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去年秋天失业的。
那天从公司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装了保温杯和几本旧文件的纸袋子,站在国贸桥下,车来车往的,我愣是站了半个多小时。三十八岁,在互联网公司干了十年运营,说不要就不要了。HR跟我谈的时候,语气还挺客气,说“公司战略调整”,我点点头,说“理解”。其实哪能不理解,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把凳子抽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还不知道该怨谁。
回家跟媳妇说了。她没骂我,也没哭,就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歇歇吧。”我知道她心里慌,房贷还有十二年,孩子刚上三年级,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二。但我没敢看她的眼睛,躲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洗了把脸。
歇了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坐不住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习惯了。在屋里转圈,看媳妇上班前把孩子的饭盒装好,看她出门时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的局促。我受不了那个眼神。
我老家在张家口,坝上草原边上,我爸以前养过羊。小时候暑假去,满山遍野的,我追着羊跑,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追。那会儿觉得羊傻乎乎的,现在想想,那傻乎乎的劲儿,反倒让人踏实。
有天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查手机。羊价怎么样?饲料多少钱?搭个简易羊圈要多少?媳妇起夜看见我亮着屏幕,问:“你干嘛呢?”我说:“我想养羊。”她没说话,过了几秒,说:“你疯了?”我说:“没疯,就是觉得,不能这么干坐着。”
她没拦我。第二天,她从自己的卡里转了五万块钱给我,说:“这是咱家能动的所有的钱了,你看着办。”我拿着手机,看着那串数字,手有点抖。
我回了一趟老家。在村东头一块撂荒的坡地上,我搭了简易棚,拉了铁丝网。第一批进了三十只小尾寒羊,每只八百多。我爸说我:“你连草料配比都不懂,瞎搞。”我说:“爸,我学。”
真学啊。每天五点起来,先去看羊,看它们拉屎正不正常,看有没有咳嗽的。羊这东西,看着老实,其实娇贵得很。拉肚子、口蹄疫、寄生虫,一样不注意就死给你看。我加了七八个养羊的微信群,天天在里面问,有人回就谢,没人回就自己查。有回一只母羊难产,我蹲在棚里折腾了四个小时,手上全是血,最后羊羔出来了,母羊舔着它,我坐在地上,眼泪哗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觉得,这小命是我给捞回来的。
媳妇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她开车四个小时,带着给孩子买的零食,还有给我炖的肉。她站在羊圈外面,捏着鼻子说:“真臭。”我说:“习惯了。”她看我晒得黑了,手糙了,说:“你以前敲键盘的手,现在成这样了。”我说:“这叫接地气。”
从三十只到一百九十多只,用了两年。中间卖过两批小的,又补进母羊,慢慢滚。最难的是去年冬天,雪大,草料运不进来,我开着四轮车去镇上拉,路上打滑,差点翻沟里。回来衣服冻成硬壳,媳妇打电话,我笑着说:“没事,暖和着呢。”其实嘴唇都紫了。
前几天,我把羊全部卖了。
不是不想养了,是有人来收,价格还行。小尾寒羊,出栏的,一只一千六到一千八,带羔的母羊贵点。我算了算,总共一百九十三只,卖了三十一万。钱打进卡里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三十一万,我上班的时候,一年到头到手也就这样,但那是拿十年青春换的。现在,是这两年,每天五点起床、半夜起来看羊、被羊顶过、被狗追过、晒脱皮、冻裂口子换来的。
我把钱取了一部分,先还了媳妇那五万。她不肯要,说:“你留着周转。”我说:“那是我借的,得还。”剩下的,我留了十万,准备开春再进羊羔。不是还要继续养吗?对,但我现在不慌了。这三十多万,不是数字,是退路,是底气,是我这两年没白活的证据。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羊圈门口。棚子空了,铁丝网上还挂着几根羊毛,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去。我点根烟,没抽,就看着那点火星子。心里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空。这两年,我跟这些羊处出感情了,每只我都摸过,有的还起过名字,比如那只左耳朵缺个角的,我叫它“豁子”。现在它们都走了,换成钱了。
但我知道,这钱不是终点。它是个台阶,让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还能接着往前走。
媳妇发微信问:“卖了?”我说:“卖了,三十一万。”她回了个“”,过了一会儿,又发一句:“回来吃饺子吧,韭菜馅的。”
我笑了。把烟掐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行,回家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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