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男子退休8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一、在不在
六月的上海,梅雨季刚过,闷热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糊在杨浦区每条弄堂的砖墙上。
陈守仁把洒水壶搁在阳台铁栏杆上,水珠顺着壶嘴滴到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他六十八了,手背上的老人斑像秋后梧桐叶,一片一片摊开。退休前他是申江纺织机械厂供应科的科长,管了半辈子钢材辅料和人情往来;退休后他管的是阳台三盆兰花、冰箱里两棵青菜、和晚上九点半那顿孤零零的夜饭。
手机在藤椅扶手上震了一下。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凑近看。微信图标上顶着个红点。发信人:周岚。备注还是八年前的样子——“周岚(厂里)”,连个表情都没加。
在不在?
三个字。下午四点十二分。
陈守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快半分钟。周岚,财务科的对账员,比他小五岁,当年站在走廊那头喊他“陈科”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刚开封的雪碧。他们在一个厂待了二十六年,午休常挤在同一个食堂窗口打红烧大排,她总把他碗里那块瘦的挑给自己,说“你血脂高”;他退休那天,她塞给他一包大白兔,说“老陈你嘴硬,以后别把日子过太寡”。
后来她先退的,去海南帮女儿带外孙;他后退的,留在上海这套两室一厅。头两年还互相点个赞,再后来连节气祝福都省了。一晃,整八年没私聊。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先打了“在”,又删掉,换成“在呢。周岚啊,好久不见。”发出去,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起身去厨房倒水。水还没接满,手机又震。他走回去翻过来。
周岚:老陈,明天有空吗,想见一面。老地方,厂后头那家顺兴茶馆,下午三点。
老地方。顺兴茶馆早改成房产中介了,卷帘门上贴着“链家”俩蓝字,他们这帮老骨头谁不知道。但“老地方”三个字她敢用,他就懂——说的是当年午休溜出去喝茶的那个意思,不是真要去找那扇门。
陈守仁回:行。我明天到。有事电话说也行。
周岚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得有五回,最后发来:见面说吧。不算坏事。
不算坏事。
陈守仁把手机放下,站在阳台风口里站了会儿。六月末的上海闷得像盖了层湿棉被,远处杨浦大桥的拉索在霾里发灰。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一个加班的夜里,周岚在财务室对账到十点,他送一份采购单过去,她抬头看他,眼镜片反着日光灯,说“陈科,你说人这一辈子,在单位里熬着图什么”。他当时说“图个退休金”。她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现在她问“在不在”,他答了“在”。可有些东西,早不在了。
二、顺兴茶馆没有了,顺兴的人还在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陈守仁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短袖衬衫,裤腰里别着老年卡和一把折叠伞,坐七十八路到平凉路下车。厂子早拆了,原址立着一片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叫“申纺国际中心”。他站在路边看了会儿,认出当年传达室的位置现在是个星巴克,招牌绿得刺眼。
他没去星巴克。周岚说的“老地方”他们心照不宣——过街天桥底下,靠河那侧,有家没招牌的茶叶铺子,老板姓范,秃顶,爱用搪瓷缸喝普洱。铺子还在,卷帘门半拉,里头风扇转得呼呼的。
周岚坐在最里头一张八仙桌边,面前一壶碧螺春,两个杯子。
她比八年前胖了些,短发染黑了,可眼角那颗痣还在,眼镜换成了细金丝边。穿一件米色亚麻衬衫,不像当年财务科永远白衬衫黑西裤的模样。
“老陈。”她抬眼,声音没变多少。
“周岚。”他坐下,先去摸壶,“你倒懂我喝绿茶。”
“你当年把厂里发的西湖龙井全塞我抽屉,说‘对账的费神,得多喝点’,我记到现在。”她给他倒茶,手稳,“八年了。”
“八年零三个月。”陈守仁接过来喝一口,“你明天回海南?”
“不回了。”周岚把包搁旁边,从里头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我老伴去年走的。肺癌,在海口人民医院撑了五个月。女儿女婿忙,外孙上了初中,我一个人住没意思,上上个月搬回上海,租了普陀一套一室户,离我娘家近。”
陈守仁握杯的手顿了顿。周岚她男人老郑他见过,厂里保卫科的,个子高,爱喝白酒,退休后去海南带外孙,朋友圈晒过几次椰子树下的合影。
“节哀。”他说,两个字,分量刚好。
“嗯。”周岚没绕弯,“我找你不为怀旧。有件事,绕不开你。”
她手指按在信封上。
“当年九九年那笔钢材账,你还记得吧?辽阳那家‘振兴物资’的合同纠纷,厂里赔了三十六万,审计来查过三轮,最后你扛下来,写情况说明,说是供应科验收疏漏,没往财务扯。我是对账的,每一笔往来我都留了底。老郑走前卧床,有天半夜拉我手说,‘岚子,那事陈科替咱背了锅,他抽屉里那份原始收货单,你替他收着’。我这才翻出来——你当年塞给我一牛皮纸袋,说‘周岚你保管,我家里那位看见要骂’。”
陈守仁脸色慢慢变了。
九九年那桩事他当然记得。辽阳发来的特种圆钢,到货少了一捆,重量单和对账单差了三千六百公斤。他签字验收在先,周岚入账在后。审计咬住“供应科先签、财务后付”,按流程他全责。他没推给周岚,也没推给已调走的副厂长,自己写了情况说明,扣了当年先进工作者,年终奖泡汤,还被厂长在大会上点名“把关不严”。周岚当时在台下低头记笔记,笔尖把纸戳破。
他以为那袋原始单据早烧了。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他声音低下去。
周岚把信封推过去:“现在集团档案室翻旧账,巡视组把九九年那单子又揪出来了。新来的纪委小年轻不懂,说要追责,按‘历史遗留问题’重新定性。我昨儿去集团,碰见原来审计科的老吴,他说‘当年陈守仁要是留着原始收货单,证明辽阳那边发货时就少了一捆,厂里可以反诉追回赔款,他也不至于背一辈子黑锅’。我这才想起这袋东西在我娘家樟木箱底层,八年起灰。”
陈守仁没动信封。
“周岚,”他叫她名字,不是“周老师”也不是“小周”,“八年前你退了,我没跟你要回来。不是忘了,是觉得背了就背了。厂子没了,申纺科技那块牌子挂写字楼里卖咖啡,谁还管九九年少一捆圆钢。”
“我管。”周岚眼睛红了边,“老郑临走攥着我手,攥得我骨头痛。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当年车间里替他顶班摔断肋骨的老孙——老孙前年也走了。老陈,你清清白白退的休,退休证上没半点污迹,可你自己心里知道,那口锅你背得冤。我这次回来,不为别的,就把这口锅给你掀了。”
风扇声里,陈守仁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皮皱起来。
“掀了干嘛。我都六十八了,孙子辈的事都懒得管。当年不掀,是怕把辽阳那家扯进来,他们业务员小刘刚分房子,我一封说明递上去,小刘得背处分。现在小刘也五十多了,在辽阳开烧烤店,微信头像是个烤串。掀它干啥。”
“你还是这样。”周岚吸了下鼻子,“老郑说你这人,刀架脖子上先替别人想一刀砍谁疼。”
两人沉默着喝完一壶茶。范老板过来添水,瞅他俩一眼:“老陈头,八百年不来,今儿带媳妇儿叙旧啊?”
陈守仁说:“不是媳妇儿,是厂里老对账的。”
范老板“哦”一声走了。
周岚忽然问:“你老伴呢?”
“走了。六年前,胰腺癌。比我早走两年。”陈守仁看着杯底茶叶,“儿子在张江做芯片,媳妇是美国人,孙女叫Lily,三岁半,视频里叫我Yeye。我一个人。”
“我也一个人。”周岚说,“海南太热,上海太闷,哪儿都行,关键是没那个人给你留饭。”
她把信封又往前推半寸:“这东西你拿回去。要不要去集团翻案,你定。我只负责让它别烂在我樟木箱里。”
陈守仁伸手,指尖碰到牛皮纸,八年的灰好像顺着指纹钻进指甲缝。他没抽开封口,就那么把整个信封揣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
“明天我请你吃面。”他说,“厂后头搬走了,但威海路那家‘老山东’还在,蛤蜊面。”
“好。”周岚站起来,背包,“老陈,在不在——我问你‘在不在’,不是问你手机在不在。是问那个当年肯替人对账背锅的陈守仁,还在不在。”
他送她到天桥口。周岚拦了辆出租车,摇下车窗说:“我租的房子在武宁路,有空来坐。我买了套工夫茶具,跟你当年塞我的龙井配。”
车走了。陈守仁站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信封,像攥着一块八年前就该化掉的冰。
三、锅
回家后他没开灯,坐在藤椅上把信封抽出来。
牛皮纸袋用麻绳扎着,绳结还是他当年打的“猪蹄扣”。解开,里面是:
- 一九九九年三月辽阳振兴物资的发货码单复印件,重量栏手写“圆钢Φ50,叁拾贰捆,每捆壹佰公斤,合计叁仟贰佰公斤”;
- 申江厂地磅原始记录,三月十七日入库“叁拾壹捆零壹根,合计叁仟贰佰公斤减壹根”——也就是说,少了一根,约一百公斤,不是三千六百公斤;
- 他当年手写的验收单,被他故意写成“叁拾壹捆,重量不符,待查”,可财务付讫联上周岚没盖章,只铅笔批了“见陈科说明”;
- 最底下,一张泛黄便签,周岚字迹:“九九年四月二日,辽阳刘建军来电,承认装车漏一捆,答应补发。陈科说‘别追了,人家小刘分房呢’。原件留底。”
陈守仁手指抖。
他记起来了。那天辽阳业务员小刘打电话,声音年轻,带着东北腔:“陈哥,真对不住,装车那伙计喝大了,漏一捆,我这月奖金全搭上也补不上,厂里要知道了得把我退回县里去。你高抬贵手,下回发货我给你多塞两根角钢。”他当时说“角钢不要,你自个儿留着分房用”。挂了电话,他把验收单改了措辞,把“少一捆”写成“重量不符”,把差额算成地磅误差,自己认了“验收疏漏”。
周岚在旁边听见一半,没说话,只在付讵联背面铅笔写那行字。
他以为她忘了。她八年前退了,把纸袋塞樟木箱,等老郑走了,等自己从海南搬回来,才在六月末一个闷热的下午,发三个字:在不在。
陈守仁把纸一张张抚平,按年份排好,用曲别针别上,塞进书柜最底层《上海纺织志》的函套里。
当晚他没睡好。梦里回到九九年车间,吊车嗡嗡响,周岚坐在财务室算盘噼啪,老郑在保卫科门口剥橘子,儿子才上初一,背书包喊“爸我饿了”。梦尾巴上,周岚隔着走廊喊他:“陈科,在不在?”他答“在”,可声音被机床声吃掉。
清晨五点他起来,煮了锅泡饭,就酱瓜吃。手机亮着,周岚昨晚十一点发来一条:老陈,面我请。明天我煮了粥,你来武宁路喝,顺便看看我新养的猫。猫叫“大排”,纪念当年食堂那块红烧大排。
他回:好。带把龙井去。
发完觉得不对,又补:不用带,你留着喝。
周岚回了个“接收消息”的表情,没再说话。
四、武宁路的一室户
武宁路靠近中山北路,老式公房六楼,没电梯。陈守仁爬上来喘了两口,敲门。
周岚开门,围裙上沾着米汤,屋里一股粥香混着猫砂味。一只橘猫蹲在鞋柜上盯他。
“大排,下来。”周岚把猫抱开,“老陈你坐,粥马上好,咸肉菜粥,你当年最爱食堂那口。”
客厅小,一桌两椅,墙上挂幅打印的厂门老照片。照片里“申江纺织机械厂”七个红字,掉漆了。
陈守仁坐下,从兜里掏出个铁盒,打开是龙井,皱巴巴的:“今年明前,儿子买的,我喝不动,你分了。”
“你儿子倒是孝顺。”周岚盛粥,“我女儿去年离婚,外孙归前女婿,我视频里见一面都得排队。”
“人各有命。”
两人喝粥。大排跳上桌,周岚赶它,它蹭陈守仁手背,他顺手挠了挠猫下巴,猫呼噜起来。
“你那信封,”周岚说,“我昨晚想了一宿。去集团翻案,不是为那三十六万——钱早冲抵完老账了。是为你退休证背后那行字。当年厂长批你‘把关不严’,档案里留了条。现在申纺科技并入国资体系,历史问题清零行动,主动说明可撤销旧结论。老吴说,只要原始单据齐,写个‘关于一九九九年辽阳圆钢验收情况的补充说明’,纪委那头能给你出个‘不追究’函。”
“我不去。”陈守仁搅粥,“六十八的人了,跑去跟小年轻解释九九年地磅怎么读?解释辽阳小刘分房?解释我陈守仁为什么蠢到替别人背锅?解释完,他们客套两句‘陈老不易’,转头该刷短视频还刷。我图啥。”
“你图睡得着。”周岚放下勺,“老郑走前那晚,攥我手说‘岚子,我对不住陈科’。他不是对不住你帮他顶过班,是对不住你替他背了那口锅他这辈子没吭声。我答应他,把这事给你摆平。不是摆平钱,是摆平你半夜醒来觉得‘我这辈子清白但说不清’的那口气。”
陈守仁不说话。
粥凉了。大排跳下去,碰倒一只空药瓶,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标签是“盐酸二甲双胍”,周岚的。她腰不好,糖尿病,老郑走后一个人扛。
“你药放地上干啥。”他放回去。
“懒。”周岚笑,“一个人住,药瓶倒了都没人扶。”
陈守仁忽然问:“你明天有空没?”
“有。干嘛?”
“陪我去趟集团档案室。我不翻案,不写说明。我把这袋纸给老吴,让他归进九九年卷宗,批个‘原始单据存疑,待核’。不追究也行,不撤销也行,反正纸在档里,以后谁翻到,知道当年陈守仁不是瞎签字。”
周岚怔了怔,眼圈红了:“你还是不肯要那句‘清白’。”
“清白不是别人给的。”陈守仁说,“是当年我签字那刻自己知道的。纸归纸,我归我。”
周岚沉默半天,伸手过来,覆在他手背上。她手凉,有风湿。
“老陈,在不在。”
“在。”
“那以后我喊你,你都在?”
“在。”他说,“只要没进骨灰盒。”
周岚笑出声,眼泪却掉进粥碗里。
五、档案室的光
次日上午,他们坐地铁去浦东世纪大道,申纺科技总部在二十一楼。
老吴在档案室等,秃顶,戴袖套,翻出九九年卷宗第三册,黄皮封面,页角卷了。陈守仁把牛皮纸袋递过去,老吴戴上手套一张张扫,咂嘴:“陈老,你这东西要是早十年出,当年审计结论直接翻。现在嘛……”他看周岚,“周姐你懂的,现在走‘历史遗留闭环’程序,写个情况说明,纪委复核,出函大概两个月。”
“不出函。”陈守仁指节敲桌,“归卷。批注‘二〇二六年六月,当事人补充原始单据,存疑’。别的你看着办。”
老吴看周岚。周琳点头:“听他的。”
归档完,老吴带他们去茶水间。落地窗外是黄浦江,船小得像鞋。陈守仁站那儿,忽然说:“当年厂里那台德国进口精梳机,就停在这栋楼原址。现在精梳机没了,楼也没了,就江还在。”
周岚站他旁边:“江在,人就还在。”
老吴识趣地去冲咖啡。
陈守仁从兜里摸出烟,看一眼“禁止吸烟”牌子,塞回去。
“你戒了?”周岚问。
“儿子说Lily闻不得烟味,视频里我得嚼薄荷糖。”他笑,“六十八了,戒得动戒不动都得戒。”
“我陪你戒过一回,九九年,你咳嗽,我塞你一包胖大海,你转头给了门卫老马。”
“记得。”
两人靠窗站了会儿。江面有雾,六月末的上海在玻璃上反成一片白。
周岚轻声:“老陈,我这次回来,其实还有一事没说。”
“嗯。”
“我女儿离婚前,女婿嫌我‘妈宝’,把我电话拉黑。外孙视频里问我‘外婆你是不是没人要了’。我说‘外婆有人要,陈爷爷在’。他问‘陈爷爷是谁’,我说‘以前厂里给我留饭的人’。他不懂。我也不懂,怎么八年前退了,就再没找你。不是不想,是怕——怕老郑还在时我找你,他多心;怕老郑走了我找你,你老伴多心;怕俩老头老太太都走了,就剩咱俩,旁人说闲话。可昨儿晚上大排蹭你手背,我忽然想,闲话是活人的,人是自己的。”
陈守仁没接话。江船鸣笛,闷闷一声。
“我不是要跟你怎样。”周岚说,“就是觉得,剩下这些年,有个能说‘在不在’的人,挺好。不结婚,不搬家,不麻烦儿女。你来武宁路喝粥,我去杨浦浇花。一年见十回,八回不说话,也行。”
陈守仁转头看她。她眼镜片上有一层江雾,眼角那颗痣还在。
“行。”他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顺兴茶馆没了,咱另立个老地方。每月初三、十八,威海路老山东,蛤蜊面。谁迟到谁买单。”
周岚伸出小指:“初三十八,蛤蜊面。”
他勾上。小指头硬,有茧,是当年搬钢材磨的。
老吴端咖啡过来,看见他俩勾手指,咳一声:“二位,归档手续签个字。”
签完字,乘电梯下楼。大堂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举手机拍他们,估计当偶遇网红大爷大妈。陈守仁没理会,周岚拽他袖子:“走,今天初三,蛤蜊面你请。”
“不是十八才我请?”
“初三你先垫,十八抵了。”
“你这对账的,连请客都轧账。”
“跟你学的。”
六、低谷
可生活不是蛤蜊面那么烫嘴就完事。
七月里,陈守仁儿子从张江打来视频,Lily在后面喊Yeye。儿子说:“爸,下个月我调旧金山,Lily妈妈怀了二胎,想接你去住半年。美国房子买在Sunnyvale,有花园,你带带娃。”
陈守仁说:“我不去。上海热惯了,旧金山冷,我关节受不了。”
儿子顿了顿:“爸,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周阿姨……我妈走了你也没个伴。”
“周岚不是伴,是老同事。”
“好好好。那你考虑下,不去也行,我每月多打两千,你请个钟点工。”
“不用。我有老山东面吃。”
挂了视频,他坐着发呆。手机震,周岚:老陈,我体检报告出来了,糖化血红蛋白八点一,医生让住院调一周。我一个人去二甲行不?
他回:行。我陪你去。武宁路还是杨浦中心医院?
周岚:杨中心。明早八点。
他第二天去,办入院,交押金,替她签知情同意。周岚躺床上挂水,他坐塑料椅上削苹果。护士进来换瓶,瞅他俩:“夫妻啊?”
周岚说:“老同事。”
护士“哦”一声走了。
陈守仁把苹果切成小块,插牙签递她:“你老郑要走前,也这么削苹果不?”
“他削得丑,皮断一截。你削得连。”
“供应科练出来的,铁皮边都能削。”
周岚吃着苹果,忽然说:“老陈,我要是真瘫了,你管不管我。”
“管。但先说好,瘫了也得去老山东吃面,我推轮椅去。”
“行。”
可低谷在八月。
周岚出院第三天,女儿从海口飞回来,进门看见陈守仁在厨房煮面条,脸立刻拉下来。
“妈,这谁。”
“陈守仁,厂里老陈。”
女儿把周岚拉进卧室,门关上。陈守仁听见几句:“妈你疯了?爸才走一年多你跟老头……”“没有那种关系,就是老同事。”“老同事天天来煮面?邻居都看见了。”“看见就看见。”然后周岚声音高起来:“我一个人住,连个削苹果的都没有,你视频里问过我一句腰疼不疼没?你前夫把你妈当包袱,你当妈是脸面。陈守仁至少记得我爱吃食堂大排。”
女儿摔门出来,拎包走了。
周岚坐客厅,低着头。大排跳她腿上。
陈守仁关火,面捞出来,两碗。
“吃吧。”他说,“面坨了。”
周岚端碗,手抖,汤洒一点在桌。
“老陈,要不……你别来了。我女儿多心。”
“她多心她的。我吃我的面。”
“可旁人……”
“旁人八年没问过我‘在不在’。她现在管,是因为你女儿身份,不是因为你周岚。”陈守仁坐对面,“我六十八,你六十三,俩退休的,煮碗面也叫事儿?那当年厂里二十六年的饭白吃了。”
周岚眼泪掉碗里。
“可我怕你儿子那边……”
“我儿子在旧金山调代码,他只怕他爸猝死美国给他添麻烦。国内有个周阿姨煮面,他求之不得。”
周岚噗嗤笑出来,鼻涕泡似的。
那天他们把两碗面吃完。陈守仁洗碗,周岚擦桌。大排蹭他小腿,他差点儿滑倒,周岚扶一把,两人都笑。
笑完,周岚说:“老陈,在不在。”
“在。”
“那以后我女儿再来闹,你别躲。”
“不躲。但也不争。面照煮,猫照挠,初三十八蛤蜊面照去。”
“好。”
七、高潮
九月底,集团纪委真出了函。
老吴发微信:陈老,九九年辽阳圆钢案,按你给的原始单据,定性为“发货方漏装,申江厂验收记录存疑,原‘供应科验收疏漏’结论撤销,不作责任追究”。函寄到你杨浦地址了,顺便盖了档案室章。
陈守仁拿着那张A4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书柜《上海纺织志》里,跟牛皮纸袋放一块。
他没告诉儿子,没发朋友圈,只给周岚打电话:“函到了。”
周岚在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老郑,掀了。”声音轻得像怕隔世的人听不见。
当天初三,他们去老山东。蛤蜊面端上来,陈守仁先挑出汤里蛤蜊肉放周岚碗里:“你糖尿病少吃面,多吃蛤蜊。”
“你倒记得。”
“对账的说过的话,供应科的都记着。”
吃完面,路过威海路邮局,他进去买了张邮票,把纪委函复印一份,装信封,收件人写“辽阳刘建军(小刘)烧烤店”。周岚在门口笑:“你还真寄给他。”
“寄。告诉他,当年那口锅,上海这边掀了。他分房分稳了。”
邮票贴上,投进绿筒。筒口黑洞洞,像吞掉二十七年。
十月,天凉了。陈守仁把阳台兰花搬进屋,周岚送来一盆茉莉,说“海南带回来的,上海也能活”。两人坐在他客厅,电视放着本地新闻,讲杨浦滨江改造。
周岚忽然说:“老陈,我想把海南那套给女儿,普陀这间退了,搬你隔壁小区去。同单元不同层,有事喊一声。”
陈守仁转头看她:“你女儿同意?”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名下房子我爱给谁给谁。搬你隔壁,不是住你屋,是省得我摔了没人知道。”
“行。但先说好,不领证。”
“领什么证。领了你就归你儿子管,我归我女儿管。不领,归自己管。”
“好。”
十一月,周岚真搬了。同小区,他住三栋二楼,她住五栋四楼,中间隔个健身角,早晚能看见彼此遛弯。
有天傍晚,陈守仁在健身角压腿,周岚拎菜过来:“老陈,今天买到大排了,食堂那口味的,做给你尝。”
“你做你吃,我回家泡饭。”
“泡饭能当饭?你血脂高还泡饭。”
“你糖尿病还大排。”
俩人笑。旁边带孙子的老太婆窃窃:“老陈头近来精气神好了。”
另一说:“听说新搬来那女的是厂里相好的,八年前就……”
“嘘,人家不结婚,就是搭伙养老。”
“搭伙好,搭伙不累。”
风把话吹过去,陈守仁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帮周岚提菜,上楼,进她屋。大排在玄关喵呜。
周岚系围裙,他坐小桌边剥蒜。
“老陈。”
“嗯。”
“在不在。”
“在。”
“以后每天问一遍,行不。”
“行。但我先问你:周岚,在不在。”
“在呢,老陈。”
蒜皮落在地上,大排去拨。窗外杨浦的灯一盏盏亮了,像当年厂里下班铃响,走廊那头有人喊“陈科,走,食堂”。
他应过那声“走”。
这回他应的是“在”。
八、尾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守仁儿子从旧金山打视频,背景有圣诞帽。Lily举着糖说Yeye新年好。儿子说:“爸,我妈——就是我后妈——问你元宵去不去美国,机票我出。”
陈守仁说:“不去。美国元宵是冰汤圆。我在上海吃老山东蛤蜊面,周阿姨做红烧大排。”
儿子愣了下:“周阿姨跟你一块吃?”
“一块吃。她住五栋四楼。”
视频那头沉默两秒,儿子笑:“行,爸你高兴就行。我妈——亲妈——要是看见你有人管饭,地下也放心。”
挂了视频,陈守仁披衣下楼,去五栋。周岚门开着,在煮汤圆,两锅,一锅酒酿一锅咸菜肉。
“来得巧,尝咸菜肉的,你当年最爱。”她盛一碗。
他坐那儿吃。大排蹲冰箱顶上俯视。
“周岚。”
“嗯。”
“在不在。”
“在呢,老陈。明年初三,老山东,蛤蜊面,我请。”
“行。后年十八,我请。”
“后年太远,先管明年。”
“好。先管明年。”
窗外烟花炸开,杨浦的夜被映成暗红。陈守仁七十岁生日还远,周岚六十五也还没到。可他们都知道,剩下这些年,不会再有人问“在不在”问得心里发慌了。
因为答的人,在。
因为问的人,也在。
顺兴茶馆没了,申江厂没了,老郑没了,老伴没了,九九年那口锅掀了,辽阳的小刘分房分稳了。
只剩两个退休的人,一碗面,一只猫,和每次见面都先问的那句——
在不在。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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