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隔突然传来我妈压着嗓子的气声: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
那声音是从我妈房间里传出来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永远刷不完的短视频瀑布。离婚后我养成了这个坏毛病,夜里总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锅上的一条活鱼。搬回我妈这里三个星期了,失眠却一点没好。这间朝北的小卧室堆满了旧物,靠墙摆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身上蒙着一块蓝布,上面落了层薄灰。墙角摞着几口旧皮箱,皮箱的铜扣锈得发绿,像长了一串暗绿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幽幽地盯着我。窗外是那棵老榕树,风一吹,枝条就拍打玻璃,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我躺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群赶不走的蚊子,嗡嗡嗡的,从一件事飞到另一件事。陈志强临走时把门摔得那么响,连挂钟都抖了。他说我这个人没温度,说跟我过日子像守着一截树桩子。我当时没说话,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去。后来那扇防盗门慢慢关上,咔嗒一声,像把五年多的婚姻轻轻锁死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妈的房间在隔壁,隔着一堵墙,那堵墙是空心砖砌的,隔音不好。平时能听见她翻身、打呼噜、起夜。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我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让我全身的血都凝了。
是她的呼吸声。压在嗓子里,急促、用力,像是用尽了力气在往外挤。然后我听见她说话。她说:“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潮气。可夜太静了,静得连她喘气时喉咙里的嘶嘶声都清清楚楚。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嗓子眼儿上。
我脑子里涌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猛烈的恶心。不,不可能。我妈今年六十三了,守寡十二年,她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可那声音太像了。那种压着嗓子的气声,那种带着诱导和催促的语调,我太熟悉了。陈志强以前……
我拼命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但身体已经先动了。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板直蹿到头顶,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这间卧室的门把手是老式的黄铜圆球,我轻轻拧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细碎的响。我停下来,等心跳稍微平静一点,才慢慢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厨房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四边形。家具的轮廓影影绰绰,沙发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我光着脚踩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的边缘上。我走到我妈房间门口,那扇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像是台灯开到了最低档。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我看见我妈的背影。她弯着身子,背对着门,两只胳膊往前伸着,肩膀一高一低,正在用力。她的头发全白了,披散在肩上,在灯光下像一堆乱糟糟的雪。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汗衫,因为用力,整个后背都绷紧了,汗衫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汗迹。
“快了,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低,像在跟自己较劲。她的身体随着这句话往前拱了一下,接着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啪”,像是某种卡扣被推到位了。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身子慢慢直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
我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她又开口了。
“行啦,这下稳当了。你躺好,我去给你倒点水。”
我顺着她转身的方向,看见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画面。床上躺着的是个老太太,头发比她还白,瘦得脱了相,脸颊深陷下去,颧骨高高支棱着。她的眼睛半闭着,浑浊的眼珠子慢悠悠地转了一下。她冲我妈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秀珍,多亏你了。”她说,声音像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干瘪、无力。
我妈弯下腰,把她腿边的被子掖了掖,又垫了个枕头在她后腰上,说:“刘婶,别客气。你晚上少喝水,省得总起夜。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刘婶“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我妈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端起床头柜上的茶杯,转身要出去。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我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妈拉开门,迎面撞上了我。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到困惑,又从困惑到一种说不清的心虚。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你……你怎么醒了?睡不着?”
我没有回答。我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房间里面。刘婶躺在床上,已经闭了眼,呼吸粗重,像睡着了一样。我认出了她。刘婶,我家楼下的老邻居,住在三单元二层,和我妈认识三十多年了。前些日子听说她摔了一跤,我和我妈还去看过她。后来就没怎么听说了。
“这……怎么回事?”我哑着嗓子问,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妈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刘婶,然后拉了拉我胳膊,把我带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到我房间说。”她低声说,端着茶杯去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间,脑子还在发懵。刚才那个声音,那些猜想,还有眼前的景象,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我甚至有一种想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走到沙发前,打开一盏落地灯。灯光很暗,昏黄昏黄的,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坐下,别傻站着。”
我坐下了。沙发软塌塌的,人一坐就陷下去。我妈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却没有喝。
“刘婶是怎么回事?”我问,“她怎么在咱家?刚才你在干什么?”
“她摔了腿。”我妈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更低一些,像怕吵醒屋里的人,“摔了腿,不能走。她家那个情况……没人管。我让她先住过来,东头那间空着也是空着。”
“那她怎么不在自己家?她儿子女儿呢?”
我妈苦笑着摇了摇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女儿嫁到安徽去了,也有两三年没回来了。她一个人在屋里躺着,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前些天我上去送饭,看见她尿了裤子都不知道。我不忍心,就把她接下来了。”
“接了多久了?”
“十来天了吧。”
“十来天?”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我居然一点没发现?”
“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回来就关在屋里。能发现什么。”我妈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淡淡的责备,“再说了,我也不想给你添负担。你刚回来,自己的事还乱成一锅粥,我没告诉你,是怕你烦。”
我低下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说得对。我搬回来三个星期,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窝在房间里刷手机。我和我妈的对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十句。我只顾着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失败,自己的失眠,却没想到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我妈每天都在照顾一个重病的老人。我甚至不知道刘婶就住在我们家。
“刚才……”我犹豫了一下,“我听见你说……”
“说什么?”
“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我的脸有些发烫,“我以为……”
我妈看了我一眼,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她笑了好一阵,才压低声音说:“你以为啥?以为你妈跟哪个老头子在房间里胡来?”
我的脸更烫了,低下头不说话。
“你这孩子,脑子里都装些啥。”我妈笑着拍了我一下,“刘婶的腿没劲,晚上起夜,自己坐不起来。我扶她起来,她使不上力,我就得托着她的后背往上顶。她老喊没力气,我就催她,说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你那个小脑袋瓜子,都想到哪儿去了?”
我“扑哧”一声也笑了出来。笑完了,又觉得鼻子里酸酸的。我看着我妈,灯光下她的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她的白头发散着,有些凌乱,额角有一块淡淡的青紫,可能是刚才扶刘婶的时候在床架上磕的。她穿着那件碎花汗衫,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她的手很瘦,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
“妈,你太辛苦了。”我说。
我妈摆摆手:“不辛苦。刘婶以前也帮过我。你爸走的那年,她天天来陪我说话,还给我送了一个月的菜。人这一辈子,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我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甜味,可能是她在里面加了点蜂蜜。我喝着喝着,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妈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温和,像一潭秋水。
“静静,你睡了多久了?”她忽然问。
“不知道,一两个小时吧。”
“又失眠了?”
“嗯。”
“还是因为志强的事?”
我没说话。陈志强的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每次被提起来,就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扎一下。不致命,但疼。
“你跟他,到底还有没有可能?”我妈问。
“没了。”我说,声音很淡,“他把我的日记都翻出来看了,说我有精神外遇。可笑不可笑?写个小说就成精神外遇了。”
“你写的啥?”
“就写了一个女人离婚后的生活。他说我把对他的不满都写进去了。他说我嫁给他五年,从来没真心爱过他。算了,不说了。”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起身去厨房,端回来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有些氧化了,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黄。她递给我一块,说:“吃吧,吃了能好睡。”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不脆了,面面的,味道很淡。但我还是把它吃完了。我妈看着我吃完,笑了笑,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坐在沙发上,她轻轻捶着自己的后腰,一下一下的,像是那里很酸。月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上,把她的白发照成了一种清冷的银白。
“妈,你也早点睡。”我说。
“知道了。”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黑暗重新涌进来,只有她房间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走进去,轻轻关上门。我站在黑暗中,听见她轻声说:“刘婶,睡吧,我在呢。”
那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进空气里,却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回到房间,重新躺下。窗外那棵老榕树还在沙沙地响,像在数着这个夜晚的秘密。我闭上眼睛,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凉凉的。我努力不让自己出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旧布料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吵醒。头很沉,像被人灌了铅。我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眼时间,七点。窗外天已经亮了,光线透着一点灰蓝色,像一块洗旧的绸布。我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客厅时,看见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系着那条绿色围裙,站在灶台前熬粥。锅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像一个从雾里走出来的剪影。
“醒了?粥马上好。”她回头看我一眼。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水龙头的水很凉,我掬起一捧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我脸色蜡黄,两只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我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洗漱完,我换好衣服,在餐桌前坐下。我妈端来一碗小米粥,一碟凉拌黄瓜,两个水煮蛋。我拿起筷子,慢慢吃。我妈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却没动。
“你不吃?”我问。
“我等刘婶起来一起吃点。”她说,“她醒得晚,要睡到八点多。”
“她一个人睡那边,晚上没事吧?”
“没事。我在她床头放了个铃铛,她要起夜就摇铃,我听见就过去。”
“铃铛?”
“就是你小时候玩的那个铜铃铛,系在红绳上。你忘了?”
我怔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我七八岁时,我爸出差从西安带回来的,一个黄铜色的小铃铛,上面刻着花鸟纹。我宝贝了好几年,走到哪儿都摇一摇,叮叮当当地响。后来大了,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原来一直在我妈手里。
“你倒是会利用。”我说。
“物尽其用。”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收拢的树皮。
我低头喝粥,没再说话。那碗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软软糯糯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我妈都会给我熬这样的小米粥。我喝一口,她就坐在床边,用手背试我的额头,说:“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那时候我不爱喝粥,每次都要她哄着。她就说,你喝完了,我就给你讲个故事。于是我就捏着鼻子喝下去,然后她开始讲,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王二小放牛。那些故事我听了无数遍,却从来不腻。
我放下碗,站起来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换鞋时,我妈追过来,把一袋子东西塞进我包里。
“这是啥?”
“刘婶的药。我托人从医院拿的,你上班顺路,帮我送到她儿子那里去。”
“她儿子?”
“在城北一个工地上。那药他得签字才能领。你送过去,让他签个字,然后拿回医院换点新药。”
我有些不解:“刘婶的药,怎么要她儿子签字?”
“有个什么报销政策,得直系亲属签字。刘婶自己下不了楼,她儿子又老说没空。她这腿要是再不吃点好药,以后更难好。”
我把那袋子药拿出来看了看,里面是用塑料袋包着的几盒药,有些盒子都压扁了。我抬头看我妈,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惯性的无奈。
“行。”我把药塞回包里。
“你坐那趟八路公交,到城北汽车站下,往前走两百米,有个建安工地。她儿子叫刘军。”我妈一边说一边帮我把衣领整了整,“你去了别跟他吵,把话带到就行。”
“我跟他吵什么。”我穿上鞋,拎起包。
“他那人脾气有点冲。”我妈顿了顿,“不过他也不容易。你别来劲。”
我“嗯”了一声,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屋里传来我妈轻声哼唱的声音。她哼的是老家的黄梅调,调子软绵绵的,像一条在晨光里流淌的小河。
我下了楼,走出小区。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露水和青草的气息。我裹了裹外套,往公交站走。路过楼下的早点摊,摊主老陈正在炸油条,油烟滚滚。他看见我,笑着说:“周静,上班去啊?”我点点头,说:“来两根油条。”老陈用长筷子夹了两根,装进纸袋递给我。我付了钱,一边走一边吃。油条很脆,咬一口掉渣。我吃着吃着,又想起我妈熬的那碗粥。粥比油条好吃。
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前胸贴后背。我站在车厢中间,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包。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店铺陆续开门,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想刘婶的事。刘军,建安工地。这个刘军我有点印象。以前刘婶在小区里见人就夸她儿子有出息,在深圳赚大钱,买了大房子。后来听说是吹的,其实一直在城北打零工,混得不好。我妈从不戳穿,每次刘婶吹牛,她就笑眯眯地听着,还说刘军这孩子有孝心,经常打电话回来。
可这个经常打电话的儿子,连他妈的药都不愿签字。
我在城北汽车站下了车,走了两百米,果然看见一个建安工地。工地铁门半开着,门口坐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正低头看手机。我过去,说找刘军。老头抬头打量我一眼,说:“刘军啊,后面宿舍楼,进去往右走。”我道了谢,往里面走。工地上尘土飞扬,搅拌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我七拐八拐,找到一栋蓝皮活动板房,门口站着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在抽烟。
“请问刘军在吗?”我走过去问。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朝楼上喊了一声:“刘军,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高个从二楼探出头来。他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上身一件灰扑扑的T恤,下面穿着条水泥色工装裤。他扫了我一眼,顺着楼梯走下来。
“你谁啊?”他走到我面前,口气很冲。
“我是周静,你家楼上王秀珍的女儿。”我说,“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刘婶的药过来,你得签个字。”
“签字?签什么字?”他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我妈的事怎么老来找我。我这儿忙得要死,哪有功夫管那些。”
“你签个字,几分钟的事。”我把药从包里拿出来,“这药关系到你妈治腿,医生说再耽误下去,她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就坐轮椅呗,我又不是不给她钱。”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朝我脸上飘过来,“那老太婆,事儿真多。你妈也真是,管得倒宽。”
我捏紧了手里的药袋子,指节发白。我妈说得对,这个人脾气确实冲。但有些话我得说。
“刘军,你妈现在住我家,我妈天天照顾她,给她端屎端尿。你管过几回?你连一个签字都不肯,还说给你妈钱?你给过多少?够不够买药?”
刘军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烟往地上一摔,指着我:“你少在这儿教训我!我那是没法子,我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妈要当好人,那是她愿意。我不拦着。可你也别来给我添堵!”
“我添堵?”我气得发抖,“你妈摔了腿,你连看都不来看。现在就是签个字,你说我添堵?”
“我签,我签行了吧!”他一把抓过药袋子,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没找到能垫的东西。旁边一个工友递过来一个硬纸板。他胡乱在纸板上划了几笔,把袋子塞回我怀里,“行了吧?还有事吗?”
我低头看,那签名潦草得像一窝乱草,几乎辨不出字形。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和紧绷的下巴,又把话咽了回去。我妈的叮嘱在耳边响:别跟他吵,把话带到就行。
“没事了。”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工地大门,我的胸口还堵得慌。那种愤怒像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清晨的阳光已经高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柏油路上,照得人眼睛发酸。我看着手里那张潦草的签名,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光是身体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请了半小时假,然后去了医院。
医院里人很多,排队挂号、排队拿药,每一个窗口前都挤满了人。我排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把事情办完了。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自己的心事。
我找了个花坛边坐下。手机响了,是同事老李打来的,问我怎么还没到公司。我说我有点事,请了半天假。老李说:“那你下午过来吗?那个报表还等着你核呢。”我说:“下午过去。”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我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坐了很久,直到一个卖水果的大姐推着车从旁边经过,我才站起来。我在她那儿买了一袋橘子和两斤苹果。苹果很红,像抹了一层蜡。橘子皮上带着淡淡的香气。我提着水果,坐上了回家的公交。
到家时,已经快一点了。我推开家门,看见我妈正坐在刘婶的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个碗,一口一口地给刘婶喂饭。刘婶半靠在床头,嘴巴一张一合,像只等着哺食的老鸟。她的床头挂着一个铜铃铛,用红绳拴着,在窗外吹来的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像在说一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
我妈看见我回来,有些惊讶:“怎么中午回来了?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药的事办好了。”我把水果放在桌上,走过去看她。刘婶正吃着,饭是炖得很烂的南瓜粥,黄澄澄的。我妈舀一勺,吹一吹,再慢慢送进她嘴里。刘婶的眼皮耷拉着,嘴角沾着一粒米。我妈就拿纸巾,轻轻地替她擦掉。
“秀珍,你家静静好样的。”刘婶含含糊糊地说,眼珠子转向我,“跟你妈一样心善。”
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我说:“刘婶,你好好养着。我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刘婶咧开嘴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朝我招了招。我走过去,弯下腰,她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妈是好人。她命苦啊,你得对她好。”
我点点头,鼻子一酸。我抬头看我妈,她还在搅着那碗粥,脸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你吃饭了吗?”她问我。
“没呢。”
“厨房有饭,自己去盛。”
我去了厨房。电饭锅里温着饭,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凉拌茄子。我盛了饭,坐在厨房的小桌旁,一口一口地吃。菜的味道很熟悉,但熟悉到让我有些想哭。
下午我去公司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满脑子却是我妈给刘婶喂饭的画面,还有刘军那张不耐烦的脸。那个报表我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老李凑过来,说:“周静,你今天不对劲啊。”我说:“没睡好。”老李说:“又失眠了?我说你啊,就是心事太重。离个婚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我苦笑了一下,说:“不是那个事。”老李“哦”了一声,走了。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斤小米和几袋红枣。小卖部的老板娘跟我妈很熟,拉着我聊了几句。她说:“你妈真是个好人。那个刘婆子,听说在她家住了半个多月了。也就你妈能受得了。”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家里,我妈正在给刘婶擦身子。她打了一盆热水,放在床边的方凳上,用毛巾浸湿了,再拧干,一点一点地擦刘婶的后背。刘婶的皮肤松弛得厉害,后背上一道道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我妈擦得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旧瓷器。水汽氤氲,把她俩裹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把小米和红枣放下。我卷起袖子,开始洗菜做饭。我切了一根藕,拍了几瓣蒜,又打了一碗鸡蛋。灶台上油星四溅,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声音让我觉得踏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陈志强在的时候,我们大多点外卖。他说我做的饭不好吃,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后来我也懒得做了。
我妈闻到香味,从刘婶房间里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做啥呢?”
“莲藕炖排骨。不过家里没排骨,我就炒个藕片,再炒个鸡蛋。对了,我买了小米和红枣,明天早上可以煮粥给刘婶喝。”
我妈没说话。她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我。油锅里的藕片嗞嗞响,蒜香味钻进鼻子里。我一边炒菜一边说:“你教我的,做藕片要先用盐水泡一下,不然会发黑。我还记得呢。”
“记得就好。”我妈的声音有些哽。
“妈,你歇会儿。”我说,“今晚我来。”
我妈没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拿起我放在案板上的葱,说:“你切的葱太长了。要这样。”她拿起刀,麻利地把葱切成细细的葱花。刀刃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像一串轻快的鼓点。
我们母女俩就这么站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切菜,谁也没说话。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就能碰到。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挤。我甚至觉得,这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吃外卖要好得多。
那顿晚饭,刘婶也坐起来了。我妈说刘婶今天精神好,可以靠着被子坐一会儿。我们把折叠桌搬到刘婶的床前,三个人围在一起吃。刘婶吃得不多,但一直笑,说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她给我夹菜,说:“静静,你比你妈还会做饭,好吃。”我说:“都是跟我妈学的。”刘婶说:“你妈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要多孝顺她。”我点头。
我妈低着头喝汤,一言不发。可我能看出,她的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
晚上,我洗完澡回房间,已经十点多了。我躺在床上,没刷手机。我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静悄悄的,只有窗户外面那棵老榕树还在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刘婶房间的方向传来很轻的说话声,然后是我妈走动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脑子里还是乱,但不像之前那样翻江倒海。我数着呼吸,一下一下。数到几百下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沉下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八点多才醒,这对我来说已经算奇迹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头洒下一道温暖的光带。我伸了个懒腰,侧耳听了听。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锅盖碰撞的轻响。
我起床,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走进厨房,果然看见我妈在煮粥。灶台上摆着一盘刚拌好的黄瓜,还有几个小花卷。我走过去,说:“妈,我来煮红枣小米粥吧,昨天买了枣和米。”我妈说:“已经放了。你尝尝咸淡。”她递给我勺子。我舀了一点粥,吹了吹,尝了尝。味道刚好,有红枣的甜味,还有小米的香。我说:“好喝。”我妈笑了。
刘婶今天精神也不错,被我妈扶着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她披着一件旧毛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我们忙碌。我端粥过去,说:“刘婶,喝点枣粥,补血的。”刘婶接过碗,用勺子慢慢地搅着,说:“你娘俩对我真好。我这把老骨头,还拖累你们。”
我妈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说啥拖累不拖累的。你安心住着,等腿好利索了,想走我都不留。”
刘婶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粥。我坐在旁边,看见她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像一条条爬行的蚯蚓。
“刘婶,你儿子昨天把字签了。”我说,“药我也拿回来了。医生说按时吃,腿能恢复。”
刘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了闪:“他……签了?”
“签了。他还问你身体怎么样。”我编了句谎话。刘军当时那副嘴脸,和刘婶现在的表情,像两幅完全不同的画,在我心里碰撞着。
“他还知道问我。”刘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碎掉了,“他忙。工地上的活不好干。我不怪他。”
我妈叹了口气,说:“别想那么多了。你把自己养好,比什么都强。”
刘婶“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那天中午,我妈在厨房里炖排骨。她说要给刘婶补补钙。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我坐在客厅陪刘婶说话。刘婶断断续续地讲以前的事。她说她和我妈年轻的时候,一起在街道的缝纫组上过班。那时候我妈刚嫁过来,年轻,手巧,做的衣服样子最好看。她们一帮妇女坐在大桌子旁,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说笑。她说我妈那时候可凶了,谁要是在衣服上偷工减料,她当场就翻脸。可下了班,她又会把自己带的烙饼分给那些家里困难的人。
“你妈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刘婶笑着说,“你爸走的时候,她一滴眼泪没流。到了晚上,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哭得不成样子。我还是从窗户缝里看见的。”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我爸是肝癌走的,那年我十九岁,刚上大学。我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没跟我抱怨过一个字。我那时候只会哭着要爸爸,却忘了她比我更难过。
“刘婶,你觉得我妈苦吗?”我问。
“苦。”刘婶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你妈从不觉得苦。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来还债的。还完了,就轻松了。”
“她信这个?”
“她信。你爸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欠你爸的还没还完。后来你上大学、结婚、生孩子……她说债慢慢还清了。现在,她就开始还别人的债了。”
我愣住了。刘婶的话让我想起很多事。我妈确实一直在帮别人。小区里的孤寡老人,她隔三差五去送饭;楼上的孩子放学没人接,她去接;连卖菜的小贩少找了钱,她也会追着送回去。我以前总觉得她傻,觉得她太老好人,被人占便宜了也不知道。我甚至嘲笑过她,说她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可现在,我坐在这个沙发上,看着刘婶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嘲笑是那么轻浮。她不是傻,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温柔地和解。
我妈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在聊天,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她把汤放在桌上,又去拿碗。刘婶说:“夸你呢,说你是活菩萨。”我妈“嘁”了一声,说:“我要是菩萨,早把你那条腿治好了。”刘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咳起来。我妈赶紧过去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说:“让你笑,呛着了吧。”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久违的东西。那是家的感觉。是我搬回来三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真正觉得,这里是我的家。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扶着刘婶回了房间,安顿她躺下。刘婶拉着我的手,说:“静静,你妈有你这个女儿,是她的福气。”我说:“我有我妈,是我的福气。”刘婶笑了笑,松开手,慢慢闭上眼睛。
我走出房间,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她正给那几盆绿植浇水。阳台上晒着洗好的床单,阳光穿过半湿的床单,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我来吧。”我接过她手里的水壶。
“就几盆花,累不着。”她说,但还是把水壶递给了我。
我浇着花,忽然问:“妈,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爸。后悔生了我。后悔这么多年一个人。”
我妈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问出傻问题的孩子。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说:“不后悔。你爸是个好人,你也是好孩子。”
“可你过得太苦了。”
“不苦。”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从阳台穿过去,“真不苦。你们在的时候,日子就有奔头。你爸走了,还有你。你结婚了,我以为你能安稳过日子。现在你回来了,妈也高兴。”
“可我离婚了。”
“离就离吧。过日子,将就不来。妈不怪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转过头,假装看外面。楼下的老榕树还是那么绿,阳光从树叶间漏下去,在地上洒满碎金。我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妈,我搬回来陪你吧。不走了。”我说。
“那敢情好。”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你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我点了点头,继续浇水。水珠从壶嘴里洒下来,落在花叶上,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帮我妈一起做早饭,顺便煮刘婶要喝的粥。然后我去上班,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晚上,我陪刘婶说会儿话,然后回房间。我的失眠慢慢好了。我不再刷短视频到半夜,而是靠在床头看书。看几页就困了,关灯睡觉。
我和我妈的关系也变了很多。我们开始说很多话。她告诉我她年轻时在缝纫组的事,告诉我她和我爸谈恋爱时的傻样。我也告诉她我的工作、我的朋友,甚至提了几句陈志强。我妈听得很认真,不插嘴,只是在我停下来的时候,说一句“后来呢”。她不会给我什么建议,但那种被倾听的感觉,让我很安心。
刘婶的腿慢慢好了一些。她能在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两步了。我妈很高兴,每天下午太阳好的时候,就扶着她到阳台上坐坐。两个老太太坐在旧藤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我从外面回来,远远地看见她们,一个穿着花外套,一个披着灰披肩,像两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植物。
可刘婶的儿子还是很少来。我给他打过电话,总说忙。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他骑着电动车,后座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看见我,叫了声“周姐”。我问他怎么不去看看他妈。他说:“周姐,不是我不去。我去了她看见我就哭,一哭病就重。那孩子她又不认。我……”他低下头,眼圈红红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抽空上去吃顿饭。你妈想见你。”他“嗯”了一声,骑上车走了。那小男孩一直回头看我,眼睛又黑又亮。
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叹了口气,说:“刘婶不容易。早年她婆婆看她不顺眼,把她儿子抢过去养,不让她亲近。后来儿子大了,跟她也不亲。现在再想亲,回不去了。”我听了,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刘婶的情况又不好了。她开始吃不下东西,总是昏睡,有时候半夜疼得直哼。我妈就整夜整夜地守着她。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有轻微的响动,知道我妈还没睡。我轻轻走过去,看见她坐在刘婶床边,用毛巾给她擦汗。刘婶疼得厉害,我妈就握着她的手,轻轻说:“忍一忍,马上就好了。”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粗大的缆绳,把两个老人在深夜里绑在了一起。
有一天凌晨,刘婶忽然醒了。她精神出奇地好,居然自己坐了起来。她对我妈说:“秀珍,我想吃豆腐脑。”我妈高兴得不行,说:“好,我去买。”我听见动静,也醒了,说我去吧。我披上外套,跑下楼。天还没亮透,早点摊刚刚支起来。我买了两碗豆腐脑,热腾腾的,端回家。
刘婶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吃。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回光返照。她说:“秀珍,我要走了。”我妈正在给她递勺子,手一抖,勺子掉在碗里,溅出几滴汤。她说:“你胡说什么。”刘婶笑着说:“我不胡说。我知道。今早我梦见刘军他爸了,他说等我去享福。”我妈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刘婶伸出手,给她擦泪,说:“哭什么,我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走了。你该为我高兴。”我妈抓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中午,刘婶真的走了。她在睡梦中慢慢停止了呼吸,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我下班回家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殡仪馆的车。我脑子“嗡”了一下,跑上楼。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被抽空了力气。她看见我,说:“静静,刘婶走了。”我冲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软,像一摊快要化掉的雪。
刘婶的葬礼办得简单。刘军来了,抱着骨灰盒,哭得像个孩子。我妈站在旁边,一滴泪也没流。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刘军的背,说:“你妈走得不遭罪。别哭坏了身子。”刘军跪下来,给我妈磕了三个头。我妈扶他,他不起,嘴里喊着“秀珍姨”。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江倒海。
葬礼结束后,我陪我妈回家。一路上她没说话。到家后,她径直走到刘婶住过的房间,开始收拾。我站在门口,看她把床单拆下来,把被子叠起来,把那个铜铃铛从床头解下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样东西都拿在手里看半天。她把铃铛递给我,说:“收着吧。是个念想。”我接过来,铃铛在手里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又细又小,却像把整个夏天都震碎了。
那天晚上,我妈病了。也许是累的,也许是伤心,她发起了低烧。我守在床边,给她敷毛巾、喂水。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刘婶,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我握着她的手,说:“妈,刘婶已经好了。你歇着吧。”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说:“静静,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说:“我陪着你。”她摇摇头,说:“你去睡吧,我没事。”我没动。我就那么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窗外的老榕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妈苍白的脸上。她还在睡,呼吸很轻,像一片薄薄的云。我松开她的手,去厨房熬了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粥在锅里慢慢翻着,香气渐渐溢满了整间屋子。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楼下已经有早起的人走动了,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女,慢慢往公园走。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我盛了一碗粥,往我妈房间走。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醒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轻声说:“好香。”
我推开门,走进去。我妈靠在床头,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虚弱,但很暖。
“妈,喝粥。”我把碗递过去。
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静静,昨晚我梦见你爸了。他说让我好好的。”
我在床边坐下,说:“爸说得对。”
我妈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粥。然后她忽然说:“你那个小说,后来写了多少了?”
我愣了一下:“哪个小说?”
“就是那个女人离婚后的故事。”她说,“你说志强说你精神外遇的那个。”
我笑了:“没写多少。搬家回来就搁下了。”
“接着写。”她说,“我闺女写的,肯定好看。”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阳光已经爬到了床上,照在我妈的手背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瘦,但很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下午,我打开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接着写那个故事。我写一个女人,离了婚,搬回家跟母亲住。她发现母亲在深夜里照顾邻居老人,她因此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母亲,也重新认识了自己。我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在织一件毛衣。窗外,秋天的风轻轻吹过,老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给这个故事配乐。
写到结尾时,我停了下来。我转头看向客厅。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一顶枣红色的毛线帽。她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她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然后我转过身,在文档的最后打下一行字:
“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这句话,她听了一辈子。以前是母亲对别人说。现在,轮到她对自己说了。而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关掉电脑,走到沙发旁坐下。我妈把织了一半的帽子在我头上比了比,说:“马上就好了。等天冷了,你戴着上班。”我“嗯”了一声,靠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很瘦,但很稳。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早。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老榕树的叶子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我听着雨声,慢慢合上眼。半夜里,我似乎听见我妈起床走动的声音,还有她轻轻哼唱的黄梅调。那调子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条温暖的河,从客厅流到厨房,再流到我的梦里。
我没有起身。我知道,她在那里。她一直在那里。
而我,也在这里。我们都还在彼此的生命里,好好的。
【感悟语】
有时候,我们以为最了解的人,恰恰是我们最陌生的人。周静从一句深夜的“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开始,经历了一场从误解到理解的心灵旅程。她以为自己窥见了母亲的秘密,却不知道真正被揭开的,是她自己封闭已久的心。
母亲王秀珍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活着”:不是为自己活,而是让身边的人都能好好地活。她照顾刘婶,不是因为多伟大,而是因为她知道,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有人比她还冷。她用自己的脊背,托起了一个又一个深夜里的“起来”。
而周静,在目睹这一切之后,终于从自己的婚姻废墟里站起来。她明白了,日子从来不是靠恨去支撑的,也不是靠逃跑去躲避的。日子是靠一点一点地过、一顿一顿地做、一句一句地说,慢慢熬出来的。
那句“再使点劲,马上就好了”,原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安慰。我们每个人都在暗夜里使着劲,也许是为了别人,也许是为了自己。但只要还在使着劲,还愿意相信“马上就好了”,日子就没有真正垮掉。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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