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过日子前,她递来一纸协议:第一条,不同床;第二条,不问过去;第三条,若一方想走,随时可散。我以为这只是中年人的清醒,直到发现那张夹在协议里的匿名汇款单——收款人竟是我,每月三千,已持续了整整八年。
第一章 搭伙协议
"同房可以,先把这份协议签了。"
她把几张A4纸推到我面前,白底黑字,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桌上那碗热汤面还在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可我拿筷子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我叫周海生,今年四十二,在城南物流园开一辆厢式货车,跑短途配送。三年前前妻跟我离了婚,带着闺女去了省城,留我一个人守着这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日子谈不上苦,就是家里冷清,灶台三天擦不了一次灰,晚饭经常是一碗挂面或者两个馒头对付过去。
赵玉兰是隔壁单元的王婶介绍来的,说也是一个人过了好些年,想找个踏实男人搭伙过日子。年龄相仿,不领证,不掺和财产,就图个有人说话、互相照应。
头回见面是在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用黑色皮筋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但说话利索,条理清楚。她先是问了我的工作收入和身体情况,又问有没有欠债和不良嗜好,那股认真劲儿不像相亲,倒像面试。
我心里挺满意,觉得过日子就该找这样的人,不黏糊,不矫情。可没想到她第二回上我家,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就从包里掏出了这几张纸。
协议写得细,第一条:分房睡,两间卧室各归各,不经允许不进对方房间。第二条:各自经济独立,日常开销平摊,买菜买米记流水账,月底算清。第三条:不问对方过往,不提前任,不翻旧账。第四条:在外人面前维持体面,不吵不闹不揭短。第五条……我正往下看,她抬手敲了敲桌面。
"第五条最重要,"她说,"哪一天哪一方想散伙,提前三天说一声,好聚好散,不拖不赖。"
我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句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疏远得恰到好处。可我又挑不出毛病来,毕竟搭伙过日子本来就是凑合,谁也没指望能处出什么感情来。
"行。"我说,从抽屉里翻出支签字笔,在最后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接过协议折好塞回包里,转身去厨房烧水,说晚上煮点粥,配着咸菜吃就行。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腰板挺得很直,像根绷紧的弦。
那一刻我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觉得踏实,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这屋子从此有了个女主人,可我依然是个住客。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赵玉兰勤快,每天比我起得早,等我六点半出门跑车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温着粥和煮鸡蛋。晚上我回来不管多晚,厨房里都留着饭菜,用纱罩盖着,盘子底下压着张字条,写一句"锅里有汤"或者"菜热一下再吃"。
话不多,事做得周全。每个月初她把上个月的账本摊在桌上,柴米油盐水电燃气,连买一把葱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总数除以二,我把那份钱放桌上就行。
说实话,这种日子比我一个人过的时候强多了。屋子收拾得干净,衣服有人洗,饭有人做,可就是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吃饭的时候各坐各的一边,看电视隔着一个沙发扶手,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明天降温多穿点""米快没了记得买"之类的淡话。
我试着主动找过话题。有一回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问她老家是哪的,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不重要",然后低头继续刷碗。那三个字说得轻,可我听得出她不想提。
还有一回我出车回来早,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不用再寄了……我挺好的……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见我进门,她立刻挂了电话,脸色有些不自然,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头盔还没放下,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可协议上写得清楚,不问过往。我只能把疑问咽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真正出状况是三个月后的那个礼拜天。我歇班在家,赵玉兰说去菜市场买排骨,上午炖汤喝。她出门的时候把包落在了客厅沙发上,包口敞着,里面东西半露出来。我本不该看,可收拾茶几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她的包,几张纸从里面滑出来。
我弯腰去捡,眼睛扫到最上面那张纸——是张汇款单的存根,收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周海生。
汇款金额三千元,汇款日期是当月五号。再往上看,汇款地址是本市的城西邮政支局,汇款人姓名一栏只写了个"赵"字。
我蹲在地上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三千块钱,每个月,汇给周海生。寄了多久?我把存根翻过来,背面还粘着前几张,时间能追溯到这个月初,再往前应该还有,只不过没有攒在一起。
赵玉兰每个月往一个叫周海生的账户里汇三千块钱。而我就叫周海生。
可我的银行卡里从来没多出过这笔钱。我每个月跑车挣六七千,除去开销存下来的每一分我都清楚,从来没收到过什么汇款。
那么这笔钱汇到哪去了?或者说,哪个周海生收到了这笔钱?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门锁响了。赵玉兰提着排骨进来,看见我手里拿着的存根,脸色瞬间白了。
"你翻我东西?"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掉出来了,我捡的时候看见的。"我把存根递过去,盯着她的眼睛,"赵玉兰,这个周海生,是我吗?"
她不说话,把排骨放在鞋柜上,接过存根塞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他家里困难,我每个月帮衬一点。"
"远房亲戚也姓周?"
"周是大姓。"她绕过我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协议上说好不问过去的。"
我站在客厅里,排骨的腥气从鞋柜上飘过来,混着外面楼下炸油条的味儿。心里头有个疙瘩在慢慢变大,可我拿它没办法。
那天中午排骨汤端上桌,汤白肉烂,我却吃不出味道来。赵玉兰照常坐在对面喝汤,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我注意到她拿勺子的手比平时用力,指节泛着白。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出车路过城西邮政支局,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路边,进去问了问。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查了记录,说最近一年确实有人定期往一个周姓账户汇款,但收款账号不是我的。
"那个账号的户主叫什么?"我问。
小姑娘摇摇头说系统里查不到详细信息,得本人持身份证来办。
我站在邮局门口抽了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玉兰每个月的钱是寄给另外一个周海生的,她瞒着我,还让我签了那张不许问过去的协议。
她到底在替谁还什么债,还是在养什么人?她跟我搭伙过日子,是真的想找个人互相照应,还是另有所图?
烟烧到手指头我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往物流园开。后视镜里城西邮政局的招牌越来越远,可心里头那个疙瘩却越拧越紧。
晚上回到家,赵玉兰照旧在厨房忙活。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听见里头切菜的笃笃声,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协议是我签的,规矩是我答应的。可有些事,不是一纸协议就能挡得住的。
比如说,人心。
第二章 暗处的眼睛
打那天起,我像换了个人似的,看赵玉兰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搭伙过日子的客气,现在多了几分打量和琢磨。她在厨房切菜,我坐在客厅里耳朵支棱着听她有没有打电话;她出门买菜,我扒着阳台窗户看她往哪个方向走;她晚上在屋里关着门,我路过她房间门口脚步放轻了听里头有没有动静。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心里那根刺扎在那儿,不拔出来就浑身不自在。
连着观察了几天,我摸出了个规律。赵玉兰每个月五号下午必定要出门一趟,雷打不动。平时她去菜市场最多四十分钟就回来,可五号那天她至少出去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进了屋换了鞋就进自己房间,直到做晚饭才出来。
那顿饭她一定吃得少,扒拉几口就说饱了,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里看电视,音量开得极低,屏幕上演的什么她根本看不进去。有一回我端着茶杯从她身边过,瞧见她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又使劲憋回去了。
我不动声色,没问。可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到了六月五号那天,我提前跟物流园那边调了班,请了半天假。早上照常吃完饭出门,把车开到小区东门外那条巷子口停着,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我坐在驾驶室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盯着公交站牌。
八点一刻,赵玉兰从小区东门出来了。还是那双黑布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肩上挎着那个藏着汇款存根的布包。她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站着,没等两分钟就上了六路车。
我发动车子跟上去。六路车走的是老城区那条线,晃晃悠悠过了七八站,她在城西邮政局那一站下了车。我没有马上跟进去,把车停在路边隔着玻璃窗往里瞅。邮政大厅的玻璃门擦得透亮,我看见赵玉兰走到三号窗口前,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和一张单子。她低着头填表,填完了递给窗口里的柜员,柜员接过去核了核,递回一张回执给她。她把回执仔细折好塞进包里最里层的隔袋,这才转身往外走。
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她出了邮政局没有马上坐车回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胡同。我从车上下来跟过去,远远看见她站在胡同深处一堵矮墙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抽动。
她在哭。
我站在原地没敢往前走。胡同里很静,偶尔有只流浪猫从墙头蹿过去,她站在那里哭了大约有五六分钟,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转身往回走。我赶紧闪到一根电线杆后面躲着,等她走出去几步才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可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她回家比平时晚了些,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挂面。她站在玄关换鞋,我背对着她说:"锅里多煮了一份,一块吃吧。"
她没说话,走过来把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洗了手坐到餐桌边。我把面端上来,荷包蛋卧在汤面上,撒了一把葱花。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了大半碗才抬了下眼皮,说了句"咸了"。
"下回少放点盐。"我坐对面吃着面回了一句,眼睛没看她。
那顿饭没再说什么话。可我觉得她吃面的时候,肩膀比平时松了些。
后来我又留意到一个细节。她换下来的那件蓝外套,平时都是攒几天才洗一回,可五号那天晚上她吃完饭就把外套泡进了水盆里,拿肥皂仔仔细细搓了一遍。我看在眼里没吭声,第二天早上趁她出门买菜,我进了她的屋。
这是搭伙以来头一回进她房间。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铺得没有一道褶,枕头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有。衣柜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那件蓝外套挂在最边上,已经洗干净晾干了。我鬼使神差地打开衣柜,手指在那件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我展开一看,是汇款单的底联,日期是六月五号,收款人周海生,金额三千整。和上回见到的那张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回我在汇款人附言那栏看到了一行小字,写得密密麻麻的,赵玉兰的字迹:
"海生,妈这个月来看不了你,下个月一定去。天热了,别贪凉吃冰棍。听老师的话。"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衣柜前,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不动。
妈。她在附言里自称"妈"。收款的周海生是她儿子。
可她跟王婶介绍的时候明明说自己没结过婚,没有孩子。我清楚记得头回见面在拉面馆里她亲口说的,当时王婶还打圆场说"没孩子负担轻,两个人正好清清静静地过"。赵玉兰点了头,表情平淡得很。
那这个海生是怎么回事?她瞒了所有人,每个月给一个叫周海生的孩子寄三千块钱,还管自己叫妈。
我把汇款单叠好放回外套口袋,把衣柜门恢复原样,退出了她的房间。轻手轻脚关上门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又快又沉。
客厅里静悄悄的,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愣,满脑子都是那句"妈这个月来看不了你"。
原来她有孩子。她一直在养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姓周,和我一个姓,每个月花她三千块。
可她跟我搭伙过日子的时候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连一把葱的钱都要均摊。她把省下来的钱全寄给那个孩子了,那孩子在哪?为什么她要说"看不了你"?是被什么人拦着不让见,还是孩子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一个都解不开。想去找她当面问清楚,可一想起那张协议上白纸黑字的"不问过往",我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上赵玉兰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三样家常菜摆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今儿怎么是你做饭?"
"歇班在家没事干,活动活动手。"我把筷子递给她,"尝尝咸淡。"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说:"挺脆的。"
"那就行。"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里的家长里短。我扒着米饭,心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名字——海生。那个叫周海生的孩子,到底在哪?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老周。"
"嗯?"
"下礼拜我得出趟远门。"她低着头夹菜,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两天就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出来:"去哪?"
"城外头,看个亲戚。"
"远不远?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不用。"她说得干脆,筷子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自己坐车去就行。"
我没再追问,点点头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她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可我看到她拿筷子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粒花生米。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白晃晃的,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道光。我盯着那道白光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个决定。
她不说,我就自己去找答案。
那个叫周海生的孩子,我必须搞清楚他是谁。
第三章 旧手机里的秘密
赵玉兰说"下礼拜"要出门看亲戚,我本以为至少还有五六天时间做准备。可第二天早上我跑完车回来,发现鞋柜上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她的笔迹:"老周,我走了,后天回来。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
她提前走了。
我把字条拿在手里看了两遍,心里五味杂陈。她走得这么急,连当面打个招呼都不等,是怕我问什么,还是真的赶时间?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她房间那扇关着的门。
门没锁。
平时她出门都会把门锁上,钥匙随身带着。可今天那道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我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了豆腐块,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在床单上亮堂堂的。
她在床上留了一张字条:"老周,我忘了锁门,你帮我把门带上就行。柜子里有干净床单,你要想换就自己换。"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留了话让我关门,那门是开着的,我进去把门带上就行。可那间屋子就在眼前,我只要走进去,随手翻开几个抽屉,说不定就能找到些线索。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人家信任你才留门,你翻人家东西算什么爷们;另一个说她都瞒着你寄钱给儿子了,你就不好奇那孩子到底什么情况?
我咬了咬牙,迈进了那道门槛。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赵玉兰身上的味道一样。她这个人活得简单,房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书桌上摆着一面小圆镜和一把梳子,抽屉里放着针线盒和几卷毛线。我翻了翻衣柜,除了那件蓝外套之外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板板正正的。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女人扎着两条辫子,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我仔细辨认了一下,眉眼间确实有赵玉兰的影子。她怀里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穿一件红色背心,啃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神有点发直,不太像正常孩子那样盯着镜头看。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海生三岁,照于城郊福利院。"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
城郊福利院。那孩子在福利院里。赵玉兰每个月寄钱去的是福利院的账户,收件人写的是周海生,那是她儿子的名字。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又酸又堵。一个当妈的,把儿子放在福利院里十五年,每个月只靠汇款和一张照片寄托念想,这得多难熬。
正想着,我注意到照片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一个老式的直板手机,屏幕碎了半边,充电口积了一层灰,看上去至少有三四年没用过了。我试着按了按开机键,屏幕竟然亮了,电池还有一点余电。
手机里存的东西不多,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我翻到最底下,看到一个名字备注写着"儿"。
拨号键旁边那个号码是十一位手机号,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把那个号存了下来,然后又翻了翻短信。收件箱里大多是些广告和话费通知,但有一条短信是存着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发件人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很短:"赵姐,海生今天学会自己系鞋带了,老师夸他了。费用这个月先不用急着交,宽裕了再说。"
我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三年前,海生还在福利院里学系鞋带,那孩子得有多大?照片上三岁,过了十五年,现在应该十八九了。一个十八九岁的正常孩子早该离开福利院了,可海生还在那里学系鞋带,说明他的情况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才看照片时那个男孩发直的眼神。那孩子智力上恐怕有什么问题。
我把手机和照片都放回原处,把小布包按原样塞进衣柜最底下,又把衣柜门关好。退出来的时候我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这才轻轻带上房门。
站在客厅里,我脑子里那团乱麻总算理出了一个头绪。赵玉兰有一个儿子叫周海生,今年大约十八岁,智力发育迟缓,在城郊一家福利院里生活了十五年。她每个月省吃俭用寄三千块钱过去供那个孩子,可对外人她闭口不提这件事,连搭伙过日子都瞒着。
那笔钱汇到我同名同姓的账户里,只不过是个巧合?可她给儿子起名"海生"的时候,不可能知道我后来会出现在她生活里啊。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那孩子的姓是"周",随了"救命恩人"的姓,赵玉兰自己姓赵。什么救命恩人能让她把儿子的姓都给改了,还一养就是十五年?
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跟我周海生又有什么关系?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存下来的那个号码,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拨出去。赵玉兰说后天回来,我想等她自己开口跟我说。
可下午的时候我接到物流园调度打来的电话,说后天有一批货要紧急送到省城,问我能不能加一趟。我算了下时间,回来那天刚好是赵玉兰回来的日子。我问调度能不能晚一天,调度说那边等着要,实在安排不开。
我寻思了一下,接下了这趟活。但出发前我得先跑一趟城郊那家福利院。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没去物流园,而是调了导航往城郊方向开。我记得照片背面写的是"城郊福利院",本地就这么一家公立福利院,在城南外环边上,开了二十多年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窄路,路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城郊社会福利院"。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门卫室。看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翻报纸,见有生人来抬头打量了我一眼。
"找谁?"
"我想打听个人,"我说,"院里是不是有个叫周海生的孩子?十八岁上下,男孩。"
大爷把老花镜往下一扒拉,上下看了看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我是他什么人?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赵玉兰的搭伙男人,可她连有儿子这回事都没跟我提过。我说我是他妈的搭伙对象?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是他一个远房叔叔,"我最后这么说,"替家里人来认认门。"
大爷没再多问,指了指院子里那栋三层楼说:"海生在三楼东边那个大房间,你上去找刘老师就行。"
我谢过大爷,穿过院子往楼里走。楼道里刷着半截绿墙裙,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画的是太阳和小房子,笔触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特殊孩子画的。楼梯转角的地方我停了一下,心跳得有点快。
走到三楼东头,那是一间大活动室,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里头坐着七八个孩子,大的有二十出头了,小的看着才十岁左右,都在低着头做手工。有个穿红毛衣的女老师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彩纸在教折千纸鹤。
我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身上。他低着头,手指头笨拙地捏着一张绿纸,折了两下折歪了,皱巴巴地团成一团扔到旁边。然后又拿了一张新的,又开始折。
旁边的孩子折完了都举起来给老师看,只有他还在跟那张纸较劲,鼻尖上都冒汗了。可他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折,手指头不太听使唤,纸角总是对不齐。
我看着他侧面那张脸,认出来了。就是照片上那个小男孩,长大以后的眉眼和赵玉兰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鼻梁,薄嘴唇,眉毛不浓,但眉尾微微往上挑。
那就是周海生。赵玉兰的儿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足足有五分钟,那个孩子在专心致志地折那张永远折不好的纸。我忽然鼻子有点发酸,转身快步下了楼。
出了福利院大门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方向盘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赵玉兰这个女人,她到底吃过多少苦。
一个单身女人,把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孩子养到了十八岁,寄养在福利院里,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汇钱,十五年了。她一个人扛着这件事,谁都没告诉,包括跟她搭伙过日子的我。
可她为什么选中了我?为什么偏偏是叫周海生的我?
我发动车子往物流园开,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批去省城的货耽误不得,可我知道等这趟活跑完回来,有些事我不能再装糊涂了。
赵玉兰啊赵玉兰,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第四章 她回来了
省城那趟活跑了三天。卸了货又装了一车返程的,等我回到市里已经是第四天傍晚。我把车开进物流园交了钥匙,骑上电动车往家赶。路上买了一兜新上市的桃子,想着赵玉兰喜欢吃水果,她上回念叨过一回"今年桃子甜得晚"。
到了家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还有点紧张,不知道她回来没有,也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我在福利院门口站了那么久的事还没想好怎么跟她提。
门开了。
屋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儿,厨房里咕嘟咕嘟响着锅盖被蒸汽顶起来的动静。赵玉兰的布鞋摆在鞋柜边上,一双黑布鞋并排放得整整齐齐的。
她回来了。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腰上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正好,我炖了排骨,你去洗把手就吃饭。"
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换了鞋把桃子放在茶几上,说了句"路上买的",她嗯了一声说放那儿吧吃完饭再洗。
饭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排骨炖得烂乎,土豆吸饱了肉汤,拌在米饭里特别香。她看起来比出门前瘦了一点,眼下有些发青,但精神头还行,吃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夹了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多吃点,瘦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把排骨吃了。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赵玉兰。"
"嗯?"
"我去福利院了。"
她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筷子尖上夹着的那块土豆啪嗒掉回了盘子里。空气突然静了下来,厨房里灶台上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慢慢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慌张、不安、难堪,最后统统汇成了一种疲惫。她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我为什么翻她东西,只是嘴唇抖了抖,声音有点哑。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点点头,"海生长得跟你真像。"
她低下头,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细碎的,拼命忍着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协议上说了,不问过去。"她的声音稳住了,却像绷紧的弦,"周海生,你要觉得这事儿过不去,那就散伙吧。"
"我不散。"
我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把她给镇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玉兰,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清楚。"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协议是我签的没错,规矩是我答应的也没错。可你在外面有个儿子寄养在福利院里,每个月往他账户上打三千块钱,这事儿你瞒着我,我没法当不知道。"
"我没想瞒你一辈子,"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想先处着看看,合适了再说,不合适就算了,省得知道了又添麻烦。"
"那你现在觉着合适不合适?"
她被我问住了,手指头抠着桌沿,指甲盖都抠白了。过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去看他了,他没闹吧?"
"没有,他坐在角落里折纸,折了好几张都没折好,还在折。"
赵玉兰的眼泪这下再也憋不住了,哗地淌下来。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哽咽的声音。我坐在对面没动,等她哭。她哭了有两三分钟,放下手擦了擦脸,自己笑了。
"我就知道他折不好那个,"她说,鼻音很重,"手笨得很,从小就这样。"
"随你。"我说了一句。
她瞪了我一眼,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轻快了些。她把眼泪抹干净,吸了吸鼻子,起身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端过来。
"喝汤。"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几颗枸杞。她坐回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了。
"他爸不是我前夫,我没有结过婚。"
我端着汤碗没打断她,等她往下说。
"海生是我二十二岁那年在外面生的,那地方不好,我不愿意提。我逃出来的时候他才六个月大,高烧烧坏了脑子,后来就比别的孩子慢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把他寄养在福利院里,每个月去看他一次。后来院里条件好一些了,我就改成汇款,隔几个月去看一回。这些年我就干一件事,挣钱、存钱、给他存着。"
"他为什么姓周?"我问,"你姓赵。"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当年把我从那地方救出来的那个人姓周,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我那时候什么证件都没有,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是他给我买了车票送我到市里,又帮我联系的福利院。我说孩子以后跟他姓吧,他拦不住,就由我了。他说'海生'这个名字也好,命大,海里头生的,摔打不烂。"
我把汤碗放下,心里像被人用拳头擂了一拳似的,闷闷地疼。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顺手救了一个年轻女人和她六个月大的孩子,连个名分都没留下,只留了个姓。
"后来呢?那个司机人呢?"
"后来他换了线路,不跑这边了。我找过几回没找着,就再没见过了。"她低下头,"但他的恩我一直记着,海生姓周一天,这恩我就记一天。"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着桌子上的碗碟和那个空了半截的汤碗。
她擦完眼泪站起来收拾碗筷,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赵玉兰。"
"又干什么?"
"明天我歇班。"我说,"你带我去看看海生吧。"
她愣在那儿,手里端着的盘子差点滑脱。我赶紧帮她扶稳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别过头去。
"你去看他干什么,他又不认识你。"
"见见面就认识了。"我说,"他姓周,我也姓周。五百年前是一家。"
她把盘子放进水池里开了水龙头,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冲碗。我听见她水流底下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眼泪。
"行,"她说,"明天我带你去。"
第五章 福利院的半天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赵玉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重新编了一遍,比以前精神了些。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兜苹果和一袋大白兔奶糖。
"给他带点吃的,"她说,声音有点紧张,"你去了别乱说话,他怕生。"
"我就站旁边看着。"
上了车往城郊开,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我侧头瞧了她一眼,她的手攥着安全带,指关节还是泛白的。我没说什么,把车速放慢了些,路上遇到坑洼的地方都提前减了速。
到了福利院门口,门卫大爷认出我了,又看了看赵玉兰,笑着打了声招呼:"赵姐来啦?海生在里面做早操呢。"
赵玉兰点点头,领着我往院子里走。穿过那栋三层楼往后走,后头有一片水泥地的院子,十几个孩子正在那里做操。领操的是个年轻男老师,喊着节拍,孩子们的动作参差不齐的,有的抬左手有的抬右手,乱糟糟的。
我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很快看见了周海生。他站在第三排最边上,个子最高,动作也是最慢的。别的孩子已经把手举到头顶了,他才刚抬到肩膀;别人开始转体了,他还在举着胳膊。可他做得很认真,眼睛盯着老师的动作,嘴里还跟着数节拍。
赵玉兰站在院墙边上看着,脸上的表情又温柔又心酸。我看她嘴角往上翘着,可眼角是湿的。
早操做完了,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海生往这边走了两步,忽然看见赵玉兰,脚步一下子定住了。他脸上先是呆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小孩子,嘴角咧到了最大,露出一口白牙。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然后迈开步子跑过来。他跑得不太稳当,两条腿有点不太协调,摇摇晃晃的,但速度不慢,一下子冲到赵玉兰面前,张开胳膊抱住了她。
赵玉兰把他搂在怀里,手拍着他的后背:"长高了,又长高了。"
海生松开她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她:"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赵玉兰笑了:"妈吃了,吃了好多。你看妈给你带什么来了。"她从塑料袋里掏出奶糖,海生伸手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然后他看见站在赵玉兰身后的我。
他一下子往后缩了半步,躲到赵玉兰胳膊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我。
"妈,这是谁?"
赵玉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在犹豫。我没有催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等着。晨光照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是周叔叔,"赵玉兰说,声音轻轻的,"是妈的朋友。"
"周叔叔好。"海生从她胳膊后面探出身子叫了我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东西。他又打量了我一遍,忽然冒出一句:"周叔叔也姓周啊?跟我一样。"
"是啊,"我说,"咱俩一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海生皱了皱鼻子,显然没听懂"五百年前是一家"是什么意思。他歪着头想了一下,忽然跑过去从地上捡起一片梧桐叶子,又跑回来递到我手里。
"给叔叔。"他说。
那片叶子绿油油的,形状像个小巴掌,叶脉清晰。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他咧嘴又笑了,笑完了牵起赵玉兰的手往楼里走,说要带她去看他做的手工。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赵玉兰的手被他攥得紧紧的,她侧过头低头跟他说着什么,海生一个劲儿地点头,头发在风里一翘一翘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就软了。
进了三楼的活动室,海生从柜子里捧出一堆东西来摆在桌上。有折了一半的纸鹤,有用彩泥捏的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一张画,画面上是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个女的,扎着辫子;矮的是个小男孩,手拉着手站在一片草地上,天空画了一轮太阳,光线是拿黄色彩笔一道一道涂出来的。
"这是妈和我。"海生指着画说,"太阳是老师帮我画的,别的是我自己画的。"
赵玉兰把那张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手指头轻轻摸着画上那两个人的轮廓。
"画得真好。"她说。
海生高兴得直拍手,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别的去了。我站在旁边看着,赵玉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我认出来了。
她在说"谢谢"。
我们在福利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海生拉着赵玉兰看了他种的小葱,看了他的床铺,又看了他养的一条金鱼。那条金鱼养在一个玻璃缸里,只有小拇指那么长,在水草里钻来钻去。海生趴在缸边跟鱼说话,叨叨咕咕的,别人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玉兰蹲在旁边陪着他,时不时伸手拨一下水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把她那件碎花短袖晒得发烫。
我站在门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师傅,我是城西邮政局的,上次您来查的那笔汇款,系统显示收款账户的开户名确实是周海生,但昨天有人拿证件来把这个账户注销了,把余额全部转走。那人自称是户主本人,您认识吗?"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昨天?我昨天在省城跑车,赵玉兰刚回来。那去注销账户的是谁?
"老周,怎么了?"赵玉兰转过头来看着我。
"没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她笑了笑,"广告短信。"
她没再多问,又转回去陪海生看鱼了。可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收款账户被注销了,是谁干的?钱转去了哪里?海生每个月的三千块以后怎么办?
这些事我没当着海生的面提,一直忍到出了福利院上了车,我才把手机递给赵玉兰看了那条短信。
她看完之后脸色变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之前去查过汇款?"她问。
"嗯,上个月查的。你出门那两天我又去了一趟,留了个电话给柜台的姑娘。"
她把手机还给我,靠在座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福利院那扇铁栅栏门,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叹了口气。
"看来是有人知道了。"她说。
"谁知道了?"
"我没跟你说过的那边的人。"她的声音沉下去,"那笔钱是我从他们的账户里转出来的,用的本来就是个假名开的户。他们现在把户销了,就是不想让我再往里头存了。"
我心里一紧:"他们?什么意思?"
赵玉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那种神色我后来才明白,是一个人下了决心要把埋了半辈子的事挖出来的神色。
"周海生,"她说,"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但你听完之后还愿不愿意跟我搭这个伙,你自己决定。"
"你说。"
车子停在福利院门外的梧桐树下,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赵玉兰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一口气说了很久。
她从二十二岁那年开始说的。
第六章 她的过去
赵玉兰二十二岁那年,从老家出来打工,被人骗到了南方一个山沟里。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有人跟我说那边电子厂招工,一个月能挣两千多,管吃管住。我就跟着去了。"
她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换了两次大巴,最后被一辆面包车拉进了一条盘山路。山里弯弯绕绕的,路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林子,车子开了两个钟头才停在一个村子口。带她来的人把她的身份证和行李都收走了,说先办手续,办好就给她。
"办了一个礼拜没办好,"她的声音很平,"我想走,他们不让我走。那时候我才知道是上当了。"
她被困在那个村子里,被关在一间土坯房里。窗户钉着木条,门从外面锁着,每天只给两顿饭,稀粥配咸菜。她闹过、跑过、绝食过,最后都被拽回来。隔壁住着另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也是被拐来的,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赵玉兰看着她一天天熬下去,心里头害怕,可她没服输。
"那户人家有个老太太,平时不怎么管我,就是看着我不让跑。有一天老太太病了,去镇上打针,家里没人,门锁就挂了一把旧锁。"她的声音咽了一下,"我拿石头把锁砸开了,光着脚跑出去的。"
她顺着山路跑了一整夜,赤着脚,脚底板上全是口子。跑到天亮的时候栽倒在公路边上,一辆货车从拐弯处开过来,司机看见路边躺着个人赶紧刹了车。
"那就是救我的那个周师傅。"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把我扶上车,给了我水喝,问我怎么回事。我那时候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话来,他就没再问,把我带到了市里。"
周师傅把她送到医院处理了脚上的伤,又帮她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报了案。她身份证明丢失了,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他就先把她安顿在福利院暂住。
"海生六个月大,那时候烧还没退利索。周师傅给院里垫了一笔钱做医药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写信给他。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姓周,让我叫他周大哥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嗓子有些发紧:"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我给他写过几封信,都退回来了。他换线路了,地址也变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听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握得紧紧的。山沟、拐卖、逃跑、货车司机救人,这些词连在一起,我脑补出来的画面每一帧都让人心口发闷。她二十二岁,比我现在闺女大不了几岁,却经历了这种事。
"你家里人知道吗?"我问。
"我爹妈早没了,"她摇摇头,"老家只有一个堂姐,我后来联系上了,但没跟她细说。就说是年轻时在外面吃了些苦,有个孩子在福利院养着。她也没多问,帮我把身份重新办下来了。"
"那汇款是怎么回事?你说钱是从'他们'的账户里转出来的?"
赵玉兰的表情变了变,嘴角抿了一下。
"我从那地方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样东西。"她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个小布袋,她把布袋打开,里面是半张存折。
"那户人家做山货生意的,存折放在柜子里,我跑的时候顺手拿的。里头有三万多块钱,那时候够活好一阵子。我后来把钱取出来,给海生看病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开了个户头,每个月往福利院交费都从那个户头里走。"
"现在那个户头被人注销了。"
"是,"她点点头,"估计是他们家里人后来找到了这钱的下落,顺着以前寄款的信息查到了。也怪我,我太死心眼,这么多年一直用一个账户,没想着换。"
她把存折收回布袋里塞进衣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钱没了可以再挣,我就是怕他们顺着那个地址找过来。万一来福利院找海生……"
"他们不敢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看我。
"那地方是拐卖,是犯法的,他们跑来闹事那是自投罗网。"我说,"你安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玉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周海生,"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管这个事?咱俩就是搭伙过日子,搭到哪天算哪天,这些事不该你扛。"
"你跟人搭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分了房叫搭伙,分不了心才叫过日子。你觉着我俩是哪种?"
她不说话了。福利院的围墙外头那棵大梧桐树上落了一只喜鹊,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手过来拍了我胳膊一下,力气不大,拍完就收回去了。
"开车吧,"她说,"回家。"
我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市里开。路上她靠窗坐着,没再说话,可我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比来的时候松了不少。我知道她心里头压的那块石头没完全搬开,可至少她今天把话都说出去了,不需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赵玉兰下车的时候我提了一嘴:"每个月那三千块钱,我跟你一块出。"
她回身瞪了我一眼:"你一个月挣多少我清楚,少充大款。"
"我多跑两趟活就挣出来了。"
"不行。"她说得斩钉截铁,"那是我的事,我的儿子我自己养。你该攒的钱攒你的,别掺和进来。"
我没跟她争,心里头已经有了盘算。反正钱到了她手上,是她的还是我多跑几趟挣的,她能分那么清?到时候我夜里多跑两趟代驾,悄悄把工资条往桌上放一放,她还能把钱退回来不成?
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她哼了两句歌,调子跑得没边了,可听着让人心里头敞亮。我坐在客厅择豆角,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哼唱声,忽然觉得这间六十平的老房子有了点活气。
外头有人说搭伙过日子是将就,可我觉得能将就出一点真心来,那就不叫将就了。
第七章 日子往前过着
账户注销的事后来没了下文。赵玉兰起初那几天还绷着神经,手机一响就赶紧接,生怕是福利院那边打来的。过了一个礼拜风平浪静的,她渐渐松下来,重新办了张银行卡,把每月汇款的渠道换了一下。新卡没再留那个"赵"字的署名,改用了个中间人的名字,是我以前跑车认识的一个老哥,人实在,嘴巴严,打了招呼就应了。
"这个月先从我这儿过,"我趁她洗碗的时候跟她说,"下个月你宽裕了再转回来。"
她这回没跟我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句:"记上账啊,月底算总账的时候扣。"
行,能记账就行。我在心里头笑了一声,面上没露出来。反正那账本是她写的,她总不好把自己那一份全都划掉。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着。福利院那边我们隔半个月就去一趟,有时候赶上我歇班,有时候是她一个人坐公交去。我去的时候海生总爱拉着我教他折纸,我手也不巧,折个飞机都歪尾巴,两个人蹲在活动室的桌子前面你折一张我折一张,折废了半沓彩纸。最后折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海生还捧着当宝贝,挨个给别的孩子看,说"这是周叔叔给我折的"。
赵玉兰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盈盈的,偶尔伸手帮我们捋平纸角。她以前来福利院脸上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愁,现在那股愁淡了不少,虽然眉宇间还有旧日留下的印记,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了亮光。
有一回从福利院回来,路上她忽然开口说:"老周,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咱俩以后。"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眼睛看着前方路面,"海生不可能一直在院里待着,我想着过两年条件好一些,把他接出来住。到时候家里多一口人,你愿不愿意?"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事儿,突然多了个智力有障碍的十八岁大男孩在家里住,吃穿用度、照看陪伴,都不是小事情。可我又想了想每次去福利院海生见到赵玉兰时那个又亮又干净的笑容,心里的天平一下子就偏了。
"房子本来就两间卧室,"我说,"到时候腾一间给他住。就是得提前收拾收拾,他那屋得装个护角,他有时候走路不稳当。"
赵玉兰愣了两秒钟,然后别过头去望着窗外。我没瞅见她什么表情,可后视镜里照出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你这个人,"她嘟囔了一句,"嘴上不会说好听的,净说些实际的。"
"实际的管用。"我说。
她没接话,可在副驾驶座上偷偷把座椅调低了一点点,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我瞥了一眼,见她嘴角翘着的,那弧度比弯月好看多了。
转眼到了秋天。天凉起来之后赵玉兰开始给海生织毛衣,藏蓝色的毛线一捆一捆地从市场上买回来,她晚上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织,两根竹针在手指间来回穿梭,织得又快又齐整。我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进度,说两句"领口那个收针会不会太紧了"之类的话,她就白我一眼说"你懂什么"。
有一回织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还亮着,她窝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手里的毛线团滚到了地上,织了一半的毛衣搭在膝盖上。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毛线团捡起来,找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关了灯回屋。第二天早上她起来问我毯子谁盖的,我说可能是你自己翻身的时候拽的,她不信,但也没追究,只把毛线团重新绕好了又接着织。
毛衣织好的那天恰好是个礼拜天,我们一块儿给海生送过去。他套上那件藏蓝色的毛衣,大小刚刚好,袖子长了一截,赵玉兰拉着他的手帮他卷了两圈。海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毛衣,咧嘴笑得停不下来,满屋子转圈给老师和别的孩子看。
"妈织的,"他指着毛衣跟每一个人说,"我妈给我织的。"
那天赵玉兰站在福利院走廊上,背靠着墙,看着海生满屋跑的背影,眼眶红红的。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
"老周。"
"嗯。"
"你觉着海生能认得你了吗?"
"认不认得不重要,"我说,"他知道他有个周叔叔就行。"
赵玉兰低头笑了一下,把保温杯盖子拧好递回给我。走廊尽头海生还在那儿跟别的孩子显摆他的新毛衣,声音又大又响亮,传遍了整条走廊。
我心里头暖乎乎的,像是有人在胸口塞了个热水袋。
第八章 手术的阴影
十一月底的时候福利院那边来了一通电话,是海生的主管刘老师打来的。赵玉兰接电话的时候我刚好在家,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什么情况?"她对着电话问,"严重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放下报纸走过去,看见她脸色发白,电话握得紧紧的。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才转头看着我。
"海生的腿出了点问题,"她说,"刘老师说最近两个月他走路越来越不稳,以前还能自己上下楼,现在得扶着墙。院里带他去做了个检查,说是股骨头那边发育不良,得做手术。"
"什么手术?"
"矫正手术,医生说越早做越好。可费用……"她咬了咬嘴唇,"做下来得四五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四五万,赵玉兰每个月往福利院交三千,一年攒下来也不过万把块。她是有点积蓄,可拿出来之后手头就紧了。而且手术做完后续还有康复费用,零零碎碎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什么时候做?"
"说最好年前安排上。"赵玉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又捏白了,"刘老师说院里可以垫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老周,我手头存款还有两万出头,差的三万不知道从哪凑。"
"我那儿有。"
她抬头看我,眉头拧起来:"你那儿是你养老的钱,别动。"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养老不养老的往后再说。"我说,"我存折上有三万六,先拿出来应急。不够了再想办法。"
赵玉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以为她又要说那些"各归各"的话,可她没有。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后背。她的肩膀瘦瘦的,隔着毛衣能摸到骨头。
"别哭了,"我说,"钱还能再挣,孩子好了比什么都强。你还得留着力气去医院陪他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通红通红的,鼻尖也红了。她抽了两下鼻子,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了。就那么靠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直起身子抹了把脸,站起来说:"我去烧水做饭。"
她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叮叮当当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愁都剁碎了煮进汤里。我坐在客厅里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余额三万多一点,再加上这几个月跑车多挣的,凑起来有四万出头。
够用的。我心里踏实。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钱,把现金用报纸包好拿回家。赵玉兰看见那个报纸包的时候没说什么,伸手接过去放进了她柜子最里层,然后转身过来看着我。
"周海生。"
"嗯?"
"这笔钱我会还你的。"
"你非得算这么清吗?"
"得算。"她说,"搭伙有搭伙的规矩,欠债有欠债的道理。我每个月还你一千,三年还清。"
我没跟她争,点了点头说行。可我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她每月往我手里塞钱我还不能往回推,推了她跟你急。那就先收着,等她手头宽裕了再说别的。
手术定在十二月十号。那之前赵玉兰去福利院更勤了,几乎隔一天就跑一趟,给海生熬骨头汤送过去,说是术前补补身体。海生不知道手术怎么回事,就知道"妈天天来看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腿一颠一颠的,赵玉兰在后面跟着生怕他摔了。
我每次歇班也跟着去。有一次海生拉着我的袖子问:"周叔叔,我过两天要去医院了,你会来看我吗?"
"会。"我说,"你好好配合医生,叔叔和妈都在外面等着你。"
他点了点头,又歪着头想了想,冒出一句:"那叔叔会给我带糖吗?"
"带,带一大包。"
他拍着手笑了。
赵玉兰在旁边看着我们俩,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我装作没看见,继续跟海生聊糖的事,说大白兔和喔喔奶糖哪种好吃。他一本正经地跟我分析,说大白兔的奶味重,喔喔的甜一点,两个人讨论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结论。
那天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赵玉兰走在我旁边,忽然伸出手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就那一截路,她挽着我走了十几步,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松开了。什么话都没说,脸朝着马路那边,路灯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长长的。
我站在她旁边,心里头那个疙瘩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干净了。剩下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心口却让人觉得暖和。
原来搭伙过日子搭出了真感情,是这么个滋味。
第九章 手术那天
十二月十号,天冷得厉害,早上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赵玉兰天不亮就起来了,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鸡蛋,自己只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来回检查了好几遍包里的东西——身份证、住院押金单、海生的医保卡、换洗衣服、保温桶。
我开着车送她去医院。城郊福利院合作的这家市二院在城北,从我们家开过去要四十分钟。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手指头一直攥着包的带子。
"海生早上吃了什么?"我找了个话头。
"刘老师说他胃口还行,吃了小半碗面条。"她说,"这孩子不怕打针,就怕住院的时候没人陪。我跟院里说了,这几天我住医院陪他。"
"嗯,行。我每天跑完车过来,晚上回去给你拿换洗衣服。"
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把沙发上那件蓝棉袄带上,医院里冷。"
到了医院在骨科住院部找到了海生,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床头,看见赵玉兰进来眼睛一亮喊了声"妈",然后看见后面的我,又喊了"周叔叔"。他精神头不错,就是两条腿不太敢动,一动就龇牙咧嘴的,但脸上还挂着笑。
赵玉兰把保温桶打开给他盛粥,他坐起来乖乖喝了半碗,然后拉着赵玉兰的袖子问:"妈,做完手术我是不是就能跑快了?"
"能,跑得比谁都快。"赵玉兰摸着他的头说。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九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推轮椅,海生被搀上去的时候有点紧张,回过头朝赵玉兰伸了伸手。赵玉兰快步过去握住他的手,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海生点了一下头,松开手被推走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赵玉兰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后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没事的,"我说,"大夫说了就是个小手术,麻醉醒了就好了。"
她点点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一动不动的。我坐在她旁边陪着,偶尔拍拍她手背,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有推着点滴架走过的护士,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拎着饭盒来送午饭的大爷大妈。可赵玉兰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眼睛始终钉在那盏红灯上。
中午我下楼买了两个盒饭上来,她把米饭扒拉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把盒饭搁在一边继续等。到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大夫走出来说手术顺利,股骨头矫正成功,后期好好康复没问题。
赵玉兰呼出一口气来,整个人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了似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腿有点软,我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大夫,"她对着大夫说了好几遍,"谢谢,谢谢。"
海生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赵玉兰守在床边给他掖被角,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我站在旁边搭不上手,就去走廊那头打了一壶热水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赵玉兰没回家,在病房里陪了一整夜。我临走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海生露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我没叫醒她,把带过来的蓝棉袄轻轻披在她肩上,关了病房的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灌进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往停车场走。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三楼靠东那扇窗户透着暖黄的光。
十年了我没有过这种感觉。有个人让你惦记着要回去看一看,有个人让你想着明天早上给她带点什么吃的。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叫什么,但让人心里头踏实。
那以后的日子,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过了。
第十章 康复的日子
海生的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术后第三天就能在护工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了,虽然站不稳当,扶着床栏杆两条腿直打颤,但他咬着牙不喊疼。赵玉兰蹲在他脚边帮他揉腿,一边揉一边夸他勇敢,他咧嘴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那还是前两年摔跤磕掉的,一直没补上。
我在病房里待着的时候主要干两件事:跑腿买东西、陪海生瞎聊。他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就把手机里存的货车行车记录找出来放给他看,镜头里是高速路上的风景、隧道里的灯光、收费站排队的长龙。他看得津津有味的,一遍一遍问"叔叔你这趟拉的是什么呀""那边的大山叫什么名字",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答案回他,他也不嫌我胡说八道。
赵玉兰有时候在旁边削苹果,听见我俩扯得没边了就插一句嘴:"别听他瞎说,那山叫凤凰山,不叫馒头山。"海生就哈哈笑,笑得床板都跟着颤。
住了十天院,海生出院那天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的,大夫说回家静养一个月就能下地慢慢走。福利院那边条件有限,赵玉兰跟我商量说把海生先接回家里住一阵子,等能走路了再送回院里。
我应得干脆:"行,我那屋给他住,我搬客厅沙发上睡。"
"你睡客厅?那不行,客厅窗户透风。"她皱着眉想了想,"要不你睡我那屋,我在客厅陪海生,万一他晚上要起夜我也好照应。"
"你那个床小得很,两个人挤不下。别争了,我睡沙发,多盖条毯子就成。"
赵玉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我没让她再往下说,把海生的轮椅推进电梯往外走。客厅沙发虽然窄了点,但铺条厚褥子也能睡,大老爷们哪有那么金贵。
海生住进家里的头几天,赵玉兰忙得脚不沾地。她把这个六十平的小房子重新归置了一遍,把我那屋的杂物清出去,换上干净的床单被罩,把靠墙的桌角都用布包了边。客厅电视柜旁边腾出一块地方放海生的轮椅,饭桌也挪了个位置,好让他坐着轮椅也能够着桌面吃饭。
海生对新环境好奇得不得了,坐在轮椅上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窗户底下那盆绿萝他每天要摸三遍叶子,说比福利院的绿萝叶子大。赵玉兰给他熬了骨头汤,他一口气喝了满满一大碗,汤碗见底了还举着碗冲着厨房喊"妈,还有吗"。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头那个暖和劲儿没法形容。这屋子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冷冷清清的,后来添了赵玉兰,厨房有了烟火气;现在又多了个海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整个房子好像活过来了,连墙皮看着都新了些。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客厅沙发收拾好,铺了厚褥子盖上毯子,刚躺下没多久听见海生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赵玉兰探出头来小声叫了我一声。
"老周,沙发上冷,你进来睡吧。"
"不用不用,我暖和着呢。"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屋里抱了一床厚棉被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转身回了屋。那棉被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她平时用的那种洗衣粉。我裹着那床被子睡了一晚上,热得脚丫子都伸到毯子外面了。
海生康复期间赵玉兰请了半个月的假,白天在家陪他做康复训练。我出车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她蹲在地上扶着海生的腿帮他做抬腿动作,海生疼得龇牙咧嘴的但还是配合着做。她一边数节拍一边给他擦汗,那份耐心劲儿让我打心眼里佩服。
有一回我出车回来得早,推门看见海生自己扶着墙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站定之后回头朝着赵玉兰咧嘴笑,嘴里的豁牙晃眼得很。
"妈你看,我能走了!"
赵玉兰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他那样子眼圈又红了,连连点头说"看见了看见了,走得好"。海生又转过头来看见我,更来劲了,又扶着墙往我这边挪了两步:"周叔叔你看!我能走了!"
"真棒,"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比上回走得稳当多了。过两天就能跟叔叔出去遛弯了。"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没站稳,赵玉兰赶紧上去扶住他。三个人站在客厅里,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眼圈红红地扶着,一个站在门口傻乐呵。那场景后来我想起来一次就笑一次,像幅画似的印在脑子里了。
第十一章 问话
海生在家里住了一个半月,腿恢复得差不多了,走路虽然慢但稳当了不少,上下楼梯也能自己扶着栏杆走了。赵玉兰每天陪他走两千步,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再从阳台走回来,他走得越来越顺溜,后来嫌屋里地方小,缠着赵玉兰带他下楼遛弯。赵玉兰不放心,头几次都跟在他旁边寸步不离地跟着,到后来他走稳当了她才退后两步让他自己走。
日子顺顺当当的,谁也没提海生什么时候回福利院的事。赵玉兰私下里跟我透过底,说她想着等过完年海生腿彻底好了再送回去,到时候她能宽出心来多跑几趟活攒点钱,等到条件再宽裕些就把海生接回来常住。
"你觉着呢?"她问我的时候正在择韭菜,手指头掐着黄叶儿。
"我觉着挺好。"我说,"住下了就别走了,他在这儿你心里也踏实。"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择韭菜,可我瞧见她嘴角往上翘了翘。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赵玉兰包了一下午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包了满满两盖帘。海生坐在旁边帮忙,虽然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肚子破了口子露了馅,但他认真得很,每一个都仔仔细细地捏合口,捏完了还要拿到赵玉兰跟前让检查。
晚上煮了一大锅饺子,三个人围在桌边上吃。海生吃撑了,靠在椅背上拍肚子,赵玉兰笑他像只小青蛙。我起身去厨房盛饺子汤,从客厅经过的时候听见海生在那头跟赵玉兰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妈,周叔叔是不是要当我爸爸了?"
我脚步一顿,端着汤碗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想听赵玉兰怎么答。
赵玉兰被他问住了似的,安静了好几秒钟才开口:"你怎么这么问?"
"福利院的张老师说,要是有一个叔叔经常跟妈妈在一起,还对妈妈好,那就是快当爸爸了。"海生说得一本正经,"周叔叔对你好,对我也好,那他是不是就要当我爸爸了?"
我端着汤碗站在那儿,进退两难。出来吧,怕海生看见不好意思;不出吧,端着碗干站着也不是事儿。正犹豫着,听见赵玉兰笑了一声。
"周叔叔是妈的好朋友,"她说,"以后他也会一直对你好,比爸爸还好。但是当不当爸爸那个事儿,得他自己愿意才行,咱们不能逼人家,知道吗?"
海生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周叔叔愿意吗?"
赵玉兰没回答。我深吸了口气端着汤碗走了出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把汤碗放在桌上招呼他俩喝汤。海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玉兰,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赵玉兰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假装擦灶台,她哗哗冲着碗,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海生小孩子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谎撒得太假了。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我。手上湿淋淋的,围裙前面湿了一小片。厨房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柔和了很多,鬓角的几根白头发也看得更清楚了。
"周海生,"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你跟我搭伙也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头你帮我拉扯海生、垫手术费、让他住家里、每天出车回来还惦记着给我们带吃的……我有句话想问你,你听着就行了,不用急着答。"
"你问。"
她低头搓了搓手,湿漉漉的手指头互相绞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咱俩不搭伙了,正儿八经过日子?"
"什么叫正儿八经过日子?"
"就是领张证,正大光明地过日子。我的事儿就是你的,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不分你我了。海生接回来,咱三个是一家子。你要愿意,咱就正经过;你要觉得这样搭着挺好,我也不强求。"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不闪不避的。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紧张,也看见了期待,还看见了一点点怕被拒绝的怯。她把一句话说得这么平,可里头的分量我掂得出来。
我没有马上回答,站在灶台前面想了大概有半根烟的时间。赵玉兰就那么站着等我,洗碗池里的水都凉透了。
"赵玉兰,"我说,"协议上有一条写的是'若一方想走,随时可散',我今儿想跟你说,我这条不打算用了。你要是觉着我这个人还行,那就去把协议撕了,换张红本本。"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别过头去把水龙头重新打开,把凉的碗又冲了一遍。水声哗啦啦的,我听见她带着鼻音说了一句:"那明天去照相馆拍张合影。"
"拍就拍。"
"笑好看点。"
"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裹着那床有肥皂味的棉被,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想起头一回见面她推着协议让我签的时候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再看看现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这大半年的光景真跟做梦似的。
有些事,签了协议管不住,定规矩挡不住。人心这东西,搭着搭着就搭到一块儿去了。
第十二章 红本本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们俩去领了证。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赵玉兰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特意拿黑发卡别进去了。我把胡子刮了三遍,换了件自己最体面的夹克,出门的时候海生坐在沙发上冲我们挥手,说"爸爸妈妈早点回来"。
他那一句"爸爸妈妈"把赵玉兰的脸给叫红了,出门下楼的时候她低着头快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心里头又甜又暖。到了民政局填表、照相、交材料,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看了我俩的表格笑着说了句"您二位看着挺般配的",赵玉兰耳朵尖红了红没接话。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红本本递到手里,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我把本子翻开来看了看,两个人的合影,她稍微往我这边偏了一点,嘴角微微翘着,我咧着嘴笑得有点傻。
出了民政局大门,十二月底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带着点暖意。赵玉兰把结婚证揣进自己包里最里层,跟我那个存折并排放着。
"走,回家。"她说。
回到家海生从沙发上蹦下来,腿脚已经利索多了,跑到门口仰着脸问:"妈,你拿什么回来了?"
赵玉兰把红本本递给他看,他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太明白,就嘿嘿笑着把本子还了回来,然后转头拉我的手:"爸,你今天带我去楼下转转行吗?"
那个"爸"字他叫得顺嘴得很,像是在心里头练习过无数遍了。我"哎"了一声,蹲下来问他想去哪儿。他说想去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买泡泡糖,我说行,给你买两盒,咱俩一人一盒。他高兴得跳了一下,腿上的旧伤早就看不出什么了。
赵玉兰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们俩,手里还捏着那本结婚证,背靠着鞋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赶紧抬手擦了。
"你这孩子,"她冲着海生说,"倒是叫得比谁都溜。"
"张老师说了,叔叔当了爸爸就得叫爸。"海生理直气壮的,"妈你教的,要听话。"
赵玉兰哭笑不得地摇头,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了。我领着海生下楼往小卖部走,他走在我旁边,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步速比从前快了不少。走到小区花坛那儿他忽然站住了,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眯了眯眼。
"爸,以后我天天都能住家里了吗?"
"能。"
"那我天天都能见着你了?"
"能。"
"太好了,"他咧着嘴笑,缺了门牙的那个豁口还空着,"福利院的小朋友都没有爸,就我有。"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把他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头粗粗壮壮的,骨节分明,比刚见面的时候有劲儿多了。"以后不光有爸,还有家。走吧,买泡泡糖去。"
他高兴地拽着我的手往前走,步子迈得比我还快。我被他拽得小跑了两步,两个人在小区路上一个跑一个追的,路过的邻居王婶看见了愣了半天,然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到家的时候赵玉兰正把饭菜往桌上端,排骨炖土豆、西红柿炒蛋、紫菜汤,三样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我洗了手坐下来,海生坐我旁边,赵玉兰坐对面。她给我和海生一人盛了一碗饭,自己端了碗坐在那儿却没急着吃,看了我们俩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往后这儿就是家了,咱三个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我端起碗冲她抬了抬,"一起过。"
海生也不懂什么场面话,学着我的样子把碗端起来举了一下,学舌道:"一起过!"
赵玉兰抿着嘴笑,端起碗跟我们的碗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碗里热腾腾的米饭冒着白气,把对面她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弯成了两道月牙。
吃着饭海生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放下筷子看着我:"爸,你还没跟我说过,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赵玉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把筷子放下来跟海生说:"你爸开大货车的,帮人家拉东西。你以后想不想跟爸去跑一趟?"
"想!"他眼睛亮了,"我想坐大货车。"
"行,等你腿彻底好了,爸带你跑一趟短途。"
"那你拉货的时候我坐哪儿?"
"坐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我车上有个口哨,到时候给你吹着玩。"
海生高兴得饭都不吃了,满桌子问长问短。赵玉兰在旁边听着,笑着给我们俩夹菜,自己碗里的饭半天没动几口。
那天晚上海生睡得早,我把他那屋的门带上出来,看见赵玉兰还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指摸着照片上我的脸。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坐下。
"看你那天照相的时候笑得嘴都歪了。"
"你笑得比我还歪,牙都露出来了。"
她白了我一眼,把结婚证合上放回包里,然后伸手把我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拉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还是瘦瘦的,骨节突出的,但手心是暖的。
"老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她说,"谢谢你留下来了。"
我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攥了攥。客厅窗外头有零星的烟花在天上炸开,过年的气氛渐渐浓了。电视机柜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安安静静的。
我们都没再说话。可那只手一直握着,谁也没松开。
后来的日子,自然有苦也有累,但每天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屋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亮、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动静和客厅里海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我就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赵玉兰后来有时候还会拿出那张旧协议来逗我,指着上面那几条说"当初说好的分房睡呢""说好的经济独立呢"。我就回她一句"白纸黑字管不住人心",她听了就笑。
那张协议最后被她拿去垫了桌脚。茶几底下那一条不稳当,垫得刚刚好。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开头是搭伙,后来是一家。中间隔着一纸协议,但日子过着过着,协议里头的冷冰冰的条款就让热气腾腾的生活给暖化了。
我四十岁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没想到四十二岁遇见了个搭伙的女人,四十三岁有了个家。
有个家什么感觉呢?就是不管跑多远的车回来,窗户里都亮着灯。
那光暖得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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