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23岁小伙不顾反对娶了46岁富婆,俩人说好不要孩子,如今快十年过去,他们俩的现状,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0
分享至

抢救室走廊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赵修洁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三张银行的催款单,手指捏得发白。

他抬起头时,眼角的泪还没干透。

蔡可馨的高跟鞋声停了,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你老婆名下那栋老宅的钥匙交给我,你妈的医药费我来,你老婆欠的钱我也能摆平。

赵修洁盯着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滚。”

蔡可馨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小赵总,你早晚会来求我。”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回音。

赵修洁把脸埋进掌心。

九年前的秋天,也是在这条走廊,袁雪梅站在垃圾桶旁边,风衣口袋里插着一包烟。

他二十三岁,她四十六岁。他说:做我老婆吧。她回了他一句:行,那你跟我回家。

如今快十年过去,他说不清自己是欠她的,还是她欠他的。



01

那年夏天,赵修洁刚从厂里辞职,回到老家县城。

他妈曹淑珍躺了三个月,胆囊癌晚期。医生把赵修洁叫到办公室,翻开病历本,说:“手术费八万二,你自己想办法。晚了,人就没了。”

赵修洁站在走廊里,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他在老家找不到八万块。厂里干了四年,每月工资三千,刨去生活费和给家里的,卡里只剩两万六。

他蹲在医院大门口,抽了半包烟,抽完站起来,准备去卖肾的地方问问路。

赵德明十年前跑路了,这个家就剩他和曹淑珍两个人。他妈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技校,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房子卖了。

房子是县城老街上的一间平房,六十来平,值不了几万块。

赵修洁在房产中介门口站了三天,第四天下午,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走进来,坐在他旁边的塑料椅上,看了他一眼。

“你是曹淑珍的儿子?”她问。

赵修洁点了点头。

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上:“你妈的住院费在这儿。走吧,跟我去民政局。”

赵修洁愣了半天:“你是谁?”

“袁雪梅。”她顿了顿,“你妈当年帮过我,这钱算我还她的。”

袁雪梅那会儿刚过完四十六岁生日,个子不高,短发,走路带风,脚底踩着一双黑色布鞋。她说话干脆,眼神里头有股不容人拒绝的劲儿。

民政局门口,赵修洁手里攥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袁雪梅的地址写的是城东桂花巷3号。

那地方他知道,县城开发的还迁楼,有钱人住的。

“你图什么?”赵修洁站在台阶上问她,“我欠你的钱可以打欠条,结婚这算怎么回事。”

袁雪梅没回头,声音很淡:“我一个人住,四十六了,没有儿女,夜里头有时候喘不上气爬不起来,想找个人搭个伴。”

她顿了一下:“你要不乐意,当我没说。”

那阵风吹过来,把她灰白的头发吹乱了。

赵修洁捏着那张银行卡,站在太阳底下,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是想卖身,我去找个有钱的老头子比你这个更值。”

袁雪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嘴还挺硬。行,你妈的事我还管到底,钱算借给你的。结不结婚随你。”

她说完抬脚就要走。

赵修洁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他妈躺在病床上,医生说她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他爹跑了,老家那间平房卖出去也只够手术费的零头。

他上哪儿找八万块钱,他连一条救命的路都看不见。

他妈曹淑珍这辈子没求过人,唯一的儿子替她把命吊住,这是赵修洁心里头唯一清楚的事。

“你等一下。”

袁雪梅站住了。

赵修洁走到她面前,把那盒被他捏扁了的红塔山塞回口袋里,声音有点抖:“我跟你结。我有个条件,房子的事、钱的事,都写清楚,我不占你一分一毫。”

袁雪梅看了他很久,说:“行。协议我去拟,你只管签字。你妈的病我来安排。”

酒席没有办。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袁雪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结婚证往兜里一折,拍了拍赵修洁肩膀:“走吧,先去看你妈。

病房的门推开,曹淑珍醒了,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她看见赵修洁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目光在袁雪梅脸上停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袁雪梅坐在床边,握住曹淑珍的手:“嫂子,我是袁雪梅。当初在纺织厂门口那个,你还记得吗?我闺女那会儿发高烧送医院,你没钱,是你掏的住院费。”

曹淑珍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嘴唇哆嗦着,有气无力地说:“你……你闺女后来好了吗?”

袁雪梅没接话。那头转过去,看着窗台上落着灰的保温瓶,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

赵修洁站在门边,看到袁雪梅的耳根红了。

后来他才从邻床的护工嘴里听说——袁雪梅的女儿二十年前就没了,六岁,肺炎,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曹淑珍手术后住了一个月,情况好转,转回老家静养。

赵修洁在县城租了间小单间,白天去建材市场打零工,晚上回租房给他妈熬药。袁雪梅每周来一趟,买几斤水果,搁下就走,从不留下吃饭。

他没有叫她老婆。她也从来不称他是自己丈夫。

他俩像两条平行线,各过各的,唯一的交集就是曹淑珍的病情。

有一回袁雪梅来看完曹淑珍,站在门口等公交车。

赵修洁拎着药壶出来倒药渣,看见她裹紧了风衣站在风里头,肩膀缩着,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四十六岁的“老婆”也没那么强势。

第二天早上,袁雪梅家门口放着一碗山药排骨汤,瓦罐外面包着毛巾,还烫手。

她端进去,打开盖子,很久没有说话。

02

赵修洁搬进桂花巷那天,是秋分。

梧桐叶落了一地,有人用扫帚拢成堆,在墙角烧了。

烟雾顺着风飘进院子,赵修杰站在门廊底下,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捏着结婚证,觉得自己像只被雨淋湿的鸡。

袁雪梅从楼上下来,扔给他一把钥匙:“三楼东边那间房,采光好。床单被套我都换过了。”

赵修洁问:“你呢?”

“住二楼,习惯了。”她穿上一件旧外套,“我去趟市场,冰箱里有饭菜,冰箱门上有保鲜膜,你看着盖,别让苍蝇叮了。”

她走之后,赵修洁在客厅站了半天。

这套房子说不上多豪华,收拾得干净,饭桌铺着格子布,茶几上搁着一盒落灰的感冒灵。

电视还是老款的厚屏幕,旁边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袁雪梅腿边,笑得很甜。

他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转头上楼了。

三楼确实有间卧室,被褥是晒过的,晒得蓬松,有股暖烘烘的气味。赵修洁把行李箱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下楼把冰箱里那碗饭热了热。

米饭硬了,鸡蛋炒得老,但还是吃了两碗。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半个月。

赵修洁白天帮袁雪梅跑腿,收租、看店面、交水电费。

他嘴笨,记账倒清清楚楚。

袁雪梅也看出来,开始把几间铺子的合同交给他整理。

蔡可馨第一次上门,是十月中旬。

那天赵修洁在厨房给他妈熬药,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回过头,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穿一身米色套裙的女人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夹,看到他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谁?”蔡可馨问。

“我是……”赵修洁咽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袁雪梅从楼上下来:“他叫赵修洁,跟我正儿八经领过证的。小蔡,以后他有事找你,你别摆谱。”

蔡可馨愣了愣,随即笑了:“梅姐,你什么时候结的婚?也不说一声,我好随份子钱。”

上个月。”袁雪梅没多解释,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城里那栋楼这季度的租金怎么少了?

有个租户欠了两个月跑了,押金抵不上亏的。”蔡可馨把单据理好,目光在赵修洁身上扫了一下,“梅姐你是不知道外面传什么,说你在小超市门口捡了个年轻小伙子,哈哈哈。

袁雪梅眼皮都没抬一下:“传就传吧。”

蔡可馨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淡了淡,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赵修洁端着药碗站在厨房门口,听见铁门外汽车发动的声音,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天,赵修洁在县医院陪他妈复查,取了片子往回走的时候,在门诊楼底下看见蔡可馨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角落里说话,那男人的脸他不认识,蔡可馨看着很不高兴,说了几句转身就走,把那男人一个人撂在原地。

赵修洁没多想,径自回去了。

当天晚上吃饭时,他随口提起在医院看见她,问袁雪梅:“蔡可馨是不是有男朋友,我听人说她条件挺好的怎么还没结婚……”

袁雪梅夹菜的手没停:“她爸走得早,她妈改嫁了,跟着她一个人混。我们在一块十年了,她没少替我操心,你对她客气点。”

赵修洁埋头扒了两口饭,没有再接话。

从那之后,蔡可馨来得更勤了,每回来都带东西:一捆葱,半斤虾,或者是街边买的一兜橘子。

来了也不多待,帮袁雪梅收拾收拾屋里,跟赵修洁搭几句话。

她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小赵总,梅姐这房子收拾得不错啊。

“小赵总你还会熬药,可真是个能干人。”

赵修洁觉得她客套得过了头,但挑不出毛病来。

有一回他送蔡可馨出门,蔡可馨在门廊底下忽然转过身,笑眯眯地低声说:“小赵总,你有没有想过,梅姐为什么要跟你结婚?你不好奇吗?”

赵修洁愣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笑,下了台阶,“就是觉得,这世上免费的好事,多半都不白给。”

那辆车开远之后,赵修洁在门廊底下站了很久。

一阵风吹过来,他闻到自己衣服上沾着药味,涩涩的。他回到屋里,袁雪梅已经回房间了,电视机还开着,屏幕上播着一部老剧。

他走到客厅窗口,看见楼上二楼的灯已经灭了。

十二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冷飕飕的。

他的日子,在一幢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过得像一个暂住的客人。

那年腊月,曹淑珍的病情突然恶化,送进了县医院急救。赵修洁在走廊里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袁雪梅赶到了。

她跑得急,风衣扣子都系错了。赵修洁靠在墙上,一夜没睡,眼底青黑一片,看到她来,那句“谢谢你”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声。

曹淑珍抢救过来后,情况尚算稳定。赵修洁在病房门口坐着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袁雪梅在病房里低声说话。

“嫂子,你别惦记他。你好好养着,等你好起来我再来看你。你那个儿子,我看着挺好的,比我那闺女还懂事。”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袁雪梅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声音。

赵修洁把头埋进臂弯里,鼻子猛地发酸,一句话都没说。



03

正月初三,曹淑珍精神头好了不少,竟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赵修洁把床摇高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她没急着躺下,盯着窗外头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好一会儿。

修洁,你妈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风里浮着。

赵修洁坐到床边,拉过她枯瘦的手,放在膝盖上:“嗯,你说。”

“你娶的那门亲……”曹淑珍的目光转回来,浑浊的眼珠子里有光,“袁雪梅她当年,丢过一个闺女。那年腊月,她闺女发烧,她送医院去,没钱交费,是我掏了两百块钱垫上的。”

赵修洁听着,没有接话。

“她闺女后来没了。那孩子才六岁。她和她男人离了婚,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曹淑珍说着说着,声音哑了,“你要好好待人家,你欠她一条命。”

赵修洁皱眉:“妈,您说什么?我欠她什么了?”

曹淑珍忽然抓住了赵修洁的手,攥得很紧,骨节都泛了白:“修洁,那年在医院,我跟她闺女住同一间病房。她闺女走了,我闺女也走了,就我一个人还在那间病房里待着。你说,你妈我是不是个不祥人?”

赵修洁被这句话击得说不出话来。

曹淑珍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眼角有泪,顺着颧骨流下来,落进枕头里:“你记住,她那个闺女……其实没死。”

赵修洁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曹淑珍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下去。片刻之后,她的呼吸平稳了些,像是在那一场述说里耗尽了所有力气。她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赵修洁在床边坐了很久,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

谢他娘的死活。他只知道,他母亲曹淑珍不是一个会讲瞎话的人。

第二天,曹淑珍没能再醒过来。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浅,像一根丝线,撑不住便断了。

赵修洁在病床前跪了一夜,握着她那只枯瘦的手,从温热放到冰凉,清晨起,天光白惨惨地照进来,他终于放声哭了。

出殡那天,袁雪梅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坟头边上。她没哭,也没有说太多话。只等人都散了,她独自站在碑前,弯下腰拾起一把土,轻轻撒下去。

“嫂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赵修洁站在十几步外,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扎了一下。

回城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袁雪梅开着车,一个红灯又一个红灯,她忽然开口:“你妈走之前,跟你说过我闺女的事吗?”

赵修洁下意识地握紧了安全带:“没有。”

“那就好。”袁雪梅把车停在路边的白线上,拉紧手刹,望着前方的车流,“我女儿的事,我自己提,不想让别人转述。”

他“嗯”了一声,没敢问。

车子重新启动后,赵修洁侧过头看了袁雪梅一眼,看见她握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觉得她也有没说出口的话。

04

三月末的一天傍晚,赵修洁从市场买了菜往回走,在小区门口被人叫住了。

一个干瘦的、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靠在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掐着半截烟头。

他笑着朝赵修洁招了招手:“修洁,长这么大了。”

赵修洁站住了。

他认出了这张脸。尽管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已经老了皱纹多了,但那双眼睛,他没有认错。

赵德明。他爹。

“你来干什么?”

赵德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搓了搓手:“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发了,娶了个有钱的老婆,结了婚住大房子。”

赵修洁冷着脸不说话。

“借我二十万。”赵德明忽然换了个口吻,干脆利落,连个过渡都不打的,“我在外面欠了些赌债,还不上,他们说要砍我的手。你是我的种,你有钱,不能不救你老子。”

赵修洁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提着那袋土豆和芹菜,指节攥得发白。

“你不是我老子。”他干巴巴地说,“十二年前,你拿着我妈攒了三年的钱跑了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了。”

赵德明倒也不恼,嘿嘿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说那些干什么。我告诉你啊,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去你老婆公司门口拉横幅。你是你妈养大的怎么样,你身上流的还不是我的血?”

赵修洁没有回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很快,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塑料勒进掌心,又麻又疼。

“你爱去哪去哪。”他说完转过身,大步往小区里走。

身后赵德明的骂声追上来:“赵修洁你个小畜生,你敢不管你爹,你等着!”

他加快脚步,走到单元楼门口,看见袁雪梅站在门廊下。她应该是听到动静出来了,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赵修洁站住了。他的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他是我爹。他是个赌鬼。”

袁雪梅没问,只点了点头:“你转过来,别让他看见你家的楼栋号。”

赵修洁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径直走到了单元口。如果赵德明跟着过来,这里的一切就都暴露了。

他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你爹这种人,见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袁雪梅的声音很平静,“以后他来找你,你别见他,让他来找我。”

赵修洁愣住:“找你?”

“对。”袁雪梅已经从台阶上下来,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我替你把话说死。你妈不在了,你的事我管。你管不了你爹,我管得了。”

赵修洁站在门廊底下,看着袁雪梅的背影沿着小区路一直往大门口走去。

她走到赵德明面前站定,两人说了几句话。

他隔着几十米远,听不见说的是什么,只看见赵德明从一开始的一脸不屑,到后来面色铁青,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袁雪梅站在原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就那么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她回来的时候,赵修洁还在门廊底下站着。

“你跟他,说了什么?”他问。

袁雪梅走在他前面,留给他一个看不清表情的背影:“跟你没关系。你只要记住,他往后不会来了。吃你的饭去,土豆都凉了。”

赵修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土豆,指尖还留着塑料袋勒出的红痕。

他跟着袁雪梅上了楼,进门之后先去厨房洗手,然后蹲在垃圾桶边剥土豆皮,剥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袁雪梅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后背。

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赵修洁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蔡可馨那句话:“这世上免费的好事,多半都不白给。”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袁雪梅嫁给他,到底图什么呢?

像她这样的女人,手里攥着三栋楼的房产,铺子商铺十几间,随便请个保姆一个月三千就够了,何必要搭上一张结婚证?

他想了半夜,也没想出个答案。

转眼入了夏。

桂花巷的梧桐绿得遮天蔽日,树影映在围墙上,日子忽然有了几分安稳的错觉。

赵修洁开始学着帮袁雪梅管账,每天骑一辆电动车跑单子,收租,看铺子,跑水电,太阳晒得胳膊脱了一层皮,脸也黑了一度,但整个人结实了不少。

袁雪梅隔三差五地站在门口看他骑车出去,有一次被隔壁住户的阿姨碰见,笑道:“你儿子呀?长得真精神。”

袁雪梅顿了顿,答:“嗯,是我家的。”



05

五月中旬,袁雪梅半夜起来倒水,摔在了卫生间门口。

赵修洁听到声响从三楼跑下来,看见她侧躺在地砖上,额头磕青了一块,眼睛半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袁雪梅一直是个强势的女人,说话硬、眼神硬,他从未见过她那样虚弱地蜷缩在冰凉的地砖上,像一片被风打落的枯叶。

送到医院急诊,检查单子出来后,赵修洁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见医生对袁雪梅说:“你这个宫颈癌复发的迹象很明显,得尽快手术。”

赵修洁的手捏着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缝里。

袁雪梅坐在椅子上,倒是镇定,还问了一句: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赵修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他掏出自己的工资卡,交了定金,卡里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他又去自助取款机上转了账,给袁雪梅社保卡里的钱添了一部分。

回到楼上时,袁雪梅已经把病房安排好了。她坐在床上看手机,见赵修洁进来,开口第一句是:“你交了多少?回头我打给你。”

“不用。”他说。

袁雪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再提。

当天下午,赵修洁去银行取钱,准备把手术费垫上。

到了柜台,机器提示他工资卡余额不足。

他又存了一张卡,还是不够。

他愣了一会儿,想起袁雪梅名下的铺子租金常年由蔡可馨代收,他从来没见过多少钱。

第一次,他拨通了蔡可馨的电话。

“蔡姐,袁姐住院了,手术费差一大截。你那边租金收回来多少,能不能先挪一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小赵总,你老婆的那几栋楼出了点问题,正在打官司,账户都被冻结了。租金收不回来,我也没办法。”

赵修洁愣住了:“什么官司?”

“就是去年那批商铺的产权纠纷,卖了几年了……”蔡可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我以为梅姐告诉你了。”

他挂断电话,开着电动车冲到蔡可馨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蔡可馨正坐在办公桌前,悠闲地喝着茶,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见到他,她不慌不忙地把文件合上。

“小赵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盘点。”赵修洁走到她面前,按着她的桌面,“袁姐名下到底有多少产业,现在什么情况,你给我说清楚。”

蔡可馨盯着他片刻,慢慢笑了,往椅背上一靠:“行,你坐。我慢慢跟你说,你听了先别着急。”

赵修洁站着没动。

蔡可馨从抽屉里摸出一叠文件,摊在桌面上:“你老婆名下有三栋楼,两栋已经满了,剩下那栋老宅,在城中村拆迁前她保下来的,一直没有动。去年有人提告说宅基地权属不清,被法院查封了。那栋楼要是被收走,她名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修洁的心脏猛地一跳。当年签婚前协议的时候,袁雪梅明确说过,那栋老宅是他不碰的范围内。

蔡可馨接着说:“还有,她去年把两栋楼的租金抵押给了一家公司,做了笔融资。那笔钱的去向,她跟我说是投资,赚一笔就回来。结果那家公司跑了,钱也跟着没了。”

赵修洁伸手拿过那份文件,翻了几页。白纸黑字写着袁雪梅的签名,红色的手印按得清清楚楚。他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一阵一阵地绞。

“她不知道那家公司有问题吗?”

“知道的话她还会签吗?”蔡可馨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梅姐这几年脑子没那么好使了,年纪大了嘛,我劝过她别碰,她不听。”

赵修洁攥着那叠文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赵总,”蔡可馨忽然放缓语调,“我跟梅姐的账呢,好算。她帮过我,我也帮过她。但眼下这事,是真的难办。你要是能想办法把那栋老宅的产权要回来,还能救她,不然你和你老婆都要喝西北风了。”

赵修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06

于长河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出现在医院楼下的。

赵修洁拎着一袋水果往住院部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的男人在花坛边站起来,拦住他:“你是赵修洁吧?我是袁雪梅的前夫,我叫于长河。”

赵修洁站住脚:“你有事?

你老婆的手术费我能帮你出。”于长河倒也开门见山,“我只有一个条件,让她把老宅的地契给我。

赵修洁手里的香蕉晃了一下。

“我当年跟她离婚时,那栋老宅本该分我一半,她独占了这些年,现在她不中用了,东西改给我了。”于长河的语气理直气壮,目光甚至有些贪婪,“你帮我把协议签了,我叫人给你送三十万。你拿去救命,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不亏吧?”

赵修洁沉默地站着。

他知道那栋老宅的来历。

袁雪梅在城中村拆迁时,别的都拆了,就留了那栋祖宅。

她不止一次说过,那栋房子是她从她爹手里接过来的,将来要传下去。

但她没有子女。

赵修洁知道那份家业和这栋老宅,是袁雪梅这辈子唯一剩下的后路。

他要是把那栋房子签给于长河,等袁雪梅病好了却发现房子没了,她会怎么样?

“这条件,不签。”他说。

于长河的脸色变了:“年轻人,我可告诉你,等你交不起手术费的时候,你再来求我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赵修洁绕开他,快步走进住院部。

他上了楼,看见袁雪梅坐在窗边。病房的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袁雪梅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正对着窗外发呆。

他没有签那份协议,没有告诉袁雪梅于长河来过。

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袁雪梅的主治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你老婆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扩散了,神仙都救不了。

赵修洁从医院出来,在路边蹲了半个小时。

他想起袁雪梅替他挡赵德明那天,说:“你是我家的。”

他抬起头,掏出手机,拨通了于长河的电话:“我签。你把钱准备好。”

老宅的签售合同,是在医院走廊里完成的。

于长河带来一个律师,双方签字按手印,赵修洁拿着那沓纸的手没有抖,签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笔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他走进病房时,袁雪梅醒了。看见他进来,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身上怎么有烟味?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赵修洁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有。可能是楼道里沾的。”

袁雪梅没再追问,侧过头去喝水。赵修洁站在床尾,看着她的背影,还是没有说。

傍晚,蔡可馨来了。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叹息。

她走到袁雪梅床边,坐了一会儿,把一份文件从包里掏出来:“梅姐,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

袁雪梅转过头:“什么事?”

蔡可馨把文件展开,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赵修洁站在门口,心脏猛地缩紧,他认出那是他早上签的那份老宅转让协议上的附件。

“小赵总,他不声不响把老宅的地契签给了于长河。”蔡可馨的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残忍,“他说他没跟你商量,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我觉得这事不能瞒着你。”

袁雪梅的目光从蔡可馨脸上移开,落在赵修洁身上。

她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了他很久很久。

赵修洁站在门口,想解释,张不开口。

袁雪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你签了?”

“签了。”赵修洁没有说谎。

病房里静了很久。

半晌,袁雪梅慢慢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一个水杯,没拿稳,从手里滑落,摔在地砖上,“啪”的一声碎开了。

水溅了她一身,她浑然不觉,把脸转向窗外,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这么蠢?”

赵修洁的膝盖忽然软了,他走过去,蹲在袁雪梅的床边,把脸埋在她膝盖边的床单里。

袁雪梅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伸出一只手,落在他后脑勺上,像哄小孩一样,拍了两下。

蔡可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和满地玻璃碴子。阳光西斜,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07

手术前一夜,袁雪梅把赵修洁叫到床边。

病房里灯已经关了,走廊的应急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淡黄色光带。

“我睡不着,你陪我坐会儿。”袁雪梅说。

赵修洁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床边。

袁雪梅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那闺女,小名叫丫丫,走的时候六岁。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很冷,她烧到三十九度多,我抱着她跑到医院。医生说住院先交两千,我身上只有三百。

赵修洁没有插话。

“当时你妈就住在隔壁床,她掏了两百块钱给我。”袁雪梅顿了顿,“我这个人和我那个前夫不一样,欠人家的,我都记得。所以那天我真是想去报恩,没想别的事情。”

“后来丫丫没救回来。”她停了一下,“我那时候忙着赚钱,忙着跟于长河吵架,总觉得孩子还小,来日方长。结果从医院出来,我就没家也没孩子了。”

“……你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头蹲着哭的样子,让我想起我自己。”袁雪梅转过头看向他,“我想,我要是那会儿有一个人能伸手拉我一把,我后半辈子就能好过些。”

赵修洁坐在黑暗里,握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不是你妈,你也别拿我当你妈。”袁雪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我就是个怕死的老太太,想找个愿意给我收尸的人。

赵修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不是老太太,你才五十还不到。”

“你这孩子嘴挺甜。”

袁雪梅忽然笑了,笑了两声,又沉默了。

夜渐渐深了。赵修洁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的掌心里,说:“等你好了,我们回去。那栋老宅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要回来。”

“房子没了就没了。”

袁雪梅把手抽回去:“赵修洁,我跟你说个正经的。我要是明天出事了,你把我那栋老宅的钥匙留着。那栋房子是我爹留给我的,你别给于长河拿去卖了。”

“你不会出事。”他说。

袁雪梅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赵修洁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她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你妈那边的亲戚,也当我的亲戚走动。逢年过节,也有个能走的人家。”

赵修洁的下颌绷紧了,他点点头,又开口:“好。等你出院,我把老家的亲戚都叫来,认认你。”

他在床边坐到天亮。

08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九点。

赵修洁早上六点就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袁雪梅已经换好了手术服,正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梳头。她看见赵修洁,“进来吧。帮我扎个头。”

赵修洁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扎成一把低马尾,手心里全是汗。他轻轻把皮筋绕上去,问:“紧不紧?”

“挺好的。”

八点半,护士推着车子进来,赵修洁站在走廊里,看着袁雪梅被推进手术室的门。

她躺在车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很平静,路过他面前时,侧过头来,跟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门关上了,走廊里静得只剩他一个人。

赵修洁靠到墙角,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到通话记录,找到蔡可馨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于长河。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叼着一支烟,靠着墙边站着,看见赵修洁抬头,朝他招了招手。

赵修洁走过去:“她正在手术,你等手术完了再说。”

于长河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你放心吧,我不闹。我只是要那栋房子,人老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修洁没有理会他的那句话,转身又回到手术室外。

手术灯亮着,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三小时后,袁雪梅被推出来,赵修洁快步迎上去。

她脸上的血色被抽走了大半,脸色灰白,躺在推床上,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脸上,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手术,成了。”

赵修杰的膝盖差点软了。

袁雪梅从住院部转到普通病房,赵修洁在床边支了一把躺椅,二十四小时守着。

擦身、换药、端尿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嫌过。

袁雪梅每次醒来,看见他都坐在那把躺椅上打盹,下巴上的胡茬儿一天比一天长。

第三天傍晚,袁雪梅精神好了一些,靠着床背坐了一会儿。

赵修洁把熬好的粥端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勺子:“你这手艺,练出来了。”

“多亏你教我。”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做饭?”

“你不在的时候,我照着菜谱学的。”

袁雪梅嘴角一弯,没有反驳。她把粥喝完,把碗递回给他时,忽然说:“赵修洁,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老宅的事,于长河是不是逼你签的?”袁雪梅看着他,“你是不是想着,等我病好了,再把那栋房子弄回来?”

赵修洁端着碗,说:“房子的事,我会解决。”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情?”

赵修洁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像一根弦突然绷断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她那闺女,其实没死。”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还是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没有。

袁雪梅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傍晚,赵修洁到医院楼下的花园里坐了很久。花坛里的花开了,红的白的黄的,一茬一茬的。

他想起母亲曹淑珍的话:“她闺女……其实没死。”

那句话像一根刺,卡在心里吐不出、咽不下。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老家乡下一个远房表舅的电话。

“喂,是我,修洁。我想问您一件事,我妈当年在医院,除了我,还生过别的孩子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表舅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事啊……老辈人嘴里好像是有过。你妈说你上面有个姐姐,几岁大的时候就没了,后来才有了你。”

“姐姐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表舅想了想,“好像叫……曹慧?还是曹梅?这我记不太清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您睡吧。”

他挂断电话,坐在花坛边,发怔了很久。

他知道母亲没有说谎。那个“早夭的女儿”大概率不是哥哥,是姐姐。

她活着。

那个被曹淑珍送走的女孩,于长河口中的“女儿”,袁雪梅心心念念的孩子。她活着。

赵修洁站起来,回到病房,看见袁雪梅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原本蜡黄的皮肤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色。

他走过去坐下,握住她的手。

袁雪梅没有抽开,也没有说别的,只是轻轻反握了一下。两只手交叠着,沉默着。

第二天下午,赵修洁的微信亮了一下。

是蔡可馨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老宅的地契,于长河今天找我要走了,正好和银行那边的手续闭环,你们家现在干干净净的了。”

赵修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节发白,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回到病房,在袁雪梅床边坐下来,声音很平静:“房子的事,我来处理,你安心养病。”

袁雪梅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09

赵修洁去找于长河,是在一个下雨天的上午。

他打听到于长河的住处,城郊一处老小区。楼道里堆满了纸箱子和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发黄墙体。

于长河开门看见他,笑了笑:“哟,小赵总,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可是正大光明拿合同签的。”

“我不是来找你谈房子的。”赵修洁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地板上,“我来问你一件事,你闺女的事。”

于长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你女儿没有死。”赵修洁望着他的眼睛,“当年在医院,死了的,是另一个孩子。活着被抱回家的那个,被我妈送走了。她一直活着。”

于长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嘴微张着,脸色变了几变,怀疑与惊疑交替闪烁。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下:“不可能。我亲眼看着烧了的。”

“你亲眼看着她被推去火化,你确定那张单子上写的是你闺女的名字?”赵修洁说,“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这件事,她说病房里两个闺女,一个走了,一个活了,被抱错了,抱错了。她一直拿那孩子当自己闺女又养了几年,后来那孩子的身世还是线索露出来了,我妈怕养不住,又怕被袁雪梅绕回去,把她送给了外省一户人家。”

于长河的手在发抖。

“你闺女比我大两岁。”赵修洁说,“今年三十五了。她嫁了人,有两个孩子,住在天津,具体地址,我妈留下一封信,夹在老家的旧箱子里。”

于长河一屁股坐在楼梯台阶上。

赵修洁站在他面前,雨水还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求你什么。那栋老宅的合同你既然已经签了,我不想跟你争。但你要是个还有点良心的人,你就该想想,你闺女要是知道她爹是怎么合伙蔡可馨坑她亲妈的钱,她还愿意认你不愿意。”

于长河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肩膀轻轻抖动着。

赵修洁没有再多留,转身下楼。走到楼道口,他听见于长河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赵修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妈信里写的是,曹慧。你闺女现在的名字,我不知道。”

他走进雨里。

下午三点,赵修洁回到医院,袁雪梅正坐在床边喝稀饭。

她看见他衣服湿透了,说:“我不是把伞放家里了吗?你怎么不拿?”

“没来得及。”赵修洁坐下,把外套脱了,拧了一把水。

袁雪梅放下碗:“于长河那栋房子的事,你别再想了。他拿走就拿走,人还在就行。”

赵修杰没有说话。

他坐在袁雪梅床前,握着她的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封信和那个叫曹慧的女人,话到喉咙,始终吐不出来。

他怕自己冒冒失失地说一句“你女儿还活着”,把这个女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一下子击碎。

袁雪梅似乎察觉到什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你有心事?

“没有。”他笑了笑,“就是觉得下雨天,天凉了。”

“你多穿点。”

她说完,又低下头喝稀饭,没再问了。

几天后,袁雪梅出院,回到了桂花巷的家里。

赵修洁去银行查了一笔账,发现于长河名下的账户多了一笔大额进账,汇款方显示是蔡可馨的父亲蔡旺财生前使用的一个公司账户。

他又查了一下蔡可馨的往来记录,发现她这几年陆续从袁雪梅名下的几个铺子里做了不少手脚,每一笔都不算大,但加起来,数目惊人。

更让他心悸的是,他拍了几份文件留在手机里,让一个做律师的同学帮忙分析。

同学回他一条短信:“这是典型的做空转移,你老婆签的那些合同,有几页是后来插进去的,证据不干净。

赵修洁看完那短消息,手握在手机上,指节青白。

他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秋天,蔡可馨在袁雪梅的客厅里笑盈盈的模样:“梅姐,你这个小丈夫,倒挺会伺候人。”

他想起来了——蔡可馨的父亲,蔡旺财。当年城中村拆迁时因为跟袁雪梅起了冲突,被袁雪梅告了一状,后来被判了刑,没几年死在牢里。

原来如此。

赵修洁掏出手机,把那沓证据整理好,录音,备份,选择了一式两份的安全位置。他没有跟袁雪梅说一个字。

傍晚,他踩着电动车去了一趟邮政局。

他把那沓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地址,投进了邮筒。

然后他站在邮筒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

梧桐叶在风里落下来,一片,又一片。

他忽然觉得,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10

秋末的时候,蔡可馨被抓了。

赵修洁在派出所做了三次笔录。

办案民警告诉他,蔡可馨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合同、非法转移资产,涉案金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她父亲蔡旺财当年留下的那笔烂账,也一并被翻了出来。

审讯的时候,蔡可馨很平静。她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于长河作为证人,把部分材料交了出来。办案民警问赵修洁:“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问题的?”

他想起袁雪梅说过的一句话:“我这个人,和那个前夫不一样,欠人家的,我都记得。”袁雪梅记着别人的恩情,蔡可馨却记着父亲入狱的仇恨,一个记了恩,一个记了仇,两个人都用十年时间,走完了自己的路。

他回到桂花巷时,袁雪梅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她的身体恢复了不少,精神也好了一些。看见赵修洁进来,她问:“案子的事,怎么样了?”

“蔡可馨被拘留了,于长河的证词也录了。”他蹲在袁雪梅面前,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栋老宅,法院认定于长河签合同属于恶意串通,已经裁定无效,产权还在你名下。”

袁雪梅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她只是看着赵修洁,看了很久,轻轻说:“你瘦了。”

赵修洁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还行。”

“赵修洁。”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起头。

袁雪梅看着他的眼睛:“你妈临走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闺女的事?”

赵修洁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般。

“你那天在医院花园里打电话,我路过,听见了。蔡可馨也在查,她以为自己攥着我的把柄,其实她不知道,我自己早就知道了。我闺女的事,我比你更早查清楚。”袁雪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那孩子,现在是叫曹慧,对吧?”

赵修洁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见过她一次。”袁雪梅缓缓说,“她住在天津,嫁了个做门窗生意的,有两个孩子,长得挺好,像我。”

赵修洁的膝盖挨着地面,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去认她。”袁雪梅笑了一下,“她有自己的日子,有她自己的妈。曹淑珍把她养大的,她姓曹,跟我没有关系了。”

她看着赵修洁的脸,慢慢抬起手,落在他脸颊上:“你妈把你托付给我,是她这辈子干的最大的一件事。她不在了,我要替她看着你。”

赵修洁的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

袁雪梅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这是那栋老宅的钥匙。”她顿了顿,“以后你拿着。我走了,它就是你的了。”

赵修洁低头,把钥匙紧紧攥在掌心里,铆足了劲想接下那句话,嗓子眼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今年秋天,是赵修洁和袁雪梅结婚的第十年。那栋老宅没有卖,母亲留给他的箱子也还锁在衣柜里。

钥匙每天挂在他裤腰上,一串,磨得发亮。

袁雪梅的腿脚不利索了,出门得拄拐。

赵修洁买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垫了棉褥子,每天下午推着她在县城河边走一圈。

河边有棵很大的梧桐树,她喜欢坐在树下,看水面上飞过的白鹭。

有一天,她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赵修洁,下辈子你要是有本事,做个我亲儿子吧。”

赵修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那这辈子呢?”

袁雪梅笑了,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这辈子,你就当我捡来的半个儿子,行不行?

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行。”他说,“那说好了。”

风把梧桐叶子吹落下来,落了她满头满肩。赵修洁蹲下身,一片一片帮她捡掉,然后说:“起风了,咱回家吧。”

“嗯,回家。”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一个人的影子落在轮椅后面,长一截,短一截,像两只搭不拢的手,却始终没有分开。

门口蹲着的那只橘猫,是袁雪梅春天养的,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看他们回来。

袁雪梅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猫打了一个懒懒的哈欠。

赵修洁把三轮车停稳,扶她下来,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慢慢走进院子里去。

身后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声明:内容由AI生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0-2!曼联爆冷不敌英超升班马,卡里克创耻辱,3人不及格踢丢主力

0-2!曼联爆冷不敌英超升班马,卡里克创耻辱,3人不及格踢丢主力

小火箭爱体育
2026-08-22 21:39:01
“我女儿是榴莲和海鲜养大的”,贫民窟公主火了,网友:自己留着吧

“我女儿是榴莲和海鲜养大的”,贫民窟公主火了,网友:自己留着吧

泽泽先生
2026-08-17 14:15:09
广东某村有个女人,下地打药的时候,太热了,就在沟里洗了澡

广东某村有个女人,下地打药的时候,太热了,就在沟里洗了澡

叮当当科技
2026-08-22 18:38:43
这两个强国,真到了战争的边缘

这两个强国,真到了战争的边缘

牛弹琴
2026-08-22 08:31:12
我老公对我真的是生理性喜欢,我俩今年四十五,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我睡,不是那种敷衍的搭把手,是真抱

我老公对我真的是生理性喜欢,我俩今年四十五,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我睡,不是那种敷衍的搭把手,是真抱

徐侠客有话说
2026-08-13 11:03:24
我们赢了!7连杀!国羽独苗杀疯了,今天却把对手打得怀疑人生!

我们赢了!7连杀!国羽独苗杀疯了,今天却把对手打得怀疑人生!

不同时代的魅力
2026-08-22 00:33:17
干掉保时捷的并非经济下行! 是57万卖35万还没人要: 反手买国产车

干掉保时捷的并非经济下行! 是57万卖35万还没人要: 反手买国产车

离离言几许
2026-08-20 15:33:08
藏匿无罪证据致张志超坐15年冤狱的检察官升副检察长

藏匿无罪证据致张志超坐15年冤狱的检察官升副检察长

追月数星
2026-08-21 21:51:01
邵佳一看到了吗?18岁小将闪耀中超!球迷:这1条龙让人目瞪口呆

邵佳一看到了吗?18岁小将闪耀中超!球迷:这1条龙让人目瞪口呆

足球大腕
2026-08-23 00:43:26
钱不好挣了,2026年、2027年、2028年这三年,请牢记5大忠告

钱不好挣了,2026年、2027年、2028年这三年,请牢记5大忠告

猫叔东山再起
2026-08-22 09:35:08
炸裂!亚航排泄事件后续:阿姨自曝原因,乘客被熏醒,离厕所不到5米远

炸裂!亚航排泄事件后续:阿姨自曝原因,乘客被熏醒,离厕所不到5米远

小鋭有话说
2026-08-22 22:54:16
上海13岁女儿不够独立,半夜总跑去和爷爷睡,母亲推开门当场崩溃

上海13岁女儿不够独立,半夜总跑去和爷爷睡,母亲推开门当场崩溃

温情邮局
2025-04-09 16:55:04
国新办发布会结束!2026养老金上调消息,为什么这次没有公布?

国新办发布会结束!2026养老金上调消息,为什么这次没有公布?

白昼说故事
2026-08-22 09:38:39
快扔掉,戴一天,辐射量相当于拍117次胸片

快扔掉,戴一天,辐射量相当于拍117次胸片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06-22 11:00:34
31岁女星红毯穿无底鞋脚趾涂黑漆引爆热议

31岁女星红毯穿无底鞋脚趾涂黑漆引爆热议

追星雷达站
2026-08-22 00:42:46
陪玩陪睡只是开胃!百亿富豪国外偷腥,更下作的还在后面

陪玩陪睡只是开胃!百亿富豪国外偷腥,更下作的还在后面

怪味历史连连看
2026-08-17 15:33:28
升学宴5死再升级!亲历者终于说出实情,墙塌另有原因,本可避免

升学宴5死再升级!亲历者终于说出实情,墙塌另有原因,本可避免

就一点
2026-08-21 15:35:53
24小时内,中方专机准点抵达,朝方发布强硬警示,离战争越来越近

24小时内,中方专机准点抵达,朝方发布强硬警示,离战争越来越近

荷兰豆爱健康
2026-08-22 08:22:11
他才是“恒大”真正主人,如今身价520亿,娶小21岁明星羡煞旁人

他才是“恒大”真正主人,如今身价520亿,娶小21岁明星羡煞旁人

林轻吟
2026-08-21 09:25:40
许家印大儿子也被捉回来,也跟着一起被判刑,真的是大快人心

许家印大儿子也被捉回来,也跟着一起被判刑,真的是大快人心

静若梨花
2026-08-22 14:13:55
2026-08-23 02:19:00
飞碟专栏
飞碟专栏
看世间百态,品百味人生
2894文章数 378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矫正神器”真能治好脊柱侧弯吗?

头条要闻

全季起诉“金季”索赔10万 老板娘:日租才50到60元

头条要闻

全季起诉“金季”索赔10万 老板娘:日租才50到60元

体育要闻

字母+汤神,有没有搞头?

娱乐要闻

《空枪》预测票房缩水,手握王炸都没赢

财经要闻

蔡昉解读经济:扩大消费需求的政策思考

科技要闻

苹果裁员200人:Vision Pro砍游戏团队

汽车要闻

钛9全球首秀/四季度上市 方程S系列内饰车展亮相

态度原创

旅游
本地
游戏
健康
公开课

旅游要闻

视频丨看电影、赏美景 暑假到西藏“过林卡”感受别样的日光之城

本地新闻

《牛来》的一声“妈妈”,到底多少人被精神污染了

《GTA6》泄露视频不见女主 黑客玩可能只是Demo

“矫正神器”真能治好脊柱侧弯吗?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