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八岁守寡那年,广东东湾村那个人人都叫光棍的梁仲山,趁雨夜翻墙进来时,我没有喊人。
我给他煮了一碗面。
那晚的雨,是广东六月那种雨。
天还没黑透,云就压到屋脊上了,像一床湿棉被,把整个村都捂得喘不过气。到半夜,雨水从瓦缝里往下滴,门前的石板路变成了一条小沟,后院那棵番石榴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我一个人坐在灶房里,拿竹筷子拨炉膛里的炭。
我不敢睡。
阿良就是在一个雨夜走的。
那年台风刚过,鱼塘边的电箱进水,他说去看一眼就回来。我煮好粥,等到粥凉透,等到村里的狗叫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等来的是村长和两个堂兄抬着他进门。
从那以后,只要下大雨,我就觉得屋里少了一口气。
别人说我二十八岁守寡可怜。
也有人说我还年轻,日子总要往前走。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见。
因为往前走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真落到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里,冷得人骨头发麻。
我把门闩检查了两遍,又拿一个旧米缸顶住后门。
阿良走后,家里只剩我一个女人。
东湾村不大,谁家锅里煮什么,隔着两条巷都能闻见。寡妇门前,连风吹过都能被说成有影子。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夜里有动静。
雨最大的时候,后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不是瓦掉。
也不是树枝断。
那声音沉,像一个人从高处落进了泥里。
我手里的竹筷子停住了。
灶膛里还有一点火,红红的,照着墙上挂着的镰刀。我没有立刻去拿刀,只把灶台边的擀面杖握在手里。
又是一声。
这次是脚踩进水里的声音。
我屏住气,慢慢走到后门边。
门缝外头黑得像墨,雨水斜着打进来。隔着门板,我听见一个男人喘气,很压着,像怕惊动谁。
我本来应该喊。
东边住着阿满伯,西边住着三婶,只要我扯开嗓子喊一声,半条巷子的人都会披衣服出来。
可我没有喊。
因为那人开口了。
他说:“小满,是我。”
我握着擀面杖的手紧了一下。
梁仲山。
村里人都叫他梁光棍。
三十四岁,没娶媳妇,自己住在旧晒谷场后面那间矮屋里。平时给人修水泵、补铁门、搭鸡棚,谁家缺个壮劳力,喊他一声,他就来。话少,眼神也不爱往人脸上放,吃饭永远坐在门口边边上,好像怕多占别人一寸地方。
他跟我家原本没什么来往。
阿良还在的时候,他来修过一次鱼塘的抽水机。阿良递烟给他,他没接,只说:“手上有油。”
后来阿良走了,他也没来过我家正门。
只是我知道,他帮过我几回。
清明前后,屋后那条水沟堵了,不知谁天没亮就给疏通了。
五月里,面档旁边的遮雨棚被风掀掉半边,第二天早上我去开档,棚脚多了两颗新钉。
还有一次,我挑米袋回家,走到榕树下扁担裂了。我站在那儿没吭声,他从修车铺门口走出来,换了根新扁担给我,转身就走,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村里人说他是光棍,说得像他不是人,只是一桩没办成的婚事。
他们也说我是寡妇,说得像我不是叶小满,只是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红纸。
我把门闩拉开了一寸。
雨水立刻扑进来,湿冷的气贴着脚背钻进屋。
梁仲山站在门外,半个身子都是泥,右手拎着一团烂树叶、塑料袋和堵水的破麻绳。他额头上有一道血,被雨冲得很淡,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往里走。
“你翻我家墙?”我问。
他点了一下头。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抬眼看我,很快又垂下去。
“知道。”
“知道还翻?”
他把手里那团脏东西举了举。
“后沟堵死了,水从墙根往屋里钻。我在外头喊了你两声,你没听见。前巷水太深,门也打不开,我只能从梁家废屋那边翻过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趁雨来占你便宜。”
这句话说出来,比不说还扎人。
我盯着他看。
他衣服贴在身上,裤脚被泥水坠得往下掉,脚上一只解放鞋不知什么时候裂了口。雨水从他下巴滴到门槛上,一滴一滴,像屋檐漏下来的水。
他站在那里,不进,也不退。
我问:“沟通开了?”
“通了。”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他像被我问住了。
半晌,他说:“墙太滑,我想歇口气再翻回去。”
我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忽然想起傍晚在村口听人说,今天村西头的涵洞堵了,梁仲山跟几个男人从下午挖到天黑。那边挖完,他又跑到我屋后来通沟。
大雨夜里,一个男人翻进寡妇家后院。
这事若传出去,不管他做了什么,嘴都不会落到沟上,只会落到我身上。
我知道。
他也知道。
所以他不敢敲得太响,不敢进门,甚至不敢把自己说得太委屈。
我松开擀面杖,侧了侧身。
“进来。”
他愣住。
“不进。”他说,“我站一会儿就走。”
“你站门口,是想让雨把我灶房也灌了?”
他这才低头看见雨水顺着他身上往屋里流。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火气上来,压低声音说:“梁仲山,你墙都翻了,现在装什么规矩?”
他抿了一下嘴,没再说话,跨进了门。
我把门关上,重新上闩。
他站在灶房最边上,像一根被雨泡软的木桩。
我从柜子里拿了条旧毛巾丢给他。
“擦脸。”
他接住,没擦。
“这是阿良的。”
我看了他一眼。
毛巾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确实是阿良用过的。阿良走后,我舍不得扔,放在灶房柜里,偶尔拿出来擦灶台。
我说:“死人用过的东西,活人也能用。擦。”
他这才慢慢擦了一下脸。
那动作很轻,好像怕把毛巾擦疼了。
我揭开锅盖,锅里还有晚上没卖完的面汤。我的面档开在村口渡桥边,卖云吞面和猪油葱花面。阿良以前说,我煮面手稳,汤滚得刚刚好,面不烂,葱不焦。
阿良走后,我靠这口锅养自己。
我重新添了水,抓了一把竹升面。
梁仲山听见动静,马上说:“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
“我吃过了。”
“你撒谎。”
他不吭声。
我从瓷罐里挖了一小勺猪油,又切了两根葱。灶膛火被雨气压得有些弱,我拿火钳拨了拨,塞进去两截荔枝柴。火苗往上一窜,照亮了梁仲山的脸。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眉尾有一道旧疤。
村里的老人说,他二十岁那年订过亲。女方嫌他家屋漏、钱少,又嫌他母亲临终前欠了一身药账,婚没办成。后来再有人说媒,他都推了。推着推着,就推成了全村嘴里的光棍。
我以前没细看过他。
一个寡妇,不能随便细看男人。
面下锅的时候,他又说:“小满,你别煮了。要是别人知道……”
“别人现在在睡觉。”
“明天会知道。”
“那也是明天的事。”
他闭了嘴。
我把面捞起来,浇上热汤,撒葱花,又从碗柜里夹了两只白天剩的云吞。
端到桌上时,他还站着。
我说:“坐。”
他没动。
“梁仲山。”
他抬头。
“你要是不坐,我就把这碗面倒水沟里。”
他这才坐下。
坐得很靠边,两只膝盖并着,背挺得笔直,比小学生还规矩。
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没接。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也是饿。
我把筷子放到碗上。
“吃完从前门走。”
他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前门出去,地上有脚印。”
“你后墙进来就没脚印?”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坐到灶边的小凳上,看着火。
“梁仲山,我今晚不喊人,不是因为你翻墙翻得对。你要是真做坏事,我不光喊,我还拿擀面杖砸你。”
他低声说:“我知道。”
“我给你煮面,也不是因为我一个寡妇夜里想留男人。”
他说:“我没那么想。”
“你没那么想,不代表别人不会那么说。”
他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我继续说:“所以你记住,今晚是今晚。以后有事,走正门。喊门,敲门,白天来。别再翻墙。”
雨声在屋顶上噼里啪啦。
梁仲山低头看着那碗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会开吗?”
我没立刻回答。
这句话,比他翻墙还让我心里一震。
我从阿良走后,就很少给别人开门。
白天开面档,晚上回家落闩。门一关,我就像一只把壳缩起来的螺。外面再热闹,都跟我没关系。
我怕人进来。
也怕自己想让人进来。
我说:“看是什么事。”
梁仲山点点头。
他开始吃面。
第一口烫得他眉心一皱,却没有停。第二口,他慢下来,像是终于尝到了味道。云吞咬破,热气从碗里冒上来,糊了他的眼。
他吃得很安静。
不吸溜,不抢,不像有些男人坐到桌上就把筷子敲得响。
吃到最后,他连葱花都夹干净了。
放下碗时,他说:“这面比村口茶楼的好。”
我说:“茶楼不卖给半夜翻墙的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我拿了药箱出来。
他立刻站起来:“不用。”
“坐下。”
“真不用。”
我指着他额头:“你是想明天让人看见伤口,再问你昨晚去哪儿撞的?”
他又坐下。
我用棉签蘸药水给他擦额头。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睫毛上全是雨水,眼睛却很清醒。一个男人半夜进了寡妇家,屋里只有一盏黄灯,一口锅,两个人的呼吸,他没有乱看,也没有说一句轻浮话。
我手下重了一点,他疼得吸了口气。
我说:“知道疼,下次别翻。”
他说:“下次不会了。”
雨慢慢小下去。
他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在灶台边。
“我走了。”
我打开前门。
巷子里的水已经退到脚踝下面,雨丝斜斜地落着。梁仲山站在门口,像还在犹豫。
我说:“从门走。”
他跨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碗,我明天来洗。”
我说:“一只碗我还洗得动。”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灶房里有面汤的香味,有药水味,还有一点湿衣服留下的潮气。
阿良的灰蓝毛巾搭在灶台边,湿了一半。
我走过去,把毛巾拧干,挂到竹竿上。
那一夜,我没有梦见阿良。
我梦见一条堵死的水沟被人一点点挖开,浑水哗啦一声流出去,露出底下青色的石板。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广东雨后的天亮得很快,太阳一出来,满村都是蒸腾的水汽。番石榴叶子上挂着水珠,鸡在院墙下扒泥,门前的石板路还湿着。
我先去看后院。
墙角果然有一片泥脚印。
水沟旁堆着一大团烂叶子和杂物,里面还有半只泡烂的拖鞋、一截蛇皮袋、几根鸡毛。沟通了,水流得很顺,昨夜差点倒灌进来的地方,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泥线。
墙头有一块瓦松了。
但没碎。
我看着那块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要是昨夜我喊了人,梁仲山就会被人堵在我后院。没人会先问水沟,没人会先看他手上的泥,他们只会看我是个寡妇,看他是个光棍。
然后这件事就会变成另一件事。
我舀水冲掉地上的脚印。
冲到一半,我停住了。
前门外也有脚印。
是他走出去时留下的,一路往巷口去,规规矩矩,没躲没藏。
我没冲那一串。
太阳升高时,我去村口开面档。
东湾村的人起得早,卖菜的、拉鱼的、去镇上做工的,都要从渡桥边过。我的档口不大,三张木桌,一口汤锅,一个挂云吞的玻璃柜。
我刚把火点上,三婶就来了。
她不是来吃面的。
她站在摊前,眼睛往我脸上扫,又往我手上扫。
“小满,昨晚你家后头是不是有动静?”
我拿勺子撇汤面的浮沫。
“雨那么大,哪家没动静?”
三婶压低声音:“我半夜起来收衣服,好像看见有人影从你那巷子出来。”
我抬头看她。
“雨夜里看见人影,三婶你眼神真好。”
她讪讪笑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一个女人,还是要小心。村里什么人都有,尤其那些没成家的男人,心思不好说。”
我把一把面丢进锅里。
“吃面吗?”
她愣了一下。
“啊?”
“不吃别挡着锅气。”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三婶脸上挂不住,嘟囔着走了。
可话已经出来了,像一把糠撒在风里,想收也收不回。
到中午,来吃面的阿满伯问我:“听说梁仲山昨晚去你家了?”
我把碗放到他面前。
“听谁说的?”
“村里都在说。”
“村里还说我一碗面放三勺猪油,你信吗?”
阿满伯夹面夹到一半,咳了一声。
“我也是关心你。”
我说:“关心就吃热的,别等坨了。”
他低头吃面,不问了。
我忙到下午,梁仲山没有出现。
平时他偶尔会从渡桥边过,裤脚卷着,工具包搭在肩上。那天我看见好几回像他的背影,等人转过来,又不是。
收档时,我在桌角下发现两枚硬币。
一块五毛。
正好是一碗猪油葱花面的钱。
昨晚那碗面,他没吃白食。
我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到掌心发疼。
傍晚,我关了档,没有直接回家。
我拎着药箱和那条洗干净晒干的灰蓝毛巾,沿着晒谷场往后走。
梁仲山住的那间矮屋,以前是村里的旧仓库。墙刷过白,但白灰剥落得厉害,门口堆着木板、铁丝、旧水管。屋檐下挂着一串生锈的扳手。
他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抽水机。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了。
“你怎么来了?”
我把毛巾递过去。
“你的面钱放错地方了。”
他看了一眼我摊开的手,没接。
“昨晚那碗面,我该给。”
“面钱可以给,但别偷偷摸摸往桌底塞。我做的是面档,不是香火箱。”
他耳根红了。
我把硬币放到他门口的木板上,又把毛巾压在硬币上。
“还有,明天有空吗?”
他警惕地看着我。
“做什么?”
“修我家后墙。”
他马上说:“我不去。”
我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站在门口,没退。
“你昨晚能翻,明天不能走正门?”
他的脸沉下来。
“小满,昨晚已经够难听了。你别再把自己往闲话里推。”
“闲话不是我推的。”
“可闲话会往你身上落。”
“那就让它落。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站起来,手上全是机油。
“你不懂。”
我笑了一下。
“梁仲山,村里人叫了我一年寡妇,我还不懂?”
他不说话了。
风吹过晒谷场,带着泥土和潮湿稻草的味道。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破皮球跑过去,有个孩子看见我站在梁仲山门口,脚步慢下来,被后面的孩子推了一把,才继续跑。
我把药箱也放下。
“额头再擦两天,别沾水。你手背也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现在才知道自己手背有伤。
“明天早上九点,”我说,“从我家前门进。墙修好,我给工钱。吃面另算。”
他抬头看我。
“小满,你这是何苦?”
我说:“我不想以后每逢下雨,都盯着后墙怕人翻进来。你把墙修好,也把昨晚的事修明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工钱照收,面钱也照给。”
“行。”
“我走正门。”
“行。”
“有人问,我说是你请我修墙。”
“本来就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小满,我不是怕他们骂我。”
我知道。
他是怕他们骂我。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我。
“明天要不要带水泥?”
我没有回头。
“带。”
第二天早上九点,梁仲山准时来了。
他没有从后墙绕。
他扛着半袋水泥,拎着工具箱,站在我家前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那三下声音不大,却敲得我心口发紧。
我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过去开门。
门打开时,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
卖豆腐的阿婆推着车慢慢走,眼睛却往这边斜。对面院子的红婶装作浇花,水都浇到鞋面上了。
梁仲山站在门外,没有往里看。
“叶小满,你请我修后墙。”
他声音平平的,像在村委会登记一样。
我忽然想笑。
我说:“进来。”
他跨进门。
这一次,他鞋底干净,裤脚也干净。
我没关门。
门就那么敞着。
他先去看后墙,蹲下检查墙根,又爬上梯子看瓦。修墙的时候,他干活很细,先把松动的瓦取下来,清掉旧泥,再一层一层抹新灰。
我在灶房里洗云吞皮,听见外头有人喊他。
“仲山,修谁家墙呢?”
他答:“叶小满家。”
“昨晚不是已经修过了?”
这话带着笑,故意拉长了尾音。
我手里的云吞皮一顿。
梁仲山没接话。
我擦干手,走到院子里。
问话的是阿金,平时爱在牌桌边说闲话,嘴比手勤。
他站在巷口,肩上扛着锄头,脸上那点笑让我很不舒服。
我说:“阿金哥,昨晚他通的是水沟,今天修的是墙。你要是分不清,我灶房还有两只碗,你帮我洗了,也算一种修。”
旁边有人笑出声。
阿金脸色变了变。
“我就随口问问。”
“我也随口答答。”
他摸了摸鼻子走了。
梁仲山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我。
我没看他,转身回灶房。
中午,我煮了两碗面。
一碗自己吃,一碗端到院子里给他。
这次没有云吞,只放了猪油、葱花和几片菜心。
他洗了手,站在院子里,没接。
我说:“你工钱还没拿,这碗算午饭。”
他看了一眼敞着的前门。
“门开着。”
“我就是要它开着。”
他低声说:“你脾气怎么这么硬?”
我说:“不硬一点,活不到今天。”
他接过碗,坐在石墩上吃。
那天太阳很大,院墙上的新泥晒出淡淡的白。前门开着,巷子里来来去去的人都能看见,一个光棍坐在寡妇院子里吃面。
我以为自己会慌。
可我只是觉得累。
累得像肩上背了一年的东西,终于换了个姿势。
梁仲山吃到一半,忽然说:“面坨了。”
我看他。
他低头,声音很轻。
“但还是好吃。”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是阿良走后,我第一次在家里笑出声。
笑完我又有点愣。
因为我发现,并没有天塌下来。
下午墙修好,梁仲山把院子打扫干净,连沟边的烂叶都装进筐里挑走了。
我按村里的工价给他钱。
他数都没数,放进口袋。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说:“以后下大雨,你先看后沟。沟口我加了铁网,叶子不容易堵,但还是要留意。”
我点头。
他又说:“门闩有点松,过两天我给你换。”
我问:“多少钱?”
“一个门闩不值钱。”
我看着他。
他顿了顿,改口:“按铁件钱算,人工不要。”
“人工也要。”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雨后天边刚露出来的光。
从那以后,梁仲山常来我面档吃面。
不天天来。
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五天。
他每次都坐最外边那张桌子,吃完把钱压在碗底,碗也会自己送回灶台边。要是我忙,他就帮我提水、劈柴、搬煤气罐。有人起哄,他就不说话;我若瞪过去,那些人也就散了。
村里的闲话没停。
它不会因为你站直了,就立刻闭嘴。
只是闲话也怕亮光。
从前他们说“半夜翻墙”,像捏着一团黑影。后来梁仲山走正门、坐外桌、给钱吃面,来来回回都在大家眼皮底下,那黑影就没那么好捏了。
三婶有一次来吃面,故意问我:“小满,你跟仲山到底算什么?”
我把汤碗递给她。
“算顾客。”
三婶撇嘴:“顾客会给你修门闩?”
我说:“修门闩我给钱。三婶你要修,我也能介绍他。”
她被我噎得喝了两口汤。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不是我说你,女人名声要紧。阿良才走一年多,你这样……”
我手上动作停了。
汤锅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到脸上。
阿良这个名字,别人一提,我心里还是会疼。
但那天,我没有低头。
我说:“阿良走了,不是我跟着死了。”
三婶怔住。
我把一碟辣椒油推过去。
“你要是心疼他,就初一十五给他上柱香。别拿他的名字堵我的门。”
她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一桌做工的男人也安静下来。
我知道这话说得重。
可有些话,你不说,它就会一直压在你舌根底下,压到最后连吃饭都觉得苦。
那天晚上收档,梁仲山帮我把桌子叠起来。
他很久没说话。
快到我家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小满。”
“嗯?”
“以后我少来吧。”
我看着他。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下飞着小虫。雨季还没过去,墙根青苔湿滑,我手里拎着空汤桶,胳膊酸得发麻。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他们说你,不说我。”
“说你了。”
“我一个光棍,没什么可说的。”
我冷笑:“你倒大方。”
他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半夜翻墙的时候,知道怕我被说。现在走正门了,也怕我被说。梁仲山,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退远点,别人就会放过我?”
他被我问住。
我把汤桶放到地上。
“不会的。他们今天说你,明天说别人。没有别人,他们就说我克夫,说我命凉,说我一个女人不该笑,不该穿鲜亮衣服,不该煮两碗面。”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口挖出来。
“你退不退,是你的事。我的门开不开,是我的事。别替我做主。”
梁仲山看着我。
那一刻,我发现他眼睛其实很好看。
不是亮得扎人的那种,是深,像雨后水塘,平时不显,风一过,底下的光才动一下。
他说:“我怕你后悔。”
我说:“我二十八岁守寡,不是二十八岁没脑子。”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轻轻笑了。
“也是。”
他把汤桶重新拎起来。
这一次,他没说少来。
七月初,婆婆从镇上回了一趟村。
阿良走后,她就跟小女儿住在镇上。她身体不好,腿有风湿,我每个月去看她两回,送点面、送点鱼干。她对我不坏,只是每次见我,都要摸着阿良的照片哭一场。
那天她进门时,我正在晾面。
梁仲山刚好在院子里换门闩。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就变了。
梁仲山立刻放下工具。
“婶,我来换门闩。小满给工钱。”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有应。
她进屋,先去阿良照片前上香。
我跟进去。
香烟一缕一缕往上爬,阿良照片里的笑还是年轻的。他停在二十九岁,永远比我大一岁,也永远不会变老。
婆婆拜完,转身问我:“村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她问什么。
我没有装傻。
“那晚雨大,后沟堵了,梁仲山翻墙进来通沟。我没喊人,给他煮了碗面。”
婆婆眼圈红了。
“你怎么敢?”
我说:“我也怕。”
“怕你还留他?”
“他全身湿透,手上有伤,也没吃饭。我让他坐下吃碗面。”
婆婆坐到椅子上,手按着膝盖。
“你年轻,我知道。阿良走了,你一个人也难。我不是不让你以后找人。可你找谁不好,偏找村里一个光棍?还是这样进的门。别人会怎么说?”
我站在她面前,像小时候做错事等人训。
可我不是做错事。
我只是给一个冒雨帮我通沟的人煮了面。
我说:“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住。可那晚我要是喊了人,他这辈子都说不清。我也说不清。”
婆婆抬头看我。
“你心疼他?”
这个问题比三婶问的重。
因为婆婆不是外人。
她是阿良的娘。
我喉咙发紧。
院子里传来门闩扣上的声音,很轻。梁仲山应该听见了,却没有进来。
我看着阿良的照片。
照片边框有一点掉漆,是我擦得太勤。阿良笑起来时左边有个酒窝,他以前喜欢站在面档门口喊:“老板娘,给我下大碗,加葱不要钱吧?”
我那时会骂他:“自己老婆的档也想白吃?”
想到这里,我眼眶发酸。
我对婆婆说:“我心疼过很多人。心疼你,心疼阿良,心疼我自己。现在也许心疼他一点。”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可心疼不等于我马上要嫁。更不等于我忘了阿良。我只是觉得,一个活人冒雨站在我门口,我不能因为自己是寡妇,就当看不见。”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香燃烧的轻响。
婆婆忽然哭了。
她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不是怕你忘了阿良。”她说,“我是怕别人说阿良才走,你就……”
她说不下去。
我蹲到她面前。
“妈,阿良走了,最疼的人是你。我知道。你要是觉得我这样让你难受,你可以骂我。”
她摸着我的头发。
“我骂你做什么?你嫁进来三年,没享过几天福。阿良一走,鱼塘债是你还,面档是你撑,年节还记得给我送东西。我有时候想让你走,又舍不得开口。”
她擦了擦眼泪。
“可小满,女人再走一步,要睁大眼。”
我点头。
“我睁着。”
婆婆看向院子。
梁仲山站在门外,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新门闩的螺丝。他没有偷听的样子,可那么近,不可能听不见。
婆婆喊他:“仲山。”
梁仲山转身。
“婶。”
婆婆看着他,声音有些哑。
“你以后进这家门,走正门。”
梁仲山站直了。
“我记住。”
“别让她被人戳脊梁。”
他没有急着表态,只说:“我做不到堵住所有人的嘴。但我能做到,不让她因为我受委屈还没人站出来。”
婆婆盯着他看了许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门闩换牢一点。她夜里睡觉浅。”
那天梁仲山把门闩换好,还把前门下沉的门轴也垫了垫。
门关上时,不再有那种松垮的响声。
婆婆走前,我送她到巷口。
她忽然从布袋里拿出一包晒干的陈皮。
“拿去煮汤。阿良以前爱这个味。”
我接过来。
她又说:“以后你煮面,也可以放一点。活人吃,死人闻闻香,也不亏。”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慢慢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阿良的照片擦干净,没有收起来。
我只是把照片旁边那件挂了一年多的旧雨衣取下,叠好,放进木箱里。
雨衣上还有淡淡的霉味。
我抱着它坐了半宿,最后把箱盖合上。
不是不要了。
是不让它一直替我守门。
八月,东湾村又下了一场大雨。
这场雨比六月那晚还大。
傍晚,村里的广播喊了三遍,说上游水库泄洪,低洼地方注意转移。我的面档靠近渡桥,桥下水涨得快,河面浑黄,漂着竹枝和泡沫。
我收档时,风把玻璃柜门吹得哐当响。
梁仲山从雨里跑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雨披,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麻绳。
“先别收锅,”他说,“祠堂那边安置老人,村长让我问你能不能煮点热面送过去。钱村里出。”
我看着锅里剩下的汤,又看外头的雨。
“能。”
他点头,马上去搬煤气罐。
我拦住他:“你先吃点东西。”
“没时间。”
“梁仲山。”
他停住。
我拿起一把面丢进锅里。
“你上次就是没时间,才半夜翻墙。”
他愣了一下。
雨声那么大,我却看见他笑了。
“那就小碗。”
我给他煮了一小碗,放了陈皮丝和葱花。
他站在档口边,三口两口吃完,把碗放下。
“陈皮味?”
“婆婆给的。”
他没再说话,只把锅和面箱搬上三轮车。
我们一起把热面送到祠堂。
祠堂里挤满了人,老人、小孩、抱着鸡笼的妇人,还有几个从鱼塘赶回来的男人。雨水顺着屋檐倾下来,门口像挂了一道水帘。
我在侧屋支起锅,给大家下面。
梁仲山在外头搬沙袋,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他身上雨披破了个口,肩膀全湿。有人喊他,他就应;没人喊,他也找活干。
忙到晚上十点多,水还没退。
祠堂里灯光发黄,孩子睡在长凳上,老人捧着热面一点点吃。我的手烫得发红,脚也泡得发胀。
这时,阿金又来了。
他大概喝了点酒,说话舌头发硬。
他端着碗,站在锅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刚从外头进来的梁仲山。
“哎,仲山,你这回走的是正门还是又翻墙啊?”
祠堂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有人低头吃面,有人装作没听见。
阿金却还觉得自己好笑。
“雨夜,寡妇,光棍,面也煮上了。要我说,你俩干脆摆酒算了,省得大家猜。”
梁仲山脸色沉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放下汤勺。
“阿金哥。”
他转头看我:“怎么,我说错了?”
我看着他。
“你说错三件事。”
他笑:“哪三件?”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那晚他翻墙,是因为我家后沟堵了,水要冲进灶房。他手上拿的是烂叶子,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我没喊人,是因为我分得清帮忙和欺负。一个人冒雨帮我通沟,我不能转头把他往脏水里推。”
我伸出第三根。
“第三,我给他煮面,是因为他一身雨、一脚血、饿得手都发抖。要是那晚翻墙进来的是你,只要你没做坏事,我也会煮。”
阿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端起一碗刚煮好的面,放到台面上。
“可你现在这样说话,我不会给你加葱。”
祠堂里先是静。
然后不知道谁笑了一声。
接着好几个人都笑了。
阿金脸涨红,嘴硬道:“我就开个玩笑。”
我说:“拿别人名声开玩笑,不叫玩笑,叫嘴欠。”
梁仲山站在我旁边,声音低,却压得住雨声。
“阿金,道歉。”
阿金瞪他。
“你算什么?”
梁仲山没有动手,也没有吵。
他只是把湿透的雨披脱下来,挂在门边,一字一句说:“我算那晚翻墙的人。她把话说清楚了,我也说清楚。以后谁拿这事编排她,先来问我。”
阿金还想说什么。
阿满伯把碗往桌上一放。
“行了。人家小满煮面给你吃,不是让你嘴里喷脏水的。道个歉,这事过去。”
阿金看周围没人帮他说话,只好别别扭扭地嘟囔:“对不住。”
我没接。
我把那碗没加葱的面推给他。
“面钱照给。”
有人又笑。
阿金端着碗走了。
这场对峙不大。
没有谁跪下,没有谁痛哭,也没有天大的反转。
可对我来说,那一刻像有一扇窗被人推开。风雨还在外头,可屋里的人都看见了,事情不是他们嘴里那样。
梁仲山转头看我。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神却很亮。
我拿起汤勺,继续下面。
“看什么?搬沙袋去。”
他低声说:“好。”
那晚快十二点时,雨终于小了。
祠堂里的人陆续睡下,锅里的汤也见了底。我坐在门槛上揉手腕,梁仲山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接过来。
远处河水还在响,天黑得没有边。祠堂门前的红灯笼被雨打得歪歪斜斜,灯光落在积水里,碎成一片。
梁仲山在我身边坐下,隔着一拳距离。
他说:“今天的话,你本来不用说那么多。”
我喝了一口热水。
“不说,他们会替我说。”
“你不怕?”
“怕。”
我看着雨。
“怕得要命。可我更怕以后每一场雨,我都要想起那晚你翻墙进来,然后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沉默。
我说:“梁仲山,我那晚给你煮面,不丢人。”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我这几年一直觉得,阿良走了,我要是对谁好一点,就是对不起他。可今天我在祠堂给那么多人煮面,我忽然想明白了。”
他看向我。
我说:“一碗面就是一碗面。给饿的人吃,给冷的人暖身,也给我自己留一点活气。它不是罪。”
梁仲山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很粗。
过了很久,他说:“小满,我喜欢你。”
我心里一紧。
这句话终于来了。
其实它早就站在我们中间。
从那晚他站在我后门口开始,从他问“你会开吗”开始,从他坐在院子里吃那碗坨了的面开始,它就在了。
只是我们谁都没碰。
我没说话。
他也没有急。
“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什么。”他说,“我知道阿良在你心里。我也知道我条件不好,年纪也不小。村里人叫我光棍叫惯了,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这个名字脱不掉。”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想走正门。不是雨夜那种正门,是你心里的正门。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还是吃面给钱,修东西收工钱,不越一步。”
我的手握着杯子,热水烫得掌心发红。
我想起阿良。
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紧张得把茶杯端反了。
想起他走那晚,我守着凉粥,从天黑等到天亮。
想起我一个人把面档撑起来,第一次搬煤气罐,腰痛得半夜哭,却没敢出声。
也想起六月那场雨里,梁仲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团堵水的烂叶,明明怕得要死,还是翻了进来。
我问他:“你喜欢我什么?”
他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想了半天,他说:“你下面的时候不慌。”
我怔住。
他又说:“别人忙起来,手会乱。你不会。汤滚了,你先关小火;客人催,你先把碗摆齐;有人说难听话,你也能把面捞起来,不让它烂在锅里。”
他说得很认真。
“我觉得你这样的人,跟谁过日子,都不会把日子过塌。”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不是多好听的情话。
可它比那些“我养你”“我疼你”都实在。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梁仲山,我现在不能答应嫁你。”
他说:“我知道。”
“我也不想让你一直等一个没准信的人。”
他手指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所以我说清楚。你可以来吃面,可以帮我修东西,我给钱。你想对我好,要放在明处,不能半夜翻墙,不能替我做主,也不能因为怕闲话就忽远忽近。”
他看着我,点头。
“我能做到。”
“我也会试着不躲。”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躲。
原来重新活,不是一口气跑到太阳底下。
是雨停以后,把门打开一点。
梁仲山问:“那我明天还能来吃面吗?”
我看他。
“给钱。”
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明显。
“给。”
大雨过后,东湾村忙了好几天。
清淤、晒谷、补堤、修鱼塘,每家每户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的面档生意反而好了,大家忙得没空做饭,都来吃一碗热面。
梁仲山还是来。
他坐最外边,吃完给钱,有时帮我收桌,有时送我回家。
不同的是,他不再一副随时要退开的样子。
有人打趣,他会正面接。
“仲山,又来吃小满的面?”
他说:“她面好。”
“只是面好?”
他看一眼我,再回答:“人也好。”
说这话时,他耳朵会红。
村里人慢慢也习惯了。
闲话没有全消失,但换了味道。
从“半夜翻墙”变成“梁仲山是不是要讨小满”。
讨这个字,在村里很重。
我听见时,心里还是会乱。
有一天收档早,我带了一碗面去婆婆家。
她坐在门口剥蒜,见我来了,先问:“仲山没跟你来?”
我说:“他去隔壁村修水泵了。”
婆婆低头剥蒜。
“人勤快。”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话不多,也好。话多的男人,锅都刷不干净。”
我笑了。
婆婆看我笑,自己也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阿良生前用过的一块手表。
表带旧了,表也不走了。
“这个你拿回去。”她说,“以前我舍不得给你,怕你看了伤心。现在想想,伤心也不是坏事。人要往前走,也得知道自己从哪儿走来的。”
我接过手表。
“妈。”
她摆摆手。
“你别急着叫别人进门,也别因为我不敢叫。看清楚了再走。真要走,就抬头走。”
我点头。
回村的路上,我把手表放在口袋里,手一直按着。
那天晚上,梁仲山来还我一个汤桶。
我把手表拿给他看。
他说:“阿良的?”
“嗯。”
他没伸手碰。
只是低头看了看。
“收好。”
我说:“我想把它放在面档。”
他有些意外。
我说:“以前我总怕别人看见阿良的东西,就以为我还停在过去。也怕收起来,就像我不要他了。后来我想,没必要躲。我的过去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梁仲山点头。
“放哪儿?”
我指了指面档柜台里面。
“挂在墙上。它不走了,但我还要走。”
他看着我,轻轻说:“好。”
第二天,梁仲山给我做了一个小木架。
木架很简单,打磨得很光滑。阿良的旧手表就放在上面,旁边是一小盆薄荷。
客人来吃面,有人看见会问。
我就说:“我丈夫的。”
再有人问:“那梁仲山呢?”
我说:“他是梁仲山。”
这两个名字,终于不用互相遮盖。
九月尾,村里办秋社。
祠堂前摆了长桌,家家户户出菜。女人们洗菜切肉,男人们搭棚搬桌,孩子在榕树下跑。
我本来只想送一锅云吞面过去,放下就走。
可村长媳妇拉住我。
“小满,你别走。今晚你负责下面,大家都爱吃。”
我看了看锅,又看了看人群。
从前这种场合,我能避就避。
因为一个年轻寡妇坐在人堆里,怎么坐都不自在。笑多了有人说,笑少了也有人说。
可那天,我没有走。
我站在锅前,一碗一碗给人下面。
梁仲山在另一头劈柴。
中途,有个外村来的媒婆问我:“妹子,你还这么年轻,有没有想过再找?我手上有个在佛山做装修的,条件不错。”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梁仲山劈柴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我把面捞起来,浇汤。
“谢谢婶子。我现在有人给我修门闩了。”
媒婆没听明白。
村长媳妇先笑了。
“哎哟,那就是有主了?”
我看向梁仲山。
他也正看着我。
隔着人声、烟火、锅气和一张长长的桌子,我们对上眼。
我心里一阵慌,却没有移开。
我说:“还在看。”
媒婆笑得更大声:“看就对了,看仔细点。”
梁仲山低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一下劈开。他耳朵红得连火光都遮不住。
那晚散场后,他送我回家。
月亮被云遮住,巷子里有桂花香。
走到我家门口,他没有立刻走。
我问:“你有话说?”
他说:“有。”
我等着。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一把新钥匙。
“你家前门的新锁,我今天装好了。这是备用钥匙。”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他马上解释:“不是让我拿。是给你。我没留。”
我说:“我知道。”
他把钥匙放到我手心。
钥匙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
“还有一句话。”他说。
我抬头。
“以后下雨,你要是怕,可以喊我。我不翻墙。”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那你怎么来?”
“你开门,我就进。你不开,我就在门外等雨小。”
我低头笑了。
眼泪却落到钥匙上。
他慌了。
“小满,你别哭。”
我擦了一下脸。
“我不是难过。”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忽然觉得,我家前门真的能用了。”
梁仲山没说话。
他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陪我。
那晚,我没有请他进屋。
他也没有要进。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十月,天气终于凉了一点。
我把面档的菜单改了,加了陈皮牛腩面。婆婆说阿良爱陈皮味,梁仲山说牛腩要炖久一点才软。我试了三次,第三次汤味终于对了。
第一碗,我端给婆婆。
第二碗,我放在阿良的手表下面,过了一会儿自己吃掉。
第三碗,我端给梁仲山。
他吃完,认真评价:“盐可以少一点。”
我瞪他。
他立刻说:“但很好吃。”
我说:“晚了。”
他笑。
那段日子,我常常会觉得心虚。
不是对别人,是对阿良。
有时夜里关门,我看见墙上挂着他的旧手表,会小声问:“你会不会怪我?”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薄荷叶,发出很轻的响。
有一晚,我梦见阿良。
他站在面档门口,穿着以前那件白背心,手里端着一碗面。他吃得满头汗,抬头冲我笑。
我问他:“好吃吗?”
他说:“老板娘,葱给少了。”
醒来时,我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天还没亮,屋里灰蒙蒙的。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哭到喘不上气。
我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揉面。
天亮后,梁仲山来吃面。
我看着他把葱花拌开,忽然说:“阿良昨晚来梦里嫌我葱少。”
梁仲山筷子停住。
他很轻地问:“你难受吗?”
“有点。”
“那今天多放葱。”
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别想了”,也没有说“过去了”。他只是把自己的碗推过来。
“我的也多放点,就当请他闻闻。”
我转过身,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一边哭,一边抓了一大把葱花撒进他碗里。
他说:“够了够了,再多就辣眼睛了。”
我又哭又笑。
那一刻我才明白,重新喜欢一个人,不是把旧的人赶走。
是你心里那间屋,终于敢开窗。
旧的人还在,新的风也能进来。
腊月前,梁仲山正式来提了一次亲。
没有大阵仗。
他带了两斤茶叶、一只烧鹅、一袋米,还有自己做的一只木头面架。婆婆也在,我娘家哥哥也来了。
我哥看他半天,问:“你拿什么保证对我妹好?”
梁仲山坐得很直。
“我保证不了一辈子不让她受苦。过日子没有这种保证。”
我哥皱眉。
梁仲山继续说:“但我能保证三件事。第一,我不会让她因为我是男人就听我的。她的面档、她的钱、她想怎么过,我都不替她做主。第二,我进她家门,只走正门。吵架了也不翻旧账,不拿寡妇两个字压她。第三,她要是还想念阿良,我陪她去上香,不吃死人的醋。”
屋里一下静了。
我哥本来准备了不少话,听完反而说不出来。
婆婆低头擦眼睛。
我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边。
梁仲山看向我。
“小满,我条件不好,只有一双手。你要是不愿意,我今天说完就走,以后还是照旧,不让你为难。”
我问他:“要是我愿意呢?”
他愣住。
我说:“你不是问我要不要走正门吗?”
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门我开了。你以后别再翻墙。”
梁仲山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低声说:“不翻。”
我哥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行。小满自己点头,我没话说。”
婆婆把那只烧鹅往桌上一推。
“那就吃饭。站着说话,菜都凉了。”
那天饭桌上,我煮了一大锅面。
不是因为家里没菜。
是我忽然觉得,这事就该用面收尾。
六月那晚,他趁雨夜翻墙进来,我没有喊人,给他煮了一碗面。
腊月这天,他从正门进来,当着我的亲人,说以后都走正门。
我还是给他煮面。
只是这一次,锅边站着的不止我一个人。
婆婆帮我洗葱,我哥给我端碗,梁仲山笨手笨脚地摆筷子,差点把筷子头朝反。
我骂他:“筷子都摆不好,还想成家?”
他很认真地把筷子重新摆齐。
“慢慢学。”
年后,我们去镇上领了证。
回来那天,东湾村又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像撒豆子。
我没有摆酒,只在面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今日每碗面加一只云吞。村里人来吃,有人说恭喜,有人打趣,有人还是嘴碎。
我都听着。
不躲,也不恼。
傍晚收档时,梁仲山把桌椅搬回屋檐下。我站在锅边关火,忽然听见前门响了三下。
我回头。
他明明已经在院子里,却故意站到门外,手里拎着一把湿伞。
“叶小满,”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能进来吃面吗?”
我看着他,笑了。
“给钱吗?”
“给。”
“走哪儿进?”
“正门。”
“还翻墙吗?”
他摇头。
“不翻了。这辈子都不翻。”
我把门打开。
雨从他身后落下来,村巷湿漉漉的,远处有人家亮了灯。
我转身去灶房,重新点火,下了两把面。
一把给他。
一把给我。
锅里的水滚起来,热气升上去,糊住了窗。墙上,阿良的旧手表安静地放在木架上,旁边的薄荷长出新叶。
梁仲山坐在桌边,不催,也不乱看。
我把面端过去。
他接碗时,忽然说:“小满,谢谢你那晚没喊人。”
我坐到他对面。
“你也谢谢那晚没做坏事。”
他笑出声。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雨还在下。
广东村里的雨,总是来得急,去得慢。
可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墙是墙,门是门。
一个人二十八岁守寡,不代表往后的日子只能关着。
有人曾趁雨夜翻墙进来,把我吓得握紧了擀面杖。
后来也是这个人,学会站在门外敲门,等我亲手把门打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