来我都仔细检查一下叶片和根部,确定没有损伤才安顿好。月季的枝条上还有几个花苞,小小的,紧闭着,但活气还在。栀子花开了几朵,白花被塑料袋闷了两天,有点发软,但香气还是浓的,一拿出来满屋都是甜香。
最后一箱拆完,客厅和阳台的角落里摆满了花盆,大大小小二十几盆。我坐在地板上,四周被绿色包围着,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栀子花的香气。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往屋里看。“哟,这么多?”她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花盆,“你这阳台放得下吗?”
“挤一挤能放下。”
“挤什么挤,我那边还有空地方,放几盆到我那儿去,反正我天天在家,给你看着。”她蹲下来看那几盆兰草,“这兰花好养不?我还没养过兰草……”
“好养,少浇水就行。”
她伸手摸了摸一片兰草的叶子,眼睛亮亮的。“行,给你养几盆,养死了你可别怪我。”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把花盆重新安顿了一遍。六盆放在她那边,剩下的全部挤在我窄窄的阳台上。绣球靠墙放着,月季摆在栏杆边晒得到太阳,栀子放在阳台门口方便闻香,兰草搁在角落里阴着养。
全部摆完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夕阳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暖融融的光。花盆虽然挤,但一盆一盆都好好的,叶片舒展,花苞鼓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妈站在我旁边,双手撑着栏杆往外看。“你这阳台比我的小多了,”她说,“不过挤有挤的好处,热闹。”
她说完这话,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晚晚,你那个……寄花来的人,是你老公吧?”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他倒是有心。”我妈说完这句,顿了顿,“但有心不管用,还得有根。”
她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去做饭了。你晚上过来吃,炖了排骨。”
她走了以后,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就坐在那些花盆中间。天一点一点暗下去,绣球的蓝色变成灰蓝,月季的红色变成暗红,栀子花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手机上有消息。周淮安发来的:“花收到了吗?”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收。”
他又回:“那就好。”
然后没再发来。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渐渐浮现的星星。六月的夜空不算清透,但最亮的那几颗还是看得见的。我爹以前教我认星星,说那颗是北斗七星,那颗是北极星,迷路了就看它,它永远在同一个方向。
我忽然觉得,我这十年,好像在黑咕隆咚的隧道里走了很久,抬头一看,那颗星星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我没抬头。
阳台上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甜丝丝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香气吸进肺里,一直沉到最底下。
“爸,”我仰着头对夜空轻轻说,“我回来了。”
远处传来我妈在楼下喊我吃饭的声音,中气十足,整个小区都能听见:“晚晚!排骨好了!你过来端菜!”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楼下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我穿过摆满花盆的客厅,拉开门,走下楼去。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昏黄的,暖融融的,一直照到一楼门口。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就是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盆。盆里热气腾腾的,排骨的香气从楼下一直飘到三楼。
“慢点儿走,”她冲我喊,“盆烫,我给你端上去!”
我跑下去,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烫是真的烫,我手忙脚乱地换了两个手捧着,她在一旁笑:“看你笨的,跟小时候一样,端个碗都能洒了……”
我端着排骨上楼,她在后面跟着。老旧的楼道里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那一刻我觉得,家这个字,笔画很少,撑起来却很重。
但我好像,终于又撑住了一点。
第四章
花安顿好的第三天,方磊给我打了电话。
我正在阳台上给月季换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不出手。方磊的声音还是那副客套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调调:“宋晚,离婚协议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有什么异议你跟我说,我这边可以调整。”
“行,我看。”我用铲子把新土填进花盆,压实,浇透水。
“还有,”他顿了顿,“关于财产分割,周淮安的意思是房子归你,他搬出去。存款他只要公司那部分,家庭账户里的全归你。”
我握着铲子的手停了停。“方磊,你跟他说,房子我不要。那是他婚前买的,首付是他出的,贷款我还了两年后面都是他在还。该我的那份我拿着,不该我的我一分不多要。”
“宋晚,这是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转达就行。”我把月季放回栏杆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协议我看了给你回话。其他的,你让他不用再跟我商量了。”
方磊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蹲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刚换好土的月季。叶片上有水珠,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旁边那几盆绣球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花球重新鼓起来,蓝紫色的花瓣舒展开来,像一把一把小伞。
我打开邮箱,方磊发的协议在收件箱最上面。我点开看了,条条款款,冷冰冰的法律用语。第六条写着“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未生育子女”,下面有一行小字补充:“无抚养权争议。”
我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胸口那个位置有一阵闷闷的钝痛,不尖锐,但持续地压在那儿。
我关了邮件,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怎么了?菜不好吃?”
“好吃,好吃。”
“好吃你吃两口就发呆。”她夹了一块红烧鱼放我碗里,“有什么事你就说,别闷着。”
我扒了两口饭,把鱼吃了。“妈,周淮安那边……把离婚协议发过来了。财产分得挺清的,房子他说归我。”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你打算怎么办?”
“房子我不要。该我的钱我拿着,房子是他的。”
“那行。”我妈点点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钱的事你别犯傻,该要的一分别少要。你给他做了十年饭,收拾了十年屋子,伺候了他家里老小那么多事,这些不是用钱能算的,但钱是唯一能算清楚的东西。”
她说完这话,放下碗看着我。“晚晚,妈不是教你看重钱。但女人到了这一步,别委屈自己。你不肯多要他的,那是你心善;但你该拿的,也别因为什么情分就手软。情分这东西,你手一软,它就没了。钱拿在手里,至少能给你买碗热汤喝。”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拿起碗继续吃饭:“行了,不说这个。下午你陪我去趟超市,家里米快没了。你上次买的那种豆奶挺好喝的,再买两箱……”
下午陪我妈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她走在前面,目光扫过一排排商品,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酱油打折……那个卷纸买二送一……晚晚你看这榴莲,你爸以前最爱吃这个,我嫌臭,他买回来都得在阳台上吃完才进屋……”
我推着车跟在后面,听她念叨,时不时应两声。超市里的人不多,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地唱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妈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我没跟上:“你走快点儿,生鲜区快关门了。”
我推着车加快脚步。路过调料区的时候,我顺手拿了一瓶蚝油。以前在别墅做饭,周淮安说蚝油提鲜,炒青菜放一点比什么调味都好吃。我习惯性地拿了一瓶,放进购物车里,然后反应过来,低头看着那瓶蚝油,又拿了出来放回货架上。
我妈在前面没注意到,已经拐进生鲜区了。我推着车跟上去,心里那个闷闷的位置又疼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从超市出来,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我妈非要把最重的米袋子自己扛着,说“你手嫩,别勒出印子来”。我拗不过她,只好拎着几袋轻的跟在后面。
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我多看了一眼。驿站老板正在往架子上摆包裹,看见我就招呼:“宋姐!有你的快递!到了两天了,你一直没来拿!”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老板从最里面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递给我,寄件人那栏写着“周淮安”,没有地址,只留了一个手机号。
我抱着纸箱回家,我妈正在厨房把米倒进米缸,没注意到我抱着东西进了卧室。
纸箱不大,封得严严实实。我用剪刀划开封条,里面垫着防震气泡膜,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对折了两次,周淮安的字迹我认得——他的字一向好看,大学时候给系里出黑板报就是找他。
信很短,我一眼就看完了:
“宋晚:箱子里是你落在衣帽间抽屉里的东西。我没动,原样给你寄回来。另外,婚礼那天戴的那条项链,我找出来了,一并寄你。你留着吧,做个念想也好,扔了也好,你自己决定。——周淮安”
我把信放在一边,拨开气泡膜,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绒布盒子——我走那天装婚戒的那个。一本相册——大学时候拍的,我在图书馆门口笑,他在树下抱着书看我。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婚礼那天我戴的,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后来收起来再没戴过。
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用白色软布包着。我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钥匙。
不是我留在鞋柜上那把别墅大门钥匙。是另一把,小很多,铜黄色,齿痕清晰。钥匙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花房”。
我握着那把钥匙,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软布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我把钥匙放进绒布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坐在床沿上,抱着那个盒子,听着客厅里我妈摆弄锅碗瓢盆的声响,听着隔壁小孩练琴断断续续的调子。
哭完我擦了把脸,把盒子收进了衣柜最里面。
晚上去我妈那边吃饭,她问起下午那快递是什么,我说是落在家里的旧东西。她没多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你明天陪我去趟社区医院,我高血压的药吃完了,去开一点。”
“行。你血压最近稳不稳?”
“稳,天天早上量呢。你爸走了以后反倒稳了,他以前老气我,把我的血压气得忽高忽低的……”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其实也不全怪他,我脾气也大。两个脾气大的人凑一块,能不气吗。”
我端着碗笑了笑。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洗碗的水声哗哗的,电视里放着一部古装剧,台词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我洗完碗擦干净手走出去,她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电视音量调小。她睡得很沉,脸上有被枕头压出的红印子,手指还攥着遥控器。
我坐在那儿,陪了她一会儿。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着,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窗帘后面晃来晃去。
手机震了一下。周淮安发来一条消息:“东西收到了吗?”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回:“收到了。”
他又回:“嗯。”
然后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在我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发来的时候,又蹦出一条:“宋晚,你恨我吗?”
我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白惨惨的。我妈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我打了一行:“不恨。但也不爱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茶几上。
屏幕上没有再亮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比白天更明显,像一张不规则的网。我盯着那张网,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淮安的那天。
大学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我对面。我在做英语六级真题,他在看一本建筑史的书,封面是灰色的,上面画着一座哥特式教堂。我有一道阅读理解怎么都想不通,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冲我笑了一下,说:“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看?”
后来他告诉我,他那本书翻了一下午就翻了三页,都在偷偷看我。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年轻到相信一眼心动能撑一辈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六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我妈居然还没睡。窗帘后面有她晃动的影子,大概又在收拾什么东西。六十多岁的人了,夜里不睡觉,忙忙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好窗帘,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恨吗?不恨。那十年的日子是我自己选的,饭是我自己做的,地是我自己拖的,花是我自己种的。那些被温水煮着的日子里,我也不是没有察觉水在变热,只是我总觉得还能再忍一忍。
忍到有一天,水开了,我终于蹦了出来。
我翻了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风从某个缝隙里溜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陪我妈去医院开药,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回方磊的邮件把离婚协议定下来。
日子一件一件往前排着,没有一件是空的。
那就好。
第五章
协议是我第三天上午签的。方磊把最终版发过来,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打印出来签了字,拍了照片发给方磊。
“原件我寄回去,你查收。”我在微信里说。
方磊秒回了一个“好”,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周淮安说花房的钥匙你留着,以后想来随时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花房的钥匙我已经收进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和婚戒、相册、珍珠项链放在一起。那些东西不会再用到了,但我也没扔。留着就留着吧,像一段旧伤疤,平时看不见,阴雨天会隐隐发痒,提醒你这儿曾经破过皮。
中午我端着饭去我妈那边吃,她把菜都摆好了,坐在桌边等我。看我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今天看着轻快了些。”
“是吗?”我坐下来端起碗。
“眼角的褶子都少了两条。”她一本正经地说,“还是签完了心里踏实。”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接话。我妈有时候精得吓人,什么都能看透。
吃完饭我回自己那边午睡。睡到一半被电话吵醒,是我以前的同事林莉莉。她在电话那头语气夸张地喊:“宋晚!你回来怎么不吭一声!我前两天刷朋友圈看到你妈发那盆绣球,定位是老城区,我才知道你回来了!你赶紧出来,晚上我请你吃饭!”
林莉莉是我在杂志社时的副主编,我们共事了六年,关系不错。后来我结婚辞职搬去别墅,联系就慢慢少了。
“行,晚上见。”我说。
晚上约在步行街后面一条小巷子里的小馆子,做的是本地私房菜,门脸不大,但味道扎实。我到的时候林莉莉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面前放着一壶花果茶,见我就挥手:“这儿!”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剪了短发,显得干练了不少。我一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说:“你什么情况?一声不响就走了,一声不响又回来了,还搬到老城区来了?你是不是跟周淮安——”
“分了。”我端起花果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有玫瑰和山楂的味道。
林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我就猜到了。之前有几次路过你们那边,想约你出来,你都说忙。后来有一次我在商场看见他跟一个女的——”
“我知道。”我放下杯子。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那女的我后来打听了一下,是他们公司新来的财务总监,三十出头,离过婚。你……你什么都知道?”
“猜到了一点。”我说,“但也不全是她的原因。我们之间的问题,比一个第三者多得多。”
林莉莉沉默了,低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茶。“那你现在住哪儿?工作有着落吗?钱够不够用?”
“住我妈隔壁,租了个小房子。工作还没找,手里有点积蓄,暂时不急。”我冲她笑了一下,“你别一副怕我活不下去的样子,我好着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是,看着是比之前精神。你以前每次跟我吃饭,那种笑法——你知道吗,就那种嘴角在笑,眼睛不笑的。今天好多了。”
菜端上来,我们边吃边聊。她跟我说杂志社的近况,谁离职了谁升职了谁谈恋爱了,说得热闹。我听着,时不时应几句。说到最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宋晚,你要不要回来上班?主编前两天还在念叨你,说你以前编的那几个情感专栏,评论区最热闹。”
“我考虑考虑。”我说。
“不急,你想好了给我电话。”她举起茶壶给我续了半杯,“你以前的工位还空着呢,那盆绿萝我替你养着,活得特别好。”
我端起杯子碰了碰她的杯沿:“谢了。”
那天晚上我走路回家。步行街离老城区不远,沿着河道走二十分钟就到了。六月的夜晚风是暖的,河边的柳树垂下来,枝条扫过水面,带起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有人在河边散步遛狗,有人在石凳上坐着乘凉,手里摇着蒲扇。
我走得很慢。走到桥上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红的绿的蓝的,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刘叔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别墅后院那几棵桂花树,叶子油绿绿的,树下那块我经常蹲着干活的地方,现在长了一小片野草,开了几朵细碎的白色小花。
刘叔配了一行字:“宋小姐,桂花树长得好好的,今年秋天应该能开花。”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刘叔,秋天开花的时候,你拍给我看看。”
他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过了桥,拐进老城区的巷子,青石板路在脚下一步一步延伸。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墙根下有人种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我的阳台灯没开,黑漆漆的;六楼我妈的灯也没开。她今天说困得早,八点半就上床睡了。
我轻手轻脚上楼,开门进屋。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夜灯。阳台上的花在夜色里影影绰绰,栀子花的香味浓得化不开。我站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屋洗漱。
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莉莉发来的:“今天见你真好。你回来真好。爱你。”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心。
然后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循环往复。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买豆腐脑的时候,碰到了房东阿姨。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就笑:“小宋,我听说你以前做编辑的,现在在找工作是?”
“是啊阿姨,在看机会。”
“我儿子深圳那边公司正好缺人,做内容运营的,你要不要考虑?待遇不错,就是要去深圳。”她热心地说,“不过你妈肯定舍不得你走……”
“阿姨谢谢您,我暂时不想离开这边。我妈一个人在这儿,我得守着。”
“也是,也是。”她点点头,“那你慢慢找,不急的。咱们这小区虽然老,但风水好,住在这儿的人都安安稳稳的。”
我端着豆腐脑上楼,边走边想“安安稳稳”这四个字。多好的词,稳稳当当的,不用悬着心,不用怕哪天被谁一句话赶出来。
吃完早饭我给林莉莉发了条微信:“杂志社还缺人吗?我回来上班。”
她秒回:“缺!主编的头发都要愁没了!你周一能来不?”
“能。”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阳台给花浇水。月季开了第一朵花,红色的,不大,但颜色正。我蹲在花盆旁边,凑近了看那朵花,花瓣边缘有一点点焦黄,是被太阳晒的。
但花就是花。晒焦了边儿,它也开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花瓣,指尖软软的触感。
周一想去上班,我得去买两件新衣服。以前的衣服,太旧了,跟人一样,该换一换了。
第六章
周一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准确地说,是隔壁单元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公鸡打鸣把我吵醒的。老小区就这样,有人养鸡,有人种菜,有人在天台上搭葡萄架,乱糟糟的,也有烟火气。
我在衣柜前面站了十分钟,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和一条米白色阔腿裤。头发扎起来,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三岁,眼尾有几条细细的纹路,但眼睛是亮的。
下楼的时候碰见我妈,她正拎着豆浆油条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就停住了。“穿这么精神?今天有事?”
“去杂志社上班。”我说。
她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回去上班?”
“嗯,原来的单位,主编说工位还给我留着。”
“那敢情好!”她把豆浆油条往我手里一塞,“那你快走,别迟到了。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拎着豆浆油条走出去,听见她在身后喊:“晚晚!好好干!”
我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杂志社在市中心一座老写字楼的五层,电梯还是那种铁栅栏门的老式货梯,嘎吱嘎吱响。我太久没来了,站在电梯里听见那熟悉的声响,竟然觉得亲切。
五楼到了,推开门,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宋姐!你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办公室里探出好几个脑袋来。有人喊“宋晚来了”,有人直接走出来拍我肩膀。主编从最里面的办公室出来,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咖啡,看见我就笑了。
“回来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工位给你留着呢,绿萝也给你养着呢。”
我走到我的工位前。还是那张桌子,桌面擦得干净,角落里的绿萝长得老长,藤蔓从花盆垂下来,一直拖到桌沿。我伸手摸了摸那片绿油油的叶子,它在窗台上晒了这么多太阳,活得比我在的时候还壮实。
“怎么样?重新开始?”主编站在旁边看着我。
“重新开始。”我说。
上午开了个编辑会,讨论下一期情感专栏的选题。坐回工位的时候,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写的是一篇关于婚姻里那些细小裂缝的文章。不狗血不煽情,只写那些被忽略的日常:他开始忘记回你的消息,他开始把脏袜子扔在篮筐外面,他开始在你说累的时候只回一个“嗯”。细小的,不值一提的,积攒起来就是一座山。
写完发给主编,他五分钟后就回了消息:“好。专栏重开,就用这篇。”
我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中午林莉莉拉我去楼下吃面。面馆很小,开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老板认识我们,老远就招手:“你们杂志社的好久没来了!今天两位姑娘想吃什么?”
“两碗牛肉面,加辣!”林莉莉替我做主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我低头吃面,林莉莉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哎”了一声:“宋晚,你那个前夫,周淮安是吧?他上新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什么新闻?”
“本地商报电子版,说他们公司拿了什么年度创新奖,照片里有他。”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瞅瞅,比之前老了不少啊。”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周淮安穿着正装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表情淡淡的,嘴角有礼节性的弧度。但那张脸确实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都显出来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
我把手机还给林莉莉:“哦。”
“你反应也太淡了。”她收起手机继续吃面,“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我低头吃面,想了想。“怎么说呢……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但隔了很远的距离。他过得好不好,跟我不相干了。”
林莉莉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下班我坐公交回家,到站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我顺着老城区的巷子走回去,经过那家煎饼果子摊,大爷已经开始收摊了,铁板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的水渍在路灯下闪着光。
“大爷,收摊了?”
“收了收了!小宋下班了?回来得挺早。”他笑呵呵的,“你妈下午还来买了套煎饼,说你今天上班第一天,她给你加餐。”
我心里一暖,加快脚步往回走。
爬上三楼,拿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饭菜香扑了出来——我妈已经把我的门打开了,她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说:“你怎么才回来?饭都做好了,快洗手!”
茶几上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番茄蛋汤、一盘凉拌黄瓜。碗筷摆了两副,米饭都盛好了。
“妈,你不是说在你那边吃吗?”
“你这边厨房新,灶火好使。”她放好菜,坐到沙发上,“再说了,这是你第一天上班,得在你自己的地盘上吃。”
我洗了手坐下来。红烧排骨烧得软烂,西蓝花脆生生的,番茄蛋汤酸酸甜甜,凉拌黄瓜里放了蒜泥和香油,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我吃了两碗饭。我妈坐在对面看我吃,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妈,你怎么不吃?”
“我下午吃了套煎饼,不饿。你吃,我看着你吃就高兴。”
我低头扒饭,把那句“好吃”咽下去。其实不用说的,她都懂。
吃完饭我妈不让我洗碗,说她来。我拗不过她,只好坐在阳台上陪她。她在厨房的水槽边哗哗洗碗,声音传出来,混着隔壁单元那只鸡的叫声、楼下小孩的笑闹声、远处高架上隐约的车流声。
我坐在花盆中间,摸了摸那盆新开的月季。红色的花瓣在暮色里近乎黑色,但香味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晚晚!”我妈在厨房喊我,“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豆腐脑还是豆浆?”
“都行!”
“都行是什么行!你给个准话!”
“豆腐脑!加香菜加虾皮加辣椒油!”
“行!我明天给你买!”
阳台上起了风,吹得绣球的花球微微晃动。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云层薄薄的,几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起来,不耀眼,但存在。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爹还在的时候,夏天的晚上他搬一把竹椅在阳台上纳凉,我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他用蒲扇替我赶蚊子,一边赶一边说:“晚晚你看,那颗最亮的叫织女星,对面那颗叫牛郎星,中间那条白蒙蒙的就是银河。”
我那时候小,仰着头看半天,什么都看不明白,只觉得天好大。
现在我三十三岁了,离婚了,搬回了老城区,重新上班了,又坐在了阳台底下看星星。天的确好大,但这颗星星就在这片天底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进屋里。我妈已经洗好碗了,正在茶几上擦桌子。她的动作很轻,抹布在桌面上来回移动,桌面被擦得反光。
“妈,我送你回去。”
“送什么送,隔一栋楼。”她放下抹布,拍了拍我的脸,“你也累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晚晚。”
“嗯?”
“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特别放心。”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级一级下楼去。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关上门,去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隔壁单元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弹的是《欢乐颂》,磕磕绊绊的,但弹到副歌部分,那几个熟悉的音符连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有种笨拙的好听。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第七章
日子像摊开了的面粉,被水一点一点揉进去,慢慢就有了形状。
上班第二周,我开始习惯早高峰挤公交的节奏。七点二十出门,走到公交站等七点三十五那趟,五站路到市中心,再走三百米到写字楼。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在门边上的大妈手里拎着菜,年轻姑娘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穿西装的小伙子攥着公文包,额头沁着细密的汗。
有一天下班早,我多坐了一站公交下来走路。那条路经过以前我和周淮安租住过的第一个小区——大学毕业后那两年,我们合租一套四十平的老房子,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交完房租卡里只剩两位数。
小区大门还是那扇铁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冠遮了半边天。几个小孩在树下追逐打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摔了一跤,另一个赶紧跑过去扶她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土。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迟疑着开口:“请问……是宋晚吗?我是周淮安的妈妈。”
我脚步顿住了。
“阿姨您好。”我说。
“晚晚……”她叫了我一声,声音里有点不自然的停顿,“我……我听淮安说你们分开了。我这心里头一直搁不下,我想跟你见一面,就我一个人,不叫淮安。你……方便吗?”
我站在路口,犹豫了几秒。“阿姨,我明天中午有空。”
“好好好,那我明天中午去找你。你上班在哪儿?我过去。”
我告诉她杂志社的地址,她连声说好,又说“晚晚你别多想,我就是想看看你”。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周淮安的妈妈——我叫了十年“妈”的女人——她是个善良的人,待我不薄。每年过年都给我包大红包,我生病住院她每天炖汤送来,知道我爹走了还偷偷抹过眼泪。
只是她管不住她儿子。或者说,她从来不愿意相信她儿子会做错事。
第二天中午,周淮安的妈妈来了。她比我印象中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穿着素净的灰蓝布衫,手拎一个布兜。我下楼接她,老远看见她站在写字楼门口张望,腰微驼着,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兜带。
“阿姨。”我快步走过去。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嘴角都扬起来。“晚晚,你可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呢,阿姨。”
她走近了,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慢慢移到我的衣服、我的鞋,最后又落回我的脸上。她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先红了。
我带她去了楼下那家面馆,要了两碗清汤面,一盘拍黄瓜。面馆中午人多,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晚晚,”她终于开口,“我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淮安他……是我没教好。”
“阿姨,这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他妈,他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他跟他爸一个样,闷,什么事都揣在心里头,揣着揣着就凉了。等你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她说着说着抹了一把眼睛。“我劝过他,他跟我不说话。我骂他,他也不吭声。后来我听他说把花给你寄过去了,我就想,他大概也知道自己错了。可是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呢,事都做出来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打断她。
“晚晚,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说好话的。我没什么立场说好话。”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在我心里头始终是个好孩子。你跟我儿子走到这一步,我谁也不怪,就怪他没那个福气。”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两碗清汤面,汤清得见底,葱花飘在上面,翠生生的。
“阿姨,吃面。”我把筷子递给她,“别想那些了。”
她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我也低头吃了一口。面馆里人声嘈杂,邻桌在讨论下午的会议,隔桌有人在抱怨房租涨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我们相对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了钱,我没争。走之前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晚晚,这个你拿着。是我自己腌的咸菜,你以前爱吃。”
我握着那个布包,温热的,里面确实是一罐咸菜的分量。
“谢谢阿姨。”
她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照顾好自己。”
“您也是。”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午间的人流里慢慢远去。灰蓝布衫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泛白,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点跛——她年轻时摔过一跤,一直没好利索。
我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布包是棉的,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的绣花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图案了。
我拎着布包上楼,回到工位上。把布包放进抽屉的时候,林莉莉从旁边探过头来:“谁送你的?”
“以前婆婆。”
林莉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她没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缩回去了。
下午工作的时候,我时不时打开抽屉看一眼那个布包。腌咸菜,用晒干的红辣椒和本地小萝卜做的,切碎拌匀,加点蒜末和香油,空口吃都能下两碗白粥。
周淮安的妈妈每年秋天都要做一缸。我在别墅那几年,她每年都装一罐让我带回去。周淮安不爱吃这个,他嫌太咸。每回都是我坐在厨房里,就着白粥,一勺一勺慢慢地吃。
今年秋天,她大概还会做一缸。只是不会再装给我了。
我关上抽屉,继续打字。屏幕上是我正在写的新专栏,讲的是和解——跟自己和解,跟过去和解,跟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和解。我写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六月的天蓝得晃眼,几朵白云飘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像棉花糖。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花店,买了一束栀子花。不是盆栽,是剪下来的花枝,三五朵扎成一束,用湿报纸包着根。我拿回去插在茶几上的玻璃瓶里,屋子里的香气立刻就浓了。
我妈晚上过来吃饭,进门就闻到了:“栀子花?你买的?”
“嗯,路上看见了。”
她走过来弯腰闻了闻,直起身笑了笑。“你爸以前也总给我买栀子花。他说栀子花白,香,放在屋里头,人一整天都舒坦。”
我把菜端上桌,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窗外天色暗下来,栀子花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晚晚,”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我今天下午碰见你房东阿姨了,她说她儿子在深圳那公司又招人了,问她要不要介绍给你。”
“我跟阿姨说了,不去。”
“我知道你不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妈低头吃饭,“你在这儿,妈高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送我妈回去,回来站在阳台上看夜景。栀子花的香气从屋里飘出来,绣球在夜色里变成一团一团墨色的影子,月季的花苞闭合着,明天太阳一出来又会重新打开。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阳台的照片——那些挤挤挨挨的花盆,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窗帘被风吹起来的弧度。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换了个盆,根在慢慢长。”
发出去没多久,一堆点赞和评论涌进来。林莉莉评论:“盆好看!根争气!”主编评论:“明天交稿别忘了。”方磊点了个赞。刘叔点了个赞。
往下拉,最底下有一条评论,来自周淮安。只有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回。
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栀子花的香气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甜丝丝的味道一路沉到肺底,像什么东西终于被重新种下去了一样。
从今往后,我浇水,我施肥,我晒太阳。我一个人,也好好长。
第八章
七月初的时候,南方开始进入雨季。那种雨不疾不徐,一下就是一整天,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拧得出水来。阳台上的花被雨淋得精神抖擞,叶片油汪汪的,绣球的花球上挂着水珠,像镶了碎钻。
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周末下午我哪儿也没去,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门口看书。雨打在防盗网的铁皮顶上,嗒嗒嗒的,声音不大,但绵密绵密的,听久了像催眠曲。
书看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月没联系的方磊。
“宋晚,”他的语气听着比上次急,“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你。周淮安前阵子住院了,急性胰腺炎,今天刚出院。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他让我转交一份东西给你,说是你以前放在他那边的一本书。你看方不方便,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的那个词是“住院”。
“他怎么样了?”
“现在好多了,住了十天院,瘦了不少。医生让他清淡饮食,别熬夜,他以前应酬太多了。”方磊叹了口气,“你放心,没大事了。就是那本书——他说是你爹留给你的,他觉得应该还给你。”
我爹留给我的书。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了。那是一本旧版的《本草纲目》,我爹年轻时买的,翻得书页都卷了边。我搬去别墅的时候带过去了,放在书房的书架上,后来跟周淮安的书混在一起,我就再没找过。
“方磊,书不用送了,我去拿。”我说,“你把他家地址发我。”
方磊顿了一下:“他不住别墅了。他现在住在公司附近那套小公寓里。”
“你发我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雨还在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我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看见我发呆就问:“怎么了?”
“周淮安住院了。刚出院。”
我妈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来。“严重吗?”
“胰腺炎。现在好了。”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伸手拍拍我的手背。“去吧。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早拿早完事。”
我没跟她说是去拿一本书。但她说“早拿早完事”的时候,我知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些事不是一本书的事,是一个句号的事。有没有这个句号,后面的段落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空气洗过了一样干净,路边的梧桐叶被雨冲得发亮。我按照方磊发的地址找到那套小公寓,在城南一个安静的小区里,电梯楼,十二层。
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周淮安站在门里面。他确实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下颌骨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他穿着灰色棉质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旧拖鞋——是我以前给他买的那双,深蓝色,鞋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船锚。他没换,还穿着。
他看到我,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像定在那儿了一样。
“宋晚。”
“我来拿书。”我说。
他侧开身让我进门。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但看得出来是钟点工收拾的——沙发上叠得方正正的毯子,茶几上整齐排列的遥控器,都不是他的手笔。他在家从来不叠毯子,总是随手一丢,说反正晚上还要盖。
我站在客厅里,尽量不去看那些细节。“书在哪儿?”
“书房,我去拿。”他说完转身往里面走。我注意到他走路比以前慢了,步子也不太稳,大概是病了一场元气还没恢复。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我爹那本《本草纲目》,草绿色的封面已经泛黄,书脊的胶装裂开了几道缝,用透明胶带粘过——是我爹自己粘的,他手巧,什么都能修。
我接过来,翻了翻。书页里还夹着一张书签,是我爹手写的,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晚晚,万物皆可入药,唯人心难医。”
我合上书,握在手里。
“谢谢你帮我留着。”
周淮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距离大概有三步远。他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宋晚。”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哑了些,说话的时候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你能不能……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泡壶茶。”
我看了他一眼。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疲惫和局促,不像以前那个在书房里冷静地说“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的周淮安了。
“茶就不用了。”我说,“我坐五分钟。”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也走过来,在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茶几上果然放着茶具,但他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屋里安静了几秒。阳台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楼下的街道传来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哗的一声。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我说。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胰腺炎,住了十天。医生说我再这么喝下去就不只是胰脏的问题了。”
“那你以后少喝点。”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宋晚,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我没说话。
“这些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泛红,“你跟着我,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从开始创业那会儿就没时间陪你,后来公司上了轨道,我又觉得你反正都在家里跑不了。你爹走的时候我都没去送你,你回来我也没好好抱抱你。我总觉得来日方长,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等我有一天回头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我爹那本书。书页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像握着我爹的手。
“周淮安,”我说,“我从来没怪过你忙。你创业那会儿我不怪你,你公司上市那会儿我也不怪你。我怪的是你明明看到了我的委屈,却假装没看见。”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你让方磊递协议那天,我在厨房给你炖了汤。”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连一句‘这几年辛苦了’都没说,直接让我搬走。”
“我那天……”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抖,“我那天在办公室里把辞职信摔了一桌,方磊他们都在。那女的事你大概知道,公司里传得很开。我气我自己,也气你为什么不问一句。你要是当时问一句,我可能就说了—— ”
“你希望我问?”
他愣住了。
“我要是问了,你是不是就打算说:宋晚,我跟她没什么,只是工作上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我再问,那你为什么跟她单独吃饭喝酒?你会说:应酬而已。我再问,那你为什么不叫上我?你会说:怕你多想。最后我再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会说:没事了,已经处理好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每一个都是这十年里我反复演练过的对话。那些没说出口的质问,没有答案的猜测,全在这几句话里了。
周淮安坐在我对面,脸色发白。
“周淮安,我做了十年饭。炒菜的时候油溅到手上,烫一个泡,我吹一吹继续炒。衣服洗坏了,我自己重新买一件。生病了去医院,我自己挂号自己排队。你妈每年给我腌咸菜,你从来都不记得替我拿回来,每年都是我提醒你。”
“我……”他张了张嘴。
“你习惯了我什么都能自己解决。”我说,“后来有一天,我自己把问题解决了。我解决的方式就是——不跟你过了。”
他用手掌捂住了脸。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动,闷在手掌里的呼吸声带着潮湿的碎音。我坐在那儿看着他,没有安慰他,也没有站起来走。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缓过来。
过了好久,他放下手。眼圈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宋晚,你说得都对。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我没接这句话。五分钟后我站起来:“书我拿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也站起来,因为起得太快,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来扶我,也没再留我,只是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楼下路滑,刚下过雨,你走慢点。”
我换了鞋,拉开门出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灰扑扑的家居服让他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二、十一、十……
我低头看着我爹那本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草绿色的书页上,他歪歪扭扭的钢笔字被时光浸得有些模糊了:“晚晚,万物皆可入药,唯人心难医。”
医不好的人心,就不医了。换一个方向,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小区里空气潮湿清冽,地面上还有浅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我绕开那些水洼,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方向。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又缩回去,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收回目光,抱着书走进了七月的风里。
路边的合欢花开了一树,粉色的花朵毛茸茸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我伸手接了一朵,薄薄的,软软的,躺在我手心里,像一个粉色的梦。
我把它放进了书页里,夹在我爹那行字的旁边。
第九章
雨停了之后天就热起来了,那种闷热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的热。老小区的梧桐树把路遮得严严实实,走在底下还能勉强喘口气,一旦走到太阳地里,整个人像被塞进了蒸笼。
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往阳台上洒一遍水,绣球怕晒,月季倒还好,栀子花得搬进屋里阴凉处。花多了就是事多,以前在别墅后院养一大片,每天早上浇水至少四十分钟,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现在只养二十几盆,算是轻松的了。
有天晚上下班回来,我在楼下碰见了房东阿姨。她坐在单元门口的矮凳上乘凉,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见我就招呼:“小宋,有个好消息跟你说!”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什么好消息?”
“我那套房子,当初不是跟你签的一年租约吗?我昨晚跟我儿子打电话,他说他年底可能要调回本地分公司了,到时候房子他住。我就想着,下半年租约到期你要是想续,我这房子就卖给你。价格按你租金的年数折给你,不贵的。”
我愣住了:“阿姨,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的。”她挥了挥蒲扇,“你是个好姑娘,你妈也是个好人。我儿子在外面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住,你妈隔三差五给我送菜送汤的,我都记着呢。房子卖给你,我放心。”
我蹲在单元门口,心里头有一阵暖烘烘的感觉涌上来。那种感觉不像被什么东西砸中,更像被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裹住了,从外到里都暖融融的。
“阿姨,我考虑考虑。这事不小,我得算算钱够不够。”
“不急不急,你慢慢打算。还有半年呢。”她笑着站起来,“我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又热,你少浇点水,白天别浇,傍晚再浇,不然花要烂根的。”
“知道了阿姨。”
上楼之后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四十平的老房子,墙面有几道细裂纹,地板瓷砖有磕碰的痕迹,厨房的灶台是老式的,阳台上连个像样的晾衣架都没有。
但窗台上有我妈放的薄荷,茶几上有我插的栀子花,厨房里有我常用的那口炒锅,冰箱上有我贴着的小纸条——菜谱、超市清单、花店电话。书桌上摆着我爹那本《本草纲目》,旁边是我正在写的手稿。
四十平,是我的了。如果我想,它就能一直是。
我妈那天晚上听我说完房东阿姨的话,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想买?”
“嗯。钱我算过,手里的存款加上周淮安分我的那部分,够付。后面每个月还贷也不高,我自己工资能撑住。”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那就买。自己的房子,住着踏实。”
她说完那句就没再说什么了。但我注意到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七月中旬,杂志社组织了一次团建。说是团建,其实就是去城郊一个山庄玩一天,烧烤、划船、打牌。林莉莉拉着我报名,说“你必须去,主编掏钱不蹭白不蹭”。
那天下班后大巴车拉着我们往城郊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上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聊天,有人带了零食分了一圈,有人用蓝牙音响放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退出去,楼房变矮,天空变宽,最后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全是大片的荷花塘。
荷花开了。粉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铺在水面上,叶子肥绿绿的,托着水珠。
“好看吧?”林莉莉从后排探过头来,“每年这个时候最漂亮。你要是再晚两周来,莲蓬都能摘了。”
到山庄的时候天快黑了,安排好住宿房间,大家去餐厅吃饭。烧烤架支在院子里,炭火噼啪响,肉串在铁网上滋滋冒油,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我帮着串了几串蔬菜,坐在烤架旁边看火候。
手机响了一声。刘叔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别墅后院的桂花树。树叶更密了,绿得发黑,树底下那片野草被剃掉了,露出新翻的泥土。
刘叔配字:“宋小姐,我把草除了。桂花树今年花苞结得早,你看枝头上那些小点,都是。”
我放大照片看,真的,细密的枝条顶端,一颗一颗绿米粒似的花苞,裹得紧紧的。
“刘叔,今年秋天桂花开了,你拍给我看。”我回。
“一定。”
我放下手机,翻动烤架上的茄子。刷了一层油,撒了孜然和辣椒粉,香味扑鼻。旁边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凑过来:“宋姐你烤得好香啊!教教我!”
“你看着,火别太大,刷油要均匀,翻了面再撒料……”
院子里灯亮起来,一串一串的小灯泡挂在树之间,暖黄的光落在每张脸上。同事们围着烧烤架坐了一圈,有人举着饮料喊“干杯”,有人拿手机拍照发朋友圈,主编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弹老歌,调子磕磕绊绊的,但气氛好,谁都不嫌弃。
我坐在角落里吃自己烤的茄子,烫得直吹气。林莉莉端着两杯茶挤过来:“给你一杯菊花茶,败火。”
“谢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看那边。”她朝院子角落努努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坐着两个同事,一男一女,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肩膀贴着肩膀,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俩好上了?”我问。
“好了一个月了。”林莉莉捧着茶杯神秘地压低声音,“男的刚离婚半年,女的谈了好几段都黄了。两个人凑一块儿,居然挺安稳的。”
我看了看他们。男人侧过头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打了他一下,手落在他手臂上,没有马上收回来。
“挺好的。”我说。
林莉莉看了我一眼:“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急。”
“我不急。”我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慢慢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荷花塘里水草和花叶的清香。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光斑在每个人的脸上摇来摇去。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郊区的夜空比城里清亮,星星密密的,像打翻了一盘子碎银子。
我爹以前说,人这一辈子,过的就是个安顿。身子安顿了,心才能安顿。我以前总以为安顿就是有个大房子、有名分的婚姻、有外人看起来体面的一切。现在我知道了,安顿是每天早上睁开眼,心里不慌。是阳台上那几盆花还活着,水龙头拧开有水,电饭煲按下会煮饭,想见的人走五分钟就能见到。
我闭上眼睛,让夜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第二天早上,团建结束,大巴车拉我们回城。我坐在车上,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方磊发的,言简意赅:“离婚证办下来了。原件我放我事务所,你有空来拿,或者我给你寄。”
我回复:“寄过来就行。地址发你。”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车子在晨光里开着,窗外的荷花塘一片一片往后退。有人在后排打呼噜,有人拿手机看新闻,前排两个同事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我闭上眼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定。
回到家是周六中午。我妈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手里拎着菜兜子,看我下车就迎上来:“团建好玩吗?累不累?我炖了鸽子汤给你补补——”
“妈,证下来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离了?”
“嗯,离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早晨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亮亮的,有泪光在里头闪了一下,又被她眨掉了。
“走,上楼喝汤。”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楼里走,“鸽子汤里放了枸杞和山药,补气。你喝两碗,然后睡个午觉。下午没事了我陪你去看房子,你房东阿姨说这两天就可以办手续了……”
我跟着她上楼。楼梯间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她絮絮叨叨地安排着下午的事,鸽子汤,看房子,办手续,晚上吃什么,明天去花市再买两盆茉莉。
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起来。
我妈回头瞪我:“笑什么笑?我说的你都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喝汤,看房子,买茉莉。”
“这还差不多。”她继续往上走,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地响。
我跟着她,一格一格踩上去。三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
中午喝了汤,满满两碗,鸽子肉炖得酥烂,枸杞在汤里浮浮沉沉的红。我喝完擦嘴,我妈已经在阳台那边打电话了,跟房东阿姨聊得热火朝天,什么“行行行那就下周办手续”“好好好你说了算”“太感谢了回头给你送饺子”。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窗台上那几盆薄荷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轻轻摆动。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妈打电话的背影。她的头发又白了几根,后背比以前弯了一点,但声音还是那么亮,那么大,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
我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片薄荷叶子。指尖凉丝丝的,带着植物特有的清苦香气。
窗外的天蓝得不像话。
第十章
事情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房东阿姨说到做到,下周一就跟我去办了过户手续。房子不大,但产权清晰,走流程很快。拿到写着我一个人名字的房产证那天是个大晴天,我站在房管局门口把那本暗红色的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封面上的字烫金的,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妈站在旁边,也没说话,就是笑。眼眶又是红的,但这次没眨掉,就让那点泪光亮在里头,亮了一路。
回家后我把房产证放在书桌上,正对着我爹那本《本草纲目》。两样东西并排搁着,一本旧书,一本新证。一个是父亲留下的念想,一个是自己挣来的底气。
下午我在阳台上给花换盆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尾号我认得——是周淮安以前的私人手机。当初离婚后他那个号码我删了,后来寄花的号码是另一个。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了。
“宋晚。”他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在小公寓里听起来有了些中气,但还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稳,“我听说你买了房子。恭喜。”
“你听谁说的?”
“方磊告诉我的。他说你办了过户。”他停了一下,“宋晚,我给你卡上转了一点钱,算是我给房子添的。你别多想,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当是我这几年欠你的房租。那栋别墅你住了六年,房本上一直只写我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靠着阳台门框。“周淮安,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你不用。”他说,“但我得给。给了我心里才能过去。”
我沉默了几秒。“行,那我收了。但我只当是你付的搬家费,不算别的。”
“好。”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点笑意,极淡的,“那就当搬家费。”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高架桥上川流的车。搬来老城区两个多月了,这个阳台我看过了朝霞、落日、星空、雨幕,看过了对面楼晾出的床单在风里飘,看过了楼下的小孩在巷子里追跑,看过了我妈在每个傍晚推开六楼的窗户喊我吃饭。
两个多月。原来我重新活过来,只用了两个多月。
月底的时候杂志社出了一期新刊,封面是暖色调的,一个女孩站在阳台上浇花的背影。那张配图是我提供的,就是我阳台上的照片。主编说这一期主题叫“重新开始”,我的专栏放在卷首。
样刊出来那天,林莉莉举着杂志冲到我的工位上:“宋晚你火了!你看看评论区!”
我打开电子版拉到评论区,底下密密麻麻的留言。有人在说“看哭了”,有人说“我也是离婚后回的家”,有人说“阳台上的绣球开得真好”,最顶上一条被点了很多赞:“作者写‘婚姻是温水煮青蛙,跳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就熟了’,这句扎心了。”
我看着那些评论,一页一页往下翻。陌生人的故事在评论区里铺展开来,一个接一个,有人离婚了,有人辞职了,有人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城市。每一段都挺难,但每一段都没人在原地不动。
我把手机关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是七月底的太阳,把整座城市照得白晃晃的。林莉莉从旁边探头看我,我冲她笑了笑,说:“晚上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我请林莉莉去步行街那家私房菜吃了顿饭。还是上次的卡座,还是那壶花果茶。她坐在我对面,举着茶杯碰了碰我的杯沿:“敬宋晚。敬重新开始。”
“敬重新开始。”
我喝了一口茶,玫瑰和山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宋晚,说实话。你现在还难过吗?”
我想了想。“有时候还是会。下雨天的时候,或者看到别人成双成对的时候,心里会空那么一下。但那种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整个人被掏空了,现在只是……天气不好,心情也差一点。但明天天气好了,心情也跟着好了。”
“那就是好了。”林莉莉拿起筷子继续吃菜,“真正的难过是你连天气都分不清,每天都一样。”
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吃完饭我走路回家。九点多的小巷子安安静静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走到楼下的时候,三楼和六楼的灯都亮着。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楼上传来我妈推开窗户的声音:“晚晚!我给你留了西瓜,在冰箱里!”
“知道了妈!”
“冰镇过的!你少吃点,别闹肚子!”
“知道了!”
我开门进屋,换了拖鞋先去开冰箱。确实有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封着,上面还贴了一张小纸条,我妈歪歪扭扭的字:“甜。少吃。”
我切了一小块,坐在阳台上吃。西瓜很甜,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楼下传来那只公鸡扑腾翅膀的声音,隔壁单元的钢琴声今晚练的是《致爱丽丝》,弹得流畅了不少,错音少了,节奏也稳了。
我坐在花盆中间,把西瓜啃得干干净净。绣球在夜色里垂着花球,月季落了花瓣,栀子花今天新开了一朵,在暮色里白得像一小团月光。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字只有两个字:“安顿。”
发出去之后,点赞很快涌了上来。主编、林莉莉、方磊、刘叔、大学室友、以前杂志社的同事……一条一条往下刷。
然后我看到一条新消息,来自周淮安。他没评论,而是发了私信过来。
“宋晚,你阳台上那盆绣球,是以前别墅后院那棵扦插的吧?我看到叶子背面有一块黄斑,跟那棵一样。”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那盆最大的绣球旁边。翻过一片叶子看背面——真的有一块黄斑,不规则的,像一小片生锈的铁。
我盯着那块黄斑看了很久。
然后在对话框里回了一个字:“是。”
他又回了一句:“养得真好。”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洗了手,刷牙洗脸,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我翻了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慢慢地闭上眼睛。
梦里我站在别墅后院里,绣球花开得铺天盖地。我爹蹲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扦插的枝条,冲我笑。他的白衬衫领子还是翻得整整齐齐的,鬓角的头发比活着的时候要黑一些。
他说:“晚晚,你看,这不就活了。”
我蹲下来,看他手里的枝条。嫩绿的新芽从节缝里钻出来,很小很小,但实实在在的,往有光的地方探着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金线落在枕头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阳台上。
晨光里,绣球的花球上还挂着露水,蓝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月季开了第二朵花,比第一朵更大更红。栀子花落了,新的花苞又在枝头鼓起来。
我妈在楼下喊我:“晚晚!吃早饭了!豆腐脑加香菜加虾皮加辣椒油!”
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她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热腾腾的早饭。
“来了!”我应了一声。
转头回屋之前,我伸手摸了摸那盆绣球。叶子上那块黄斑还在,但新发的几片叶子干干净净的,绿得发亮。
我转身回屋换衣服。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踏实分明。
那本房产证还放在书桌上,和我爹的《本草纲目》并排立着。晨光落在上面,把烫金的字照得闪闪发亮。
我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拉开门下楼。
楼道里传来我妈絮絮叨叨的声音:“你快点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今天给你多加了半勺辣椒油,我知道你爱吃……”
我笑着往下跑,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响下去。
六楼的窗户开着,薄荷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摆动。三楼的阳台上,二十几盆花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日子还长。根已经扎下去了,慢慢地,稳稳地,往有光的地方长。
尾声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做了顿饭。请我妈、林莉莉、主编来我那间四十平的小房子里吃。
人不多,四个,正好围茶几坐一圈。茶几太小,菜摆不下,我把阳台上的花盆挪了挪,腾出一张折叠桌来——就是那种老式的方桌,折叠腿,展开铺张桌布就能当饭桌。房东阿姨留下来的,我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用,这回擦干净一撑开,居然刚刚好。
菜是我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一锅老母鸡汤。还有我妈带来的腌萝卜——她自己泡的,脆生生的,酸辣开胃。
林莉莉进门先深吸了一口气:“宋晚你这个房子虽然小,但味儿好。花香、饭香、还有洗衣粉的香,都是好闻的味儿。”
主编大人拎着一瓶红酒站在门口换鞋:“原来你住这儿。挺温馨的,比我们那写字楼有烟火气多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在调电视音量。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花衬衫,头发也去理发店打理过了,看起来精神得很。
大家落座。杯子里倒上了主编带来的红酒,我给我妈单独倒了杯温水。折叠桌不大,四个人坐得膝盖碰膝盖,但谁也不嫌弃。红烧肉炖得烂,鲈鱼肉嫩滑,鸡汤浓白鲜香,每道菜都在它该有的味道上。
林莉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宋晚,你这手艺绝了。你要是不做编辑了,开个私房菜馆我天天给你拉客。”
“那你得先给份子钱。”主编在旁边接话,“人家这手艺那是十年练出来的,你以为呢。”
我妈端着碗没说话,就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吃。我给她夹了块鱼肉,她抬头看我一眼,眼底有光。
吃到一半,林莉莉忽然放下筷子说:“宋晚,我有个事跟你说。我一个朋友在城西那边开了个小型文化空间,想做线下情感沙龙,问我要不要推荐编辑去主持。我第一个想到你。你感兴趣不?”
“什么性质的?”
“就是每个月一次,邀请读者来聊聊天,讲讲自己的故事。你不讲课,就是主持引导,让大家说。我朋友说你那专栏的风格特别合适,不端着,接地气。”林莉莉说,“报酬不多,但也不累。要不要试试?”
我想了想。“行啊。”
“那我让她联系你。”
饭吃到尾声,主编拎着酒杯站起来,说:“来,我正式敬宋晚一杯。你是咱们杂志社的老员工了,中间离开几年,现在回来,稿子写得比以前更扎实了。以前你写感情,是纸上谈兵。现在你写感情,是刀刀见血。”
“主编你这夸得我害怕。”我笑着举杯。
他正色道:“不是夸。是实话。你这几个月的稿子底下评论量翻了一倍,读者说读你的文章像有人坐在对面跟自己聊天。这种质感,学不来的,得活出来。”
林莉莉在旁边起哄:“活出来!说得好!来来来,敬活出来!”
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红酒在杯壁里微微晃动,倒映出头顶那盏老旧的灯管,暖黄色的光。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她的脸被灯光映得柔和,嘴角的笑意从开始就没消失过。
吃完饭大家帮我收拾碗碟。林莉莉抢着洗碗,主编在阳台上研究我的花,一盆一盆问名字。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我一瓣。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橘子甜,汁水在齿间爆开。
林莉莉洗好碗出来擦手:“宋晚,你阳台那盆绣球真好看。这么大一蓬花球,怎么养的?”
“老根了。换了个盆,又活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绣球的叶子。“值。好看的东西都值。”
那天晚上送走他们之后,我关了门,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有几个没用过的杯子,厨房里飘着残羹的余香,阳台上主编看过的花盆有几片叶子被他不小心碰歪了,我走过去扶正。
收拾干净之后我洗了澡,穿着棉布睡裙坐在阳台上。八月底的晚风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不那么闷热了,带着干爽的凉意。绣球的花球在风里微微晃动,月季的花苞又鼓起来几个,栀子花的枝叶比来的时候茂密了一圈。
手机亮了一下。刘叔发来一段视频——十几秒的,拍的是别墅后院的桂花树。借着路灯的光能看见,枝头那些小绿米粒已经绽开了口,露出一点淡黄色的花瓣尖。马上要开了,再等几天。
刘叔配了段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宋小姐,桂花快开了。今年开得早,大概再过一星期就能闻到香了。”
我回了一句:“刘叔,等开了你摘一点晒干寄给我。我想泡茶喝。”
“好嘞!”他回得痛快。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八月底的夜空清朗了些,云层薄了,能看见更多的星星。我爹教过我的那几颗还在,北斗七星,北极星,一个都没少。
我爹说,迷路了就找北极星,它永远在同一个方向。
我后来迷了很多次路,一颗星星也没找过。
现在我坐在我自己家的阳台上,头顶就是那片星空。而那颗星星,它确实一直都在。
风从桂花树该在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整个城市,穿过老街巷,穿过对面楼的晾衣绳和楼下那只公鸡的鸡舍,最后落在我的阳台上。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花叶的味道、远处某户人家烧夜宵的味道。
都是好的味道。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屋。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书桌上那两样东西:右边是我爹的《本草纲目》,书页泛黄,封面的字迹已淡;左边是暗红色的房产证,崭新的,烫金的字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过去,把两样东西并排放正,像我妈在餐桌上摆碗筷一样,间隔匀匀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然后我关了灯,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是下午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我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楼下有虫鸣。隔壁单元的钢琴今晚没练,安安静静的。远远地,似乎有一阵细微的香气飘过来——可能是刘叔发的那段桂花视频里的味道,隔着几百公里,隔着手机屏幕,隔着这几百个日夜,终于飘到了我的阳台上。
我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花要浇水,稿子要写,我妈要喊我吃早饭,林莉莉说的那个沙龙要去看看。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不急不缓的,带着它该有的温度。
我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安稳地、妥帖地,像一粒种子终于在土里扎稳了根。
然后我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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