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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我接到宋凯唱的电话:“爸来了,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
窗外太阳落山,办公室里只剩下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我给李欣瑜发了条消息:“晚上出来坐坐?”她回:“又怎么了?”我没回。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玄关处多了一双旧布鞋。客厅里,护理床已经摆好,床头柜上放着药盒和水杯。宋凯唱蹲在床边,正给公公剪脚指甲。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饭在锅里,我喂过爸了。”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锅里的菜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一片。
我盯着那盘菜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一口一口往下咽。
01
那个周末,天气很好。
宋凯唱一大早就出门了,说要去医院拿公公的检查报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护理床发呆。公公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是三年前认识的宋凯唱。
那时候我在一家外企做技术,他是街道办事处的小科员。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这人老实本分,靠得住。
老实。本分。靠得住。
这三个词,我妈听了两眼放光。
结婚的时候,我家没要彩礼。我妈说,人好就行,钱不钱的不重要。宋凯唱在婚宴上喝了三杯酒,红着脸说:“雅琴,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台下掌声一片。
我公公宋秀荣那时候身体还好,一个人坐在主桌上,笑眯眯地喝着酒。
他旁边坐着宋羽馨,我那小姑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嗑着瓜子说:“嫂子,以后我哥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那天的婚宴,我信了所有的话。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我上班,宋凯唱也上班,两个人下班回家做饭看剧,周末去公园散步。
偶尔宋羽馨来家里坐坐,嘴里说着“嫂子你做的菜真好吃”,走的时候连碗都不洗。
公公那时候还没退休,一个人住在老家,逢年过节我们回去看看。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变化是从去年开始的。
公公突发脑梗,送到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人瘫了。
宋凯唱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我下班后赶过去送饭,他接过饭盒,第一句话是:“雅琴,你说以后怎么办?”
我说:“请个护工吧。”
他摇摇头:“外人照顾,我不放心。”
那时候宋羽馨也在,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哥,要不你接回去?反正嫂子在家,两个人照顾总比一个人强。”
我当时想说什么,但看到宋凯唱那疲惫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之后三个月,公公住在康复医院,宋凯唱每天下班都去。
我也去,但去得少,工作太忙。
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到家看见宋凯唱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你又不接电话。”他说。
“开会,手机静音。”
“爸今天做康复,医生说要家属陪着。”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个项目在关键期。”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李欣瑜说过的话:“你一个月两万,他一月八千,凭什么你伺候?”
我说:“那是他爸。”
她说:“那也是他爸,不是你爸。”
我翻了个身,看着宋凯唱的后背。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宋羽馨发来的消息:“哥,你跟嫂子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没点开。
第二天早上,宋凯唱跟我说:“爸下周出院,我已经跟医院说好了,直接接回家。”
“接回家?”我愣住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这几天。”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他看着我,像是很意外我会这么问:“你不是也没反对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02
公公搬来的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早上起来,宋凯唱已经把公公的早饭端到床前了。小米粥,煮鸡蛋,切成小块的馒头。公公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望着窗外。
“雅琴,”宋凯唱喊我,“你今天能不能在家照顾一下?单位有个会,我得去。”
我说:“我下午有个项目评审会。”
“请个假不行吗?”
“这周已经请过两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行吧,我中午赶回来。”
我看着他换上西装,拎着包出了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公公忽然开口了:“你上班那么忙,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
我愣了一下,报了个数。
公公“哦”了一声,继续喝粥,没再说什么。但我听出了那声“哦”里的意思:挣再多,也是个外人。
那天上午,我在家等到十点,等来了一个护工。
宋凯唱打电话说临时找了个阿姨,先顶半天。
阿姨姓刘,五十多岁,看着挺利索。
我把公公的情况交代了一遍,然后赶去公司。
评审会开了一下午,结束的时候已经六点了。我打开手机,看到宋凯唱的未接来电,七个。
我打回去,他接起来,声音很急:“你怎么还不回来?爸下午一直喊难受,刘阿姨搞不定,我请了半天假回来,晚上还得去值班。”
“我开会,手机静音。”
“你能不能上点心?”
“我怎么不上心了?”
“爸都这样了,你还总加班。”
我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宋凯唱,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的,我不去,谁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生疼。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宋凯唱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单位值班了,明天早上回来。爸吃了药,已经睡了。冰箱里有饭,你热一下。”
我看着那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的。
我走到公公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轻轻关上门,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放着两个保鲜盒,一盒炒青菜,一盒红烧肉。
标签上写着日期,是前天做的。
我没热,直接吃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
坐在客厅里,我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这个家,从我嫁进来那天起,就是我做饭、我打扫、我洗衣服。
宋凯唱负责交水电费,偶尔修修灯泡。
可那是以前的事。
现在呢?公公来了,护理床占了半个客厅,药味混杂着饭菜味,空气里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宋凯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也忙。
但所有人都在跟我说:这是你该做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欣瑜的微信。
“睡了吗?”
“没,怎么了?”
“你说,我要是走了,他会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就是问问。”
“雅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别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凌晨一点,我还没睡着。公公忽然在房间里喊:“雅琴!雅琴!”
我爬起来走过去,推开门,公公说:“我想上厕所。”
我扶他起来,他身体很沉,全靠我抱着。去厕所的路上,他忽然说:“凯唱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跟他好好说。”
我没接话。
上厕所、擦洗、把他扶回床上。我折腾了快二十分钟,躺回床上时,浑身都酸。
我看着熟睡的宋凯唱,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03
那一晚之后,我变了一个人。
不是突然变的那种,而是慢慢地在心里划了一道线。
以前下班回家,我会主动问宋凯唱想吃啥,会想着周末去买点公公爱吃的软乎点心。现在不了。
我做该做的事,但不多做一分。
宋凯唱没发现。或者说,他根本没时间发现。
他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单位、家、菜市场。
公公大小便失禁,他学会了换尿不湿,学会了擦洗,学会了怎么给一个瘫痪的人翻身而不伤到腰。
有一次我看他蹲在地上给公公洗脚,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我心里有点酸,但转念一想:这是他爸,他应该的。
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照顾他爸,而是因为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公司那边的培训通知,是我三个月前收到的。
当时人事总监李欣瑜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公司有两个去法国总部进修一年半的名额,我跟老板提了你。你考虑考虑。”
我当场就心动了。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技术过硬,带过三个项目组,但一直卡在经理这个位置上。
再往上就是总监,可总监必须有海外背景。
这个进修机会,说白了就是给我升职铺路的。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个月底。你有一周时间考虑。”
一周。我把那张通知单拿回家,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睡前看一看。
第一天,我想去。第二天,我犹豫。第三天,宋凯唱说公公下周出院。第四天,我打开抽屉,看着那张通知单,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问宋凯唱:“如果我想去国外学习一段时间,你怎么看?”
他正在给公公剪指甲,头也没抬:“去多久?”
“一年半。”
他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你走了,爸怎么办?”
“你不是说不用我操心吗?”
他愣了愣,然后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我爸。”
“所以呢?”
“所以你得在家。”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我呢?”我问。
“你怎么了?”
“我的人生呢?”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剪指甲。那根指甲剪了半天都没剪断,他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着背睡了一夜。
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把培训通知单拍在李欣瑜桌上。
“我盖章,你帮我办手续。”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孩子呢?”
“送到我妈那。”
“你老公那边……”
“不用管他。”
李欣瑜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通知单,在上面盖了章。
走出她办公室的那一刻,我腿有点软。
但我没有回头。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悄悄准备。
我把儿子的东西收拾好,趁着宋凯唱上班,送到我妈那。我妈抱着外孙,眼眶红红的:“你要去那么久?”
“一年半,很快的。”
“凯唱知道吗?”
“还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至于钱的事,我留了个心眼。
结婚这些年,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各管各的。
房贷我出一半,水电物业我出,孩子的学费我出。
宋凯唱的工资,一半付了公公的医药费,一半他自己存着。
我把自己的存款转到一张新卡上,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不多,十几万,够我撑一年半。
宋凯唱什么都没察觉。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公公身上。
公公这段时间脾气越来越差。
躺在床上的日子久了,人变得暴躁,动不动就骂人。
有一次我去给他倒水,他嫌水烫,把杯子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宋凯唱跑过来,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渗。
“没事,小口子。”他说。
我递给他一张创可贴,他去洗了手,贴上,又继续捡。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发呆。我走过去,看到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创可贴已经松了。
“要不要换一张?”
“不用。”
“你手在抖。”
他没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半个月,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几根。
我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给李欣瑜发了条消息:“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下周批下来。你什么时候跟他说?”
“周末。”
“他会疯的。”
“我知道。”
周末,宋羽馨来了。
她是坐高铁来的,带着两斤水果,一箱牛奶。进门先喊了一声“爸”,然后坐到公公床边,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爸,你瘦了。”
公公看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宋羽馨陪着他说了会儿话,然后走到客厅,跟我说话。
“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事。”
“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她又说:“爸这边,我实在没办法。家里孩子小,老公又忙,我走不开。”
“所以只能麻烦你了。等回头爸好点了,我再想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脸上带着笑。但我看得出,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愧疚。
她坐了三个小时,吃了顿饭,就走了。
走的时候,公公拉着她的手,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她拍拍公公的手说:“爸,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她走出门的时候,我送她到电梯口。她回头对我说:“嫂子,我哥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她补了一句:“毕竟,这是你家。”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秋天了,风有点凉。
我裹着一件外套,把手里的手机握得紧紧的。
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欣瑜发来的消息:“机票已经订好,下周三上午十点,浦东飞巴黎。别忘了。”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身后的客厅里,宋凯唱正在给公公洗漱。水流声淅淅沥沥,掺杂着公公的咳嗽声和抱怨声。
这就是我嫁进来十年的家。
我的家。
05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宋凯唱还在睡,我轻轻爬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
我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寂静的街道。
要走了。
我原以为这一天来的时候,我会紧张,会害怕。但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从杂物间里拖出那个行李箱。箱子是三个月前买的,一直藏在最里面,上面盖着旧被子。我拍了拍灰,拉开来,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夏天的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厚外套。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身份证。护照。机票订单的复印件。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刚刚好。
宋凯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起这么早干嘛?”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行李:“收拾点东西。”
“去哪?”他走过来,看到了那个行李箱,愣在原地,“你……你要出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直起身,看着他。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眼屎。这几天没睡好,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公司派我去国外进修。”我说,“一年半。”
他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到惊讶,从惊讶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什么时候走?”
“周三。”
“周三?你跟我说周三?”
“我三个月前就收到了通知。”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我。”
他被我这句堵得说不出话来。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那我呢?”
“你不是说,不用我操心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是故意的?”
“你觉得呢?”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隔着一个半打开的行李箱。空气好像凝固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公公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凯唱?凯唱!我饿了!”
宋凯唱没动。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爸需要你。”他终于找到了理由。
“是你需要我,还是爸需要我?”
“都有。”
“那我我呢?”
他不说话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拉杆提起来,拖着箱子往门口走。他挡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近乎哀求:“雅琴,算我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别走。”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生活了十年的男人。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生儿子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哭得比我还凶。
想起我加完班回家的路上,他撑着伞在公交站等着接我。
想起结婚那天,他说这辈子不会让我受委屈。
“凯唱,”我说,“你还记得你当初说过的话吗?”
他愣住了。
“你说,这辈子不会让我受委屈。”我顿了顿,“可是现在,我已经委屈了好久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公公又开始喊了,一声比一声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又看着我。
我拉开门。
“我周三走,还有两天。这两天我会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孩子的学校我已经办好转学了,在我妈那边。爸的护工,你可以在网上找,或者问问社区有没有推荐。”
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够你吃一个星期。”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宋凯唱站在门口。
他愣愣地看着我,就像被人打了一拳。
电梯开始下行了。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眼眶终于红了。
06
周三一早,我出现在浦东国际机场。
天还没亮透,候机大厅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欣瑜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刚到。”
“他联系你了吗?”
“打了十几通电话,我没接。”
“接下来怎么办?”
“先飞过去再说。”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起飞,一架降落。来来往往,没有一架是停下来的。
上午九点半,我准备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李欣瑜,是宋羽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你是不是疯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哥都跟我说了,你一个人跑国外去?”
“是工作。”
“什么工作?不就是个培训吗?就不能缓缓?”
“不能。”
“我爸现在躺在床上,你这时候走,你还有良心吗?”
“我还有良心。”我说,“所以我才走的。”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愣住了。
“宋羽馨,”我说,“你爸是你爸,不是你嫂子。你哥要接他回来,我没拦着。你哭穷说没法照顾,我也没说什么。但这是我的选择,你没有资格评判。”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这个家,不是只有我有责任。”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过安检的时候,我把手机、电脑、充电宝放进蓝色筐子里。安检仪滴滴响了两声,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拿着手持探测器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请转身。”
我转过去。
“可以了。”
我拿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幅地图。
上海。
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越来越远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但我没有去擦。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看到我哭了,递过来一张纸巾。
“姐姐,没事吧?”
我接过纸巾,笑了笑:“没事。”
“出差?”
“算是吧。”
“去多久?”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家里人肯定很想你。”
我没说话。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窗外的天空很蓝。
我打开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拔掉了Sim卡。
到了巴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我这样想着,心里反而平静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巴黎是下午四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就是我要待一年半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装上了法国的电话卡。打开微信,看到李欣瑜发来的几十条消息。最下面一条是:“他打到我这里来了,说要跟你离婚。”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随他。”
然后,我关上手机,打了一辆车,往培训中心的方向去了。
07
在巴黎的头一个月,我每天都忙到夜里十点。
培训中心在塞纳河边上,一栋老旧的办公楼。课程从早排到晚,法语课、技术课、管理课。同班的有十几个不同国家的人,大家水平参差不齐。
我也没心思交朋友。下课了就回宿舍,倒头就睡。
但人忙起来,时间是过得很快的。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有一天晚上,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铁塔上亮着灯,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起儿子。
他现在应该放学了。我妈会不会让他玩游戏?他有没有想我?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儿子的声音:“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宝贝,想妈妈了吗?”
“想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
“姥姥说你出国了,出国是什么?”
“就是……”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妈妈在学新东西,等学完了就回家。你在家要听姥姥的话,好不好?”
“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这是我来巴黎之后,第一次哭。
宋凯唱那边,我一直没主动联系。
但他的消息,李欣瑜时不时会发给我。
他请了半个月假在家照顾公公。公公脾气越来越差,摔了两次碗,骂了他好几回。宋羽馨来过一次,坐了一下午,吃了顿饭,走了。
他又开始上班。上班的时候请了个护工,全天候的。一个月五千,加上公公的医药费,他工资卡里的钱,肉眼可见地在往下跌。
有一天,李欣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老公瘦了好多,眼窝都凹下去了。”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手机又震了。李欣瑜问:“你有没有点心疼?”
我说:“心疼有什么用?”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一年半学完。”
“然后呢?”
“然后再说。”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
巴黎的秋天来得很快。树叶还没来得及黄,风就凉了。我裹着外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想家,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不是说物理意义上的回去,而是说,我回去了之后呢?
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客厅里还放着护理床的房子?回到那个每天都要面对公公抱怨、宋凯唱疲惫、宋羽馨指责的生活?
我还能回去吗?
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拼命地工作、学习。不是因为我上进,而是因为只要一停下来,脑子就会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培训中心的老师很看好我,说我技术底子好,学东西快。下个月有个项目要我去支援,是跟总部一起做的。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宋凯唱的好友申请。
他把我删了又加,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他加回来的时候,头像换了一张。以前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现在变成了一片纯灰色的图。
我点了通过。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就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发来一条消息:“爸又住院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手机,开机,继续工作。
到了下午,我回了一句话:“哪家医院?”
他秒回:“同济。”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要我转点钱给你?”
他说:“不用。”
那之后,我们俩又断了联系。
08
第七个月的时候,我接到了李欣瑜的电话。
“你老公今天来找我了。”
我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找你干嘛?”
“他哭了。”
我手里的笔掉了。
“他说他扛不住了。爸住院、护工跑路、你不在家、他快疯了。”李欣瑜顿了顿,“雅琴,我看他那个样子,是真惨。”
我沉默了很久。
“你心软了?”她问。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发现真的湿了。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太累了吧。”
“他问我要你的地址,想去找你。”
“别给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培训中心楼下的长椅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那天晚上,李欣瑜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宋凯唱,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他对着镜头说:“雅琴,你要是能听到,回来看看爸吧。他……他可能不行了。”
我看着那段视频,手抖得厉害。
我去了法国之后,第一次定了回国的机票。
不是回去复合,而是回去看公公最后一眼。
飞机落地的时候,上海下着小雨。我打车直接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公公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宋凯唱坐在床边,正给他擦脸。他听到门响,回过头,看到是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你……你怎么回来了?”
“李欣瑜跟我说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继续给公公擦手。
我走过去,看到公公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我站在床尾,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他曾经那么强势,那么固执。现在却像一片枯叶,随时都要飘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宋凯唱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他先开口:“你瘦了。”
“你也瘦了。”
“那边过得怎么样?”
“还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雅琴,对不起。”
我愣住了。
“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听不见,“你说你委屈,我没当回事。我以为……以为你只是发发牢骚。”
“后来你走了,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家,离不开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角有泪。
“爸的事情,是我做错了,”他说,“我不该想都不想就把他接回来,不跟你商量。我以为你会明白,我以为你……”
他没说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
“凯唱,”我说,“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累。”
他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在医院守了一夜。公公在天亮之前走了,走得很安详。
我握着宋凯唱的手。
两个人都没说话。
09
公公的后事办完之后,我回了巴黎。
走的那天,宋凯唱送我到机场。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我的行李箱递给我,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那之后,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
有时候他发一张照片,是儿子在学校运动会上跑步的。有时候是我妈包的饺子,他拍个特写发过来。
我偶尔回一句“嗯”
“不错”
“谢谢”。
第八个月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完之后愣了很久。
他说:“爸生前住的那张护理床,我卖了。”
“那东西留家里也没用,卖了还能腾点地方。”
“我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下。沙发换了个方向,摆了个书架。”
“儿子说像新房子。”
我看了好几遍,然后回复:“挺好的。”
第九个月,培训进入倒计时。
最后一个月,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拼命地赶结业报告。培训中心的老师说,我的成绩排在前五,推荐我留下来继续深造。
我说,我要回去。
他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
结业那天晚上,我站在塞纳河边,看着河水流过。
李欣瑜微信说:“你在那边待了一年半,变化挺大的。”
我回:“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忍,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忍了。”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
回国的机票订好了,下周三,巴黎飞上海。
走之前,我给宋凯唱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回来。”
他回:“我去接你。”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收拾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没把东西装完。
不是东西多。
而是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那个家。
10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远远的,我看到宋凯唱站在接机的人群里。他比一年前胖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一点,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举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欢迎妈妈回家。”
我怔了一下。
他旁边站着儿子,穿着一件新外套,手里抱着一束花。
儿子看到我,跑过来:“妈妈!”
我蹲下身,抱住他,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妈妈,爸爸说你要回来了,我等了好几天了!”
“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
“没关系,爸爸说妈妈在忙。”
我抬头,看到宋凯唱走了过来。他站在我面前,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来了?”
“嗯。”
“走吧,车在外面。先回家还是先吃饭?”
“先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上海变了不少,路边的树长高了,街角的店换了好几家。
宋凯唱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下,你看看还习惯不习惯。”
到了楼下,我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客厅里,护理床不见了。沙发换了个方向,靠墙的地方多了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盆绿萝。茶几上放着茶壶,是我以前喜欢的那套。
“随便坐,”他说,“我去给你倒水。”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那是我们一家三口去杭州玩的时候拍的,儿子刚学会走路,宋凯唱抱着他,我站在旁边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时候,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跟我来。”
他把我拉到他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我看到床上放着一个布娃娃,是我以前给他买的那个。
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每天都抱着它睡觉。这样就像妈妈在旁边一样。”
我蹲下来,抱住他。
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你这次不走了吧?”
我看了宋凯唱一眼。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走了。”我说,“妈妈不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家,跟我走的时候不一样了。很多东西都变了,沙发换了方向,窗帘换了颜色,连空气里都少了一股药味。
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宋凯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里,想说什么。
“雅琴,”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爸走了之后,我把那张护理床处理掉了。我知道那是你心里的一根刺。”他顿了顿,“我把房子重新弄了一下,想着等你回来,能舒服一点。”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这一年半,我想了很多。你那天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住了。你说你委屈,你说没人问过你。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道歉就能抹掉一切的那种,”他说,“而是,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凯唱,”我说,“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的是,以后咱们两个之间,任何事都能商量着来。”
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晚,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聊这一年半的事,聊儿子,聊以后。
窗外,路灯亮着。
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
我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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