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深处，抹香鲸在说自己的"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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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深处，抹香鲸用"咔嗒"声说着自己的"方言"。｜ 華夏地理▍2026 · 此刻
2026年6月，中科院深海所李松海团队在《美国声学会志》在线发表了一项研究：2019到2025年，他们在南海出海8次，录下超过1200分钟的抹香鲸声音。一群深潜巨兽，第一次被"听懂"。

南海某海域，水深两千多米。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的李松海团队，把水听器沉进海里，收到一连串"咔嗒"声——短促、密集，像有人在深海里敲电报。这不是噪声，是抹香鲸在说话。从2019年到2025年，他们出海8次，只遇见了13次抹香鲸，却录到了超过1200分钟的声音。

在海上漂泊20天，只为等一头鲸出水

李松海是中科院深海所海洋哺乳动物与海洋生物声学研究室的研究员。早些年，他对南海鲸类有过一句判断："南海是我国海洋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海域之一，也是全世界海洋生物多样性的热点区域。"可受限于种种因素，我国学者对南海鲸类动物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

转机从2016年开始。那一年，深海所建成了"海南岛鲸类搁浅记录专业数据库"。通过数据库收集到的信息，再结合对渔民的走访，李松海判断：南海极有可能生活着丰富的深潜和远海鲸类。可光靠推测不够——部分鲸类差异很小，渔民分辨不清；数据库只能统计搁浅动物的种类，却不知道它们来自哪片海域。"要科学评估南海鲸类物种多样性和分布格局，非进行实地考察不可。"李松海说。

要科学评估南海鲸类物种多样性和分布格局，非进行实地考察不可。

2019年，由深海所组织的"2019年南海深潜及远海鲸类科考"起航，李松海担任航次首席科学家。这是全世界第一例在南海相应海域开展的深潜和远海鲸类科学考察航次。"坦白说，第一次科考我们心里都没底，因为没人知道到底能否在南海寻找到鲸。"但让科考队万分欣喜的是，他们在南海北部海域发现了大量深潜和远海性鲸类动物，比如抹香鲸、短肢领航鲸、喙鲸等。

追鲸，靠的是技术和耐心。研究室副研究员林文治介绍，科考主要采用目视考察和被动声学监测相结合的方法，"通俗来说，就是依靠人眼、望远镜和声谱图"。鲸是哺乳动物，用肺呼吸，呼气时呼吸孔喷出气柱；齿鲸只有一个呼吸孔。多数时候，动物与船相距很远，浪花和气柱就成了重点搜索对象。每天早上8点到晚上7点，队员们轮流站在驾驶舱顶部目视搜寻。"虽然这片海域理论上有丰富的鲸类动物，但要找到它们却很不容易。"林文治坦言，一次科考往往会在海上漂泊20天以上。热带海洋阳光毒辣，有队员忘了戴遮阳帽，在甲板待不到半小时脸就通红，接着开始脱皮；轮班结束回到船舱，把衣服一拧，汗水洒了一地。

抹香鲸的"密码曲"，是一张族群名片

抹香鲸的"话"，分两种。

一种是短促的"咔嗒"声，从头部一个叫"鲸脑油"的特殊器官发出。它既是深潜的浮力调节器，也是一台精密的声呐发射器，用于回声定位。这些咔嗒声在头部不同部位多次反射，形成多个脉冲，科研人员可以根据脉冲长度估算鲸的体长。

另一种出现在社交场合。抹香鲸会把几个咔嗒声串成短促而有节奏的序列反复使用，这类序列被称为"密码曲"（coda）。一段密码曲通常持续0.5到2秒，由3到十几个咔嗒声组成，拥有独特的节奏与间隔——就像人类语言里的词汇，是它们交流信息、确认彼此身份的基本单元。太平洋地区约有30万头抹香鲸，研究人员已经归纳出至少7个这样的"声音氏族"，每个氏族都有自己最典型的发声节奏，社会组织类似于人类的民族语言群体。

密码曲像人类语言里的词汇，是它们交流信息、确认彼此身份的基本单元。

李松海团队在南海录到的641段社交密码曲里，最主流的曲型是"4+1++1"——前4声等间隔，后两声逐渐拉宽。这是太平洋"4++声音氏族"的标志节奏。而这个氏族的分布，从东太平洋的加拉帕戈斯、秘鲁、智利，一路跨到西太平洋的汤加、巴布亚新几内亚。南海种群和它高度同源，说明它们可能很早就从太平洋迁徙而来。

每一头幼鲸，都得先学会族群的"话"

更有意思的是，密码曲不是写在基因里的。不同群体的抹香鲸使用不同的密码曲集合，就像不同地方的人讲不同的方言。这些"方言"靠后天学习代代传承——抹香鲸宝宝会经历一段"牙牙学语"时期，尝试各种曲型，直到掌握所属群体的"母语"。所以研究者才叫它"方言"，而不是"叫声"。

密码曲不是写在基因里的——它靠后天学习代代传承。

这样的过程，并不只发生在南海。地中海的研究也抓到了类似的证据：希腊海沟的种群在老版"3+1"慢节奏之外，演化出了更快的东地中海口音，还偶尔切回西部的老调——相当于实时拍到了鲸类方言的演化。在大西洋另一侧，加勒比的"鲸语计划"（Project CETI）正用人工智能从密码曲里拆解节奏、速度、弹性与装饰音等维度，试图读懂更复杂的含义。

南海是育儿所，但育儿所并不安静

论文里有一个让人安心的发现。南海出现的绝大多数抹香鲸，是个体较小的雌性和未成年个体。这证明南海这片温暖的热带海域，正是抹香鲸理想的"育儿所"。

不安的是：抹香鲸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中的"易危"物种，面临船舶碰撞、渔网缠绕和水下噪声等人类活动的威胁。它处在海洋食物链顶端，是海洋环境健康的"指示动物"，也是保护其他珍稀物种的"伞护动物"和吸引公众关注的"旗舰动物"。

而南海，恰恰是全球航运的热区之一。水下噪声本身，就在逼着抹香鲸改语速、换词频——我们刚刚认出它们在讲哪国话、跟谁同源，它们可能已经在被迫改口音了。

李松海团队用7年、8次科考、1200多分钟声音，在南海听抹香鲸说话。把鲸语"破译"到什么程度，可以分成几格进度：认出发声单元，已经做到；找结构规律，正在进行；把某段密码曲和"谁说的、当时在干嘛、旁边有没有船"绑在一起，是最难的一关；而用合成密码曲回拨鲸群看反应，还是远景。南海这边，连最难的那格都才刚刚开头。

那些"咔嗒"声如果有一天消失了，原因未必是鲸走了，也可能是海，太吵了。

参考资料[1] 新华社（2026-07-27/28）《深海"密码曲"：南海抹香鲸声音里藏着什么秘密》——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李松海研究团队经约7年（2019–2025）努力，在南海开展8次科考，目击13次抹香鲸，获取超1200分钟声学数据、641段社交密码曲；成果2026年6月在线发表于《美国声学会志》（*JASA*）。抹香鲸常规咔嗒声从头部的鲸脑油器官发出、多次反射形成多脉冲，据脉冲长度可估算体长；南海抹香鲸多为雌性和未成年个体，推测为"育儿所"；其"方言"与加拉帕戈斯、秘鲁、智利、汤加、巴布亚新几内亚种群高度相似，暗示共同迁徙历史。抹香鲸为IUCN红色名录"易危"物种，受船舶碰撞、渔网缠绕、水下噪声威胁。[2] 中国青年网/深海所报道（科考历程）《这片海，总有"鲸"喜！》——2016年深海所建成"海南岛鲸类搁浅记录专业数据库"；2019年李松海任首席科学家的"2019年南海深潜及远海鲸类科考"为全球首例在南海相应海域开展深潜远海鲸类科考航次，首次科考在南海北部发现抹香鲸、短肢领航鲸、喙鲸等；林文治副研究员介绍目视考察+被动声学监测方法，一次科考海上漂泊20天以上，每日早8点至晚7点轮流目视搜寻。撰文：華夏地理内容组编辑：NG校对：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