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棉签记得,那天下午公司里飘着一股油墨混着灰板纸的气味。他正趴在会议桌上对一批中秋礼盒的打样稿,手机响了,前台林小满打来的,说楼下有人找,六个人,其中一个自称二伯。陈棉签愣了一下,放下色卡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门口果然站着几个灰扑扑的人,其中一个正仰着头张望,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心里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慢慢浮上来。
六个人上楼的脚步声很重,走廊里的灯管被震得嗡嗡响。陈棉签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二伯陈有田走在前头,脸上晒得黑红,一笑满脸褶子。后面跟着五个汉子,高矮胖瘦不一,都提着塑料桶或者编织袋,身上带着一股长途大巴车上的馊味。二伯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说:“棉签啊,这五个都是咱家跟前的好后生,来投奔你,你给安排个工作,管吃管住就行。”
陈棉签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塑料盆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二伯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哪来回哪去。”
二伯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风突然吹灭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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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个人
那天下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初秋的潮气。澄川老城区的梧桐树还没黄透,叶子耷拉在枝头,像一群提不起精神的麻雀。半糖包装设计有限公司就在三楼,走廊尽头一间五十来平的大通间,用玻璃隔出几个区域:设计区、业务区、财务室,还有一间小会议室。门口挂着块亚克力牌,白底灰字,公司名旁边印着个半融化的糖块图案,是林小满去年画的。
陈棉签当时已经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手里捏着一支2B铅笔,眼睛盯着打样稿上的月饼盒刀版图,但什么也看不进去。楼下那六个人上来用了大概四分钟,每一分钟他都能听见二伯在楼道里大声咳嗽、大声叫人让一让、大声跟后面的人说“就这三楼,快到了”。
最先听见的是二伯的声音:“棉签呢?棉签在哪儿?”
林小满从设计区探出头,看见六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又转头看陈棉签。陈棉签背对着门口,没动。二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后脑勺,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棉签!二伯来看你了!”
陈棉签慢慢转过身,二伯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设计区的两个年轻人停下鼠标,业务区打电话的唐远也把话筒往旁边挪了半寸。所有人都看着这六个不速之客。
二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里面是件红格子长袖,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堵被太阳晒裂的老墙。他指了指身后:“这五个,都是咱家跟前的好后生。”他一个个点过去,“小虎,二柱,木根,福贵,铁蛋。”
五个人站成一排,有的点头,有的咧嘴笑,有的眼神躲闪。陈棉签扫了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陈小虎最年轻,瘦高个,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黑色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起了球的灰色T恤。赵二柱是个圆脸汉子,肚子微微腆着,手里拎着两个红白相间的蛇皮袋。钱木根最矮,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站在最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孙福贵稍微白净些,穿了件灰夹克,头发用发胶抹过,但已经塌了。李铁蛋确实壮,脖子和脑袋差不多粗,手里提着一个蓝色塑料水桶,桶里插着把铁柄雨伞。
二伯把扛着的蛇皮袋放在陈棉签脚边,拍拍手上的灰,笑着说:“棉签啊,这五个都是咱家跟前的好后生,来投奔你,你给安排个工作,管吃管住就行。”
陈棉签没说话。
他先看二伯,又看那五个人,然后低头看蛇皮袋。那袋子鼓得不成样子,袋口用红色塑料绳扎着,但没扎紧,露出一截暗红色塑料盆边,上面还沾着几片干掉的菜叶子。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回老家,二伯就是用这个袋子装着新掰的玉米和地瓜,背到火车站送他们上车。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蛇皮袋很大很大,能装下整个老家的秋天。
现在袋子就在他脚边,他却只想把它拎起来扔回二伯怀里。
“哪来回哪去。”
陈棉签说得不快,声音也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伯的笑容僵住了,像一盏被风忽然吹灭的灯笼,亮光没了,只剩一层纸壳子。五个人也都不动了。陈小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赵二柱扭头看李铁蛋,李铁蛋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着干泥。
“棉签……”二伯又喊了一声,声音明显虚了。
“我说了,哪来回哪去。”陈棉签把铅笔搁在图纸上,铅笔滚了两圈,掉进旁边放色卡的塑料筐里。他站起来,比二伯高半个头,但此刻后背却有点僵。他尽量不看那五个人的眼睛,只盯着二伯,“二伯,你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我这公司就九个人,不是工地,也不是旅馆,安排什么工作?安排谁住哪儿?”
二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在裤兜里掏了包红梅烟出来,又意识到这是办公室,又把烟塞了回去。
“你爹让我来的。”二伯说。
陈棉签一怔。
“你爹说了,你在澄川混得不错,开了公司,有本事了。咱们老陈家几个后生没出路,在家刨地刨不出名堂,出来见见世面。你爹说,你肯定能帮上忙。”
陈棉签听到“你爹让我来的”这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知道二伯在撒谎,或者说,至少是半真半假。他爹那个人,从来不会主动把老家的麻烦往儿子身上推。但二伯敢这么说,一定给父亲打过电话,父亲一定也没把话说死。
他掏出手机,正想给父亲打过去,前台电话又响了。林小满接起来,说了两句,脸色有些复杂,捂着话筒朝陈棉签喊:“陈总,楼下门卫老田说,还有两个大包在传达室,问要不要送上来。”
陈棉签闭了一下眼睛。
“先放着。”他说。
二伯见他不接话,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了。五个人还站着,办公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稠。唐远从业务区走过来,拍了拍陈棉签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先别急,出去说。”陈棉签看他一眼,又看二伯一眼,转身进了小会议室。唐远跟进去,顺手把玻璃门带上。
“这我二伯。”陈棉签说,“我亲二伯。”
“我知道。”唐远说,“刚才听见了。你现在什么打算?”
“让他们走。”
唐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这样,你让他们先去楼下等,我给赵哥打个电话,看有没有临时工能安排。别堵在公司门口,影响不好。”
陈棉签没说话。他知道唐远说得对,公司小,经不起折腾。可要是这次接了,往后呢?
他推开门出去,二伯正端着林小满递给他的纸杯喝水,喝得很响。五个人还站在那儿,像五根插在田里的木桩子。
“二伯,”陈棉签说,“你们先下去,在传达室等。我打个电话。”
二伯放下纸杯,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行。我们下去等。”
他站起来,朝那五个人挥了挥手,像赶一群走散的鸭子。五个人拎起各自的包,跟着二伯往门口走。陈小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等人走远了,沈枝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捏着张报销单,脸色不好看。“陈棉签,”她直接叫他名字,“我先说清楚,公司账上没这笔闲钱。要安排食宿,你自己掏。”
陈棉签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安排了?”
“你刚才没说‘安排’,但你也没说‘滚’。”沈枝把报销单拍在他桌上,“楼下那六个人,你以为你甩得掉?”
陈棉签没吭声。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二伯带着五个人走出大门,在传达室门口站住。老田从里面探出个脑袋,跟他们说了几句,二伯递了根烟。六个人就站在梧桐树底下,影子拉得老长。陈棉签看见二伯又抬头朝三楼望了一眼,那眼神他认得,小时候二伯领他去村口小卖部赊糖吃,被老板数落时,就是这种带点讨好又带点倔的眼神。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父亲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棉签,你二伯到了没?”父亲的声音从老家传来,夹着几声鸡叫。
“到了。”
“到了就好。你看着安排,能帮就帮一把。小虎那孩子你还记得不?以前你回老家,他骑三轮车带你到镇上看过戏。还有二柱,他娘跟你奶奶是一个村的。你二伯那人好面子,你说话别太冲。”
“爸,”陈棉签压低声音,“我这是公司,不是收容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知道。”父亲说,“可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你先安顿下来,别让人睡大街上。工作的事,你看着办。”
父亲挂了电话。陈棉签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点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小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陈总,你脸色不好。”
“没事。”他喝了一口水,想起楼下那五个人的脸。陈小虎,赵二柱,钱木根,孙福贵,李铁蛋。这些名字像老屋墙上挂着的干辣椒,串成一串,忽然从记忆深处晃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他放下水杯,对林小满说:“你帮我查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招待所,先查。”
林小满点点头,回到设计区去了。
陈棉签又走到窗边。楼下,二伯正跟老田蹲在传达室门口下象棋。五个老乡围在旁边看,李铁蛋蹲在最前面,指着棋盘大声说:“拱卒啊!”二伯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阳光从梧桐叶子间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像极了老家村口大树下的某个午后。
陈棉签拉上窗帘,坐回椅子。
他知道,这事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简单。那句“哪来回哪去”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涟漪已经散开,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回打。
第二章 一袋花生
傍晚六点十分,天还没黑透,西边天上泛着一层暗橘色的光。陈棉签从楼上下来,看见传达室里挤满了人。老田的小电风扇嗡嗡转着,二伯坐在老田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正端着个搪瓷缸喝水。五个老乡蹲的蹲,站的站,把传达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旁边花坛沿上放着两个大编织袋,鼓得像两条吃饱的牛。
老田看见陈棉签,站起来说:“陈总,这几位等了好半天了。”
陈棉签点点头。二伯也站了起来,把搪瓷缸放回桌上,脸上又堆起笑:“棉签,忙完了?”
“嗯。”陈棉签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五个人。陈小虎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幽幽的。赵二柱和钱木根坐在花坛边,一个在抠鞋底的泥,一个在抽烟。孙福贵和李铁蛋站在梧桐树旁边,不知在低声说什么。
“今晚先找个地方住。”陈棉签说,“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二伯眼睛一亮:“好好好,先安顿下来。我们也不挑,能睡觉就行。”
陈棉签没接话。他上午让林小满查了附近几家小旅馆,最后选了家叫“顺风招待所”的地方,离公司步行十来分钟,一晚上八十,双人间一百二。他先订了两间双人房和一间单人房,用的是自己的支付宝。林小满当时提醒他:“你二伯加上五个人,六个人,怎么睡?”陈棉签说:“二伯自己一间,剩下五个人睡两间,加床垫。”林小满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到底还是管了。
陈棉签带着六个人往招待所走。老城区的路窄,两边都是小吃店和杂货铺,正是晚饭点,空气里混着烤串、炒面、卤味和油烟味。二伯走在最前头,背着手,像个下乡考察的干部。五个老乡跟在后面,有人东张西望,有人低头看路。陈棉签走在最后,手里拎着自己公司的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袋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独立包装饼干。
“棉签啊,”二伯回过头等他,“你现在这公司一年能挣多少钱?”
“没多少,刚够发工资。”
“我听你爹说,你买了房,还有车。”
“贷款没还完。”
二伯点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现在年轻人都不容易。你堂哥陈小虎,就是家里太困难。他爹前年去山西下煤窑,腰砸坏了,在家躺着。小虎二十一了,还没说上媳妇。你说在村里待着能有啥出息?”
陈棉签不吭声。他记得陈小虎,但也只记得个模糊的影子。那还是他高中时回老家过年,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孩骑三轮车带他去镇上,车斗里垫着干草,一路颠得屁股疼。后来那小孩喊他“棉签哥”,带他去镇上吃了碗羊杂汤,才花三块钱。那个场景跟现在这个高高瘦瘦、头发蓬乱、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像是隔了一条河。
“二伯,”陈棉签说,“小虎现在会什么?电脑会用吗?”
二伯回头朝陈小虎喊:“小虎,你棉签哥问你,会用电脑不?”
陈小虎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会用,以前在网吧干过半年,会装系统,也会打游戏。”
陈棉签心想,这算什么会。他换了个问法:“会开车吗?”
“没驾照。”
“会做什么?力气活,技术活,都算。”
陈小虎挠了挠头:“会修电动车,以前在镇上修车铺帮过忙。”
陈棉签点点头,没再问。他又看赵二柱。赵二柱像早有准备,嘿嘿一笑:“我会开货车,C1本,开过四年。钱叔是瓦工,手艺好得很。福贵炒菜不错。铁蛋有力气,装车卸车都行。我们几个搭伙,啥都能干。”
“你们来时就这么打算的?”陈棉签问。
二伯接过话:“那可不。我跟你爹通了气,他说你那边有包装厂,经常要人送货、打杂。我想着这五个后生带过去,总能派上用场。”
陈棉签咬了一下后槽牙。他从不记得父亲跟他说过这些。但二伯的口气又不完全是编的,也许父亲在电话里真说过“你自己去找棉签商量”,到了二伯嘴里,就变成了“你那边有活”。
顺风招待所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绿底白字的灯箱缺了一角,写着“顺风招待”四个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前台看手机,见有人进来,抬头扫了一眼。陈棉签上去办入住。老板娘说:“三间,一个单人三个双人,押金两百。”陈棉签扫码付了钱,把房卡分给二伯他们。二伯单独一间,陈小虎和赵二柱一间,钱木根、孙福贵、李铁蛋一间。李铁蛋块头大,问老板娘能不能加床垫,老板娘说没有,只有旧被子,铺地上也能睡。
陈棉签把矿泉水和饼干分给他们,说:“晚饭你们自己解决,巷子口有快餐,十块钱管饱。明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楼下,别迟到。”
二伯接过水,拍了拍陈棉签的胳膊:“棉签,二伯知道你今天心里不痛快。可我们这些人,要不是没法子,也不会厚着脸皮来。你放心,不给你添大麻烦。”
陈棉签没说话。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二伯和五个人拎着东西往楼上走。楼梯很窄,六个人排成一列,像一条慢慢爬上楼的长虫。陈小虎走到转角处又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那笑容让陈棉签心里动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撞。
他转身往外走。巷口有个卖炒河粉的摊子,他过去要了一份,打包。等河粉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枝。
“安排好了?”沈枝问。
“住下了。明天再想办法。”
“陈棉签,我提醒你,公司不是你的救济站。明天他们要是堵在公司门口,客户来了怎么想?李老板明天上午来签合同。”
“我知道。不会让他们上楼。”
沈枝沉默了两秒:“你知道就好。”挂了。
陈棉签拎着炒河粉走回自己住的小区。他租的房子离公司两站路,一间四十平的小公寓,阳台上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进门后他躺在沙发上,吃了半份河粉就吃不下去了。窗外有只秋虫在叫,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老赵”这个名字。老赵是澄川本地人,在城东开包装厂,跟半糖公司合作过几次。陈棉签拨过去,响了几声,对方接了。
“赵哥,我陈棉签。你那边最近缺不缺临时工?装卸、杂工都行。我这边有几个人,能吃苦。”
“棉签啊,”老赵的声音慢悠悠的,“我这边上个月刚裁了几个,单子少了。不过你那几个人要是不挑,我可以介绍去物流园,那里天天缺人,不过工资一天一结,累得很。”
“物流园在哪儿?”
“城北,坐公交得一个多小时。你让他们自己过去找,报我名字,有个姓牛的经理。”
陈棉签道了谢,挂了电话。物流园在北郊,离得远,但至少是个去处。他又给唐远发微信,问有没有熟悉的商家需要临时理货。唐远回得很快:“有个做零食批发的,周末要人搬货,两天,一人一天一百八。五个人都能去。我帮你联系。”
陈棉签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像被拉长了一倍。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那句话又响起来:“哪来回哪去。”可现在,这句话越来越像一句空话。
第二天一早,陈棉签七点五十到公司。楼下一个人都没有。他正要松口气,看见传达室门开着,二伯已经坐在里面了,跟老田下棋。五个老乡蹲在门口啃包子,豆浆装在透明塑料杯里,杯壁上全是水珠。
“来得挺早。”陈棉签说。
“睡不着,农村人,天亮就醒。”二伯放下棋子走过来,“棉签,今天给安排点啥?”
陈棉签说:“先上楼,我跟你们说。”
他把六个人带到三楼的小会议室,让林小满搬了几把椅子。会议室不大,六个人一坐进去,显得满满当当。陈棉签关上门,站在白板前,说:“工作的事我问了。城北物流园那边缺临时工,一天一结,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午管一顿饭,日结一百五到一百八。你们五个都能去。赵二柱会开车,去了可以先问装卸和跟车。钱木根有瓦工手艺,那边也有包装木箱的活,不浪费。孙福贵想做饭,我托人问了,物流园食堂最近不招,但附近有家快餐店要帮厨,工资日结。小虎会修电动车,附近修车铺我还没问,你先去物流园干着。铁蛋有力气,去物流园没问题。”
二伯听着,不住点头:“好好好,有活干就行。”
陈棉签又说:“物流园不安排住宿,你们晚上还回招待所。住宿费我暂付三天,之后你们自己挣了钱,得自己分担一部分。咱们先说清楚,不是我不讲情面,公司在商言商,我帮三天,你们得自己站起来。”
五个人都不说话。赵二柱最先开口:“行,陈老板,我们听你的。挣了钱自己管自己。”
陈小虎跟着点头。钱木根还是不说话,只“嗯”了一声。孙福贵笑了笑,说:“做饭的活我先干着,以后再找合适的。”李铁蛋瓮声瓮气地说:“搬货没问题。”
陈棉签让林小满把物流园老赵给的联系方式写在便签纸上,递给赵二柱。赵二柱接过去,折好放进裤兜。
二伯忽然站起来,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解开,里面是炒花生。他抓了一大把往陈棉签手里塞:“这是你婶子炒的,让你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陈棉签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生,壳上还带着细细的盐粒。他捏开一颗,放进嘴里。花生很香,像老家的沙子炒出来的味道,跟城里卖的不一样。
“谢谢二伯。”他说。
二伯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又堆起来。
陈棉签让唐远带五个人去公交站,教他们坐几路车去城北。二伯没去,说在招待所等消息。等人走了,陈棉签回到办公室,沈枝正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
“三天食宿,加押金,你花了多少?”她问。
“一千出头。”
“下个月你自己少花点。”沈枝说完,转身回财务室,把一张明细单贴在了陈棉签桌边,用红色回形针别着。
陈棉签看了一眼,没动。他走到窗边,看见唐远带着五个人穿过马路,消失在老城区的梧桐树影里。那五个人排成不齐的一列,像一把刚从土里拔出来、根须上还带着泥的葱。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至少,今天没有让谁睡在大街上。
第三章 五张生面孔
日子从那天起像是被上了发条。陈棉签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林小满:“他们出发了没?”林小满会往窗外指一指,说:“走了,七点半就走了。”
五个人确实没让人多操心。陈小虎和赵二柱一组,带着钱木根、孙福贵、李铁蛋,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从招待所出来,在巷口买四个馒头和两杯豆浆,然后挤公交车去城北物流园。晚上七点多回来,身上都是灰,头发里能抖出纸箱碎屑。赵二柱说,牛经理看他们几个肯出力,第一天就让去了装车线,一人发了一副劳保手套,还让签了临时工名册。李铁蛋一个人能扛两件大货,不喘气。钱木根年纪大,牛经理让他去打包区,往木箱上打钉子,别的没让他碰。孙福贵去了快餐店帮厨,穿个灰围裙,早上切土豆丝,中午打菜,晚上洗锅,一天八十。陈小虎在物流园干了三天,跟牛经理说会修叉车,被调到设备组当学徒,帮着递工具、擦车、检查电路,一天一百五,牛经理说要是能上手修,还涨。
陈棉签听了这些,心里稍微松了松。他原本以为五个农村人进了城会像五只受惊的鸟,到处乱撞。没想到他们比他想象的适应得快,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时间不适应。二伯倒是很自在,白天在招待所看会儿电视,然后去公司楼下找老田下棋。下到中午,自己花八块钱买碗面吃。晚上五个人回来,他还站在巷口等,远远看见人就笑,像在村口等赶集回来的后生。
但陈棉签没让自己靠得太近。那几天公司正忙着中秋礼盒的旺季,设计区天天加班,沈枝催款催得嘴皮子起泡,唐远接连跑了三个客户。陈棉签自己也要改方案、盯印刷、跑打样,常常晚上十点才离开公司。他只在第三天中午抽空去了一趟招待所,给二伯送了两盒降压药。二伯有高血压,来的时候忘带了。二伯接过药,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十块钱要给他,陈棉签没要。二伯便把钱塞回枕头下,说:“这钱留着给小虎买双鞋。你看他脚上那双破的。”
陈棉签嗯了一声,没多待。他走出招待所时,正碰见孙福贵从快餐店回来,拎着半袋卖剩的炸鸡块,说带给其他几个人当夜宵。孙福贵冲他点了点头:“陈老板,吃了没?”陈棉签说吃了。孙福贵又说:“陈老板,那快餐店老板说,我干得还行,下周让我早班去切菜,工资能涨到九十。”陈棉签说:“那不错。”孙福贵笑了笑,笑得很浅,像是不确定这个好消息值不值得说。
第四天上午,沈枝把陈棉签叫到财务室,说:“食堂那边打了个电话,说有人问起你。是个男的,声音陌生,说找陈总,问公司招不招人。”陈棉签皱眉:“谁?”沈枝说:“没留名,就说这几天在海兴路上见过你,想找个活干。我说公司不招,他挂了。”
陈棉签当时没放在心上。海兴路是公司楼下那条街,他每天来来回回,有人见过他也不奇怪。
真正让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的是第六天。那天傍晚,赵二柱没回来。
五个人出去,四个回来。陈小虎说,赵二柱下午在物流园门口跟一个本地司机吵了几句。那司机说赵二柱把货推歪了,赵二柱说不是他。两人从口角变成推搡,牛经理出来劝开,让赵二柱先走,别把事闹大。赵二柱气不过,说去外面抽根烟,结果就没回装车线。陈小虎他们收工时找不到人,电话也打不通。
陈棉签心里一紧。他给赵二柱打电话,响了五声,对方接了。那边很吵,有汽车喇叭和人的吆喝声。
“二柱,你在哪儿?”
“陈老板,我在城北汽车站这边。没事,我溜达溜达,一会儿就回去。”
陈棉签说:“你现在打辆车回来,别在那边乱晃。物流园的事明天再说。”
赵二柱沉默了几秒,说:“陈老板,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先回来。”
挂了电话,陈棉签又给老赵打。老赵说听牛经理提了,是那个本地司机先骂人,赵二柱推了人家一把,没动手。陈棉签说:“能不能不辞退?”老赵说:“我跟牛经理说了,明天先去装车,别跟那司机一个班。但要是再出一次,我也保不住。”陈棉签说好。
晚上九点,赵二柱回到招待所。陈棉签在巷口等他。赵二柱个子不矮,但此刻走回来,肩膀塌着,像被抽了筋。他看见陈棉签,低下头:“陈老板,对不住。我脾气急,没忍住。”
陈棉签递给他一瓶水:“城里干活就是这样,不受气不行。你明天照常去,牛经理那边说好了。但只此一次。”
赵二柱接水喝了一大口,说:“陈老板,我记着。”
陈棉签看着他进了招待所的门,才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澄川那两年,也跟人吵过架,在出租屋楼下,因为一个车位。那时没人帮他说话,连房东都让他搬走。他知道那种滋味——被一座城市顶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可他还是没把这事告诉二伯。二伯第二天照样在传达室下棋,压根不知道。陈棉签上楼时路过,二伯抬头喊他:“棉签,中午一块吃面,老田说巷子口那家牛肉面馆今天特价。”陈棉签说:“中午要见客户。”二伯说:“那你忙。”又说,“工作的事,让你费心了。”陈棉签没接话,点了下头就上去了。
其实那天中午他并没有客户。他只是不想跟二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面,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二伯,你们到底打算待多久?”而二伯一定会说:“等站稳了就走。”这个答案像一堵棉花墙,打不穿,也推不动。
第七天,林小满上班时带了一盒草莓,放在陈棉签桌上,说是她妈买多了。陈棉签吃了两颗,忽然问她:“小满,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软了?”
林小满想了想,说:“陈总,你不是软。你只是不想让自己以后想起来难受。”
陈棉签笑了一下:“你倒是会开解人。”
“那当然,我读的是设计,兼修心理。”
下午,钱木根没去物流园。赵二柱说,钱叔左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早上起来肿了一圈。陈棉签赶去招待所,看见钱木根躺在床上,膝盖上盖着条从老家带来的旧毛巾。二伯坐在旁边,正用热毛巾给他敷。
“年轻时候跪地砌墙,落了病根。”二伯说,“这城里潮气大,住招待所又阴,昨晚起来上了三趟厕所,今天就这样了。”
陈棉签说:“去医院看看。”
钱木根摆手:“不用,歇一天就好。”
陈棉签没听他的,带着赵二柱把老人扶下楼,打出租车去了最近的社区医院。医生说是关节炎急性发作,给开了消炎药和膏药,又叮嘱不能受凉。陈棉签付了医药费,一百六。钱木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说:“陈老板,这钱我以后还你。”
陈棉签说:“不用。你先养着。”
钱木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浑浊,但神色很认真:“要还。”
那天晚上,孙福贵从快餐店带回来三个菜,借了招待所的厨房给大家煮了一锅挂面。六个男人围坐在房间里吃,谁也不提物流园的事。陈棉签待了十来分钟就走了。他走到巷口,回头看,招待所二楼的灯亮着,窗户上印着几个晃动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夜也是这样。男人们围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散酒,能坐到半夜。那时候他觉得那种日子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现在,那个世界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过去。响了两声,父亲接了。
“爸,二伯带来的那五个人,我暂时安排打零工了。物流园那边,日结。吃住我贴了一部分,他们自己也花点。”
父亲说:“好。你二伯没给你添麻烦吧?”
“还行。”
“你二伯那个人,嘴硬心软。他其实怕你为难,天天打电话跟我说,棉签辛苦了,棉签瘦了。你抽空带他吃顿好的。”
陈棉签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父亲叹了口气:“你要实在难,也别硬撑。咱们老陈家欠你二伯一份情,可你也不该把自己搭进去。”
陈棉签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这样说过。
“什么情?”他问。
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以后再告诉你。”
陈棉签没追问。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回回的车流,心里那团疑问像一颗没熟的青柿子,涩得发紧。
第二天,钱木根膝盖消了肿,又跟着去了物流园。陈棉签站在三楼窗前,看着五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林小满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陈总,你发现没?那个孙福贵,这几天有点不对。”她说。
陈棉签转头看她:“哪里不对?”
“他总在东张西望,还在楼下打过两个电话,看见我就挂了。有次还去隔壁打印店问,澄川做包装盒的小厂多不多。”
陈棉签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稿纸慢慢折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沈枝说的那个电话——那个自称在海兴路上见过他、问公司招不招人的陌生男人。
他觉得,有些事正在水面下慢慢动起来,像鱼一样,还没露面。
第四章 暗流
九月底的澄川,早晚凉了下来,但中午的太阳还带着点暑气。半糖公司接了一单新业务——本地一家做茶叶的客户要赶国庆前出一批礼品包装。陈棉签忙得脚不沾地,设计部连续三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林小满把折叠床都搬到了公司,说“再这样下去,我要把牙刷带过来了”。沈枝没理她,只把加班餐的标准从二十提到二十五,还在财务室里贴了张纸:“预算超支者,自费。”
二伯依旧每天到传达室报到,跟老田下棋。老田跟他同龄,两人挺聊得来。陈棉签偶尔下楼,能听见他们在说老家的事——什么今年玉米收成不好,谁家儿子娶了外地媳妇,什么村里的路修了一半又停了。二伯嗓门大,笑起来满院子都是他的声音。陈棉签有时觉得烦,可有时又觉得,这栋旧办公楼比从前热闹了些。
五个老乡各自忙着。物流园那边,赵二柱没再跟那个本地司机一个班,干得还算顺当。牛经理跟老赵说,这几个农村人实诚,不偷懒。陈小虎在设备组混熟了,能帮师傅换轮胎、紧链条,师傅说他有眼色。钱木根在打包区干得慢,但稳,钉的木箱一排排整整齐齐。李铁蛋更不用说,装车线上一个人顶俩,其他临时工都喊他“大李”。孙福贵还在快餐店帮厨,每天早出晚归,跟那家老板处得不错。
陈棉签听了这些,心里并没有完全踏实。林小满说的那两通电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后颈上,不拔出来,总是隐隐地疼。他让唐远留意孙福贵。唐远说:“你疑心重。他一个农村来的,给家里打电话还不行?”陈棉签说:“你见过谁给家里打电话,看见同事过来就挂断的?”唐远想了想,没再反驳。
真正出事的,是九月二十八号下午。
那天陈棉签正在印刷厂盯一批银卡纸的色差,手机响了。是林小满打来的,声音有些急:“陈总,孙福贵没去快餐店上班。老板打电话来问,说他早上就没到,也没请假。”陈棉签一愣:“其他几个人呢?”林小满说:“赵二柱说,孙福贵早上说肚子疼,让他们先走,自己歇一歇。可招待所老板娘说,看见孙福贵九点多出了门,往海兴路东边去了。”
陈棉签挂了电话,从印刷厂出来,站在路边想了几秒。他拨了孙福贵的手机,关机。他又给沈枝打,让她马上去查那个打给公司问招人的陌生号码。沈枝翻出来,回拨过去,对方是个男的,说:“我这在港城路劳务市场,你哪位?”沈枝问:“你是不是前几天打电话到半糖公司,问招不招人?”那男的说:“没有,我这边是劳务中介,每天打几百个电话。你打错了。”
沈枝把结果告诉陈棉签。陈棉签没说话,骑着电动车回了公司。他在楼道上碰见二伯。二伯正端着一杯茶跟老田闲聊,见他回来,笑呵呵地说:“棉签,今天下班早。”陈棉签压着声音问:“孙福贵今天没去上班,二伯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二伯的笑容收了一点:“他说他肚子不舒服,中午我给他送了两回水。怎么,他去哪儿了?”
“不见了。”
二伯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他慢慢放下,走到陈棉签跟前:“棉签,福贵这人有个毛病,好打听。是不是得罪人了?”
“您知道他好打听?”
二伯啧了一声:“他以前在镇上开小饭馆,后来跟人合伙倒腾土豆,欠了钱跑路。他这次跟来,也是想找机会翻身。棉签,他要是做错了什么事,你跟二伯说。”
陈棉签没跟二伯说林小满看到的那两通电话。他只是说:“现在人也找不到,电话关机。二伯,你回招待所等。他要是回来,你马上告诉我。”
二伯点点头,端着茶走了。陈棉签看着他的背影,二伯走下台阶时步子有点乱,像被什么从后面推了一下。
孙福贵一直到晚上八点也没回来。赵二柱他们收工后分头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着。陈小虎说,有个卖烤肠的摊主说,下午三四点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在公交站台站了很久,后来上了一辆往城南去的车。孙福贵就是穿灰夹克。
陈棉签正想报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陈老板,是我,孙福贵。”对方声音有点低,像捂着话筒说话。
“你在哪儿?”
“城南,一个工友家里。”
“你怎么跑城南去了?知道多少人找你吗?”
孙福贵顿了顿:“陈老板,我不是故意躲。我打听到城南有个纸箱厂,想过去问问能不能接点外单,自己做中间人。我天天在快餐店干活,不是长久之计。我欠了钱,得挣快钱。”
陈棉签握着手机,深深吸了口气:“你有什么计划,能不能先跟我说?你这样突然消失,二伯快急疯了。”
“陈老板,我想自己闯一闯。”孙福贵说,“你们帮我们的够多了。可我在物流园没有位置,在快餐店一天八十,什么时候能还清债?我听说城南那边有家小纸箱厂,老板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愿意拉同乡。我想去试试。”
陈棉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去可以,但明天先回来一趟,把话说清楚。赵二柱他们为了找你,连晚饭都没吃。”
孙福贵说:“好,我明天一早回去。”
挂了电话,陈棉签对围在传达室门口的几个人说:“人没事,在城南。明天回来。”赵二柱骂了一句:“这个福贵,真是的。”钱木根说:“人没事就好。”李铁蛋没说话,转身去巷口买了几个包子,分给大家。陈小虎把包子掰开,又合上,像没什么胃口。
二伯坐在传达室的小马扎上,半天没吭声。老田把电风扇调大了一档,风吹得二伯的衣领一鼓一鼓的。
“二伯,”陈棉签说,“孙福贵欠了多少钱,你晓得吗?”
二伯抬头,犹豫了一下:“他说不多,两万多。人家追得紧,在老家待不住。”
“两万多不算多,可也不少。”陈棉签说,“他要是为了钱乱来,出了事我们都不好办。”
二伯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比天高。我这次带他出来,本想着跟着你安稳干点活,先过一年半载再说。可他总想一口吃个胖子。”
陈棉签没再说什么。他让赵二柱他们先回招待所休息,自己留在公司加了一会儿班。林小满还在设计区改稿,见他进来,递过去一杯咖啡:“陈总,人找到了?”
“找到了。明天回来。”
林小满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陈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孙福贵这个人,不像是单纯想打工。他这几天问我的都是包装厂、印刷厂、物流这些,还有咱们公司接单的价格。我在想,他是不是想自己拉单子?”
陈棉签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他一个刚到城里十来天的人,能拉什么单子?”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林小满说,“他是不是在替别人打听?”
陈棉签放下咖啡杯,看向窗外。夜色里,海兴路的霓虹灯一块一块地亮着,像许多只半张半合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沈枝那天接到的电话,想起孙福贵在楼下打电话时看见林小满就挂断的样子。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还看不清全貌,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明天孙福贵回来,我单独跟他聊。”陈棉签说。
林小满点头,回到设计区继续改稿。陈棉签坐在办公桌前,抽出一张白纸,写下几行字:孙福贵、城南纸箱厂、问公司单子价、欠债两万、电话。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下棋。二伯在跟老田下棋,而他也在跟一些看不见的人下棋。棋盘很大,棋子很多,他连对方下一步走哪儿都看不清。
第二天一早,孙福贵回来了。他瘦了一点,头发也乱了,但精神还行。他给每个人带了一杯豆浆,说:“对不住,让大伙担心了。”赵二柱哼了一声没接。陈小虎接过来喝了一口,说:“福贵叔,下次别这样。”孙福贵笑了笑,没说话。
陈棉签把他叫到公司旁边的一家早餐店里。两人各要了一碗粥,一屉小笼包。陈棉签开门见山:“福贵,你跟我说实话,你去城南到底干什么?”
孙福贵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醋,慢慢嚼完,才说:“陈老板,我真的是去打听了。那家纸箱厂姓周的老板,我跟他同县。他说他那边小厂,要能拉来客户,给百分之十的提成。我想着,你公司客户多,忙不过来的小单子,能不能分我一点做。我不进你公司,就自己跑腿。”
陈棉签看着他,说:“你是想借着半糖的客户资源,自己去外面接单?”
孙福贵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哪敢。我就是想让你帮忙介绍几个散客,我让周老板那边做,挣了提成对半分,不,你六我四都行。”
陈棉签放下筷子:“福贵,你听我说。我帮你们,是因为二伯,是因为一个情分。但公司的事不能这么办。半糖的客户是半糖的,你拿不走,我也不能给。你要做中介,可以,自己去找客户,自己担风险,别跟半糖扯上关系。”
孙福贵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低下头:“陈老板,我明白了。我不该打公司的主意。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陈棉签结了账。两人走出早餐店,太阳已经爬过梧桐树,把整条海兴路照得发白。孙福贵走了几步,忽然说:“陈老板,其实城南那个周老板,是孙福来介绍我认识的。”
陈棉签一怔:“孙福来是谁?”
“我堂弟。”孙福贵说,“早两年来澄川打工,现在跟周老板干活。”
陈棉签心里轻轻一沉。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在哪儿,一时想不起来。
“孙福来在澄川还有别的人脉吗?”他问。
孙福贵犹豫了一下,说:“他认识一个收库存的,姓葛,专门倒腾包装尾货。我那天给公司打的电话,就是替老葛问的。”
陈棉签站住了。
“你替那个姓葛的问公司招不招人?”
“不是招人,是问接不接尾货处理。老葛手上有一批去年剩下的包装盒,想找公司搭线卖出去。他又不好意思直接找你,就让我问。”
陈棉签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像在剥洋葱,每剥一层,里面还有一层。
“那个姓葛的,人在哪儿?”他问。
“就住在城南。周老板厂子隔壁。”孙福贵说,“陈老板,你要不要见他一面?他说他有批货,价钱好商量。”
陈棉签想了想,说:“先不见。你告诉他,半糖不做尾货生意。”
孙福贵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回了公司,赵二柱他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二伯也在,看见孙福贵回来,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再乱跑,腿给你打断!”孙福贵嘿嘿笑,也不躲。
陈棉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被一张网慢慢罩住了。这些人,这些事,看似散乱,其实每一根线都在朝某个方向收紧。
可他还不确定,网的收口在哪里。
第五章 雨来
国庆前的最后两个工作日,半糖公司忙得像被捅了的蜂窝。沈枝在财务室连轴转,催款、对账、报税,电话一个接一个。设计区更是没人抬头,林小满和两个年轻设计师眼睛熬得通红。陈棉签每天上午跑打样,下午见客户,晚上改稿。唐远也不轻松,连轴转着送货、盯物流、安排快递。整个办公室都是胶带撕拉声和键盘声。
五个老乡在物流园的活反而少了下来。国庆放假,园区只留了值班人员,临时工不用去。陈小虎他们突然闲了,白天在招待所睡觉,傍晚在巷子里转。赵二柱找唐远问了问,有没有国庆期间的临时活。唐远说城东有个海鲜市场,国庆促销要人手,一天一百五,管一顿饭。赵二柱回去跟几个人一说,钱木根说腿不行,闻不了海腥味。孙福贵说快餐店国庆不休息,他继续干。陈小虎和李铁蛋愿意去。赵二柱也去。
二伯听说国庆有活,高兴得很,说这城里的钱就是好挣。陈棉签没泼冷水,只说:“注意安全。”
国庆前一天晚上,澄川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缠缠绵绵的,把梧桐叶子打得发亮。陈棉签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下楼时雨还没停。他骑电动车回小区,半路上忽然想,去招待所看看二伯。他拐了个弯,骑进巷子。
招待所门口亮着那盏缺角的绿灯。陈棉签把车停在屋檐下,走进去。前台没人,屋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他上二楼,在二伯房间门口站了站,听见里面有电视声和咳嗽声。他敲门。二伯开门,穿着那件红格子长袖,头发乱糟糟的,见是他,忙让进去。
“棉签,这么晚还来?”二伯把电视声音调小。
“从公司过来,顺路。”陈棉签看了看屋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杯、血压计和半包红梅烟。窗帘半拉着,外面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吃不吃点心?”二伯从床头摸出一包饼干,是陈棉签前几天买的,“我吃不了这些甜的。”
陈棉签接过来,打开吃了一块。两人一时无话。电视里在放一部抗战剧,炮火轰轰的,屋里却静得像另一层空间。
“二伯,”陈棉签说,“你高血压,得按时吃药。烟少抽。”
二伯嗯了一声:“我一天就抽两三根,不碍事。你爹前年也查出来了,你晓得吧?”
“知道。”
“你爹比我强,不抽不喝,活得仔细。”二伯笑了一下,“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你婶子天天叨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陈棉签也笑了笑。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就是出不来。
二伯却自己开口了:“棉签,二伯知道,这次来给你添麻烦了。可你爹有句话说得对——你在外头混出来了,不靠谁。可老陈家后生们还在泥里。我不求你一直管,只求你把他们领上路。”
陈棉签低头捏着半块饼干,没说话。
“小虎那孩子,其实挺聪明。”二伯又说,“就是没好好念书。他爹瘫了,家里就他一个劳力。出来能学点手艺,以后回去也能开个修车铺。二柱开车是把好手。木根年纪大了,干不了几年。铁蛋憨厚,能吃苦。福贵心大,但人不坏。”
陈棉签抬起头:“二伯,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五个,你到底最想让我留哪个?”
二伯看着他,笑了一下:“棉签,你这孩子打小就爱较真。我说了不算,得看谁能在城里站住。”
陈棉签点点头。窗外的雨声大了些,像有人从屋顶往下撒豆子。
“你开车来的?”二伯问。
“电动车。”
“雨大,路上慢点。”二伯从床头拿出一把旧折叠伞,灰色,伞骨有点歪,“你打着,别淋感冒了。”
陈棉签接过伞,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二伯又喊住他:“棉签,后天中秋,你有啥打算?要不咱们一起吃顿饭?福贵说借招待所的厨房做几个菜。”
陈棉签回头:“行。我订两盒月饼,明天给你们送来。”
“好,好。”二伯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陈棉签撑开那把旧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砰砰响。电动车锁在屋檐下,他解开,推着走了几步。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路灯,碎碎地晃。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过中秋。二伯会在院子里摆小桌,桌上放着月饼、梨和炒花生。月亮很大,亮得能看到院墙上的砖缝。二伯说:“棉签,你知道月亮上有什么?”他说:“有兔子。”二伯说:“不对,有咱老陈家的坟地。”他吓得要哭,二伯哈哈大笑,往他嘴里塞了半块月饼。
那半块月饼是五仁的,甜得发咸。
陈棉签骑着电动车回到家,雨还在下。他把那把歪骨头的灰伞晾在阳台墙角。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微信:陈总,中秋快乐。明天要不要我帮你带一盒公司样品月饼?陈棉签回:不用,我订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黑暗中,他听见窗外雨声小了,像一个人渐渐放轻了脚步。他忽然觉得,这个中秋可能会跟往年不一样。
因为楼下没有月亮。
第六章 中秋宴
中秋那天,陈棉签醒得很早。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像一张没洗干净的灰布。他在床上躺到七点,起来热了两个包子,又把昨晚给二伯他们订的两盒月饼放进帆布袋里。月饼是本地一家老字号订的,一盒豆沙,一盒五仁。他特意要了五仁,因为二伯喜欢。
八点半,他到招待所。六个人已经收拾利索了。二伯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小虎换上了一双半新不旧的运动鞋,鞋帮刷得发白。赵二柱刮了胡子,显得年轻了几岁。钱木根把那条旧毛巾叠成方块,放在床头。孙福贵在厨房里切菜,案板上摆着土豆、青椒、半只烧鸡。李铁蛋蹲在门口剥蒜,面前地上的蒜皮像一层细雪。
“陈老板来了。”李铁蛋抬头喊了一声。
二伯从房间出来,笑盈盈的:“棉签,这么早。吃饭了没?”
“吃了。”陈棉签把月饼递给孙福贵,“晚上加个盘。你们白天先休息。中午我有事,晚上过来跟你们吃。”
二伯说:“白天不是放假吗,能有啥事?”
“厂里一批货出了点问题,过去看看。”陈棉签没说谎。城北那个老赵的包装厂早上来了电话,说茶叶礼盒的一批内衬纸颜色不对,让他过去对样。
二伯点点头:“那你忙。晚上我们等你,你不来不开饭。”
陈棉签说:“六点之前到。”
从招待所出来,他骑电动车去了城北。老赵的厂在城北工业区一条小路上,院子不大,三间铁皮厂房。陈棉签到的时候,老赵正站在车间门口抽烟。两人打了个招呼,老赵领他进了打样间。几个工人围着一张台子,上面铺着一叠米黄色内衬纸。
“你自己看,这批纸比打样浅了半成。”老赵说。
陈棉签蹲下去,从包里拿出色卡,对着窗边的自然光比了比:“浅了,而且表面涂层有点薄。上机器压了之后会透灰。”
老赵问:“换不换?现在工期紧。”
“换。你给纸厂打电话,就说涂层不达标,整批退。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样。”
老赵点头,让工人把纸收起来。陈棉签在厂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把其他几款盒子的印刷面也一一看过,又跟老赵对了一遍国庆后的排期。老赵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说不会。老赵嘿嘿笑:“你这人,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挣钱图什么?”陈棉签说:“图不慌。”
下午三点多,陈棉签骑车往回走。天还是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又要下雨。路上车不多,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草木味。他拐进一条巷子,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骑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车上堆着些纸箱片。
“陈老板,真是你。”那人把车停下,笑呵呵的,“我是老葛,葛守根。孙福贵跟我提过你。”
陈棉签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打量了几眼。葛守根五十来岁,圆脸,秃顶,耳朵很大,穿一件黑不溜秋的冲锋衣,脚上是双黄胶鞋。三轮车上的纸箱片用绳子绑着,最上面一层被风吹得扑棱棱响。
“葛老板。”陈棉签点了点头,“你这是去哪儿?”
“去前面收点纸箱。陈老板,久仰。孙福贵说你是爽快人,我一直想见见,今天巧了。”葛守根从车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你那中秋礼盒做得不错,我在南门批发市场看见过。有客户要尾货,找我,我就想到你们公司。”
陈棉签说:“半糖不做尾货。我们只做定制单。”
葛守根也不恼,依旧笑着:“我知道,我知道。陈老板,我不是要抢你客户。我是说,你手上要是有做剩的库存,比如打样盒、旧款包装,放在仓库里占地方,不如我帮你清掉。价格好说。”
陈棉签说:“我们公司不押库存。打样稿一般不留实样,印刷厂那边会清废。”
葛守根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是你们正规。行,那就不耽误你了。以后有用的着的地方,再联系。”
他骑上三轮车走了,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积水,水花溅起来,落在墙根。陈棉签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个葛守根,骑辆三轮车,收收纸箱,说话却是做生意的路子。他想起孙福贵说葛守根手上有一批去年的包装尾货。可今天葛守根只字不提那批货,倒像专程来搭话的。陈棉签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个人笑容太满,满得让人看不见底。
五点四十,陈棉签到了招待所。孙福贵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六个菜:烧鸡、青椒土豆丝、蒜蓉空心菜、红烧茄子、韭菜炒蛋,还有一锅白菜豆腐汤。二伯从小卖部搬来一箱啤酒,还买了两瓶橙子味的汽水。众人把桌子搬到二伯房间,凳子不够,李铁蛋和陈小虎就坐在床头。钱木根把月饼切了,摆在一个塑料盘里。豆沙的切成八块,五仁的切成八块,混着堆成小山。
陈棉签把带来的两盒月饼拆开,放在桌上。二伯说:“这城里月饼精致,不像老家的,一个得有半斤。”陈棉签笑:“这是送礼用的,不实惠。”二伯摇头:“送礼也是心意。”
众人落座。二伯倒了半杯啤酒,举起来:“棉签,二伯先敬你一个。这些天,辛苦你了。”
陈棉签也倒了一点,说:“二伯,你别敬我。真要说辛苦,这五个兄弟比我辛苦。大老远来,人生地不熟,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赵二柱接话:“陈老板,我们这算啥苦。以前在家收玉米,三伏天钻地里,衣裳都能拧出水。物流园那点活,不算事。”
陈小虎也说:“就是。我以前在修车铺,一天蹲十几个小时,腿麻了都不敢歇。”
陈棉签点点头:“那今晚就吃好。中秋不想别的。”
一桌人动起筷子。孙福贵的菜做得确实不差,土豆丝脆生生的,烧鸡入味。陈棉签吃了几口,有点辣,又喝了两口汽水。李铁蛋闷头啃鸡腿,骨头嚼得咔咔响。钱木根话少,但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半天。二伯喝得最多,半杯又半杯,脸色渐渐红上来。
“以前在老家,中秋晚上,院子里点灯。你奶奶还在的时候,蒸一锅红薯,切一盘咸鸭蛋。那时候月饼稀罕,一个切成八瓣,一人一瓣。”二伯说着,眼睛眯起来,“现在不一样了,月饼多了,人少了。”
陈棉签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棉签,”二伯看着他,“你爹说,你小时候中秋非要去村口看戏。我不带你去,你就蹲在地上哭,哭得全村都听见。后来还是小虎他爹用自行车驮你去的。你还记不记得?”
陈棉签笑了一下:“记得。那晚戏台上唱包公,我吓得不敢睁眼。”
陈小虎听了也笑:“棉签哥,我爹说你那天回来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满桌人都笑起来。陈棉签也笑了,笑得眼睛发酸。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一仰头喝了。啤酒微苦,像旧日子里没化开的东西。
吃到一半,外面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淡淡的,像被水浸过的白纸。二伯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抬头看天,说:“月亮出来了。”
大家陆续站到窗边。陈棉签也走过去。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小半张脸,不太亮,但清幽幽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中秋像一场旧梦,梦里的人和声音都隔着一层纱,可桌子上的菜和酒是真的,窗外的月亮也是真的。
“明年中秋,你们都还在吗?”陈小虎突然问了一句。
谁也没回答。屋里静了一会儿。二伯拍了拍窗框:“过好今年再说。”
陈棉签没说话。他抬头看那半角月亮,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应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像一株从老家移过来的树,根须里包着土。有的能活,有的会枯,但现在谁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又要下雨了。
第七章 裂缝
国庆节之后,澄川一连晴了五天。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海兴路两边的梧桐叶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半糖公司忙过了中秋旺季,节奏稍微缓了下来。陈棉签让设计部轮休,自己却还是每天到公司,处理零零碎碎的事。林小满笑他是“不会休息的人”。
五个老乡的活也顺了。物流园假期结束恢复开工,赵二柱他们继续去上班。陈小虎已经能跟着师傅独立检查一些简单故障,牛经理说下个月可以给他涨工钱。钱木根换了岗位,牛经理让他跟着木箱组,专门做出口包装箱的加固。李铁蛋在海鲜市场干得不错,市场一个管事的相中他,问他愿不愿意长期干,包吃住。李铁蛋跟陈棉签说,那边住的是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陈棉签说,你自己拿主意。李铁蛋想了想,说:“我再想想。”孙福贵还在快餐店帮厨,但陈棉签能感觉到,他有点坐不住了。
十月九号上午,孙福贵来公司找陈棉签。他头发理了,衣服也换了件干净的,站在办公室门口倒有几分精神。陈棉签让他进会议室。孙福贵坐下,说:“陈老板,我长话短说。城南那个周老板,愿意让我去他厂里干,一个月四千,包住,提成另算。我去做业务。”
陈棉签没觉得意外:“你想去?”
“我想去。”孙福贵说,“在快餐店一天九十,熬不出头。周老板那边至少跟我本行近一点。我以前开过饭馆,知道怎么跟人谈。”
陈棉签说:“可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过有一点——不要碰半糖的客户。这是底线。”
孙福贵点点头:“陈老板放心,我记着。”
陈棉签让他第二天再走,晚上喊上几个老乡一起吃个饭。孙福贵应了。两人又聊了几句。陈棉签问他:“那个葛守根,你最近还见吗?”孙福贵迟疑了一下,说:“见过一回。他问我,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做茶叶礼盒。我说不知道。他笑了笑,没再问。”
陈棉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孙福贵走了以后,他把沈枝叫来,让她把公司最近半年的客户名单和尾货记录整理一份,放在他抽屉里,不发给任何人。沈枝没问为什么,照做了。
晚上,陈棉签在巷口一家湘菜馆订了张小桌,六个人,加上唐远。孙福贵要走的事在饭桌上说了。二伯听完,抿了一口酒,说:“去就好好干,别给周老板丢人。”赵二柱有些意外:“福贵,你走了,我们四个住招待所,那间房空半张床。”孙福贵说:“我周末回来。再说铁蛋不是可能去海鲜市场住吗?你们几个也松快。”陈小虎说:“福贵叔,你发财了别忘记我们。”孙福贵笑:“发什么财,先站稳。”
那顿饭吃得热闹。唐远跟赵二柱拼酒,两人划拳,手拍得桌子砰砰响。钱木根和李铁蛋在一边看,偶尔插两句。陈棉签和二伯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陈棉签问:“二伯,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老家?”二伯夹了颗花生米,说:“等他们几个都安顿好了,我再走。”陈棉签说:“福贵明天就走了。其他人也都有活。”二伯笑了笑:“再等等。”
陈棉签没再问。
第二天,孙福贵提着行李搬去了城南。临走前给陈棉签发了一条微信:陈老板,多谢。陈棉签回:别客气。
日子继续往前走。孙福贵走后,招待所空了一间房,陈棉签把房退了,剩下两间。赵二柱和李铁蛋住一间,陈小虎和钱木根住一间。二伯仍单独住。赵二柱找了个二手市场,花六十块买了台旧电风扇。李铁蛋从海鲜市场带回两床旧凉席,给钱木根铺在身下。钱木根说:“这席子不赖。”陈小虎从修车铺借了个小工具箱,没事就在房间里拆装一台旧手机练手。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走。可裂痕总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先裂开。
十月十一号,牛经理给陈棉签打电话,说陈小虎在物流园跟人打了一架。陈棉签当时正在见客户,接完电话跟客户说了声抱歉,骑车往城北赶。
到物流园门口时,陈小虎蹲在电动门旁边,嘴角破了,左脸肿了一块。赵二柱和李铁蛋站在他面前,像两堵墙。牛经理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抽烟。
陈棉签走过去:“怎么回事?”
陈小虎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是我先动手的。”
牛经理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两个十八九岁的小子,为个车钥匙。小虎把他师兄的工具箱藏起来了,人家找不到,急得骂街,小虎上去就一拳。”
陈棉签问:“什么师兄?”
牛经理说:“就是设备组另一个学徒,本地人,姓彭。俩人这几天就不对劲。小虎觉得彭仔抢他师傅。彭仔说小虎偷学技术。都是些鸡毛蒜皮。”
陈棉签转向陈小虎:“你藏人家东西干什么?”
陈小虎闷声说:“他先把我手机扔水里了。我不藏他工具箱,他不长记性。”
“手机怎么回事?”
“他说我手机里拍了他修车的视频,要检查。我不让,他就抢。”
陈棉签皱眉:“你拍他视频干什么?”
陈小虎说:“我就是想学了晚上多看几遍。没别的。”
牛经理在旁边说:“陈老板,小虎这孩子勤快,我不否认。但打架不行。设备组有设备组的规矩。彭仔家里跟公司一个副总有点关系。这事压不下来。”
陈棉签沉默了一会儿,对牛经理说:“牛经理,这样,小虎先跟我回去。医药费我出。明天我亲自去跟彭仔和他家里道个歉。你看能不能再给小虎一次机会。”
牛经理叹了口气:“陈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彭仔他舅就在三楼办公室。刚才打电话说,要么小虎走,要么彭仔走。”
陈棉签没再说话。他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先回公司。”
陈小虎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哥……”
陈棉签带着他回公司。林小满见陈小虎脸上有伤,忙拿医药箱过来给他擦药。陈小虎坐在会议室里,像只被雨淋湿的鸟。陈棉签坐在他对面,把一杯水推过去。
“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彭仔?”
陈小虎低着头:“他瞧不起我,说我是农村来的,只会递扳手。我修好的车,他跟他师傅说是他修的。我师傅也不帮我。我急,就……”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拳,把工作打没了?”
陈小虎点头:“知道。”
“后悔吗?”
陈小虎抬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不后悔。再让我选,我还打。”
陈棉签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行,你还有点骨头。但光有骨头不够。在城里混,得会用脑子。他抢你功劳,你打他,正合他意。他巴不得你动手。你打了人,名声坏了,以后谁还用你?”
陈小虎不说话了。
陈棉签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说物流园这事真不好办。陈棉签说,那让他明天去办手续。老赵说,手续不用办,临时工,人不到就结了。
陈棉签带陈小虎回招待所。二伯看见小虎的脸,急得直跺脚:“怎么搞的?谁打你了?”陈小虎说:“二伯,没事。跟人打了一架。”二伯转头看陈棉签:“棉签,这……”陈棉签说:“物流园干不成了。先歇两天,我再给他找别的。”
二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让陈小虎坐下,从房间里拿出半瓶红花油,倒在手心,给小虎揉脸。陈小虎疼得直吸气。二伯说:“揉开才好得快。”
陈棉签走下楼,赵二柱和李铁蛋也回来了。赵二柱说:“陈老板,小虎那事,我们也有责任。没看住他。”陈棉签说:“不怪你们。他年轻,吃一堑长一智。”李铁蛋在旁边说:“那个彭仔我知道,嘴很欠。我要在旁边,估计也忍不住。”赵二柱瞪他一眼:“你就知道打。”李铁蛋不吭声了。
陈棉签没多说,骑上车走了。晚上到家,他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问了二伯情况,陈棉签说都好。父亲说:“小虎那孩子脾气随他爹,认死理。你多担待。”陈棉签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夜风凉凉的,吹得人清醒。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过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从老家来的人,带着老家的脾气和命运,像一捆捆刚割下来的庄稼,堆在他门口。他不能不理,也不能全背。
可他又想起二伯给小虎揉脸的样子,一下一下,很轻。像在揉一颗还没熟的青果,怕破了,又怕不熟。
他关掉阳台的灯,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给陈小虎找新的去处。
第八章 新债旧账
陈小虎在家歇了两天,脸上的肿消了,只剩嘴角还有一点青。二伯每天给他用热毛巾敷,一边敷一边嘟囔:“下次再打架,看我不告诉你爹。”陈小虎嘿嘿笑,说:“二伯,你舍不得。”二伯作势要打,手抬起来又放下。
陈棉签给他找了两条路。一条是海兴路附近一家电动车修理铺,老板姓陆,四十来岁,本地人,手艺好,店里缺个学徒,一个月一千八,包中午一顿饭,不包住。另一条是唐远一个朋友开的快递驿站,要人分拣扫件,一天一百,日结,不包吃住。陈棉签把两条路都告诉陈小虎,让他选。
“修车铺。”陈小虎说,“我能学到东西。快递驿站没前途。”
陈棉签说:“行,明天我带你去。但先说好,修车铺老板脾气大,做不好会骂人。你不能再动手。再打人,我可真不管你了。”
陈小虎点头:“哥,我知道。”
陈棉签听了这个“哥”字,心里动了一下。这好像是陈小虎第一次这么叫他。以前在老家,那个骑三轮车带他去镇上吃羊杂汤的小孩,好像也这么叫过他。那个“哥”字从记忆里浮出来,带着一股干草和羊油的味道。
第二天,陈棉签带着陈小虎去了老陆的修车铺。铺子在海兴路西边的一个拐角,门口停着几辆半旧的电动车,地上摆着扳手、螺丝刀和几块旧电池。老陆正在给一辆踏板车换电机,满手油污。他抬头看了陈小虎一眼,对陈棉签说:“就他?小胳膊细腿的,能吃这碗饭不?”
陈小虎说:“能。我以前在老家修过两年车。”
老陆哼了一声:“城里电动车跟老家两码事。控制器、锂电池、快充,你见过几样?”
陈小虎说:“锂电我没拆过,但我能学。”
老陆看陈棉签:“行,先试三天。干不好,我不给钱。”
陈棉签说:“三天后我再来。”
陈小虎留在了修车铺。陈棉签骑车回公司。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在那儿,看见旁边一个骑三轮车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数一堆零钱,车上是回收的旧纸箱。他忽然觉得那身影有点眼熟。等那人抬起头,竟是葛守根。
“陈老板。”葛守根先开了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真巧,又碰见了。”
“你常在附近跑?”
“我收纸箱,哪都去。这一片小公司多,换季淘汰的包装盒多。”葛守根把一沓零钱塞进裤兜,指了指对面街,“那里有家做坚果的,每个月都有一批破损盒要处理。陈老板,你公司要是有类似的,记得找我。”
陈棉签说:“我们公司小,没那么大体量。”
葛守根笑笑:“陈老板,我听孙福贵说,你公司不押库存。可你合作的那些印刷厂、包装厂,每年尾货不少。你要愿意牵个线,大家都有赚头。”
陈棉签说:“葛老板,这行有这行的规矩。工厂尾货有工厂的处理渠道,我不方便插手。”
葛守根也不勉强,骑上车走了。陈棉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觉得这个人不是单纯收纸箱的。他骑的虽然是一辆旧三轮,但车圈是换过的新辐条,轮胎纹路也深,看得出近期整备过。一个收破烂的人,不会这么爱惜车子。
回到公司,沈枝给他看了一条新闻:城南某包装厂因涉嫌销售假冒品牌包装,被工商查处。陈棉签点开一看,涉事地点在城南工业园,但厂名不是孙福贵说的那家周老板的厂,而是另一家。他心里咯噔一下,给孙福贵打了个电话。
“福贵,城南工业园有家包装厂被查了,是不是你们那家?”
孙福贵在电话里说:“不是不是。周老板的厂子在工业园外头,叫广源纸箱厂。被查的是工业园里一家叫鑫达的,专门做仿牌。我早先也听人说过,但没去过。周老板跟那家没来往。”
陈棉签说:“那你自己小心点。包装这行,仿牌、窜货、尾货,水都不浅。”
孙福贵说:“我知道了,陈老板。”
挂了电话,陈棉签还是不安。他从抽屉里拿出之前写的那张纸,在“孙福贵”和“城南”之间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广源纸箱厂”。他想,等过几天不忙了,得去城南看看孙福贵到底在做什么。
但事情没等他。
十月十六号上午,赵二柱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很急:“陈老板,钱叔在物流园晕倒了。”
陈棉签赶到城北医院时,钱木根已经醒了,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脸上没什么血色。赵二柱和李铁蛋坐在走廊上,二伯也在。二伯见陈棉签来了,站起来,嘴皮动了动,声音却低:“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压到腿神经了,得住院。”
陈棉签走到床边。钱木根看见他,要坐起来,陈棉签按住他:“钱叔,别动。感觉怎么样?”
钱木根苦笑:“不中用。搬箱子的时候,腰突然像断了一样。疼得眼前发白。”
陈棉签问赵二柱:“医生怎么说?要住多久?”
赵二柱说:“得住一个礼拜,先挂水消炎。以后不能干重活。牛经理说让钱叔先回去,等好利索了再说。”
陈棉签走到走廊上,给老赵打电话。老赵说,钱木根在物流园干的是打包,不算最重,但年纪在那儿,腰椎本就有旧伤。这种病在物流行业很常见,属于“自然淘汰”。陈棉签问:“能不能给他安排个看门的轻活?”老赵说:“看门的都是老板亲戚,哪轮得到临时工。”
陈棉签没再勉强。他回到观察室,对二伯说:“先住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二伯低着头:“棉签,又花你的钱。”
陈棉签说:“别说了,先治病。”
钱木根在医院住下来。陈棉签给他请了个护工,白天赵二柱或李铁蛋轮流来看一眼,晚上护工守着。二伯每天中午送饭,从招待所步行去医院,来回四十分钟。陈棉签劝他坐公交,二伯说这点路不算啥。陈小虎晚上下了班也去医院,给钱木根带个水果或一份报纸。钱木根说:“你们别都往这跑,耽误干活。”二伯说:“你躺着,别管我们。”
钱木根的住院费一天将近两百,加上检查费和药,陈棉签垫了五千。沈枝看见他刷的是公司备用金,提醒说:“陈棉签,这钱走公司账不合适。你私人的事,自己掏。”
陈棉签说:“我信用卡刷完了,先借公司五千,月底还。”
沈枝叹气:“你把公司当自己家,可公司不是你家。下不为例。”
陈棉签没说话。他知道沈枝说得对。可是钱木根那张苍白的脸躺在医院里,他不能当作没看见。
几天后的傍晚,陈棉签去医院。钱木根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正跟家里人视频。见陈棉签进来,他把手机转过去:“这是陈老板,都是他在帮我。”屏幕上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钱木根的老婆,眼睛红红的,连声说:“谢谢陈老板,谢谢。”旁边还挤着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陈棉签说:“没事,让钱叔好好养着。”视频那头,小的孩子叫了声“爸爸”,钱木根应了一声,眼睛就湿了。
陈棉签退出病房,站在走廊上。他掏出手机,想看几点了,却看见葛守根给他发了条短信:陈老板,听说你那边有个老乡住院了。需要的话,我认识个老中医,药便宜。陈棉签没回。他盯着那行字,心想,这个葛守根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第二天,孙福贵从城南赶来看钱木根。他买了几斤苹果和一箱牛奶。钱木根说:“买这些干啥。”孙福贵说:“钱叔,你好好养。厂里那边我请了半天假。”陈棉签问他:“广源怎么样?”孙福贵说:“还行。老板让我跑市区的小商户,联系一些零食店和土特产店。”陈棉签说:“你跟葛守根还有联系?”孙福贵脸色僵了一下,说:“偶尔打个电话。他知道不少小商户。”
陈棉签没再说。但他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葛守根这个人,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总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游到你脚边。
钱木根住院第六天,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但一个月内不能弯腰搬重物。陈棉签帮他办了出院,又让赵二柱把招待所房间里的高低铺拆了,换了张平床。钱木根说:“陈老板,我歇几天,就回去。”陈棉签说:“先别想回不回,把身体养好。”
钱木根沉默了好一阵,说:“陈老板,你是好人。可我们这些人,总给你添麻烦。我想好了,等能走路了,我去找个看门房或扫地的活。重活干不了,轻活总行。”
陈棉签说:“先养伤。”
那天下午,陈棉签去了修车铺。陈小虎正蹲在地上拆一块电池仓,满手灰尘。老陆坐在门口喝茶,见陈棉签来了,说:“你家这小孩还行。昨晚上他自己拆了个坏控制器,折腾到九点。我看了,有模有样。”陈棉签点点头,对陈小虎说:“下班早点回去。你钱叔出院了。”
陈小虎抬头,咧嘴一笑:“好。”
陈棉签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陈小虎低头干活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年轻人像棵草,被踩了一脚,又慢慢挺起来了。他不知道这棵草能挺多久,也不知道这城市里的水泥地到底有多硬。
他只知道,有些账,他在替别人还。而别人也在用各自的方式还他。只是方式不同,有的成了,有的没成。
第九章 城南旧事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澄川下了一场透雨。雨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海兴路两边的梧桐叶被打落了大半,贴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只只黄褐色的手掌。陈棉签那几天正忙着一个新客户的方案,对方是家做手工酱料的,想推一批新年礼盒。陈棉签让林小满做了三版设计,自己改了又改,心里却总静不下来。
孙福贵已经一个多星期没给他打电话了。陈棉签打过一次,孙福贵说在跑客户,挺忙。钱木根出院后一直在招待所养着,每天在附近的小公园里慢慢走几圈,脸色好了一些。赵二柱和李铁蛋在物流园干得还算稳。陈小虎在修车铺越来越顺,老陆说下个月开始给他每月加两百。
表面看,一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慢运转。可陈棉签心里清楚,水面下的东西还没浮上来。葛守根再没有出现在海兴路,可这个人的名字却像一张被压在石头下的扑克牌,总在某个拐角露出一个角。
十月三十一号中午,陈棉签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是个男人,声音粗厚,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喂,陈老板吗?我找孙福贵。”
陈棉签说:“他早不在我这儿干了。你是哪位?”
“我姓葛,葛守根的弟弟,葛守山。”对方说,“陈老板,孙福贵几天没上班了。广源那边说,他上周三就请假了,一直没回去。他欠我哥一笔钱,我哥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找到他。”
陈棉签握紧手机,语气尽量平静:“他欠你哥多少钱?”
“不多。四千块。是他自己借的,说交房租、买衣服。我哥好心借他。现在人没影了,电话关机。陈老板,你给个说法。”
“欠你钱的是孙福贵,不是我。要说法,你找他去。我这边再见到,会转告他。”
陈棉签挂了电话,立刻给孙福贵拨过去。果然关机。他又给二伯打电话,二伯说孙福贵前天还到招待所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说要去城东看个朋友。陈棉签问:“他有没有说什么?”二伯说:“没有,就是脸色不大好。”陈棉签心里一沉,骑着电动车回了招待所。
二伯正在房间里跟钱木根说话。陈棉签推门进去,把葛守山的话说了一遍。二伯听完,脸色也变了:“福贵怎么又跟人借钱?他走的时候,我还给了他五百。”钱木根说:“这孩子,就是改不了。”
陈棉签发微信让唐远问问城东的朋友,有没有见过孙福贵。唐远回说没消息。陈棉签又打给林小满,让她查之前有没有存下孙福贵新号码。林小满说:“他留的还是原来那个。”陈棉签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忽然想起孙福贵提过,城南工业园外有个周老板,跟他同县。他决定去一趟城南。
雨后的城南,空气里有股泥腥味。陈棉签把电动车停在广源纸箱厂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一个小院子,堆满了各种扁平的纸箱片。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在院子里点货,看见陈棉签,问:“找谁?”
“我找孙福贵。他是我一个老乡。”
“福贵啊,他请假了,好几天没来。你是谁?”
陈棉签报了名字。那男人放下手里的货单,走了过来:“你就是半糖的陈老板?福贵提起过你。我姓周。”他伸出手,陈棉签跟他握了握。周老板约莫五十岁,瘦长脸,眼窝深,看起来精明。
“听说福贵欠了葛守根的钱,人不见了。我过来看看。”陈棉签说。
周老板叹口气:“这事我也听说了。福贵这孩子,能说会道,可就是手大。借了钱还不上,就躲。我这里本来想留他,但他自己心浮,总想挣快钱。前阵子他跟我说,葛守根有批尾货,想让他去市区小超市推销。我劝他别掺和,他不听。”
“尾货?什么尾货?”陈棉签问。
周老板压低声音:“就是鑫达厂查剩的那批仿牌包装。人被抓了,货还在外面。葛守根手里有一批,不干净。福贵估计是帮着跑了两家,觉得不对,又想抽身。葛守山追得紧,他就躲了。”
陈棉签脑子嗡了一声。他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仿牌包装,工商查处的漏网货,孙福贵掺和进去了。这不是欠几千块钱那么简单。
“你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哪儿吗?”陈棉签问。
周老板摇头:“他走之前说,去城东找个朋友。再没回来。我也给他打过电话,关机。”
陈棉签走出广源厂,天又阴下来,像有雨要下。他站在门口抽不出烟,也不会抽。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个孙福贵,好好的偏要走捷径,如今折进去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看见葛守根前些天发的那条“需要的话,我认识个老中医”。他忽然想,葛守根也许从头到尾都知道孙福贵会走到这一步。
他拨通葛守根的电话。
“喂,陈老板。”葛守根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葛老板,你弟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孙福贵欠你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老板,不是我弟弟要逼他。是这四千块说好了十天还,现在半月了。我做小本买卖的,也不是大老板。你说他躲起来,算怎么回事?”
陈棉签说:“你别再让你弟弟到处找人。孙福贵我帮你找。要是找到,我让他把钱还你。”
葛守根笑了笑:“陈老板,你真是个仗义人。可这钱是私债,跟你没关系。他欠的,他还。我弟弟打电话给你,是他急。不过你既然开了口,我信你。”
陈棉签没再多说。挂了电话,他骑上电动车往城东去。唐远那边也发来消息,说孙福贵有个老乡在东郊海鲜市场当保安,孙福贵之前去海鲜市场找过李铁蛋,或许躲在那一片。
陈棉签到海鲜市场时,天已经擦黑。市场外面大棚下堆着一排排白色泡沫箱,腥味扑鼻。李铁蛋正跟几个工友在卸车,见陈棉签来了,忙跑过来:“陈老板,出什么事了?”
陈棉签说:“孙福贵可能跑到东郊了。你有没有见过他?”
李铁蛋摇头:“没有。他要是来,我肯定知道。这市场不大。”
陈棉签让他帮忙问问其他工友。几个人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陈棉签在市场附近找了几家小旅馆,也没问到。他站在市场后面的马路上,风吹得泡沫箱盖哗啦响。他忽然意识到,孙福贵可能在躲葛守山,也可能在躲更大的麻烦。这个人像只惊了窝的兔子,正拼命往阴影里钻。
晚上八点,陈棉签接到陈小虎的电话。陈小虎说:“哥,福贵叔刚给我发了个位置,在城东工业园边上。他说他手机快没电了,让我别报警。”陈棉签打开微信,看到陈小虎转来的定位:城东老工业园,靠近货运铁路。
陈棉签骑上电动车就往那里赶。城东老工业园已经半废弃,几排厂房黑着,只有路口有盏黄灯。他在定位附近兜了两圈,最后在一间废弃车棚里找到了孙福贵。孙福贵缩在墙角,身边放着个黑色双肩包,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陈老板。”他的声音有些抖。
陈棉签把车停好,走过去,蹲下来:“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孙福贵低下头:“我闯祸了。葛守根那批货,是鑫达出来的仿牌。我帮他跑了两家小超市,后来发现不对,就没再干。可他弟弟找我要四千块。我哪有四千?就躲。”
陈棉签说:“你先跟我回去。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但仿牌的事,你不能碰了。再碰,就不是欠钱,是犯法。”
孙福贵不吭声。
陈棉签把他拉起来:“走,回招待所。二伯都快急死了。”
孙福贵站直了,腿有点僵。陈棉签让他坐在电动车后座。两个人从废弃车棚里出来。风很大,吹得路边杂草倒向一边。陈棉签骑得慢,怕孙福贵摔下去。孙福贵在后座说:“陈老板,你为啥还管我?我都给你添了多少麻烦了。”
陈棉签没回头,说:“因为你是二伯带来的。二伯是我爹的亲哥。”
孙福贵不再说话。后视镜里,陈棉签看见他把头低下去,像在擦眼睛。他装作没看见。
回到招待所,二伯站在巷口,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手电筒。看见陈棉签带着孙福贵回来,他快步迎上来,照着孙福贵的脸看了又看:“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话是骂人的,可声调已经软了。
孙福贵叫了声“二伯”,二伯长叹一声:“进去吧,外头冷。”
陈棉签把孙福贵安顿在原先的房间。几个人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赵二柱烧了壶水,给每人倒了一杯。钱木根靠在床头,看着孙福贵,说:“福贵,人活一世,不能总想抄近路。”孙福贵点头:“钱叔,我知道。”
陈棉签说:“明天你回广源,跟周老板说清楚,看能不能继续干。葛守根那边,我约他明天下午见一面。欠多少,还多少。你从工资里慢慢扣。”
孙福贵抬头看他:“陈老板,你帮我把钱先还了,我再还你。行不?”
陈棉签沉默了几秒,说:“行。但你得当着我的面,跟葛守根把仿牌的事断了。以后他的货,你一概不碰。”
孙福贵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陈棉签带着孙福贵,在招待所楼下的一家小茶室见了葛守根。葛守根骑着他那辆三轮车来的,车斗里还放着些压扁的纸箱。他笑着走进来,坐在陈棉签对面,把一包烟放在桌上。
“陈老板,你真把福贵找回来了。”葛守根说。
陈棉签说:“人带来了。四千块,我现在转你。但有个条件,以后孙福贵不帮你跑任何跟仿牌有关的货。你的货从哪儿来,我不问。但你不能再用他。”
葛守根脸上笑容不变:“陈老板,你这话我明白。行,我葛守根虽然做小生意,但也讲个分寸。福贵以后自己走自己的阳关道,我不找他。钱呢?”
陈棉签当着他的面转了四千。葛守根确认到账,把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借条掏出来,递给孙福贵:“你的。”孙福贵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撕了。葛守根站起来,拍拍陈棉签肩膀:“陈老板,你这样的人,城里不多。”说完骑上三轮车走了,车轮压过地上半片水洼,溅起些碎沫。
陈棉签跟孙福贵从茶室出来。孙福贵说:“陈老板,这钱我一定还。”陈棉签说:“先把你自己的路走正。”
孙福贵点点头。
秋天的风从海兴路南边吹来,卷起几片黄叶,擦着地面跑。陈棉签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像一堆堆灰色的旧棉。他忽然觉得,这一关过了,还有下一关。
因为有些人,注定要绕很远的路,才能回到原本该走的路上。
第十章 修车铺
十一月的澄川,早晚冷得厉害。陈小虎在修车铺已经干了二十来天。老陆一开始没给好脸,让他扫地、拿配件、拆旧车,稍慢一点就骂两句。陈小虎不还嘴,低头干活。老陆这人嘴坏心不坏,前几天降温,他扔给陈小虎一件旧棉袄,说:“把你那层猴皮裹紧了,别冻病了耽误活。”陈小虎穿上,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卷,正好。
陈棉签每隔两三天去修车铺转一圈。也不多待,就站门口跟老陆说几句话,问问小虎学得怎么样。老陆说:“比刚来强。电控这一块入门难,他肯钻。昨天有个小青年来修车,车不走,小虎查了半天,发现是刹车断电开关进水了,十几分钟弄好了。有点意思。”陈棉签听了,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点。
陈小虎自己却不满足。有天晚上下班,他抱着一堆旧电路板回招待所,坐在灯下研究到十一点。钱木根已经睡了,他就把台灯压低,用张旧报纸挡着光。第二天早上赵二柱说他:“小虎,你眼睛不要了?”陈小虎说:“我在想,老陆那铺子冬天换电池的人多,我要是能学会测电池内阻,就能多帮上忙。”赵二柱笑:“你这小子,倒真上道了。”
陈棉签听说后,从家里翻出一本以前买来没看的《电动车维修入门》,塞给陈小虎。陈小虎接过去,像得了什么宝贝,当晚就啃了半本。陈棉签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像块干透的海绵,正拼命吸水。
可就在陈小虎慢慢站稳的时候,老陆的铺子出了事。
十一月七号傍晚,陈棉签正在公司整理画册,手机响了。是陈小虎打来的,声音低而急:“哥,陆师傅被车撞了,人在医院。”
陈棉签赶到医院急诊。老陆躺在推床上,左腿打着临时夹板,脸色蜡白,额角还有一道擦伤。旁边围着他老婆和两个朋友。陈小虎站在角落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眼睛红红的。
陈棉签问陈小虎:“怎么回事?”
“下午快关门的时候,有个骑改装车的小子来换刹车片。陆师傅给他弄好了,试车时那小子没给钱就想跑,陆师傅追出去,被路口一辆送水的车刮了。那小子跑了,陆师傅摔了。”
陈棉签皱了皱眉:“抓住人了吗?”
陈小虎摇头:“路口监控坏了。我光顾着看陆师傅,没追上。”
老陆在推床上哼了一声,说:“那个孙子,我认得。城东那边一个混子,专门骑改装车在街上炸。姓曹。”陈棉签说:“陆哥,你先治腿。别的以后再说。”老陆老婆在一旁抹眼泪:“这铺子可怎么办?他就躺着,活谁干?”
陈小虎站了出来:“嫂子,铺子我顶着。轮胎、电池、刹车这些我都能做。电控难的,我打电话问陆哥。”
陆师傅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小虎,你才来几天。我这铺子交给外人也不放心。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你白天开门,晚上把当天账记清楚。我让你嫂子去帮忙。”
陈棉签说:“我也帮着看着点。”
那一晚,陈小虎没回招待所。他跟着老陆老婆去了铺子,把没修完的两辆车收拾好,又打扫了地面,锁好门才走。陈棉签陪他到十一点多。两人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吃方便面。冷风从街上吹过来,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哥,你说陆师傅还能回来干吗?”陈小虎问。
“能。骨折养两三个月,人就回来了。”
“那我得替他看好这个铺子。”陈小虎说,“陆师傅肯教我,我不能让他白躺。”
陈棉签没说话。他侧头看着陈小虎。路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二伯说过:“小虎这孩子其实挺聪明。”他信了。
接下来几天,陈小虎每天天不亮就到铺子,晚上八点才关。他一个人干不过来,陈棉签让李铁蛋下午过去帮忙。李铁蛋力气大,搬电池、抬车架没问题。赵二柱下班后也来转一圈,帮着收钱看店。钱木根腿脚好些了,有时也来坐坐,拿个抹布擦擦车座。
铺子没垮。老陆躺在医院,天天打电话问。陈小虎就开着免提,一边修车一边汇报:“陆哥,今天换了三组电池,补了五个胎,收了两百六。”老陆说:“行,比我预想的好。”陈小虎听了,咧嘴笑。
陈棉签站在铺子对面,看着那间十几平方的小铺子里头,陈小虎蹲在地上拆轮胎,李铁蛋在旁边递钳子。灯光昏黄,空气里有橡胶和机油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里有些角落,正因为这些人的到来,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可温度归温度,现实还是硬的。
老陆住院第九天,那个姓曹的混子又出现了。晚上七点多,他骑着一辆黑色改装电动车从铺子门口经过,故意拧了两下电门,车子发出刺耳的嗡鸣。陈小虎正好在门口擦手,抬头看见他,脸色就变了。那小子约莫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绿色,穿件黑皮衣,冲陈小虎喊:“喂,那老头死了没?”
陈小虎把抹布往车座上一摔,就要冲出去。李铁蛋一把从后面抱住他:“别急!上次就是打人打没的!”陈小虎咬着牙,胸口起伏。那混子见他们不敢追,嘿嘿一笑,拧着电门跑了。
陈棉签接到李铁蛋的电话赶到时,陈小虎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头埋在手臂里。陈棉签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没冲上去,做对了。”
陈小虎抬头,眼睛发红:“哥,我不甘心。陆师傅被他害成这样,他还来挑衅。”
陈棉签说:“这种人,你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他来看你生气,你偏不气。他再来,你拿手机录像,报警。别动手。”
陈小虎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陈棉签去派出所帮老陆补了个报警记录。民警说会调沿线监控,但涉案金额小,人跑了,追起来有难度。陈棉签没再催,只是把老陆的病例和修车铺的损失清单交了上去。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二伯正跟钱木根下棋,陈小虎还没回来。陈棉签坐在二伯旁边看了一会儿。二伯走了一步马,说:“小虎最近回得越来越晚。这孩子有心。”陈棉签说:“他在顶老陆的铺子。”二伯点点头:“我知道。他爹要是知道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疼。”
陈棉签没接话。他想起陈小虎的爹瘫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陈小虎从没提过想家。可越是不提,他越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心脏里装着很多东西,沉甸甸的。
“二伯,快到年底了。你有什么打算?”陈棉签问。
二伯落了一颗炮,说:“我本想等你们几个都稳了,就回去。可眼下老陆住院,小虎一个人顶铺子,我不放心。再等等。”
陈棉签说:“你是不是想等过年跟我一起回老家?”
二伯笑了:“我哪用你陪。不过你要回去,咱们可以一块。你爹肯定高兴。”
陈棉签也笑了笑。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过得特别长,像一列开得很慢很慢的火车。沿路有人上来,有人下去,也有人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跟着车跑。
车还在走。
第十一章 夜访
进入十一月下旬,老陆的腿伤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陈小虎每天给他打两三个电话,有时是问修车的事,有时就是闲聊。老陆老婆逢人就说:“小虎这孩子,比亲徒弟还上心。”陈小虎听见了,不好意思地抓头发。
修车铺的生意没掉。陈小虎把铺子后面的旧件区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废电池单独码好,还自己做了个小牌子,写着“以旧换新”。附近居民慢慢知道这铺子换了个年轻师傅,修得仔细,价钱实在,来的熟客反而多了。老陆说,等过了年,正式给他涨工资。
赵二柱在物流园干得也顺。牛经理看他老实肯出力,安排他跟车送货。赵二柱开着那辆蓝色小货车,每天早上七点出车,下午四点回来。有时李铁蛋和他一起,两个人在驾驶室里轮流啃馒头。李铁蛋说:“我以后也去考个驾照。”赵二柱说:“你先把方向搞清楚,别把刹车当油门。”李铁蛋哈哈笑。
钱木根没再去物流园。他腿脚好了以后,在修车铺附近一个小区找了个收发快递的活,每天坐班,一个月一千五,不包吃住。陈棉签本想让他再歇一阵,钱木根说:“再歇,人就废了。”陈棉签便没劝。钱木根每天穿着件蓝背心,坐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架旁,认认真真地帮人找件。有老头老太太取不动大件,他帮着搬上小拉车。物业经理说,这老钱真不错。
只有孙福贵,还在城南广源纸箱厂干。他被葛守根那事吓了一回,收敛了许多。周老板说他现在不迟到不早退,也不提拉单子的事了,每天在车间粘纸箱、打包装,像换了个人。陈棉签见过他一次,给他带了条厚被子。孙福贵没多说话,只把被子接过去,说:“陈老板,钱我攒着呢,过年前还你。”陈棉签说:“不着急。”
一切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但陈棉签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这些天,他总有一种被远远注视着的感觉。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而是一种轻飘飘的、若有若无的探看。比如他会收到一些奇怪的快递广告短信,都是没有来源的号码,措辞大同小异,都提到“包装尾货”“礼品盒清仓”。比如他骑电动车经过海兴路西口时,总感觉有人隔着茶色玻璃窗朝外看。
他把这些讲给唐远听。唐远说:“你想太多了。包装这行圈子小,你中秋那批茶叶盒做得扎眼,有人盯着不奇怪。”陈棉签说:“我不是怕人盯,我是怕有人借我的关系,去做不该做的事。”唐远说:“你又不做仿牌,怕什么。”陈棉签没说话。
十一月二十五号晚上,陈棉签加班到九点半。他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海兴路上车少人稀,只有便利店和一家卤味店还亮着灯。他刚走到电动车旁,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陈老板。”
他回头。路灯下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约莫四十岁,戴顶灰色毛线帽,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黑瘦,眼睛很小,正冲他点头。
“你是谁?”陈棉签问。
“我姓葛,葛守山。”那人走近两步,却不靠太近,“咱们通过电话。”
陈棉签下意识退了一步:“你又来找孙福贵?”
葛守山摆手:“不找他。找你。”
“找我干什么?”
葛守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宣传页,递给陈棉签。陈棉签没接。葛守山也不收手:“陈老板,我哥说你为人仗义。我这儿有个合作想跟你谈谈。不犯法,正经营生。”
陈棉签这才接过来。借着路灯看,宣传页上印着一家包装厂的名字,地址在城南,主营“各类精品礼盒、节日包装、定制印刷”。纸很薄,印刷也粗糙,角落里甚至有几道重影。
“这厂谁的?”陈棉签问。
“我一个亲戚跟人合开的。不大,但机器全。陈老板,你那边设计能力强,客户也多。有些小单子你不想做,可以转给我们,给你抽成。”
陈棉签把宣传页折起来,塞进口袋:“我先看看。太晚了,你回去吧。”
葛守山笑了笑:“行,陈老板先忙。电话你有,随时打。”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陈棉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骑车回家。到家后他把那张宣传页摊在桌上,拍了张照片给唐远。唐远回了一条:“这厂名我好像在哪听过。”陈棉签发:“帮我查查。”唐远应了。
第二天上午,唐远发来消息:“查到了。这厂以前叫恒发包装,上半年被查过一次,因为违规使用仿版设计。后来换了法人,又开了。厂址在城南工业园外,跟广源纸箱厂隔两条街。老板姓马,是葛守根的表弟。”
陈棉签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想起孙福贵说过,周老板的厂子跟鑫达被查那家没来往。可葛守根的表弟又开了家恒发,曾因仿版被查。这里面弯弯绕绕,像老屋后头的排水沟,表面是土,底下是泥。
他给孙福贵打电话:“福贵,你知不知道葛守根有个表弟在城南开了家恒发包装?”
孙福贵说:“知道。那厂我去过一次,不大,十来个人。马老板是个闷葫芦,葛守山天天去帮忙。陈老板,他们找你了?”
“昨晚葛守山来找我,让我把不想做的小单子转给他。”
孙福贵忙说:“陈老板,别答应。那厂做得不正规。我见过他们印某个牌子的坚果盒,版式跟真货就差一个字母。我上次帮葛守根跑过两家小超市,货就是从那厂出去的。我后来不敢再碰,才躲起来。”
陈棉签说:“我知道了。你在广源好好干,别掺和。”
挂了电话,陈棉签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树只剩几片叶子,风一吹,在枝头打着转。他想,如果葛守山再来,他就直接回绝。可他也清楚,这种人不是你说一句“不”就会罢休的。他们像藤蔓,只要你还站在那里,就会贴着你的影子往上爬。
他必须把影子收干净。
第十二章 旧信
十二月的澄川,空气干冷。陈棉签在办公室开了个小太阳暖风器,放在脚边。林小满说这样容易上火,他也没关。公司里每个人都裹紧了衣服,键盘声和吸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枝把一张支出表放在陈棉签桌上,说:“你看看。给钱木根垫的五千还没补回来,招待所的房费又续了半个月。陈棉签,我不是不让你帮人。但你得分清,公司是公司,你是你。”陈棉签说:“我知道。这个月回款到了,我先把钱补上。”沈枝说:“行,我盯着。”
陈棉签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公司要运转,二伯他们要吃住,葛守山像影子一样在暗处晃。他忽然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父亲老了,这些事不该让他知道。
下午,二伯来公司找他。陈棉签让他坐进小会议室。二伯坐下,从怀里摸出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你爹让我带给你的。来的时候忙,忘了给你。”二伯说。
陈棉签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有一张信纸,折成三折。他抽出来,是父亲的字。父亲字大,笔画粗,像他这个人,不会绕弯子。
信上写着:
“棉签,二伯带人来,你别太为难。当年你爷爷走时,家里穷,棺材板是二伯去镇上赊的。后来说好兄弟俩一起还,可那年你考上大学,学费没着落,二伯把家里那头猪卖了,又去邻村借了八百块。这些他一直不让我说。但他对你有恩。你帮他,我不拦你。可你也量力。爸留。”
陈棉签把信看完了。信纸很薄,拿在手里却沉得厉害。他抬起头看二伯。二伯正低头喝茶,没看他。
“二伯,这信你看了吗?”陈棉签问。
“你爹给我看了。”二伯说,“他非写。我不让他写,说你看了心里有负担。他说,儿子该知道。”
陈棉签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放进口袋。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焐热了,又像被什么轻轻割了一下。爷爷的棺材板,自己的学费。这些他从前不知道。他以为二伯只是个好面子的农村老头,带着几个后生来城里讨生活。原来不是。原来有些债,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记着账。
“二伯,你怎么不早说?”陈棉签说。
二伯放下杯子,笑了一声:“说啥。你小时候回老家,哪次我没给你留好吃的?你叫我一声二伯,这不就够了吗。”
陈棉签没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给二伯倒了杯水。二伯接过去,说:“棉签,二伯不图你报恩。就这几个后生,能拉一个是一个。等过年,我带你回去。让你爹看看你,也让你去给你爷上炷香。”
陈棉签说:“好。”
二伯走了以后,陈棉签把信锁进办公室抽屉。他站在窗边,天灰蒙蒙的,像要落雪。澄川的冬天来得不算早,但很急,像一把凉水泼在石板上,转眼就干,只剩下冷。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去修车铺看看陈小虎。于是穿上外套,下了楼。
修车铺里,陈小虎正给一个女孩修车。女孩二十多岁,穿件白色羽绒服,围一条红围巾,站在门口等。陈小虎把她的车支起来,拆开座桶,用电表测线路。李铁蛋在里屋码旧电池。陈棉签站在对面,没进去。
陈小虎修了二十来分钟,合上座桶,又把车灯擦了擦。女孩问他多少钱,他说:“三十。你这车线路老化,我先帮你把接头包了,冬天骑没事。开春建议换套线。”女孩付了钱,说:“师傅你人真好。”陈小虎笑了笑,说:“应该的。”
女孩骑车走了。陈小虎一抬头,看见对街的陈棉签,忙喊:“哥,你啥时候来的?”
陈棉签走过去:“刚来。手艺见长了。”
陈小虎搓搓手:“还差得远。陆师傅说,年前把电控这一套全教给我。等他能回铺子,我估计也能独立了。”
陈棉签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递给李铁蛋:“去买几斤橘子,咱们几个吃。”李铁蛋不接:“陈老板,你咋老花钱。”陈棉签塞给他:“去吧,天冷,吃点水果。”
李铁蛋憨憨一笑,小跑着去了。陈棉签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街上的行人和车流。陈小虎也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装着旧链条的纸箱子。
“哥,我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陈小虎说。
“嗯,说啥了?”
“他说让我好好干,别给你丢人。”陈小虎笑了笑,“我说我在这边学修电动车。他说好,这手艺饿不死人。”
陈棉签说:“你爹说得对。”
陈小虎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知道吗,我爹瘫了以后,家里就剩我。我出来,我娘一个人伺候他。有时候我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陈棉签说:“你出来挣钱,又不是不回去。别想太多。把本事学到手,以后回去开个铺子,把你娘也接出来。”
陈小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铁蛋买橘子回来了,三人坐在铺子门口吃。风有点大,但橘子的酸甜和冰凉的汁水让人觉得清醒。陈棉签吃了几瓣,心想,这些从老家出来的人,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那条路。他过去总怕麻烦。现在才知道,麻烦有时候就是日子本身。
第二天,葛守山又给陈棉签发短信,问“陈老板考虑得怎么样”。陈棉签回了一条:“不做。以后别再找。”删了。过了一会儿,葛守山又发来一条:“陈老板,可以喝茶。不合作也可以坐坐。”陈棉签没回。他把葛守山和葛守根的号码都设成了“不常用联系人”,但没拉黑。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该留个证据。
果然,下午孙福贵打来电话:“陈老板,葛守山去广源找我了。他说你不给面子,让我劝劝你。我没答应。他脸色不好看,说‘你陈老板清高,可在澄川做包装,没有谁能不沾尾货’。”
陈棉签说:“他再说这种话,你录音。”
孙福贵说:“行。陈老板,你小心点。葛家兄弟在城南有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陈棉签说:“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挂了电话,他把沈枝叫来,让她把公司所有用印记录、合同备份和客户资料加密。沈枝没多问,只说:“你得罪人了?”陈棉签说:“还没。防着点。”沈枝说:“你终于有点老板样了。”陈棉签苦笑。
那天晚上,陈棉签独自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他把父亲的来信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窗外风很大,卷着几片塑料袋飞过。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考上大学那年。父亲送他到村口,说:“你走吧,别回头。”他走了很远,再回头时,父亲已经变成一个很小的黑点,站在土路边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现在,他有点想回头了。
第十三章 风声
进入十二月中旬,澄川的气温一降再降。陈棉签给陈小虎他们一人买了双加绒的棉鞋,让林小满帮忙挑了不同的码数。二伯说:“这鞋城里人穿,我们穿糟蹋了。”陈棉签说:“穿着暖和就行。”二伯便不再推辞,当天就换上了,在传达室门口走来走去,还故意跟老田显摆。
老田笑他:“你这二伯,越活越像小孩。”二伯也笑:“老了,就图个暖。”
老陆出院那天,陈棉签跟陈小虎一起去接。老陆拄着根新拐杖,左腿还不太敢用力。他老婆扶着他,在医院门口等车。陈小虎跑前跑后,把铺子近一个月来的账本和钥匙都交到老陆手里。老陆翻了翻,又合上,说:“以后咱们一人一半。这铺子,算你一份。”陈小虎愣住了,半天没说话。陈棉签推了他一下:“还不谢谢陆哥。”陈小虎才连声说:“谢谢陆哥,我一定好好干。”老陆摆摆手:“别整这些。我还指望你下次别再把人家电机当控制器拆。”
众人笑起来。老陆回了铺子,坐在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左腿搭在旧纸箱上。附近几个老主顾听说了,专程来门口打个招呼。陈小虎端茶递烟,忙得像个小掌柜。老陆看着,低声对陈棉签说:“这孩子能成。”陈棉签“嗯”了一声。
赵二柱的日子也起了变化。牛经理给他多派了条线,送城东的几家建材店。赵二柱天天跑,把澄川的地图记了个七七八八。有天他拉着陈棉签去看他开的车,车厢外头贴着物流公司的蓝条,驾驶室里放着他自己买的保温杯和一双旧手套。赵二柱说:“陈老板,等我再攒半年钱,租个单间,把我老婆接来。”陈棉签说:“行,我也帮你留点心。”
钱木根的快递点不干了。不是他干不好,是那小区的物业换了承包商,快递点撤销。他重新闲着,整天在招待所里踱来踱去。陈棉签让他去修车铺帮忙看店,钱木根说:“人家小虎一个人还行,我去了只会占地方。”陈棉签又托唐远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天三小时,上午班,一个月九百。钱木根去了两天,说能坚持。陈棉签便随他去。
孙福贵在广源纸箱厂做了快一个月,已经能上机割纸箱了。周老板说他踏实了。孙福贵给陈棉签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说钱快攒够了。陈棉签不催,只说注意安全。
腊月将尽,二伯有些急了。他找到陈棉签:“棉签,我寻思,再有个把月就过年了。这些人不能都漂在城里。你给句实话,谁留谁回。”
陈棉签跟二伯坐在公司会议室,白板上还画着上个月的包装结构图。他说:“二伯,你怎么看?”
二伯掰着手指:“小虎肯定留,老陆那铺子离不了他。二柱想留,物流公司年底缺人,牛经理答应给他转长期。铁蛋还在犹豫,海鲜市场要人,但他说想跟二柱一块。木根不行,腰坏了,过年前得回去养。福贵……这孩子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城南,离咱们远,万一又被葛家兄弟缠上。”
陈棉签点头:“我跟你想的差不多。不过铁蛋你问问他,要是想留,我帮他和二柱找个合租。钱木根回老家前,得去医院复查一次。福贵那边,我明天去一趟城南,看看他。”
二伯说:“我跟你一块。”
第二天,陈棉签开车带二伯去了城南广源纸箱厂。周老板在门口等着,见面给二伯递烟。二伯接过来,说:“我家福贵没给你惹事吧?”周老板笑:“没有,好着呢。”他朝车间里喊了一声,孙福贵从机器后头探出头,看见他们,忙跑出来。他围着蓝围裙,手上全是纸灰。
“二伯,陈老板,你们咋来了?”孙福贵一脸意外。
二伯看他这模样,说:“来看看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孙福贵笑:“厂里包两顿,吃得挺好。”陈棉签说:“过年你怎么打算?”孙福贵低头搓了搓手:“我今年不回去了。跟周老板说好了,春节看厂,三倍工资。等开了春再回家。”二伯想了想,说:“也行。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再去整那些乱七八糟的。”
孙福贵点头:“二伯,你放心。我要是再犯浑,你就拿棍子抽我。”二伯说:“我才不抽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孙福贵没再说话,只是把围裙角在手里绞了绞。陈棉签看见他眼眶有点红,便岔开话,问了问厂里年前的单子。
回来的路上,二伯靠在副驾驶座上,半天不说话。陈棉签以为他累了,也没问。快到澄川时,二伯忽然开口:“棉签,你说这人,怎么总是要把自己逼到没路了才回头?”
陈棉签看着前面的路,说:“也不晚。”
二伯点点头。车窗外的云像铅灰的棉絮,一层压着一层。陈棉签打开暖风,吹得两人脸上微微发烫。
过了两天,李铁蛋找到陈棉签,说自己决定留在海鲜市场。那边管事的让他负责夜班冷库进货,一个月三千二,包吃住。陈棉签说:“想好了?”李铁蛋说:“想好了。二柱哥以后开车,我搞冻货,都在城北,近。等小虎那边不忙,我也去帮他搬电池。”陈棉签说:“成。”
十二月二十号,陈棉签给五个人各自存了一点钱。他说不是借,是过年前的辛苦费。赵二柱不肯收,说这些天吃住已经花了陈老板太多。陈棉签说:“这钱从公司账上出的,是你们替我跑客户搬样品的工钱,不是白给。”赵二柱这才收下。陈小虎收了,说:“哥,我给我娘寄回去。”钱木根说:“我回去买几斤肉。”李铁蛋憨笑:“我存着。”二伯说:“你们这些小子,一个个都懂事点,别让棉签再操心。”
陈棉签听着,像听一场小型的告别。可告别还没有真正到来。
那天半夜,他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陈老板,包装这行水很深,劝你别多管闲事。
陈棉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走到阳台,拉开窗。冷风灌进来,像一盆清水浇在脸上。远处城市的灯亮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像老家的星星,又像海面上漂浮的碎冰。他知道,那些暗中活动的人终于开始沉不住气了。
但风来的时候,他反而比从前更静。
第十四章 雪前
陈棉签把那条乱码短信截了屏,备份到两个地方。第二天到公司,沈枝一眼就看出他没睡好,问:“又出事了?”陈棉签把手机递给她看。沈枝看完,皱起眉头:“这已经算威胁了。报不报?”陈棉签说:“先不报。没有实际动作,报了意义不大。但我要跟唐远说一声。”沈枝说:“你自己当心。”陈棉签说:“知道。”
唐远没在办公室。陈棉签下楼,在楼下茶馆找了个靠里的位子,给他打电话。唐远二十分钟后到了,坐下先要了壶普洱。两人对坐,茶烟缓缓地升。
“你说得对,葛家兄弟没死心。”陈棉签把短信的事说了。
唐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葛守根我查过了。他早年在城北做废纸生意,后来倒过一批假酒标,被罚过。这人不是大恶人,但路子野。葛守山是他弟弟,据说在城南有几个赌友。恒发包装的马老板是他表弟,厂子今年确实被查过仿版。他们现在盯你,估计是看中半糖的设计和客户名单。你那几个中秋礼盒做得好,圈子里传开了。”
陈棉签说:“我手里没什么库存,尾货不碰。他们能拿我怎样?”
唐远说:“不一定拿你怎样。这种人喜欢软磨硬泡,先礼后兵。你不合作,他们可能就在外面放风,说半糖接了仿牌的单,或者说你公司偷税漏税。你信不信,明面上一句流言,就能让你丢两个客户。”
陈棉签沉默。这他信。包装圈不大,客户之间都通着气。一旦名声沾上灰,擦都擦不干净。
“所以我想,把这事主动撕开。”陈棉签说。
唐远抬眼:“怎么撕?”
“过几天圣诞节,林小满设计了一套新年贺卡。我准备给城南几家包装厂都寄一份,包括恒发。附上半糖的新年目录和我们的设计原创声明。明面上是拜年,实际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半糖做自己的单子,不碰黑货,也谢绝一切尾货中介。谁再打着半糖的旗号在外面活动,客户一看就明白。”
唐远听完,笑了:“这招软刀子。好。可葛守根那种人,不看你声明,只看利益。”
陈棉签说:“那就再补一刀。孙福贵手里有葛守根让他跑仿牌包装的录音。我让他保存好。葛家兄弟再来,我们就说,要么各走各路,要么让工商再查一次恒发。”
唐远点头:“这是后手。不过别轻易亮。先发贺卡。”
陈棉签回公司,把这个想法跟林小满说了。林小满当晚就动手,把贺卡版面设计出来:正面是半塘公司的糖块标志,背面印着一句话——“原创,是包装的底色。”简洁,却有力。陈棉签很满意。沈枝把客户和同行的地址整理了一份,一共寄出去六十多张。
贺卡寄出后的第三天,葛守山给陈棉签打来电话。陈棉签没拒接,开了免提,让沈枝在旁边听。
“陈老板,贺卡收到了。做得真漂亮。”葛守山语气还是慢悠悠的。
“葛老板,客气了。新年快乐。”
“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意思了。不过你这么一搞,圈子里都知道你半糖不碰尾货。有些小厂会不高兴。但我没啥。我哥说了,咱们以后各做各的。就是有一点,你别让孙福贵出去乱说话。”
陈棉签说:“他从来没乱说。你们别找他麻烦就行。”
葛守山笑了一声:“不会。他一个打工的,我犯不着。”
挂了电话,沈枝说:“他服软了?”陈棉签说:“不会这么快。但至少明面上退了。”沈枝说:“你的贺卡见效了。不过孙福贵那边还是要小心。”陈棉签说:“我让他留了录音,也跟城南周老板打了招呼。周老板说,在他们厂里,没人动得了孙福贵。”
风波暂时压下去了,但雪还没下。陈棉签每天骑车上班,都觉得天又冷了一寸。海兴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枝杈像瘦瘦的手指,伸进灰白的天空。
圣诞节那天,陈棉签给公司员工一人发了箱苹果。林小满把苹果箱堆在墙角,说:“老板,这包装盒太丑了,能不能明年我们自己设计一款?”陈棉签笑:“行,明年你负责。”沈枝在财务室喊:“别许愿了,明年预算先报。”大家笑成一片。
晚上,陈棉签去招待所。二伯正跟钱木根包饺子。赵二柱在剁白菜,陈小虎在旁边包,李铁蛋负责擀皮,一手面粉。陈棉签进去,被拉到桌边坐下。二伯说:“今天洋节,我不过。但你们年轻人过,咱就吃顿饺子。”陈棉签说:“冬至不刚吃过吗?”二伯说:“那是素馅。今天有肉,二柱买的。”赵二柱嘿嘿笑:“发工资了,割了二斤肉。”
陈棉签也洗了手,坐下来包了几个。他包得不好,馅总从边上挤出来。陈小虎教他:“哥,你少放点馅,边上蘸点水。”陈棉签照做,还是歪歪扭扭。二伯笑:“你爹包饺子可是好手,你是一点没学到。”陈棉签说:“我爹没教我。”二伯说:“没事,我教你。”一屋子人都笑。
饺子下锅,热气顶得窗户上蒙了层白雾。陈棉签从雾里擦出一小片,看出去。外头风很大,梧桐枝乱晃。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晚上像一块软软的旧布,把人都裹在一起,管他外面什么风什么雪。
吃饺子时,二伯端起一杯白开水代酒,说:“快过年了,咱们这些人,能聚在一起不容易。我敬大家。”大家端杯。陈棉签也端起来。杯里的水热热的,他喝了一大口,心里也跟着热。
“二伯,过两天我要去趟城北老赵厂里结款。你要不要一起去转转?”陈棉签问。
二伯说:“好。我还没看过你干活的地方。”
陈棉签点头。他其实是想带二伯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招待所。二伯心思细,这些天虽然嘴上不说,但能看出来,他有些想家了。
第二天上午,陈棉签开车来接二伯。两人去了城北包装厂。老赵在院里等着,把秋季的结款单给了陈棉签。陈棉签对了一遍,没错。老赵又领他们去车间转了一圈。二伯看着那些轰轰转的机器,眼睛亮晶晶的,说:“这大家伙,一天得干多少活。”老赵说:“旺季一天能出几万个盒子。”二伯啧啧称奇。
从厂里出来,陈棉签带二伯去附近一家羊肉馆吃饭。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配着刚烤好的馍。二伯吃得很慢,像要把这顿饭咂摸出更多的滋味。吃完,他擦了擦嘴,说:“棉签,你爹当年让我给你带过一罐子羊油。你记得不?你上大学头一年,非说吃不惯城里的饭。你爹把家里羊杀了,炼了一罐子油,托我寄给你。我去镇上邮局,问了好几个人才会寄。”
陈棉签摇头:“不记得了。”
二伯叹了口气:“你那时候小,不懂。为那一罐子油,你爹跟你娘吃了半个月素。”
陈棉签低下头,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他抬起头,说:“二伯,等过年回去,我给我爹多买点好的。”
二伯笑了:“那最好了。”
两人从羊肉馆出来。天阴得厉害,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陈棉签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二伯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陈棉签以为他睡了,把车速放慢。过了一会儿,二伯忽然说:“我梦见你奶奶了。她说,别让棉签太累。”
陈棉签没说话。他握紧方向盘,觉得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小团棉花。
窗外,一片细小的雪花飘下来,贴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化了。接着又一片。慢慢地,雪真下了起来。细密、轻,像从天上撒下来的碎米。
“下雪了。”二伯说。
陈棉签看了一眼窗外,说:“嗯,下雪了。”
这是澄川今年的第一场雪。
第十五章 雪夜
那场雪从午后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傍晚,海兴路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车灯打在上面,亮晶晶的。陈棉签开车把二伯送回招待所。二伯下车时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打火机,说:“这雪下得好。明年庄稼不旱。”陈棉签说:“二伯,你先进去,别冻着。”二伯摆摆手,慢慢走进招待所的小门。
陈棉签没走。他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雪。雪花打在车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忽然想给父亲打个电话。电话接通,父亲说他正跟母亲在院子里扫雪。陈棉签说:“这边也下了。”父亲说:“你二伯怕冷,你给他买条厚棉裤。”陈棉签说:“好。”父亲又说:“别总担心我们。你自己吃好点。”陈棉签说:“知道。”
挂了电话,他开车回公司。沈枝她们已经下班了。办公室只剩一盏灯亮着,是林小满忘关了。他走进去,把那盏灯也关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雪光映着,屋子半明半暗。他想起许多个这样的夜晚,独自加班,独自回家,独自关灯。从前不觉得什么,现在却觉得有点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小虎发来的语音:“哥,下雪了。明天修车铺门口地滑,我想找几块纸板垫上。你别过来了,骑车不安全。”陈棉签回了个“好”。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陈棉签拉开窗帘,世界白得晃眼。他洗了脸,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出了门。马路上铲雪车已经过了一轮,路边堆着一道道灰色的雪堆。他骑着电动车慢慢走,路上滑,不敢快。
到招待所时,二伯和钱木根正在门口铲雪。陈小虎和赵二柱也来了,拿着竹扫把,把巷子里的雪往两边推。李铁蛋从海鲜市场回来,抱着一块破棉被,说给二伯垫床边。二伯说:“哪有那么金贵。”李铁蛋不管,硬给铺上了。陈棉签看着,笑。
“今天小年快到了,咱们吃顿好的。”陈棉签说。
二伯直起腰,喘着气:“棉签,你钱省着点。我们随便吃就行。”陈棉签说:“不差这一顿。我订了家馆子,晚上吃涮锅。”二伯还要推辞,赵二柱说:“二伯,陈老板都订了,你就别推了。”二伯便笑了,说:“好,那咱们今天就开开荤。”
晚上,陈棉签带着五个人去了城北一家铜锅涮肉店。店里热气腾腾,人不少。陈棉签要了个包间,点了羊肉、牛肉、百叶、豆腐、白菜、粉条。二伯看着一桌子菜,说:“这比过年还丰盛。”陈棉签说:“就是提前过年。”
锅底滚起来,白雾腾腾。大家涮肉吃菜,话比平时多了许多。陈小虎说:“哥,你知道不,我现在自己会修控制器了。前两天有个车跑不起来,我查了电机霍尔,坏了一个,换了就好了。”陈棉签说:“厉害。”赵二柱说:“小虎现在比老陆还上心,铺子关得越来越晚。”陈小虎说:“陆哥的腿还使不上力,我再不多顶顶,铺子就冷了。”李铁蛋说:“我晚上有空也去。搬个电池啥的,我有劲。”钱木根说:“你们年轻,有奔头。我这两天给超市理货,经理说干得好,年后能转正式。”陈棉签说:“那不错。”孙福贵也来了,坐得离二伯近,给二伯夹菜。他说:“周老板今年留我,我答应了。明年看看,要是真能跑出几个客户,就自己租个小门面,做点正经小生意。”二伯说:“这么想就对了。”
陈棉签听着,心里像被涮锅的热气慢慢烘着。他给每人倒了一杯饮料,自己也倒了杯啤酒。他举起杯:“这杯,敬咱们都还站得住。”众人举杯,碰在一起,汤锅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那晚吃完,陈棉签走回招待所。雪已经停了,风比前一夜小。月光照在雪地上,清冷冷的。陈小虎他们走在前面,有说有笑。二伯和陈棉签落在后头。二伯背着手,走得很慢。
“棉签,过完年,我跟你一起回老家。”二伯说。
“好。”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二伯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陈棉签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两人在雪地上慢慢走,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陈棉签忽然觉得,自己跟二伯之间,有什么东西软下来了。像冻了很久的土,被这场雪盖住,反而不那么硬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陈棉签给二伯买了条加厚棉裤,又给钱木根买了副护膝。沈枝笑他:“陈老板,你是改行做孝子贤孙了。”陈棉签说:“快过年了,尽点心意。”沈枝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补你之前借公司的五千。账平了。”陈棉签接过来,说:“谢谢。”沈枝说:“别谢我。你自己别天天吃泡面就行。”
腊月二十五,孙福贵从城南回来。他说广源厂放假了,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宿舍,想过来跟大伙住几天。陈棉签让他住招待所。赵二柱把空出来的那间房收拾了一下,加了床被子。孙福贵这回回来,明显话少了,人也瘦了,但眼神清亮。
陈棉签问:“葛家兄弟没再找你?”孙福贵说:“没有。就打过一次电话,说好聚好散。我把录音存了两个地方,一个手机,一个网盘。”陈棉签说:“行。”
腊月二十七,陈棉签去修车铺给陈小虎送了点年货。老陆腿好多了,已经能慢慢走。铺子门口挂着个小灯笼,是陈小虎买的。老陆说:“这灯笼红,招财。”陈小虎笑:“陆哥,明年咱们再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扩成两间。”老陆说:“口气不小。行,等你出师,我出钱。”陈棉签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师徒俩像一对父子,嘴上硬,心里近。
腊月二十八,陈棉签给公司员工发了年终奖,每人一个红包。林小满打开一看,叫起来:“老板,你是不是多放了个零?”陈棉签说:“今年太辛苦你们,多给点。”沈枝看了看,说:“算你还有点良心。”唐远说:“陈总,明年继续跟你干。”陈棉签笑:“好,明年继续。”
下午,他开车带二伯去超市买了些年货:两箱牛奶、一箱苹果、几盒点心、一条烟。二伯说:“你这是要回老家送礼?”陈棉签说:“给你和我爹买点。还有一些给亲戚。”二伯说:“你爹爱喝那个散装酒,别买瓶装的,贵。”陈棉签说:“那我再去称两斤。”二伯笑:“这还差不多。”
两人在超市里转了很久,像一对真正的叔侄。陈棉签推着购物车,二伯在旁边挑挑拣拣。偶尔二伯会指着一样东西说:“这个你爹爱吃。”或者“这个你娘能用。”陈棉签都一一放进车里。他发现,二伯记着他家每个人的喜好,细得很。这个平时粗声大气的农村老头,心里其实装着一本厚厚的家谱,谁爱吃甜,谁怕冷,谁腰不好,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城市上空又飘起了细雪。陈棉签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二伯站在旁边,抬头看了看天,说:“又下了。”
陈棉签说:“二伯,上车吧。”
二伯坐进车里。暖风开着,吹得他的脸慢慢红起来。陈棉签没急着走。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像是从天上洒下来的白芝麻。他忽然说:“二伯,过完年,我跟你一块回老家。给我奶和我爷上炷香。”
二伯转头看他:“好。你奶要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车开动了。车轮碾过薄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陈棉签想,有些路,走远了,还是要回来的。
第十六章 归途之前
腊月二十九,澄川的雪终于停了。天还是阴着,云薄了些,偶尔有几缕淡得发白的阳光漏下来。陈棉签在公司处理完最后一点事,把办公室的门窗检查了一遍。林小满已经请假回了老家,设计区空空的,桌上还立着两个没拆的酸奶盒子。沈枝把财务报表锁进柜子,最后一个走。陈棉签说:“新年快乐。”沈枝说:“你也是。”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别一个人过,去招待所找二伯他们。”陈棉签笑着点头。
他确实去了招待所。二伯正指挥赵二柱贴春联。陈小虎站在椅子上,李铁蛋在旁边扶着。钱木根在屋里剁饺子馅。孙福贵蹲在门口,用个小刷子清理台阶上的碎冰。陈棉签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这些人像一群准备过冬的麻雀,叽叽喳喳,忙忙碌碌,把个小小的招待所弄得有了年味。
“陈老板来了!”李铁蛋先看见他。
陈棉签走过去,看春联。赵二柱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红纸黑字,写着“福旺财旺运气旺,家兴人兴事业兴”。横批:“万事如意”。陈棉签说:“这对联好。”二伯说:“就图个吉利。”
钱木根的饺子馅是白菜猪肉,里头放了点姜末。他说:“姜驱寒,天冷。”孙福贵洗了手,也来包。陈棉签洗了手,坐在一边学着包。这次比上次好,虽然还是丑,但不漏馅了。二伯说:“有进步。你爹看见准高兴。”陈棉签笑。
中午,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几人围坐在二伯房间,桌上摆着醋碟、蒜泥、辣椒油。陈棉签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气。二伯说:“慢点,又没跟你抢。”大家都笑。
饭后,二伯把房门掩上,说:“咱们开个小会。”众人坐直了些。二伯说:“过几天我就跟棉签回老家。你们几个,各人有各人的路。我再说一遍,到哪儿都得记住:穷不能穷志,富不能忘本。城里钱多,坑也多。你们能留的,好好干。不能留的,别硬撑。”
赵二柱说:“二伯放心。我年后转正式,跟牛经理讲好了。等租了房,把我媳妇接来。”二伯点头:“夫妻分两地不是长久事。接来以后,别让人家吃苦。”赵二柱说:“那不能。”
陈小虎说:“我留。陆哥把铺子分了股给我。我今年不回家,我爹也同意的。”二伯说:“你爹那脾气,能同意是因为信你。你别让家里失望。”陈小虎说:“知道。”
李铁蛋说:“我也留。海鲜市场年后换长期合同。我跟二柱哥离得近,能照应。”二伯说:“你体格好,但要少惹事。”李铁蛋摸摸脑袋:“我不惹事。”
钱木根说:“我回老家。腰不行,留着也没用。等开春看能不能干点轻活。陈老板对我的恩,我记着。”陈棉签说:“钱叔,别说恩不恩的。你回去把身体养好。”
孙福贵最后说:“我留。周老板那边,年后让我管一条线。我想把欠的钱先还完,再攒点本钱。葛家那边,我不碰了。以后只做正行。”二伯看着他,说:“你这话,我信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自己走给大伙看。”孙福贵说:“行。”
陈棉签说:“那就这么定了。留的人,我年后还会去看。回的人,路上注意安全。钱叔明天跟我走,先到我家住一晚,后天一起回老家。”
第二天早上,陈棉签开车接钱木根。钱木根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旧帆布包,一床薄被,一双棉鞋。他说:“陈老板,这些日子,真的麻烦你了。”陈棉签说:“别客气。走吧。”
把二伯和钱木根送到自己租的小公寓。房子不大,陈棉签让二伯睡床,钱木根睡沙发。二伯不肯,说:“我睡沙发,你睡床。”陈棉签说:“二伯,你腰也不好。”二伯说:“你明天开车,你睡床。”争了半天,最后陈棉签睡了沙发,二伯和钱木根挤了床。
那一夜,陈棉签很久没睡着。他躺在沙发上,听二伯和钱木根在卧室里小声说话。说的是老家谁家新盖了房,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地又包出去了。声音很轻,像冬天炉子边上的絮语。陈棉签听着听着,竟睡着了。
早晨醒来,天晴了。陈棉签洗了脸,给二伯和钱木根热了包子和豆浆。吃完,三人拎着行李下楼。车停在小区门口,后备箱装满了年货。二伯和钱木根坐进去。陈棉签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出发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二伯正把一条围巾往钱木根脖子上绕:“你腰不好,脖子也不能凉。”钱木根说:“不用,真不冷。”二伯说:“围着。”
陈棉签笑了一下,挂挡,车子慢慢驶出小区。清晨的阳光照在路面上,薄薄的冰碴子闪着细光。陈棉签想,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从老家到澄川,从澄川到老家。以前总是一个人来去,这回,车上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二伯,一个是他远房长辈。他们带着一股老家的泥土味和炉火气,正陪他往家的方向走。
“棉签,放点歌来听。”二伯说。
陈棉签打开车载广播。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故乡和月亮。二伯轻轻跟着哼,嗓子粗,调子跑得没边。钱木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陈棉签听着那跑了调的哼唱,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装作看前面,抬手把暖风调大了一点。
路还长,但家不远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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