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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沈家别墅的落地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雪。
沈母靠在沙发上,手指绞着一条真丝披肩的流苏,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她的腹部还微微隆起,剖腹产的刀口缠着纱布,束腰勒得她喘不上气,可她不敢松。沈家的女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松。
月嫂从楼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女婴裹在粉色的小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噙着一点唾沫,睡得正沉。
"太太,小姐该喂奶了。"月嫂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
沈母抬了下眼皮:"放那儿吧。赵先生来了没有?"
"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沈母没接孩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扶着腰走了两步。纱布下面的刀口一抽一抽地疼,可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露。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摇篮。女婴醒了,没哭,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沈母别开了脸。
客厅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山羊胡修剪得齐整,手里捏着一把铜钱,叮叮当当地转。他面前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红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女婴的生辰八字,墨迹还没干透。
沈正庭坐在主位,西装革履,手边放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他有这个习惯,越是重要的事,越要把烟叼在嘴里不点,好像那根雪茄能帮他压住什么似的。
"赵先生,"他抬了抬下巴,"你直说吧。"
赵半仙把铜钱在桌面上摆了三遍,又拿起红纸凑到灯下细看,眉头越拧越紧。他放下红纸,搓了搓手,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做了个难办的表情。
"沈老板,这话不好说。"
"说。"
赵半仙叹口气,压低了声音:"这个孩子的八字,太硬了。克父克母克兄姐,但凡跟她沾亲带故的,运势都要被压。您这生意正做到要紧处,寅年卯月是关键。要是留她……"
他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完,作势就要起身。
沈正庭没拦,只拿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赵先生,你跟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有什么话,说明白。"
赵半仙站住了,回头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留不得。留下来,您明年那笔大单子怕是悬。而且……还影响子嗣运。子轩少爷和雨桐小姐的前程,怕是也要被她挡。"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地暖把房间烘得温热,可空气像是冻住了。
沈母从楼梯拐角走出来,扶着栏杆,手背上的青筋凸着。她走到摇篮边,低头看里面的女婴。女婴又闭上了眼,小小的拳头攥着,手指头还没有筷子粗。
"正庭……"她的声音很轻。
沈正庭没看她:"没有别的办法?"
赵半仙摇头:"沈老板,命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您这二十年打下的家业,值得为一个八字不合的小丫头冒风险吗?"
沈正庭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两下。他从白手起家到身家过亿,靠的就是"果断"两个字。该断则断,不该留的绝不留。
他抬眼看向沈母:"你去办。"
沈母的肩膀猛地一缩。她低下头看着女婴,刀口又在隐隐作痛,像一只手在里面撕扯。她想起大儿子沈子轩最近的成绩单,数学只考了六十二分。想起丈夫上个月谈崩的那笔生意。想起自己产后发炎,打了三天吊瓶才退烧。她以前从不信这些,可这二十年的富贵日子,早就把她喂成了信命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
"你怀她的时候我讲过。"沈正庭的声音很平,"八字不好的,家里不能留。你自己答应的。"
沈母攥着披肩流苏的手指更白了。她跟了他二十年,早学会了不争不辩。她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女婴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嘴翕动着找奶。她饿了。
沈母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滚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睁开眼时已经稳住了声音:"刘妈,你抱出去吧。找个远一点的地方……别让人看见。"
月嫂姓刘,在这个家干了六年,带大了沈子轩和沈雨桐。她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女婴,嘴唇动了动:"太太,外头下着雪呢……"
"那就找个避风的地方。"
"外面哪有不冻着的地方。"刘妈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是弯腰把女婴抱了起来。女婴被抱起就不哭了,小脑袋往她胸口拱。刘妈别过脸去,抱着她上了楼。
她翻出最厚的小棉袄给女婴穿上,又裹了一层毯子,包得严严实实。女婴不哭不闹,一双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她。刘妈把毯子的一角掖好,低声说:"小姐,对不住了。"
她把女婴装进一个纸箱里。纸箱是装年货剩下的,箱盖上还印着"沈氏商行恭贺新禧"的红字。她抱着纸箱从后门出去,雪落在她肩上,落进纸箱的缝隙里。
女婴终于哭了,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一下子就被风声盖住。
刘妈快步走着。越走越快,后来越走越慢。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家别墅的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暖得刺眼。那个世界里没有她怀里的纸箱。
她走到河边停了下来。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两岸的枯草被雪压弯。她弯下腰,把纸箱放进草丛里,又用手把毯子掖了掖。女婴的小脸已经冻得发紫,嘴唇泛着青白。
刘妈站起身,快步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细细的哭声,她没有回头。她几乎是在跑,雪打在脸上,和着泪一起往下淌。
沈家别墅里,沈母坐在空摇篮边。她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小褥子,还带着一点温热。她把手缩回来捂在脸上,肩膀无声地抖了很久。
楼上,九岁的沈子轩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他偷听到了客厅的话,撇了撇嘴,关上门继续打游戏。七岁的沈雨桐抱着洋娃娃跑下楼,看到空摇篮,问:"妈妈,妹妹呢?"
沈母擦了把脸:"妹妹去别人家了。"
"为什么呀?"
"因为……"沈母的声音哽住,"她不适合待在我们家。"
沈雨桐哦了一声,抱着洋娃娃又跑了回去。
雪越下越大了。
寒风裹着雪粒砸在纸箱上,女婴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嘴唇从青白变成灰紫。纸箱盖上的红字被雪洇湿,"沈氏商行恭贺新禧"慢慢模糊成一团红晕。
河面上结着冰。桥头的石栏杆落了厚厚一层雪,一个男人站在桥上。他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破棉袄,袖口翻出泛黄的棉絮。头发乱蓬蓬的,鬓角有了白丝。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膀上,让他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雪人。
他手插在兜里,兜里揣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圆脸的女人,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另一张是个扎小辫的小女孩,两三岁,手里举着一朵野花。
他脚边的桥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垫的厚纸板。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风把棉袄吹得鼓起来,他瘦得像一根枯枝。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桥栏边上,低头往下看。河面结着冰,看不清冰面下有多深。他想,跳下去大概会砸开冰面,水会很冷,可身体再冷也冷不过心里了。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风忽然停了一瞬。河岸方向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又轻又弱,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他停住了,侧耳听了一下。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婴儿的哭声。
他回头。
河岸边的草丛里,有一个纸箱。
他犹豫了。他这半年做什么都不犹豫:不犹豫地起床,不犹豫地干活,不犹豫地走到这座桥上。可这个纸箱让他停在了原地。
他站了五秒。
然后他从桥栏上退了下来,赤着脚踩进雪里,循着哭声走过去。雪埋到脚踝,他感觉不到冷。
纸箱被雪盖了一半。他蹲下来,伸手把雪拂开,箱盖上的红字已经模糊了。他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个女婴。裹在厚毯子里,毯子被雪水洇湿了大半。露出来的小脸冻得发青,嘴唇紫得发黑,可她的眼睛半睁着,有气无力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温良看着这张小脸,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兜里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那个扎辫子、举野花的闺女,她走的时候也是冬天,也是这么冷。
他伸出手。那只手满是冻裂的口子,粗糙得像树皮。他碰了碰女婴的脸,动作轻得像碰一片雪。
女婴感受到那一丁点温热,小脑袋偏了偏,嘴唇翕动着往他手指的方向凑。她把他的食指含进了嘴里,轻轻地吸。她吸不出什么来,她只是想要一点暖的,一点软的,一点"有人在"的证据。
温良蹲在雪地里,一只手托着纸箱底,另一只手被婴儿含在嘴里。雪落在他后背上,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他感觉不到冷了。
河面上还结着冰,桥头的布鞋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可他忽然觉得,今天大概跳不下去了。
他把食指轻轻抽出来。女婴哼了一声。他笨拙地、生涩地、缓慢地弯下腰,把纸箱从草丛里捧了起来,贴在胸口。棉袄很薄,可心跳是热的。
女婴安静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小的手指攥住了他棉袄的扣子。
温良站在风雪里,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别哭了。"
然后他抱着纸箱,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了风雪里。身后是那条结冰的河,桥头的雪地上,那双布鞋还摆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在等一个人回来穿。
雪盖上去,盖了一层又一层。
那天夜里,温良没有死。纸箱里的那个女婴也没有死。
很多年后,有人问温知夏这辈子最感激谁。她想了想说:"我爹。他在雪地里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可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把他的最后一口气换给了我。"
别人说:"可他当时也是个要死的人啊。"
温知夏摇头:"对啊。两个要死的人,互相救了对方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温良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给庇护所的孩子织一双毛线袜子。他听了,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冲她笑。他的嘴角没有抖。
温知夏看见他笑了,就什么都没有再说下去了。
温良抱着纸箱走了三里的雪路才回到村里。脚下早没了知觉,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迈,膝盖以下像两根被冻透的木头。纸箱贴在他胸口,里面的女婴偶尔哼一声,细得像猫叫,他每听见一声就把胳膊收紧一点。
村口的路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他摸黑拐进一条窄巷子,在倒数第二间屋门前停下来。门是木头的,漆全掉了,露出灰白的本色,门轴锈得发涩,推开时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雪夜里传得格外远。
他把纸箱搁在门槛里面,转身关门。门闩也是木头的,插进去的时候卡了两下才到位。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雪光,朦朦胧胧照出屋里的轮廓。
一间屋,半边垒着土灶,半边放着一张木板床。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盖上落了灰。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但被子很薄,棉花都板结了。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和捡来的废铁皮,是他这半年攒下的家当。
温良站在门口没动。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条裤腿湿到膝盖以上,脚底冻得发紫,踩着地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又看了看怀里的纸箱,箱盖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女婴的脸露在外面,嘴唇的颜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点,但还是灰白的。
他把纸箱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去灶台那边划了根火柴。灶膛里还有前两天烧剩的柴灰,他添了几根细柴,火苗慢慢舔上来,屋里有了光,也有了一丁点暖气。
温良把铁锅端下来,换成一把豁了口的铝壶,灌了半壶水架上去。然后他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纸箱里的女婴。他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他闺女走的时候已经三岁了,会跑会跳会喊爸爸,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是眼前这么一丁点。
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棉袄的袖子磨得发亮,擦了两下还是脏的。他又把手往里面翻了一截,用相对干净的内袖擦了擦,然后才伸进纸箱,把女婴连同毯子一起捧了出来。
女婴轻得不像话。他一只手就托住了,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女婴被他折腾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一瘪,又哭了。声音比在河边的时候大了些,但还是细细的,像一根被拉紧的线。
温良慌了。他托着女婴站起来又蹲下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嘴里"哦哦"地发出声音,是他闺女小时候哭的时候他也这么哄。可眼前这个不是他闺女,太小了,软得像一团棉花,他怕用点力就把她弄坏了。
铝壶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温良把女婴放回床上,转身去拿了一个搪瓷碗,倒了些开水进去晾着。他又翻遍了屋里所有抽屉柜子,连灶台底下都找了,只翻出半袋过期的奶粉。是张婶上次塞给他的,说"万一有点用",他当时说不养孩子用不着,但张婶硬塞,他就留下了。
奶粉结成了小块。他抠了一块放进碗里,用筷子搅了两下,化不开。他端着碗凑到嘴边试了试温度,烫了舌头。他又吹了几口气,再试,温了。然后他端着碗走到床边,把女婴扶起来一点,用筷子头蘸了奶水往她嘴边送。
女婴尝到了味道,小嘴追着筷子头往前拱。可她太小了,筷子头蘸的那一点根本不够她吸的,吸了两下什么都没了,她又哭起来。
温良蹲在床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举着筷子,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三下,不重不轻。
"谁?"温良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是我,你张婶。"门外的声音又急又低,"老远就听见孩子哭,你屋里咋回事?开门!"
温良愣了两秒,把碗放到灶台上,走过去拉开门闩。张婶裹着一件大棉袄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她五十多岁,圆脸盘,眉毛粗重,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庄稼女人。她探头往里一看,目光越过温良的肩膀落在床上那个襁褓上,眼睛瞪圆了。"温良你……"她几步就跨进屋,把米汤往灶台上一搁,弯腰去看床上的女婴,"这啥?你在外头捡了个孩子?"
温良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疯啦?"张婶回头瞪他,"你自个儿都活不明白,你还弄个奶娃子回来?"她嘴上骂着,手上已经掀开毯子看了看女婴的状态,又摸了摸女婴的手脚,"手脚都是冰的!你这咋弄的?赶紧烧热水!"
温良"哦"了一声,转身去炉子边上忙活。
张婶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把女婴裹着的湿毯子换下来,用温良那件挂在墙上的干净旧褂子包了一层,又把自己带来的棉袄脱了盖在上面。嘴里没停过:"大半夜的跑外头捡孩子?你是真不怕冻死她!冲奶粉都不会?你看看你那碗里啥玩意儿,奶粉疙瘩!"
温良端着热水过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张婶叹了口气,接过热水,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奶瓶。她说她就猜到是这回事,傍晚那会儿在屋后头听见温良往河边走,心里一直放不下,备了奶瓶和米汤,想着万一他有啥事好去拦一把。
她麻利地冲了一瓶奶,试了温度,塞进女婴嘴里。女婴本能地吸起来,喉管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小脸渐渐有了血色。
温良蹲在床边看,看得入神。
张婶看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声:"你打算把她咋办?明天送村委?"
温良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她……被人扔河边的。"
"扔河边的多了,你捡得过来?你养得活?"
"……"他没说话,但目光没从女婴脸上移开。
女婴喝完了半瓶奶,打了个嗝,又睡了过去。小手松松地攥着,指尖粉嫩嫩的,指甲盖跟米粒一样大。
张婶把奶瓶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明儿我给你拿两包奶粉过来。村里有老辈人留下的旧摇篮,我找找看还在不在。这大冬天的,你总不能一直拿手抱着睡。"
温良蹲着没动,仰头看她:"张婶……"
"干啥?"
"我不会……"他声音更低了,"我怕把她弄坏了。"
张婶看着他蹲在床边的样子。瘦得像一把干柴,头发乱糟糟的,赤着脚踩在冷地砖上,脚踝冻得通红。他这个人,被全村叫了七八年"疯子",被人扔石子也不还手,跟谁都不说话,谁都觉得他是废人。可这会儿他蹲在那儿看一个捡来的奶娃子,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跟当年他抱着自己闺女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婶鼻子一酸,扭过头去,飞快地抹了把脸。她没让温良看见。
"行了,"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先把脚穿上。赤着脚站雪地里,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温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这会儿才感觉到冷。
张婶走了。门被从外面拉上,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吱吱嘎嘎远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还在烧,铝壶里的水已经不响了。温良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张湿透了的小毯子从床上拿下来,搭在灶台边的绳子上晾着。然后他从床底翻出一双破棉鞋穿上,又把自己那件干净旧褂子从女婴身上轻轻解下来,换上了张婶带来的干棉布。
女婴睡得很沉,鼻息匀匀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温良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他把手伸出来,用粗糙的食指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收回来,又碰了碰,轻得像在碰一样会碎的东西。女婴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唇,含住了他指尖的一截,轻轻吸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良坐在那儿,很久没动。窗外雪还在下,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桥头。想起那两张照片。想起他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那些东西像是另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怀里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小东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明天得去张婶家借一把米。她太小了,光喝奶粉不行,得熬点米糊糊。
这是大半年以来,他第一次想"明天"的事。
他把她轻轻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女婴嗯了一声,脸往他胸口拱了拱,安心地睡过去了。
温良靠着床头,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闭上了眼。他不敢睡实,怕压着她,又怕她哭了自己听不见。
可他的心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沉了。
炉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雪还在下,屋里很冷。可床上那一小块地方,是暖的。温良是被哭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青灰色的光。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靠坐在床头,姿势别扭得很,脖子僵得转不了弯。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正在拱动,哭声一声接一声,比昨晚亮了不少。
他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婴。昨晚的事像隔了一层雾,他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雪,纸箱,河边的哭声。他当真抱了一个孩子回来。
女婴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圆圆的,哭声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温良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愣了几秒才试探着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没用。他又学着张婶昨晚的样子"哦哦"了两声,也没用。女婴哭得更凶了,小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
温良慌了。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先把女婴放在床上,然后冲到灶台边翻找昨晚张婶留下的奶粉和奶瓶。手抖得厉害,奶粉洒了一半在灶台上。他灌了热水,试温度,烫手,又兑凉水,再试,还是烫。来回折腾了三四回,等奶瓶塞进女婴嘴里时,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奶嘴一入口,哭声立刻停了。女婴大口大口地吸起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咚声。温良蹲在床边看,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
窗外的雪停了。他直起腰,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昨晚的积雪堆在墙根下。他缩回头关上门,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半个小时后,张婶来了。她端着一碗热粥,臂弯里挎着一个布包袱,进门就瞪眼:"你还真把自个儿当奶妈了?半夜不睡觉干坐着?"她把粥搁在灶台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袋奶粉、一包米面、两件旧棉布裁的小衣裳,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床单改的尿布。
"你这屋里连块干净布都没有,"张婶一边说一边动手把床上的湿襁褓换下来,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半辈子月嫂,"昨晚上我回去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都是我家小子小时候穿过的。小了点儿,你先凑合用。"
温良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谢,你先把那碗粥喝了。"张婶头也不抬,"你瞧瞧你那脸,熬得跟纸一样白。你不吃东西拿啥奶孩子?"
温良端起了粥碗,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张婶把女婴收拾利索了,抱起来掂了掂:"昨晚吃了半瓶,今早这顿能吃一整瓶了,胃口不错。你给她起名了吗?"
温良一愣,摇了摇头。
张婶叹了口气:"总不能一直'孩子孩子'地叫吧?你得给她个名儿。你是捡到她的人,这就算你的娃了。"
温良端着粥碗,低头想了很久。他这个人不识字,但脑子里头模模糊糊浮起两个字,那是他唯一会的、觉得好听的词。他闺女的名字还是他妈起的,他当时在工地上干活,回来就已经叫上了。
可眼前这个孩子,他想自己给她起一个。
"温……"他开口,声音很轻,"知夏。"
张婶愣了一下:"哪两个字?"
"知道的知,夏天的夏。"温良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在雪地里捡的她,我想让她知道夏天是啥样。暖和,有太阳,不冷。"
张婶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温良低着头,耳根有点发红。他活了三十多年,没什么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这是他头一回给人起名字。
张婶把女婴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恢复了些血色的小脸,轻声叫了一遍:"温知夏。嗯,好名字。比我家小子叫什么铁蛋强一百倍。"她说完把女婴递还给温良:"抱抱你闺女。抱习惯了就好了,别老僵着。"
温良把粥碗放下,伸出手,僵着胳膊接过了女婴。姿势还是不对,胳膊肘支棱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女婴被他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一声。
"松点儿,"张婶上手把他的胳膊往下按了按,"托着脑袋,别光抱屁股。抱得松一点,紧了孩子难受。"
温良照做了,一点点调整姿势。女婴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他胸口,又安稳下来。她大概已经记住了这个人的气味,虽然抱得笨,可那是她醒来第一个看见的脸。
张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温良低着头看怀里的女婴,那个眼神跟他平时看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平时他看谁都是躲着的,可这会儿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睛是安安静静停在上面的。
张婶转过身去,假意去收拾灶台上的奶粉袋子,偷偷揉了揉眼角。
这天上午,温良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怎么冲奶粉,张婶在边上盯了三回,从水温到奶粉量到手摇的力度,挨个示范。第二件是怎么换尿布,张婶走了之后他独自换了一次,女婴的腿蹬来蹬去,他摁不住,尿布歪歪扭扭地缠在大腿上,一泡尿下去又全湿了。他只好拆了重来,第二回总算勉强裹住了。
他给女婴换上张婶带来的小棉衣裳。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女婴穿上之后伸了伸胳膊,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伸展翅膀。温良伸手点了点她的手心,她的五根小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他没抽开,就让她攥着。
中午的时候,温良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自己喝了大半碗,剩下的装在搪瓷碗里晾着。张婶说孩子满月之后就能喝点米汤了,今早那顿吃得好,下午可以试试添一点。
女婴吃完奶又睡了。温良把她放在床上,用枕头挡着怕她滚下去,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堆在墙角的废铁皮码齐了,地上的灰扫了扫,再把昨天湿透的毯子晾到绳子上去。
他干活的间隙会停下来,走回床边看一眼。女婴睡得四仰八叉,小手小脚摊开,嘴巴微微张着。他站在床边看她一会儿,又回去干活。
可下午的时候,出事了。
温良在屋后劈柴,劈了没几下就听见屋里传来女婴尖锐的哭声。他扔了斧头冲进屋,看见女婴不知怎么从枕头的围挡里翻了出来,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面,小脸憋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温良三步冲过去把她捞了起来。女婴吓得哭得停不下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身子在他怀里抖着。温良把她贴在胸口,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后背,嘴里笨拙地"哦哦哦"地哄。他拍得很轻,手掌那么大,跟她的背比起来像一面墙。
女婴哭了很久才慢慢安静下来,抽抽搭搭的,小脸埋在他领口,湿了一片。
温良抱着她坐在床沿上,不敢再放下了。他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空出来拨了拨炉子里的火。屋里太冷了,他怕她再冻着。他又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柴,火光大了一些,橙红色的光映在女婴的脸上。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泪,慢慢地又睡着了。
温良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两张照片。女人的,小女孩的。他把照片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怀里这个睡着了还在抽搭的孩子。
他女儿的照片上,小丫头举着一朵野花冲镜头笑,两个酒窝跟她妈一模一样。那是她三岁那年的春天拍的,拍完之后没几个月她就没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他跑到镇上买药回来,人已经不在了。
那之后他开始怕冬天。冬天冷,容易生病,容易死人。
可是现在,他怀里又有一个孩子了。又是在冬天捡到的,又是在最冷的时候来到他身边的。
温良把照片收了回去,低头看女婴。她的睫毛湿湿地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睡梦里还抽了一下。
"温知夏,"他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又念了一遍,"知夏。"
她不知道,他也没说。但那一刻他心里冒出过一个念头,他想把这张照片给她看。等她长大了,等她不怕冷了,他想告诉她:"爸以前有个闺女,跟你一样好看。"
他没想太多,也不敢想太远。他只是把女婴往怀里拢了拢,靠着床头,又发了很久的呆。
炉火轻轻地烧着,窗纸外头的天光渐渐暗了。又一个黄昏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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