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校门口,孩子背着新书包走进人群,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等那抹蓝色校服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转过身。
口袋里装着那封批复件,纸边被我摩挲得起了毛。
我攥了攥,又松开了。
昨晚她还在枕头边絮叨孩子上学的事,声音热乎乎的,像寻常夫妻之间最寻常的话。
她不知道,我口袋里没放药,而是放了这张纸。
她更不知道,这三个月来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今天该怎么开口。
可当我推开家门,看到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放下批复件。
她愣住了。
我把家门钥匙搁在鞋柜上:“老婆,家里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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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刚从医院回来。
检查报告被我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处。
前台的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大,我“嗯”了一声,低着头把那几页纸接过来,没看,直接折好放进口袋。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门诊大厅,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发酸。
坐在医院花坛边,我抽了半包烟,把那几页纸掏出来看了眼。
胃癌。
晚期。
医生说的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家属呢?”她问。
我说没有。
“需要尽快住院。”我说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走了。
我是市医院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天天跟这个病打交道,比谁都清楚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理论上还可以做手术,可以做化疗,可我知道自己这个分期意味着什么。
五年生存率是多少,我比任何病人都明白。
回家的路上,我在红绿灯口停了很久,等了三轮绿灯才想起来踩油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妈,一会儿是那头的手术安排,一会儿又是徐玉霞,想着她那些絮絮叨叨的碎碎念。
晚上到家的时候,徐玉霞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菜,盖着碗,我掀开盖子,土豆炖牛肉,还温着。
“怎么这么晚?”她头也没抬。
“科里来了个急诊。”我撒了个谎。
她“哦”了一声,又说:“你妈来电话了,问你清明回不回去。”我说到时再说。
她放下遥控器,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说可能是累的。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盛饭。
我坐在餐桌边,闻到饭菜的香味,胃里一阵发紧。
我夹了一口土豆,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徐玉霞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看着她忙来忙去,想把报告的事说出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说呢?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旁边徐玉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过去了。
我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见她微微张开的嘴,睡衣领子一边卷起来了,露着一截锁骨,我伸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
这床被子还是结婚那年买的,都用了十五年,边角磨得都起了球。
她一直舍不得换新的,说是这被子暖和。
我心里想,剩下这几个月,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没想到命运没给我太多思考时间。
那天早上我刚到科室,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是交警队打来的。
电话那头说,徐永强,在绕城高速上,一辆大货车侧翻。
夫妻二人当场死亡。
我当时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确认身份了吗?”
“确认了,车管所登记的家属联系人是徐玉霞,我们打了她电话没接,您是她姐夫吧?麻烦您通知她来一趟。”我把电话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晨光白晃晃的,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想了想,还是拨了徐玉霞的电话:“你在家吗?我有事跟你说。”
徐玉霞听完那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她嘴唇抖了半天,才哭出声来。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整个人都在抖,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站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她稍微平静一点了,我开车带她去交警队。
办手续的间隙,她问起侄子:“那泽洋呢?孩子在哪?”交警说孩子被奶奶家的邻居接走了,具体情况还得联系那边。
徐玉霞当时的脸色白得像纸,她转过身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国华,那孩子得有人管。”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病历已经让她翻出来了。
02
徐玉霞的娘家是郊县的,她弟弟徐永强比她小六岁,结婚晚,孩子也就养得娇。
我见过徐泽洋几次,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不太爱说话,见人就往大人身后躲。
但他跟他爸亲得不行,每次说起来都骄傲得不行。
徐永强和后老伴儿走的时候,孩子才九岁,刚上小学三年级。
出事那天下午,我和徐玉霞回了趟郊县。
把弟弟弟媳的后事草草办完,往孩子奶奶家去接人。
门推开的时候,那孩子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他爸留下的那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上面还留着他爸的指纹。
他看到有人来了,先是缩了缩脖子,等认出是徐玉霞,眼眶倏地红了,却没哭,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姑姑”。
徐玉霞过去把他搂进怀里,他身子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这些天一直守着他爸的遗物,谁劝都不肯撒手。
后事办完当天晚上,徐玉霞在家试探性地提起:“国华,我打算把泽洋接过来住一阵子。”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我眼睛看着屏幕,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我默了默,说:“行。”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声音带着点试探:“他刚没了爹妈,再让他一个人待着,怕是想不开……”
“我来办转学。”我说。
她不再作声,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
我听到她在厨房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水声开着,却没动静。
大概是哭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了书房,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那份藏了半年的援外申请表又拿了出来。
其实这半年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交。
没想到,今天这封信把我递到了那个节点上。
我填好表,又想了想,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单位找了院长。院长姓宋,跟我关系不深不浅,听完我的话,他有点意外:“现在?”
“现在。”我说。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没继续追问,大笔一挥签了字,又补了一句:“注意身体。”他说得轻飘飘的,我听得心里却沉甸甸的。
我把表收好,锁进办公室的柜子里,没让任何人知道。
出了办公楼,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我伸手挡了挡,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之后的日子,我开始想方设法安排家里的事。
首先是钱。
我这些年攒了些积蓄,说多不多,说少不算少。
我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把大部分存款都划到了徐玉霞的名下。
柜员抬头问我:“您确定?”我说确定。
她又多看了我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然后是保险。
我在保险公司买了一笔大额人身险,受益人填的是徐玉霞。
签完字,业务员笑着说:“您爱人真幸福。”我没接这句话,只是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
徐玉霞每天忙前忙后,办理侄子的转学手续、买新衣服、收拾房间,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
她不知道我悄悄做了那些事,倒也没觉察出什么异常,只是一天晚上临睡前,她靠在床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国华,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我说哪有。
“就有。”她嘟囔了一句,又翻过身去。
过了半晌,她又说:“你要是累了,咱们去医院检查检查吧。”我说没事,就是科室最近有点忙。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她大概永远都不知道,我在半年前就从科室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我申请转到了门急诊,那里的工作强度虽然大,但没那么需要长期盯手术。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只是不想让她看出端倪来。
可她的心细得跟针尖似的,再这么下去,迟早会露出破绽。
我翻了个身,感觉到腹部一阵绞疼。
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侧身蜷着,一直等到那阵疼慢慢过去。
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我抬手擦了擦,侧过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她。
她翻了个身,梦里还在念叨徐泽洋的名字。
那会儿我心里有了一个念头:这孩子,恐怕得上我操心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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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泽洋从老家搬过来的那天,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是那种旧得发白的帆布箱子。
里面装了没几件衣服,全是他妈走前给他买的新校服和几本书。
徐玉霞帮他收拾完,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只箱子,眼眶又红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去了厨房,把冰箱里囤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那顿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泽洋坐在桌前,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发抖。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低头啃着,突然抽了一下鼻子,但始终没有掉眼泪。
徐玉霞坐在他旁边,也不吃,就那么看着。
我看着他们,胃里又是一阵揪疼。
我没吱声,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阵子晚上我经常睡不好。
倒不是睡不着,而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许多事来。
有一次半夜起来倒水,路过泽洋的房间,门没关紧,透出一道缝。
孩子睡得很实,怀里还抱着那个旧书包,脸压在书包带上,压出一道印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爸……”我手微微僵了一下。
我直起腰,退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学校。
校长办公室里,我把转学材料递过去,又跟班主任简单聊了几句。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罗,说话温温柔柔的,问了问孩子家里的情况。
我给她简单说了说情况。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多费心。”我说应该的。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她,又想了想,把徐玉霞的也写上了:“放学接孩子优先打我电话。”她点了点头。
我心里清楚,自己的手机号大概用不了太久,但如果我不说,她总会打过来的。
到时候也许接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转学手续办的还算顺利。
回来的路上,泽洋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窗外。
路过一家文具店,我停下车,带他进去挑了个新书包。
他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个蓝色的,很素,上面印着一只飞翔的鸟。
他抱着书包,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我:“姨父,我以后还能见到我爸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了头,抱着书包,小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老师和我说爸爸去天堂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我能感受到一只小小的手在抓紧什么,抓得死紧,又一声不吭。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你爸希望你好好长大。”他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找了一趟老同事。
老周看了我的复查结果,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老梁,你再不住院,就真的来不及了。”他说。
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拖?”他又说,“你这情况……”我打断他:“还有多久?”他沉默了很久,说:“快的话,三到五个月。”我点点头,把报告收回来,塞进口袋,又说:“别跟徐玉霞说。”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我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我一步一步走得慢,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回到车上,我坐了一会儿,把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明明白白的黑字,像一把刀扎在胸口,我却哭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不能再等了。
04
孩子转学那天,徐玉霞特意起了个大早,给我们爷俩做了顿像样的早餐。
烙了葱油饼,熬了小米粥,还煮了两个鸡蛋。
我坐在饭桌边,泽洋坐在对面,低头吃得很慢。
徐玉霞一边帮他收拾水杯,一边叮嘱:“有事就打姑姑电话。”泽洋“嗯”了一声。
我也说:“没事,有我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顿了顿,又垂下头去。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安静得我每咽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紧。
送完孩子上学,我又去了一趟银行,把卡里的钱转了一笔到徐玉霞名下。
然后去律师那儿,把遗嘱签了字。
房子留给她,存款和保险也都给徐玉霞。
律师问要不要考虑将来孩子的问题,我想了想,说:“房子是我和她的共同财产,她怎么用,都由她决定。”律师点头,抬头多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我出了律所,站在街边。
阳光很暖,风也很暖,我却觉得每根骨头都是凉的。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一粒止痛药。
我拧开瓶盖,干咽下去,又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回走。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药店门口。
“国华,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她说,“你爸的坟头草都长满了。”我说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笑着说:“没有的事。”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她这辈子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三十多了还没个孩子。
我要是真走了,她连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了。
可我走之前,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我抽空去了一趟墓地。
德厚公墓,我爸在山上,碑上的照片已经被雨淋得有些褪色。
我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坐在碑前抽了根烟。
“爸,”我说,“我可能……要去找您了。”烟雾被风卷走,四周很安静。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蹲麻了才站起来。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碑,心里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留在这世上的东西真的不多。
晚上到家时,徐玉霞正在辅导泽洋写作业。
孩子趴在桌上,铅笔握得紧紧的,题目做错了被擦掉,又重写。
徐玉霞有点急,声音稍微高了些:“这个字都写多少遍了,怎么还记不住啊?”泽洋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抿着嘴没哭。
我走过去,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来,我看看。”孩子把作业本推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道题一道题给他讲,他听得很认真,没一会儿就懂了。
徐玉霞站在一旁,看着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国华,你要是早这么上心,咱们也不至于……”她说到一半就住了口。
我低着头没接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们结婚这些年,一直没孩子。
她暗地里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
可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在客厅里碰见徐玉霞。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件毛衣,是她给泽洋织的,领子刚织了一半。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看我,声音闷闷的:“国华,咱们要个孩子吧。”我没说话。
“我今年还能生,”她说,“还来得及。”我嗓子眼发堵,过了很久才说:“都这个年纪了,养好泽洋就不错了。”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织毛衣。
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盯着她手指上下翻飞,夜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忽然之间我特别想开口,把所有事都告诉她。
可我知道不能。
我要是说了,她肯定会把我按在医院病床上,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守着。
可我不想让她看着我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
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想让她难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列火车上,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
火车越开越快,我回头望,月台上站着徐玉霞和泽洋,他们在朝我挥手,可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三点。
我躺了一会儿,等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
上面是我提前写好的所有安排。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徐玉霞的胃药,换季的时候要记得吃。”
等孩子正式开学的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都早。
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白衬衫换上,又用刮胡刀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出门前,我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会儿,抬手把领口捋平。
徐玉霞还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整整齐齐的,愣了一下:“今天有手术?”我没回答,弯腰把客厅角落里那个黑色旅行包拎到手里。
那是我昨晚就收拾好的包,放在鞋柜后面。
她看到了,动作一滞,手里的铲子掉进锅里:“国华,你要去哪?”我把那封批复件放在餐桌上,从口袋里摸出家门钥匙,轻轻搁在鞋柜边上。
我说:“老婆,家里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像是碗摔碎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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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拎着旅行包,沿着小区那条走了十五年的路一步一步往外走。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刺刺的。
保安大爷跟我打了个招呼:“梁大夫,这么早出门啊?”我笑着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泽洋背着那只蓝色书包,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正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脚步顿了顿。
“怎么没去上学?”我问。
他没答话,站在那儿,嘴巴抿成一条线。
“我跟姑姑说,我不用她送。”他说,“我知道你今天要走。我想送送你。”
我鼻子一阵发酸,蹲下身来,平视着他。
“姨父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我说,“你要好好听姑姑的话,好好学习。”他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眼睛见了底细,喉结动了一下:“姨父,你还会回来吗?”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他又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一愣。
“我摸到你的胳膊了,很瘦。”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里。
那是一个折叠得很整齐的纸鹤,皱巴巴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个送给你。”他说,“班主任教我们叠的。”我低头看着那只纸鹤,喉头发紧。
我没敢多待,蹲在他面前,握了一会儿那只纸鹤,又轻轻放回他手心里,替他合拢了手指:“你留着吧。等姨父回来,你再给我。”他点了点头,郑重地把纸鹤收进口袋。
学校的校车到了,他转过身,朝学校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爬上校车。
车门关上,窗户上印出他小小的手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黄色的校车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我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直到风把树枝上的露水吹到我脸上,我才伸手摸了一把脸。
放下手时,掌心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拉紧旅行包带子,拦了一辆出租车。
的哥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去哪儿?”我说:“高铁站。”他“哎”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启动的瞬间,我转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
那个亮着灯的窗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晨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没去高铁站。
我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然后付了钱,拎着包下了车。
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一直在闪,全是徐玉霞的来电。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兜里,推开了住院部的大门。
老周早就给我腾好了病床。
他站在护士站,看到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床位在四楼。”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把外面的阳光隔断了。
入住后第三天,我终于打开手机里的短信。
密密麻麻的全是徐玉霞发来的。
有愤怒的质问,有压抑着哭腔的埋怨,有发了又撤回的空白。
我翻到最下面,最新一条只有一句话:“梁国华,你是个混蛋。”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手机翻了过去,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
我没打算回。
我怕一开口,自己也会忍不住。
第五天早上,老周来查房。
他看了看我的检查单,欲言又止。
我问他:“多久?”他说:“你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说也得争取两三个月。”我点点头:“够用了。”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梁,值吗?”我笑了笑,没答话。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学校操场。
校服是蓝色的,一队一队的,像一片小小的海。
我忽然想起泽洋那个书包,想起他站在校门口朝我挥手的模样。
我在心里说:值了。
06
住院的日子其实很单调。
每天打针,吃药,做检查,偶尔坐起来发一会儿呆。
老周怕我闷,给我弄了个旧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可我没怎么开过。
隔壁床住着一个老爷子,肝癌晚期,每天都有家属来看他,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挤在床前。
我有时候听着他们说话,会觉得心里也暖一些。
那老爷子倒是能说,看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就跟我搭话:“小伙子,咋没人来看你呢?”我说家人在外地。
他“啧啧”两声:“那可不成,这病得有人在跟前照应着。”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徐玉霞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我一条也没敢接。
第七天下午,护士推门进来:“十床,有人探视。”她说。
我愣了一下。
“姓徐。”她又说。
我的心一紧。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她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病房。
她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米色大衣,头发有些蓬乱,眼眶底下发青。
“梁国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叫人心里难受,“你起来。”我没动。
“你他妈给我起来,”她又说,咬着牙,“跟我回家去。”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大步走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我床头柜上,那里并排摆着几个白色的药瓶,瓶身标签上有她看不懂的药名。
她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她说,“你早就知道你生病了,所以才……”她说不下去了,攥着我的病号服,指节发白,指腹上指线一根根绷着,硬得像铁丝。
“三个月。”我说,“比我想的长一点。”她哑着嗓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没回答。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那巴掌没用什么力气,手落在我脸上又软下来:“梁国华,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终于没有忍住,当着我的面,哭出了声。
她越哭越凶,肩膀抖得厉害,蹲下来,头抵在我手背上,眼泪洇透了我的袖子。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发。
我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知道我这双手给不了她什么了。
我不想临了连个念想都不给她留干净。
那天下午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也不说话。
老周来查房,看到这情形,识趣地退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她哑着嗓子开口:“我把泽洋送到王姨家了。”她顿了顿,又说,“我跟他说你出差了。”我点了点头。
“他信了,”她说,“但他晚上抱着那个书包,坐在沙发上等你回来。”我闭上眼睛,肋下疼得厉害。
我紧了紧她的手,说:“玉霞,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了了。”她摇头,使劲摇头,泪珠子从脸上滚下来:“我不稀罕你还我什么,我只要你活着。”窗外暮色渐深。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那些白色的药瓶。
她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那天晚上,我把那只纸鹤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泽洋画的,歪歪扭扭的。
我把它放在枕头边,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静静握了握那只纸鹤,好像那就是孩子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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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出院那天正好赶上降温。
徐玉霞给我裹上厚厚的外套,扶着我下楼。
我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歇一歇。
她没催我,一步一步跟着我的节奏走,出了住院部大门,阳光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早上,在阳光下捂着那个报告的自己。
那时候我还浑浑噩噩不知道该拿什么勇气面对以后的事,如今却好像有了着落。
她扶着我在花坛边坐下:“等会儿,我打车。”我说好。
她站在路边扬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瘦了,整个人小了一圈。
回家路上她在出租车上紧握着我的手。
我的手指冰凉,她就把我的手搁在她口袋里捂着,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老槐树底下,一个小人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走近了,我认出来了,那是泽洋。
他抬头看到我,先是愣了愣,然后扔掉树枝,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他抱得很紧,小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姨父,你怎么才回来。”我被他撞得晃了一下,站稳了,伸手搂住他:“姨父去工作了。”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说:“你手好凉。”他松开我的腰,把我那只手拉起来,我低头一看,他还记得,那只纸鹤他随身带着呢,只是边角已经皱得更厉害了。
那顿饭是徐玉霞做的。
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在桌前,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没说话,也没动筷子。
泽洋坐在我旁边,假装扒饭,时不时偷偷抬头看我一眼。
我被他那小眼神逗笑了:“看什么呢?”他赶紧低下头:“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小声说:“姨父,你以后别走了。”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走了。”我说。
他用力点头,埋头扒饭。
窗外暮色渐沉,厨房里飘着饭香,电视在客厅里咿咿呀呀地响着。
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徐玉霞洗碗的时候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回头,但明显知道是我,手下动作慢了些。
“我把科里的假也请了,”我说,“往后就在家陪着你们。”她手上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夜里,我躺下来,她侧过身来,轻轻搂住我的腰。
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心里忽然又酸又胀。
“国华,”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含混,“我给你约了专家号,下周二。”我没说话,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说,“咱们都一起扛。”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后背轻轻抵住她。
好久没有夜里这么靠得这么近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小虫子在叫,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沉闷地跳着。
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好,一起扛。
能扛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08
周二来得很快。
徐玉霞提前一天就把病历、检查报告、CT片子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厅鞋柜上,又把我的外套从柜子里取出来,挂在衣架上。
“明天早起。”她叮嘱道。
我“嗯”了一声。
她看了看我,又低头把外套领子的褶皱抚平了。
那晚我睡得很早,大概是真的疲惫了,一躺下就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两副口罩:“走吧。”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方。
他看了我的CT片,又翻了翻病历,问了我几个问题,在键盘上敲了好一阵子字。
徐玉霞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我见过的那种等在考场外的家长。
“病灶比之前小了一点。”方医生说。
我愣了。
徐玉霞也愣了。
老头推了推眼镜:“这段时间的治疗还是起到了效果,从片子上看,病灶有比较明显的缩小。”他顿了顿,又说,“但后续治疗还得跟上,能手术的话,机会不小。”
徐玉霞那会儿握着我的手,使劲攥着,指甲都掐到我肉里了。
我没喊疼。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打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老头皱起眉头:“这是好事,哭什么。”她连连点头,一边抹泪一边说:“谢谢大夫。”
出了门诊楼,阳光特别亮,她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轻飘飘的。
走到医院门口那排小卖部门口,她停住,买了两根冰棍,一根递给我。
“庆祝一下。”她说。
我接过来,哭笑不得:“大早上的吃什么冰棍。”她已经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国华,咱们能撑过去的。”我没说话,伸手覆住她的手。
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望着窗外,心里默默说:行,我信你。
泽洋放学回来,看到我们俩坐在客厅,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跑过来,书包都没放下就抱住我的腰。
“姨父,你是不是快要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嗯,会好的。”他使劲点头,头顶的头发茬扎到我手心,痒痒的。
徐玉霞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盘子,看着我们俩,眼圈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声音故意扬起来:“行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热闹。
泽洋话比以前多了一些,说学校的趣事,说他同桌拿了三好学生,说他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听着,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郁结的气息也散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有了希望吧。
那种感觉,像冬天快要到头的时候,看到窗外枯枝上冒出的第一个芽点。
细,小,却确确实实存在。
夜里,徐玉霞帮我把药分好,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着她弯腰收拾的背影,忽然开口:“玉霞。”她回过头来:“嗯?”我说:“谢谢。”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我笑了笑,隔着夜色,似乎看到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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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化疗开始之后,日子变得难熬了。
每一轮治疗都像一场漫长的苦役。
恶心、呕吐、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我躺在床上好几天都起不来,连翻身都费劲。
徐玉霞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熬粥、煮汤、擦身、换药,忙前忙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头发也掉了一把一把的。
我劝她歇歇,她不肯。
她说她嫁给我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歇。
泽洋放学回来就钻进我房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摊开作业本,一笔一划地写作业。
他不太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见我在看他,就笑一笑,又低下头。
但那只纸鹤,他没再拿出来过。
他把纸鹤放在我枕边了。
每天早晨起来,它都坐在枕头上,翅膀有点瘪,却还是稳稳当当地立着。
就好像他一直坐在那里,一直替我记得那些约定好的事。
第二个疗程的第三天,我吐得昏天黑地,连胃里的黄水都吐干净了。
徐玉霞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地帮我擦嘴、扶我躺好,又崩不住,侧过头匆匆抹了一把泪。
我喘息着平躺下来,看着她几乎要垮掉的样子,心里特别不舒服。
“玉霞,”我喊她,“你过来。”她走过去,在我床边坐下,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抬起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要是太累了,就歇一歇。”她摇了摇头:“不累。”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
她掌心里有茧子,是这些年操劳磨出来的。
我的手也没比她好多少,骨节凸起,瘦得皮包骨头。
两只手搭在一起,像两截干枯的树枝。
第三个疗程的间隙,徐玉霞接到一个电话。
她听了两句,表情有些惊讶,捂着话筒小声说了好一会儿才挂断。
我问她是谁,她说是王姨,泽洋同学的妈妈。
“她说泽洋参加市里作文比赛,拿了二等奖。”她顿了顿,又说,“题目叫《我的爸爸》。”我微微一愣。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发涩:“这孩子……他没把你当姨父。他是把你当爸爸了。”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上那根留置针的软管。
过了一会儿,我抽了抽鼻子:“等我好了,去给他把奖状裱起来。”
那天下午,泽洋来看我的时候,我让他把作文拿给我读。
他扭扭捏捏,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又折,递给我。
我展开,见到字迹带着小孩特有的认真,一笔一画写得端正。
我读了一会儿,没读完,又把纸折好,还给他。
“写得好。”我说。
他低着头,耳尖有点红。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下次,写个更好的。”他用力点了点头。
徐玉霞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没有哭出声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家,差一点就碎了。是我拼了命把它缝补起来的。
10
手术那天,天气格外好。
我躺在推床上,望着头顶一盏一盏往后退的灯,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心里反而非常平静。
徐玉霞跟在推床旁边,一路小跑,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
“我在外面等你。”她笑着说。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点头:“好。”泽洋站在她旁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背在身后。
他没说话,只是掏出一只纸鹤,塞进我手里。
是那只旧的,翅膀都皱了,被他重新折了折,勉强又立起来了。
“你拿着,”他说,“等你醒了再还我。”我把纸鹤握在手心,又交还到他手心里,慢慢握住他小小的手指:“替姨父收好。”他用力点头。
推床继续往前,手指分开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爸!”我没敢回头。
我怕自己回头看一眼,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不知多了多久,我醒过来。
窗外的阳光柔和,徐玉霞趴在床边,头发散落着,睡得正沉。
她大概是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
我没叫醒她,侧过头,看到窗台上摆着一只纸鹤。
崭新,洁白,翅膀捏得挺挺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慢慢地,嘴角翘了起来。
我动了动手,发现自己的手被她紧紧握着,十指交扣。
我手指轻轻动了动。
她醒了,抬头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眼泪猛地涌出来,却拼命笑着:“你醒了。”我说:“嗯,醒了。”
下午,泽洋放学来了。
他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见我真的醒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开,又被他硬压回去了。
他走过来的步子很轻,在我床边站住,从兜里掏出那只旧纸鹤,郑重地放到我枕头边。
“还你。”他说。
我看着他,笑着接过来:“好。收到了。”他抿着嘴笑,侧过头去,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想起半年前那个早晨,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目送他上校车的画面。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他了。
他书包上的蓝色在阳光里晃啊晃,晃得我眼睛发酸。
如今,阳光还在,那抹蓝色还在,纸鹤也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只展翅的纸鹤,轻轻合上眼,心里头涌上来一句话: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也没有放弃我自己。
窗外有风吹过,白色的纱帘轻轻飘动。我听见隔壁病房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播着天气预报。明天,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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