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造卖了80亿

5月我写过这家公司，当时它值13亿美元。

82 天后，它卖了 80 亿；买家是 Stripe，全球最大的支付公司之一，干的是给公司收钱的活。

先说说它是干什么的。

OpenRouter 不造模型，不买显卡，不建机房，全公司 90 个人，只干一件事，把全球 400 多个模型的 API 打包成一个接口。

开发者接一次，想调哪个调哪个，每次调用，它抽 5.5% 的平台费。

想想以前的日子，你写个AI应用要注册OpenAI、Anthropic、甚至用Google，来管N多个 key，而且账单还不一样，现在一个key，一张账单全搞定。

什么叫 5.5%？你充100块，94 块5能用来调模型，剩下那点，是过路费。

这笔钱收得干净。你问过什么，它不记。官方卖多少，他卖多少，平台费另算。同一个开源模型，好几家服务商都在用，那谁便宜谁快，你完全可以自己选。

我数了一下，他们一共接了80多家供应商，模型是400多个。

模型厂商也乐意这件事，毕竟渠道是现成的，分销也免费，那挂上去就多一条消耗Token的路数。

按这个活法，账算得过来吗？

行业机构 The Information 今年 7 月估算，它的年化收入 1.4 亿美元，毛利率 71%。货不用自己囤，本钱几乎只有服务器。

90 个人，摊到人均，每人一年产出 150 多万美元。这笔交易按 80 亿算，摊到每个人头上，人均小一个亿美元。

流量盘子也大，1000 万开发者和企业客户，每天从它这儿流过 10 万亿 token，英伟达、Zoom，都是它的客户。

我查了一下它的底子，凭什么这么值钱？

有人说凭模型多，有人说凭接口统一；都对，但都差一层，中间商不生产任何东西，它唯一的产品是信任。

我提出一个公式叫：信任 = 透明度 × 确定性。

价格，账目，日志，这叫透明度；厂商直供，故障自动切换，带自己的 key 也认，这叫确定性，两样相乘，OpenRouter 都拿满了。

所以，这笔过路费生意，值 80 亿。

不过，同样是收过路费的生意，有的人挣得干净，而有的人不干净，差别在哪？第一块是钱。

国内想用海外大模型，有三堵墙：

网络不通，支付不便，价格扛不住。官方不给你注册，支付要海外信用卡，墙外的人想过墙，就有了这门生意。

正规渠道拿不到低价，有人就从号池里拿货。我特意扒了一下这套玩法：

花 200 美元订一个海外订阅账号，拆开来按量卖，一个号伺候好几个人，一个月订阅的钱，能拆出 2400 美元的流水。

怎么拆的？

订阅账号本来是在网页上用的，站家用逆向工程把网页对话接口扒下来，改造成 OpenAI 格式的 API。

你调他的接口，他替你登录网页去问，同一个账号轮着用，一天能调度给几十个人。

差价就这么来的，订阅制的钱，按量付的价，中间那道缝，就是利润，这是最体面的一种拿货方式。

再往下，盗刷来的信用卡，批量注册薅来的免费额度，逆向破解网页接口拆出来的能力，哪个便宜用哪个，哪条路被封了换哪条。

货的门槛不高，开张的门槛更低，2000到5000 块钱，一台服务器，一套开源的转发程序，就能开一个站。

有研究者翻过这批站点的底：

17个里11个用的是同一套开源框架，17 家里只有 1 家做过备案，这个研究者，是德国亥姆霍兹信息安全中心。

我查资料时还发现，《中国新闻周刊》写过一个真事：

一个在工厂车间干活的工人，照着教程搭了个中转站，生意好到每天流水上千块；「vibe coding」这个词，都是他入行之后才查明白的。

买货的人图便宜，一个开发者花 25 块买了月租，平台说每天送 120 美元额度，用了 20 天，平台说封杀严重、成本上涨，价格涨了三四倍；没多久直接关停，25 块钱的便宜，最后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第二款是货。

你以为调 GPT，后端跑的可能是开源小模型。

德国亥姆霍兹信息安全中心发过一份论文，抽测了一批中转站：45.83% 没过模型指纹验证，快一半的站在偷换模型。

收旗舰价，跑低配货，医疗问答的测试里，官方接口的正确率 83.82%，同一个模型走中转站，掉到 36.95%。

更吓人的是，有些中转站会往你的回复里动手脚。

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研究团队，从淘宝、闲鱼和公开社区淘来 428 个接口来测，9 个在偷偷往返回的代码里注入恶意内容，1 个直接转走了测试用的加密货币钱包。

为什么防不住？

因为是你自己把中间人设置成了接口，它本来就要拆开你所有的请求看一遍，动手脚不需要破解任何东西，一句话，你的 agent 是别人的。

还有跑路，小站的生命周期一到三个月，收割一轮充值用户就消失，换个域名，重新开张。

据我的观察发现：

超过七成的中转站，半年后基本上打不开。上海有个站长，网名叫瓜皮，因为做这类生意被刑拘 37 天，取保候审，他自己在关停声明里说，将来肯定会被判刑。

这生意还干反向的，国内模型便宜，有人就把国产模型打包卖给海外，赚两头。

说到底，低价是标价，代价藏在别处；透明度、确定性放在一起，都是零；零乘零等于零，这门生意从第一天起，就是负的。

但有个现象得说清楚：货从号池、盗刷、逆向里来的，不是所有自己攒货的人，下场都这么惨。自己开厂那种，又是另一本账。

硅基流动，正在用这个答案去敲港交所的门。

毛利率 -24%，公有云那块 -119%，一年亏 3.45 亿，可它照样递了上市申请，估值 77.4 亿人民币。

亏着钱，凭什么值这么多钱？

我认为，完全有必要去先了解一下背景，毕竟背景有一定的动因所在。

老板叫袁进辉，45 岁，清华博士，师从中科院院士张钹，他前半辈子只干一件事，让模型跑起来。

2014 年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做出当时世界最快的大规模主题模型训练系统 LightLDA；2017 年出来创业，要写一个对标 TensorFlow 的深度学习框架，叫 OneFlow，一写就是六年。

六年之后，框架没打赢，他转头发现另一件事：让模型跑起来的人那么多，真正赚钱的是把算力打包卖出去，2023 年 8 月，硅基流动成立。

这家厂干什么？

自己租算力、写推理引擎，把英伟达的卡、华为昇腾的卡、沐曦的卡全都适配一遍，再把开源模型装上去，按 token 卖。

下游开发者不碰硬件，充钱就能调 DeepSeek、调 Qwen、调 GLM。

账本好看吗？不好看。招股书把账摊开了：收一块钱，要垫进去一块二。免费送的 token 代金券，一年烧掉 5421 万，几乎等于一整年的营收 5533 万。

付费用户人均一年花 77 块，买杯奶茶的钱，用一年的 AI；同样卖 token，OpenRouter 的毛利率 71%。一个越转越赚，一个越卖越亏。

可资本市场不信邪，它走港股 18C 章特专科技通道，专门给未盈利公司留的口子，公司名字后面挂个 -P 后缀，就是未盈利的意思。

七轮融资，投后估值从天使轮的 2.3 亿一路涨到 77.4 亿，三年涨了 30 多倍。

股东名单摊开：阿里、华为哈勃、美团、商汤、智谱、联通、晶科，全是产业链上的巨头。

巨头为什么押一个亏损的厂？因为这里有一个生态位比较特殊。

大模型厂商不愿把自家推理放在有自研模型的大厂云上，怕调用数据被拿去训练竞品；硅基流动自己没有模型，没有立场冲突。

它连OpenRouter 的货架都上去了，是底层 Provider 之一，海外市场也接着海外的 Together AI、Fireworks AI。

一个谁都不站的中立厂，对巨头来说，是唯一可以放心用的别人的算力。

这就是开厂的逻辑：把权力交出去，换成资产，亏损是建厂的成本，估值买的是卡位，厂房在亏，但厂房本身，越来越值钱。

好。三个玩家摆齐了，一个收过路费，一个偷水，一个建厂；这场信任生意，还值钱吗？谁说了算？

看两件正在发生的事。

一件在拆墙。今年 4 月，国家安全部先发过词元安全警示；6 月，又专门点名 AI 中转站，把数据裸奔、模型缩水、后门植入、数据出境四类风险一条条列出来。

7 月，中央网信办通报清朗专项行动第一阶段成果，处置违规 AI 产品 1.4 万款，清理信息 600 余万条。

一件在收编。Stripe花了80 亿美元，把全球最大的「中转站」买回了家，还承诺路由决策始终以客户利益为先。

拆墙的人想让灰产死，收编的人想把信任攥进自己手里。

拆墙拆出什么结果呢？

监管出手之后，网上能搜到的灰色中转站，三个月里消失了六七成。

可小站的生命周期本就一到三个月。墙拆了几次，墙还在。我看到 Stripe 给投资人的信里写过一句，OpenRouter的token 消耗，今年每周环比涨 9%。需求还在，而且长得越来越快。

收编的人怎么想？

信里管 OpenRouter 叫「世界最大、最受信任的 token 路由引擎」，说资本和智能正在成为每家企业的两条数字流，过去它管资本流，现在它要管智能流。

收编会有什么麻烦？英文开发者社区有句话传得很广：Stripe 买下的，正是那家整个卖点都是「我们不是 Stripe」的公司。

OpenRouter 值钱就值在中立，可它现在属于一个有自己的支付议程的巨头。

Stripe 手里有计量公司 Metronome，有支付通道，现在又有了路由。模型选谁、用了多少、钱怎么收，三个环节攥在同一家公司手里。

连它家专门防金融欺诈的 Radar，都被拿去防 token 欺诈了。

还有个绕不开的问题：

Stripe 是受金融监管的支付公司，反洗钱、审计、争议处理，都要求留存交易记录。

这套义务一旦延伸到模型调用数据，OpenRouter「默认不留日志」的承诺，还有兑现的基础吗？

有分析把它叫死结。

有意思的是，连入场的人都知道「中转站」三个字已经成了负资产，今年 5 月 1 日，两个人同一天官宣入场。

猎豹移动董事长傅盛推出 EasyRouter，起初也叫「中转站」，被质疑后连夜改口，叫「企业级模型网关/路由层」，声明不提供国内服务。

另一边，币圈玩家孙宇晨推出 B.AI，自称「史上最强 AI 中转站」，区块链登录，匿名支付，一个急着把名字洗白，一个故意把最灰的名字扛起来。

墙内也不是没有正规军，阿里云百炼、火山方舟、中国移动的 MoMA，聚合了 300 多个模型，合规、能开票、数据不出境。

它们叫模型服务平台，同一个市场，正规军在墙内，灰产在墙上凿洞。

有人在等这个市场变干净，我看一个做跨境生意的企业主说，公司正在推进一个把境外模型接入业务的合规项目，就等渠道和标准再明晰一点。

需求是真的，钱也是真的，差的只是一个能放心花钱的地方。

说了这么多，你再看看我提的这个公式：信任=透明度×确定性。

货从哪来？两端知不知情？能不能验证？三个都答得上，叫平台。缺一个，叫黄牛；一个都答不上，叫骗局。

信任这门生意，最贵的是信任，最先贬值的也是信任。

数据来源：

[1].Stripe与OpenRouter 官方公告、官方 FAQ 及 Stripe 给投资人的信，硅基流动港交所招股书，德国亥姆霍兹信息安全中心（CISPA）与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UCSB）公开论文，国家安全部、The Information媒体报道，收购金额为多家外媒报道口径，官方未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