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守田,今年八十二岁,山东临沂人,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墙角裂了几道缝,一下雨就漏。儿子在青岛买了房,女儿嫁到了济南,一个当中学老师,一个在银行做柜员。邻居们都说我有福气,儿女都有出息,可没人知道,我手里的钱,加起来一共就三十二万一千八百块。
这三十二万一千八,是我一辈子的全部家当。存折上有二十万,定期五年,还没到期。还有一张卡,里面有十万八千块,是去年卖了两亩地再加上退休前攒的零碎钱凑的。剩下的一万三千八,是现金,用报纸包着,塞在床头柜最底下的那双旧棉鞋里。那些钱里,有三百块是我老伴走之前给我留的,她说是给孙子上大学的红包,可孙子都二十七八了,红包一直没给出去。
我年轻时候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先当修理工,后来管配件仓库。一个月工资从三十块涨到退休时的两千八。老伴在村里种地,还养过几年的蚕,后来又养兔子。我们两个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粮票、布票、肉票,能省的都省。那些年,不敢吃,不敢穿,把钱存起来,想让孩子们过好日子。儿子考上大学那年,需要学费,我拿出了一个存折,上面有八千块。老伴把卖蚕茧攒的钱也拿出来,凑了一万二,把儿子送进了青岛海洋大学。女儿读师范,花的少,但我们也紧巴巴地供着。
现在想想,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都在存钱。存孩子的学费,存房子的首付,存生病住院的钱。存着存着,人老了,钱也存不了多少了。三十二万一千八,听起来不算少,可我心里明白,真要是生一场大病,这点钱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我不是没想过跟着儿女去城里住。儿子说:“爸,你把老家的房子处理了,来青岛吧,我给你租个一楼的房子,离我们近。”女儿也说:“爸,你一个人住在村里,我们天天提心吊胆的。”可我不想去。不是不想享福,是我不能。儿子在青岛买了房,每月房贷五千多,他媳妇没工作,在家带两个孩子,全靠他一个人工资。女儿嫁的人家条件也一般,女婿是普通工人,公积金不多,孩子的补习班费就够他们紧一阵子。我要是去了,多一张嘴,多一份开销。再说,我这个年纪,去了也是添乱。
我每月有退休金三千六,加上政府给高龄老人的补贴一百二,一共三千七百多。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每个月的花销就是吃饭和买药。吃饭花不了几个钱,米面自己买,菜在院子里种。药呢,有高血压和冠心病,每个月花个四五百。就这几样,我一个月还能存下两千块。邻居老李头笑我:“守田,你棺材本攒了多少了?”我笑,说:“没多少。”老李头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隔壁村有个老头,存了六十万,最后全被儿子拿去买车了。”我笑笑,不说话。
其实我知道,手里有钱,才能睡得着。可这钱,也不能光为自己留。
去年冬天,儿子突然打电话来,说:“爸,你那边方便吗?”我一听就知道有事。他说:“爸,我想跟你借点钱。你孙子要上初中了,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可首付还差十五万。”我沉默了一下。他说:“爸,我知道你也不宽裕,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十五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可电话那头是我的儿子,我亲生的,他开这个口,说明是真的难。我说:“我手里的钱不够,给你凑十万吧。”儿子说:“爸,那怎么行?你的养老钱……”我说:“养老钱死了也带不走,你们先拿去用。”儿子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叫了声“爸”,就哭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存折和卡,算来算去。三十二万一千八,给儿子十万,还剩二十二万一千八。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女儿听说我给了儿子十万,专门从济南打电话来,不是要钱,是劝我:“爸,您别把自己掏空了。我哥他换房子可以慢慢来,您的钱是救命的。”我说:“什么救命不救命,你们过好了,我就好了。”女儿说:“爸,您这样,我们心里不安。”我说:“没事,爸还能再存。”女儿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笔转账,是女儿打来的,五千块。她说是给我买补品,可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别太紧。我又把钱退回去了。后来她又打了两次,我都没收。女儿急了,在电话里哭:“爸,您为什么总这样?我们给您钱,您不要;您给我们钱,却那么大方。”我说:“你们孩子小,花销大,我个老头子,花不了几个钱。”女儿说:“可您都八十多了,就不能享享福吗?”我鼻子发酸,说:“享福?你妈要是还在,我天天都是享福。”女儿不说话,在电话那头哭。
我老伴是七年前走的,肺癌。走的时候才六十七。她一辈子没享过福,没坐过飞机,没出过山东省。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守田,我走了,你一个人别舍不得花钱。”我说:“你瞎说,你会好起来。”她笑了笑,说:“我还能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你给我存的那些钱,我花不上了。”她走后,我打开她的小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千二百块。那是她平时卖鸡蛋、做布鞋攒的。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给孙子上大学用。”我看着那张纸条,坐了一整夜。
那五千二百块,我到现在一分没动,包着报纸,放在衣柜顶上。有时候想她,我就拿出来看看,心里又空又满。她要是还在,我手里的钱就不止三十二万一千八了。她在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的退休金和零工钱加在一起,每年能存两三万。她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可我还是习惯性地存钱,像她还活着似的。
今年春天,村里说要搞土地流转,我剩下的几亩地也被收了,补偿款五万多。我把钱存到了银行。老李头羡慕地说:“守田,你手里得有五十万了吧?”我摇头,说:“哪有那么多。”他说:“你别装了,我又不跟你借。”我苦笑。五十万?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就是给儿子买房时凑的那二十三万。那时候老伴还在,我们卖了家里的牛,卖了地里的树,还借了四万外债。后来外债还了,手里又空了。儿子在城里安了家,我们老两口在村里继续省吃俭用。这就是过日子,没别的。
可现在,我心里越来越慌。不是怕钱少,是怕自己突然倒下,这些钱没个交代。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心慌得厉害,坐在床上喘气。我想,如果明天我走了,这三十二万一千八怎么办?儿子和女儿会不会为这点钱闹矛盾?他们不会,可我还是不放心。我想立个遗嘱,可又怕他们多心。我八十多岁了,风一吹就倒的年纪,不能不留个后路。
上个月,我去镇上的银行取钱,碰到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棍。她在柜台前跟工作人员吵架,说她存折里的钱少了。工作人员解释了半天,她还是不信,眼泪哗哗地流。最后保安把她扶到一边,她坐在椅子上哭,嘴里念叨:“这是我的棺材本啊,我儿子没了,就剩这点钱了。”我看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我走过去,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抬头看我,说:“大哥,你也要存钱?”我点头。她说:“一定要存钱。人老了,手里没钱,活得没底气。”我说:“我存着呢。”她擦擦眼泪,说:“可存了又有啥用?该走的时候,也带不走。”我愣了一下。
是啊,存了又有啥用?可我还是要存。因为我还活着,活着就得有个念想。这钱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汗珠子,是一张一张攒下的。它让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不是白忙活。
前几天,儿子又打电话来,说:“爸,房子买好了,过完年你过来住吧。”我说:“住不惯。”他说:“住住就惯了,你来陪陪你孙子。”我说:“等天暖和了吧。”儿子说:“你别总一个人扛着。我们都在。”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打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三十二万一千八,不多不少。我拿出一张纸条,戴上老花镜,用圆珠笔写着:“银行卡密码是素珍的生日。存折密码是儿子的生日。现金在床头柜棉鞋里。”写完后,我把纸条折好,夹在老伴留下的那个布包里。布包里还有她的五千二百块钱和那张“给孙子上大学用”的字条。我抱着布包,靠在床头上,眼泪不知怎么就落了下来。
我叫韩守田,今年八十二岁。我手里的钱加起来,一共就三十二万一千八百块。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和素珍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这些钱最后会花到哪里。可我知道,人活到八十多,手里有钱,心里就不慌。这钱是我最后的体面,也是我对这个家最后的念想。
我跟老李头说:“存钱啊,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老李头点头,说:“对,为了自己。”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钱哪有什么自己。到头来,不是给儿女,就是给医院。可那又怎么样?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在为别人攒钱吗?我父亲是这样,我母亲是这样,我和素珍也是这样。这就像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根在地上,命在天上,风吹不倒,雨打不散。等有一天倒下了,也要化成一堆土,养着脚下的草。
我关了灯,躺下。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我好像听见素珍在说:“守田,睡吧,明天还要去赶集。”我说:“好。”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