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北京密云人,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五金店。我儿子赵宇今年高考,考了六百三十八分,被南开大学录取。这在我们密云这种地方,算得上光耀门楣了。我赵建国半辈子没能耐,守着个几十平米的小店,一年挣个十来万,可儿子争气,给我长了脸。我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就跟我老婆王秀兰商量,得办个升学宴,风风光光的。我老婆说,办是要办,但别太张扬。我瞪了她一眼,说,儿子考上南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怎么叫张扬。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店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心里美得很。
我这个人,好面子。这些年,亲戚朋友家有个红白喜事,我从来没落下过。二舅家孙子满月,我随了五百。三姨家闺女结婚,我随了一千。前街老李家儿子考上个普通二本,人家办酒,我也去捧了场,掏了六百。我总觉得,人情来往,都是互相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如今轮到我儿子有出息,这酒席,一定要办得比谁都大。
我订了镇上最好的酒店,鸿福楼。那地方平常办个生日宴、满月酒,都要提前一个月订。我去的时候,老板姓胡,跟我是老相识。他一听我儿子考上南开,连忙拱手,说,赵哥,恭喜啊。我笑得合不拢嘴,说,胡老板,给我留最大的厅。他翻开本子,说,大厅能摆四十桌。我想了想,说,就三十二桌吧。他抬头看我,说,三十二桌,人不少啊。我说,那当然。我心里有本账。我赵建国活了五十多年,家里亲戚多,加上这些年的朋友、街坊、生意伙伴,三十二桌还怕不够坐。
回家后,我拉着王秀兰一起写请柬。我列名单,她写。我家的亲戚,算起来有四十几口。我朋友多,光修车的老刘、卖菜的老孙、开超市的小陈,就有十几个。还有生意上往来的,五金店的客户,一算下来,三十二桌确实不多。我写得兴起,嘴里叼着烟,跟王秀兰说,秀兰,这回你看着,咱儿子给咱争脸了。她停下笔,看了我一眼,说,建国,请这么多人,我怕到时候坐不满。我摆摆手,说,不可能。我赵建国在镇上混这些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她没再吭声,低头继续写。
升学宴定在八月初的一个星期六。那天天特别好,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亮堂。我提前一天就把请柬全送出去了。有些是亲手递的,有些是让儿子用微信发的。每送出一张,我都要补一句,说,周六中午,鸿福楼,别忘了。对方都满口答应,说,一定到一定到。我听着,心里跟灌了蜜一样。回到家,我特意拿出那套许久没穿的西装,让王秀兰给我熨了。她一边熨一边说,你呀,就是太当真。我笑着说,儿子的事,不当真行吗。她叹了口气,说,我总觉得,这世道,人心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没接话。
周六早上,我七点就到了酒店。胡老板带着服务员布置现场。大红色的气球拱门,上面贴着“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八个大字。大厅里三十二张桌子整整齐齐,每张桌上摆着喜糖、瓜子和两瓶白酒。我站在门口,像检阅部队一样看了一圈,心里那叫一个痛快。王秀兰和儿子也来了。儿子穿着件白衬衫,斯斯文文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说,儿子,今天你是主角。他笑了笑,说,爸,别搞这么大。我说,不大,正好。八点半,第一批客人还没到。我站在门口,翘着脖子往外望。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多起来,可没一个往酒店里走的。九点,还是没人。我有些急了,给几个亲戚打电话。二舅说,他在路上。三姨说,她昨晚腰疼,来不了了。老李说,他儿子突然发高烧,得去医院。小陈说,他店里来了批货,忙。我一个个打过去,不是有事,就是支支吾吾。我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了。王秀兰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建国,别急,再等等。我点点头,继续等。
十点,来了一个人。是我七十多岁的姑妈。她腿脚不好,是她孙子送来的。我赶紧迎上去,扶着她坐下。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养了个好儿子。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十一点,又来了四个。一个是修车的老刘,一个是市场卖鱼的老孙,还有两个是儿子的高中老师。他们坐了一桌,显得空落落的。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六个人,又看看那三十二张桌子。红布铺得那么鲜亮,酒摆得那么整齐,可人呢。人都在哪儿呢。我掏出手机,又挨个打电话。二舅不接了。三姨关机。老李说忙,就挂了。我手开始抖,腿也发软。我忽然想起王秀兰那句话,这世道,人心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慢慢走到门口,蹲下来。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可我心里头,冷得像结了冰。
王秀兰走到我身边,陪我蹲下。她说,别等了,开席吧。我抬头看她,说,三十二桌,来了七个人。她笑了一下,说,七个人也是客。我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没给我擦,只是说,赵建国,你听好了。你风光的时候,满大街都是朋友。你儿子考上南开,你以为人家真心替你高兴。可实际上呢,有人眼红,有人嫉妒,有人就怕你过得好。你办三十桌也好,五十桌也好,真心来的,还是那几个。我说不出话,只能抹眼泪。她扶我起来,说,进去吧,儿子等着呢。我进了大厅,走到儿子那桌。儿子站起来,说,爸,没事。我看着他,说,爸对不起你。他摇摇头,说,爸,你没错。我坐下,让服务员开席。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七个人,一桌菜,我强撑着笑脸,给姑妈夹菜,给老师敬酒。老刘和老孙陪我喝了不少,喝到最后,老刘拍着我肩膀,说,赵哥,想开点。我点点头,说,想开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王秀兰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头。她说,吃点吧。我说,不饿。她坐在床边,说,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来的人少吗。我摇头。她说,因为你把请柬当通知,人家把随礼当负担。你儿子考得好,是你的喜事,不是别人的。你叫人家来,人家就得掏钱。这年头,挣钱不容易。你别怪他们。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其实我知道,有些人没来,是嫌远。有些人没来,是不想随礼。还有些人没来,是见不得我儿子比他们孩子强。可这又能怎样呢。我赵建国这辈子,栽在了一个“面子”上。我总以为,我对别人好,别人就该对我好。我忘了,人情不是买卖,不能等价交换。
第二天,我退了那些没用的菜钱。胡老板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儿子回学校前,跟我说,爸,以后别请那么多人了。我点头,说,不请了。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看着满屋子的五金件。它们安安静静地挂在架子上,不像人,会变卦。我忽然觉得,自己也该静一静了。那天晚上,王秀兰给我煮了碗面。我吃了一半,抬头跟她说,秀兰,谢谢你。她问,谢什么。我说,谢谢你那句话。她笑了笑,说,你自己明白就好。我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很烫,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可我心里,却比昨天踏实多了。
这以后,我变了。我不再逢酒必到,不再见人就让。我把更多时间放在店里,放在家里。儿子每次打电话回来,我都跟他说,别给爸省钱,想买什么就买。他笑,说,知道了。今年春节,我二舅忽然登门,还提了两瓶酒。他说,建国,上次你家升学宴,我实在有事。我摆摆手,说,舅,都过去了。他坐了一会儿,走了。我送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我知道,有些事,不用捅破,心里有数就好。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王秀兰已经睡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辈子,有她,有儿子,就够了。三十二张桌子,空了。可我的心,满了。那场升学宴,是我人生的一道坎。迈过去了,我就懂了。人这一生,最怕把虚情当真情,把热闹当体面。真正对你好的人,从来不多。可只要你身边还有那么几个,就比什么都强。我赵建国,五十有二,从此以后,不为面子而活。这是那天在鸿福楼门口,我老婆一句话点醒的。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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