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虐”到“爽”到“燃”——小人物逆袭的影视剧情绪进阶

从虐心遗憾，到爽感宣泄，再到热血共鸣，影视剧情绪的迭代背后，藏着当代观众真实的心理轨迹。

如果回望近几年的国产影视剧，会发现一条清晰的情绪流变轨迹：从“虐”的沉浸，到“爽”的释放，再到“燃”的共鸣。观众在屏幕上找寻的，已不只是余味深长的遗憾，也不满足于瞬间的反转快感，而是期待一种更具重量的情绪体验——那些经历困境、挣扎与成长之后最终抵达的高光时刻。

这背后，是社会心理、代际认知与大众文化消费方式共同作用下的一次审美转向。从曾经沉迷于惆怅与悲情的“BE美学”，到短剧追求即时反馈的“爽感经济”，再到如今重新被奋斗、成长和自我突破打动的“燃系叙事”，影视剧的情绪逻辑正在完成一次重要迭代：大众已渐不满足于短暂的情绪补偿，而开始渴望一种建立在真实经历、付出与成长之上的精神共鸣。

大约从《东宫》《周生如故》等作品走红开始，“BE美学”一度成为古装剧的重要审美标签。所谓BE（Bad Ending），指的是不圆满、未尽、让人心伤的结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古装剧似乎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法则：CP不BE，剧就出不了圈——爱而不得、命运错位、生离死别，构成了许多作品制造情绪记忆的方式。譬如《香蜜沉沉烬如霜》《琉璃》《清平乐》等剧中的虐恋名场面，以及2025年《淮水竹亭》的“全员BE”……都在社交平台上不断发酵，成了观众反复回味的“意难平”。

这种对“虐”的追捧，实际上承袭了传统悲剧美学的精神内核——无论是《梁祝》还是《红楼梦》，悲剧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其通过缺憾呈现人生的复杂与无常。

在长期以大团圆为主流的商业影视环境中，悲剧结局提供了不同的审美体验。对于年轻观众而言，BE美学提供的更是一种情感寄托。在一个强调效率和结果的时代，那些并不圆满的爱情、无法抵达的命运，反而给予了个体面对遗恨、理解失去的心理空间。

然而，随着“虐”被工业化高度复制，大量跟风作品开始依赖无休止的误会、刻意的牺牲、错过和强行拆散制造冲击。悲剧脱离了来自人物性格与命运之间的深层矛盾，沦为简单刺激观众的固定公式，BE美学也逐渐失去了最初的力量。

而当外部现实环境节奏增速、生活的压力与变化频发时，大众的精神耐受度也发生了变化。持续的“虐”感不再带来审美愉悦，反而加剧了现实中的疲惫感与无力感。于是，影视情绪开始迎来新的转向。

观众厌倦了“为虐而虐”，“爽”迅速变作新的流行密码。随着微短剧的爆发和网络文学的发展，“爽”被推向极致。短剧充斥了大量“开局即巅峰”的故事，以高密度反转、快速升级和即刻兑现，回应了现代观众对于确定感和掌控感的渴望。

2025年，改编自番茄小说《孝子贤孙都跪下，我是你们太奶奶》的竖屏短剧《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系列横空出世，以惊人的传播数据成为短剧爽感模式的典型样本。

与“太奶奶”系列一样大行其道的，是“老祖归来”“真假千金”类型的批量生产。“穿越、身份压制、满级开挂”跃升为短剧的主流赛道——“手撕渣男”“身份揭晓”“逆袭归来”，形成这一阶段的核心叙事。主角往往开局遭遇压制，然后通过隐藏身份、特殊能力或者巨大资源完成反转。主角无需漫长成长，凭借前世积累的智慧与碾压级的身份，对冒犯者进行降维打击。

所谓“爽”感，本质上是一种现实补偿。它不需要观众动用复杂的理解力或共情力，甚至允许逻辑的漏洞与人物的扁平。个体在面对职场内卷或人际困顿时的无力感，现实中无法立即解决的不公平、无法轻易反击的委屈，在短剧世界里皆被迅速偿还。在现实生活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况下，爽剧提供了一种高度确定的叙事世界：付出未必需要漫长等待，正义能够立即到来，原本处于弱势的个体一秒实现命运的逆转。

但当故事不再服务于人物成长，而开始服务于用户的即时情绪，同质化危机愈加蔓延。“打脸”“逆袭”“复仇”作为流水线模式，爽感也开始透支。没有成长过程的爽，只能提供短暂刺激，却难以形成共鸣。国家广电总局在此后明确指出微短剧“切忌沉沦于‘怼’‘打脸’等泄愤式表达”。政策层面的纠偏信号，恰好说明“为爽而爽”已经走到了尽头。

大众开始意识到：虚假的多巴胺刺激过后，留下的往往是更深沉的空虚。观众于是迎来了第二次心理脱敏。

近一两年，影视叙事转而走向更具力量感的“燃”。

这一变化的核心在于：爽感不再来自天降神机，而来自人物自身的成长；亦不再建立于对他人的碾压之上，而来自对自身的关照和对命运的突破。

《哪吒之魔童闹海》之所以引发巨大共鸣，不仅因为哪吒力量非凡，而是因为这个人物始终在与命运和偏见抗争，在质疑、误解和困境中重新定义自己。

与传统爽文不同，“燃”更强调过程。

《热辣滚烫》同样如此。女主的改变，并不是为了向曾经伤害她的人证明什么，只是完成一次自我确认。电影没有回避训练中的痛苦、失败和挣扎，她最终获得的胜利，也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赢得比赛，实则是在漫长过程中重新寻回了人生主动权。

这种爽感，比单纯的打脸更加持久。

近期《八仙！》等作品同样体现了这种趋势。传统神话人物被重新塑造成带有明显的性情缺陷、历经挫折磨难的小人物。他们不是因为完美才获得神力，恰是在不断成长中确立自己的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小人物逆袭”正在成为新的情绪热点。与过去依靠血统、身份和外挂完成逆袭的故事不同，如今观众更关注人物是否经历过真实的磨砺。因为成年人越来越清楚，现实中没有天降贵人，没有觉醒异能，也没有逆天改命。真正能够产生共鸣的，是那些看似平凡的人们，在命运的反复考验中没有被击倒，而是在一次次挣扎中凭借坚持和勇气，最终完成自我突破，成为更好的自己。

相比一个天生强大的角色，观众更容易被一个有成长空间的角色打动。因为普通人的失败、坚持和重新站起来，更接近每个人自己的生活经验。“爽”是幻想补偿，“燃”是现实确认。

当观众开始从“身份逆袭”转向“成长逆袭”，从“打败别人”转向“超越自己”，实际上意味着影视文化正在回归一种更加真实、更有力量的价值表达。

这，或许就是从“虐”到“爽”再到“燃”的最终意义。

作者：卜　翌

图片：网络图

编辑：钱　卫

责任编辑：吴南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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