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第8天丈夫带公婆旅游15天，我正要发火，收到消息改变主意

坐月子第8天丈夫带公婆旅游15天，我正要发火，收到消息改变主意

我叫周敏，今年二十八，在县城的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去年腊月二十，我生下了儿子，取名叫小年，因为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发动的，熬了一天一夜，到二十四清晨才生出来，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婆婆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带了一蛇皮袋子的东西，有自家磨的糯米粉，有晒干的艾草，还有二十几个用红纸包好的土鸡蛋，说是攒了大半年的。公公没来，说是家里那几头猪离不开人，还有十来只下蛋的母鸡，临走时他让婆婆带话给我，说等出了月子，让我带着娃回老家住一阵子。

婆婆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话不多，手脚倒是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小米粥，熬红糖姜水，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可她有个毛病，什么事都要按老规矩来，月子里不能洗头洗澡，不能开窗通风，不能下地走动，连看手机都说伤眼睛，一天恨不得让我在床上躺够二十四个小时。

我本来脾气还算温和，可生完孩子激素水平一落千丈，加上夜里要起来喂奶睡不了一个整觉，整个人变得格外敏感易怒。婆婆每次端着一碗油腻腻的猪蹄汤进来，我都想发火，可看到她那满是老茧的手和小心翼翼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孩子第八天，凌晨三点多我又被哭声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喂奶，看见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在风里晃荡。屋里暖气烧得足，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剖腹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上厕所都不敢使劲。婆婆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听见动静敲了敲门，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让她接着睡。她哦了一声，脚步声挪开了。

那天早上我难得睡了个囫囵觉，醒来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金线。我动了动身子，觉得胸口胀得难受，喊了一声妈，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心想婆婆大概是去买菜了，也没太在意，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回来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压了张纸条，是婆婆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三年级学生的笔迹：“小敏，我和你爸出去一趟，几天就回来，冰箱里有炖好的鸡汤和排骨，你热热吃。奶瓶在消毒柜里，奶粉在橱柜左数第二个格。有事给大军打电话。”大军是我丈夫，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

我拿着纸条愣了半天，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坐月子第八天，婆婆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什么叫出去一趟，几天就回来？孩子才这么大点，我一个人怎么弄？正想着给大军打电话，手机先响了一声，是条微信。

大军发来的：“媳妇，我带我爸妈去海南旅游了，报的团，十五天。你别生气，我妈伺候你这么多天也累了，让她歇歇。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娃，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我看到了就回。爱你。”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手指头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海南。旅游。十五天。这几个字像冰块一样砸在我脑袋上，嗡嗡作响。我坐月子第八天，伤口还疼着，夜里睡不好，白天一个人对着一个只会哭的小肉团子，他倒好，带着爹妈去海南吹海风晒太阳去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把“爱你”两个字糊得模糊不清。我想回他一句“你混蛋”，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抱着被子嚎啕大哭。小年在旁边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小嘴一瘪一瘪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哭了一阵子，觉得胸口堵得慌，又想起婆婆说冰箱里有炖好的汤，挣扎着下床去厨房。打开冰箱门，里头摆得整整齐齐，上面一层是六个保鲜盒，分别装着鸡汤、排骨汤、鲫鱼汤，每盒上面贴了张小纸条，写着“第一天”“第二天”一直到“第六天”。中间一层是焯好水的青菜和切好的姜丝葱花，下面一层是冻着的饺子馄饨，足足包了五六袋。

我看着那些小纸条，眼泪又下来了。婆婆没上过学，认不了几个字，纸条上的字是照着我给她的坐月子食谱抄的，歪是歪了点，可每个字都认得出来。她走之前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连每天的汤都按顺序装好，就怕我弄混了。

可这也不能抵消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的气。小年醒了，哼哼唧唧地哭，我只好关上冰箱门去哄他。换尿布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腿乱蹬，差点把尿盆踢翻。我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笨拙地给他擦洗，剖腹产的伤口扯着疼，我咬着牙忍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好不容易收拾利索，把他抱在怀里喂奶，小家伙叼着奶头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襟不放。我低头看他，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皮肤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鼻尖上有些小白点，医生说那是粟丘疹，过几天自己就消了。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怀里，偶尔咂巴一下嘴，呼吸浅浅的，软软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害怕，怕自己做不好，怕照顾不好这个小人儿。以前有婆婆在旁边搭把手，换尿布她来，哄睡觉她来，就连夜里喂奶她都要起来给我倒杯热水。现在屋里就剩我和孩子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在提醒我，这十五天我得一个人扛。

我给大军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吵得很，有海浪的声音，还有导游举着喇叭喊集合。大军的声音倒是高兴得很：“媳妇，咋了？吃饭了吗？”

“你什么时候走的？”我问，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今天早上的飞机，七点多就出发了。我爸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省都没出过，这次趁着过年带我出来转转，你理解理解。我妈在那边念叨你呢，说让你按时喝汤，别着凉。”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理解，想说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想说你妈伺候我累了那我呢，我生了个孩子难道不累吗。可话到嘴边，听见电话那头婆婆远远地喊了一声“小敏啊，好好吃饭啊”，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

“行了，不跟你说了，团里要出发了。你也别老躺着，起来走走，医生说对恢复好。有事发微信，我晚上回酒店看。挂了啊。”不等我回答，电话那头就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又酸又涩。小年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嘴拱来拱去找奶头，我把他重新抱好，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吃饱了睡，睡醒了哭，哭累了再吃。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昏天黑地。白天还好，小年睡了我就赶紧热口汤喝，或者下碗面条，吃完洗奶瓶洗衣服收拾屋子。到了晚上最难熬，他两三个小时醒一次，每次都得喂奶换尿布哄睡，一套流程走下来一个小时就没了，我刚躺下没一会儿他又醒了。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抱着哭个不停的小年坐在黑暗里，自己也跟着哭。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鬼影子。我给大军发微信，说娃闹得厉害，我快崩溃了。消息发出去一个多小时才收到回复，就四个字：辛苦媳妇。

我看着那四个字，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辛苦媳妇？就这四个字就完了？你知道我这一个小时经历了什么吗？娃吐奶吐了我一身，我抱着他去换衣服，刚把他放下他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又得把他抱起来哄，等哄好了再换自己的衣服，发现后背的汗已经把秋衣湿透了。

那天夜里我没再给他发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我一个人在客厅里抱着小年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走着走着天就蒙蒙亮了。小年终于睡踏实了，我把他放在婴儿床上，自己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第四天是腊月二十九，外面已经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了。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超市门口挂了红灯笼，有人在贴对联，几个小孩追着跑，手里拿着摔炮往地上扔，噼啪作响。往年这时候，我和大军早就开始忙年了，他去菜市场买鱼买肉，我在家里蒸馒头炸丸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年味浓得化不开。

今年不一样了，厨房冷锅冷灶的，我连下床都费劲，更别提准备年货了。冰箱里婆婆准备的汤喝完了，剩几袋冻饺子和馄饨，还有焯好水的青菜，我每天就靠这些对付着过。小年的尿不湿快用完了，奶粉也剩了半罐，我看着空空荡荡的储藏柜，心里发愁。

那天下午，我实在没办法，给小年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穿上厚羽绒服戴上帽子口罩，准备去小区门口的母婴店买东西。下了楼才发现外面飘着细雪，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撑着伞，走两步歇一歇，二十多米的路我走了快十分钟。

母婴店老板认识我，看我这样子赶紧搬了把椅子让我坐，又帮我把小年的包被解开透透气。我买了三包尿不湿两罐奶粉，还顺手拿了一盒防溢乳垫，结账的时候老板问，你婆婆呢，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说她出去了，过几天才回来。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帮我把东西装了两个大袋子，又帮我叫了辆三轮车送到楼下。

上楼的时候我一手拎东西一手抱娃，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靠在楼道墙上歇了好一会儿。楼上下来个邻居大姐，看见我这狼狈样，二话不说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帮我提到门口，临走还嘱咐我注意身体。我连声道谢，进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半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年三十那天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看手机才知道大军昨晚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是他们在海边吃年夜饭的照片。照片上婆婆穿着件花衬衫，笑得满脸褶子，公公也难得穿了件新夹克，手里举着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大军搂着他妈的肩膀比了个耶的手势，后面是蓝得不像话的海和天。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媳妇，咱妈说海边的鱼不如你做的糖醋鱼好吃，等你出月子了，咱一家三口也来玩一趟。”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平又放大，看着婆婆那花白的头发和晒得发红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这辈子确实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很少来，老家到县城坐大巴要两个小时，她一年到头就过年的时候来住几天。公公就更不用说了，修了一辈子自行车，后来改修电动车，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子，唯一的爱好就是晚饭时喝二两散装白酒。

大军的修车铺开张五年了，攒了点钱，本来去年就说要带他爸妈出去转转，结果我查出来怀孕了，这事就搁下了。这回他们出去旅游，八成是大军琢磨了好久的安排。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坐月子的时候呢？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委屈。厨房里静悄悄的，没有婆婆熬汤的香味，没有大军剁饺子馅的咚咚声，只有小年均匀的呼吸和我自己砰砰的心跳。窗外传来春晚的欢歌笑语，还有邻居家推杯换盏的喧闹，衬得我这屋里愈发冷清。

我在手机外卖上找了半天，大部分店铺都关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饺子馆还营业，点了份韭菜鸡蛋饺子和一份拌黄瓜。饺子送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坨了，我坐在茶几前，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小年在婴儿床里睡得安稳，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大路上，路两边开满了油菜花，黄澄澄的望不到头。大军在前面走，婆婆公公跟在后面，说说笑笑的，我叫他们等等我，可他们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花海尽头。我急得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低头一看，脚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

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出了一身冷汗，睡衣都湿透了。小年正睁着眼睛看我，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奶吃。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热乎乎的小脸蛋，心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儿才慢慢散了。

初一到初三，我渐渐摸索出了带孩子的规律。小年大概是习惯了，夜里醒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觉能睡四个多小时。我也学着在他睡的时候抓紧眯一会儿，虽然睡不踏实，但总算不像前几天那样昏昏沉沉的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我能慢慢地在屋里走动，给自己煮个鸡蛋下碗面条。

初四那天下午，我正给小年洗澡，手机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大军发的，就没急着看，等把小年擦干穿好衣服才拿起来。不是大军，是婆婆的号码发来的。我有点意外，婆婆连智能机都用不利索，平时只会接打电话，发微信更是从来没发过。

我点开一看，是一段语音，足足有一分多钟。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婆婆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敏啊，你吃饭了没有？我让你叔给我拍了个视频，我念给你听啊。大军说带我们出来玩，我本来不想来的，你还在月子里呢，我走了谁伺候你。可大军说机票都买了退不了，好几千块钱呢，不去就浪费了。他就跪下来求我，说妈你一辈子没出过门，这次就当儿子孝敬你的。我没办法才跟着来了。你别怪他，他是好心。我在这边天天惦记你和小年，昨天在沙滩上捡了几个贝壳，等回去给小年玩。你照顾好自己啊，按时吃饭，别着凉，腰上多盖条毯子，你那个腰怕冷。”

语音放完了，我愣愣地举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年在我怀里蹬着小腿，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小手伸过来摸我的脸，被我湿漉漉的眼泪沾了一手。

我又把语音放了一遍，听见婆婆在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军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其实他最疼你了。”

我把手机放下，抱着小年在屋里转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把地板上铺的爬行垫晒出一股塑料味。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突然松动了。

那天傍晚，我主动给大军打了视频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镜头里大军正在酒店阳台上坐着，背后是夕阳下的海面，金灿灿的一片。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媳妇，你好点没？小年呢？让我看看娃。”

我把镜头对着小年，他正躺在婴儿床里吃手，吃得吧唧吧唧的，满脸口水。大军在那边乐得合不拢嘴：“这小子又胖了，脸都圆了。媳妇你辛苦了，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还有五天，初九的飞机，初十到家。怎么了媳妇，想我了？”

我没接他的话茬，转了个话题：“你妈说机票退不了？”

大军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有点局促地挠了挠头：“你知道了啊。其实……其实也不是完全退不了，就是扣手续费，扣完就没剩多少了。我想着反正早晚都得带他们出来一趟，就……”

“就趁我坐月子的时候带出来？”我的语气还是有点冲。

大军沉默了，镜头那边的海浪声哗哗的，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媳妇，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不知道，去年我跟我妈说带她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她说等小敏生完再说吧。我说带她去桂林看看山水，她说等小敏出了月子吧。什么都等，等到最后就什么都没去成。这回旅行社搞活动，海南双飞十五天才两千八一个人，我咬咬牙报了名，想着趁过年把他们带出去看看，不然以后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爸年前查出来心脏有点毛病，医生说不严重，但建议别太劳累。我就想着趁他现在还能走动，带他去看看海。你不知道，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看大海，在电视上看了几十年了。”

我拿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公公心脏有毛病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大军从来没跟我提过。我想起婆婆临走前那张纸条上的字，想起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想起她语音最后那句“大军这孩子不会说话”。

大军在那边又说：“媳妇，对不起。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的。可我怕你一同意，我妈又不来了。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后推的人，推着推着就推没了。我就想着先斩后奏，回来再跟你赔罪。你想骂就骂我吧，打我两下也行，等我回去跪搓衣板都成。”

我噗嗤一声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酸。镜头里的大军黑了不少，在海南晒的，脸上一道一道的，那是戴墨镜留下的印子。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行了，”我说，“你好好陪爸妈玩，剩下的几天带他们多吃点好的。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两个椰子，我想喝椰汁。”

大军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媳妇你太好了！我给你带一堆椰子，让你喝个够！”

挂了电话，我抱着小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有人在放风筝，是个蝴蝶形状的，红红绿绿的尾巴在风里飘。小年眯着眼睛看，小手伸向天空，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不成调的音节。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那些委屈和怨气，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远去了。不是不委屈了，是突然明白了些东西。大军不是不心疼我，他只是笨，笨到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方式来成全他爸妈的心愿。婆婆也不是不疼我，她临走前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只是她一辈子都是这样，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连出去玩都带着愧疚。

剩下的几天，我一个人带孩子反而越来越顺手了。小年大概也习惯了我的节奏，吃奶睡觉都规律了不少。我每天给自己变着花样做饭，虽然比不上婆婆的手艺，但至少饿不着。有时候半夜醒来喂奶，看着窗外寂静的街道和零星亮着的灯火，也不觉得孤单了，反而有种踏实的平静。

初九晚上大军发消息说上飞机了，第二天中午到。我一夜没怎么睡好，既盼着他回来，又有点紧张，跟相亲似的。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脸色还行，月子坐得虽然辛苦，但没怎么瘦，下巴反倒圆了点。

初十下午，门锁响了。我正抱着小年在客厅里来回走，听见声音抬头，就看见大军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婆婆和公公。三个人都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婆婆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公公倒是精神了不少，背都挺直了些。

大军放下东西就冲过来抱我，把我连着小年一起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媳妇我回来了媳妇你辛苦了”。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拿拳头捶他后背，捶了两下又舍不得用力，改成抓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婆婆跟在后头，红着眼圈进厨房烧水去了，不一会儿端了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出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年傻笑，粗糙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年的小手，小年握住了他的食指，老爷子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那天晚上大军跟我坦白，说其实他早就开始计划这次旅行了，但一直不敢跟我说，怕我生气。他本来想等我出完月子再带爸妈出去，可旅行社的特价团只到腊月底，年后就涨价了，翻了一倍还不止。他算来算去，觉得还是趁年前划算，就偷偷报了名。

“我知道你肯定不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搓手指，“可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嫁给我爸三十年，连县城都没出过。我爸更不用说了，修了一辈子车，手上全是伤疤。我就想趁着他们还能走动，带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小年在我怀里睡得香。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大军脸上画了条白线。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点点期待，像是等着我判他死刑似的。

“行了，”我说，“下不为例。以后有什么事提前跟我说，别自己闷头做决定。”

大军如蒙大赦，鸡啄米一样点头：“一定一定！绝对下不为例！”

“还有，”我瞪他一眼，“下次再去哪儿，带上我和小年。你媳妇我还没出过省呢，连海都没见过。”

大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出胳膊把我揽进怀里：“好，说定了。下次咱们一家五口一起去，看山看水看大海，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机油味和海南带回来的海风咸味，心里满满当当的。小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攥住了大军的衣角。婆婆在客厅里跟公公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年还没过完呢，楼下红灯笼还亮着，对联上的金字在路灯底下闪闪发光。我闭上眼睛，听着身边一大一小两道呼吸声，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后来我才知道，大军在海南那几天，每天都偷偷给婆婆拍视频发给我，只是我那时候正生着气，压根没点开看。那些视频里婆婆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攥着扶手不敢松手，空姐过来她操着老家的土话问人家有没有晕机药。公公第一次看见海，愣愣地站在沙滩上站了好久，然后弯腰舀了一捧海水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又苦又咸。婆婆在夜市上买了个椰子，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表情稀奇得像个孩子。

这些我都错过了，可没关系，来日方长。等小年大一点了，等我的手头再宽裕些，我们一家五口再去一趟，我亲眼看着他们笑，亲眼看着他们尝海水的味道，亲眼看着婆婆在大太阳底下戴着我给她买的草帽，咧着嘴露出那几颗不太齐整的牙。

出了月子那天，婆婆给我炖了只老母鸡，说是从老家带来的，养了快两年了。汤端上来的时候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婆婆在一旁看着笑，说慢点喝还有呢。

我放下碗，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突然说了句：“妈，谢谢你。”

婆婆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说谢啥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我看得见，她转身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小年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手攥成拳头伸了个懒腰，嫩嫩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粉粉的光。我把他抱起来，对着窗外明晃晃的春光轻轻哼歌，歌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可每一句都带着暖暖的笑意。

那年冬天特别冷，可年三十晚上围在一起吃饺子的时候，屋子里暖和得像春天。大军偷偷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回捏了他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有委屈也有感动，有眼泪也有笑声。爱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甜言蜜语，而是在那些最狼狈最糟糕的时刻，你还愿意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那个笨拙地爱着你的人，心里那些怨气就散了，只剩下暖烘烘的热乎劲儿。

小年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五个小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伸手过去，他迷迷糊糊地握住了我的食指，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小小的火苗贴在我手心里。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我抱着小年站在窗前看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生活啊，就像这烟花，有起有落，有明有暗。可只要你愿意抬头看，总有一朵会为你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