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今年十九岁,上海人,去年夏天刚考上复旦大学中文系。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高中的时候成绩不错,但算不上拔尖,能进复旦算是超常发挥,全家高兴了好一阵子。
她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父亲在工厂当技术员,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宠着,但也没惯坏,性格挺开朗的,跟同学关系都不错。高考完那个暑假,她跟几个闺蜜去了趟厦门,晒黑了一圈,回来又忙着准备开学,体重涨了几斤,她也没当回事。
去年九月开学,林小雨住进了复旦的宿舍楼。室友们来自全国各地,有四川的、湖南的、山东的,大家性格各异,但相处得还算融洽。林小雨是本地人,周末经常回家,每次回去母亲都给她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一个暑假下来,她觉得自己确实圆润了不少。
开学第一个月,她发现自己的肚子有点鼓。不是吃撑了那种鼓,是持续性的,早上空腹也鼓。她以为是暑假吃太多了,脂肪堆在肚子上,开始节食。早餐不吃,午餐吃半碗饭,晚餐只啃个苹果。室友们看她这样,劝她别折腾,她说没事,减减肥就好了。
节食半个月,体重掉了三斤,可肚子一点没小,反而更明显了。她有点慌,上网查了查,有人说可能是便秘,有人说可能是胀气,还有人说可能是内脏脂肪过多。她买了通便茶,喝了几天,没什么效果。又买了消食片,嚼了一板,肚子还是鼓。
她没敢跟家里说。父母对她期望很高,供她上复旦不容易,她不想让他们担心。她也没敢跟室友说,这种事说出来怪丢人的。她一个人扛着,每天穿着宽松的衣服,尽量把肚子遮住。
十月下旬,学校组织新生体检。林小雨本来不想去,觉得浪费时间,可辅导员说必须参加,她只好去了。
体检那天人很多,排队排了两个小时。轮到她的时候,她先量了身高体重,然后测血压、视力、听力,一切正常。最后一个是内科检查,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刘,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刘医生让她躺在床上,掀开衣服,用手按了按她的肚子。按了两下,刘医生的手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同学,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林小雨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就是肚子有点胀。"
"胀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月吧。"
刘医生又按了按,然后拿起听诊器,在她肚子上听了听。听了一会儿,她放下听诊器,看着林小雨,表情很严肃。
"同学,你月经正常吗?"
林小雨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医生会问这个,支支吾吾地说:"不太正常,暑假到现在……好像没来过。"
"你确定?"
"确定。"
刘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起来,跟我去隔壁做个B超。"
林小雨的心开始狂跳。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可又不敢往那方面想。她跟着刘医生走进隔壁房间,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医生往她肚子上涂冰凉的耦合剂,然后拿着探头在上面滑动。
屏幕上的图像她看不懂,黑白的一团,像云又像雾。刘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同学,你怀孕了,大概四个月。"
林小雨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头顶敲了一记闷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像被钉住了,怎么也合不上。
"四个月"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四个月,那就是暑假的事。暑假她在厦门,跟男朋友一起。她想起那些夜晚,那些她以为只是"玩玩"的夜晚,那些她以为吃了药就没事的夜晚。她吃了药的,她记得很清楚,事后二十四小时内就吃了紧急避孕药。怎么会怀孕?药是假的?还是她运气太差?
刘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同学,你还好吗?"
她转过头,看着刘医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控制,可控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检查床上。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而破碎。
刘医生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先别哭,事情已经发生了,得想办法解决。你通知家长了吗?"
林小雨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那男朋友呢?"
她还是摇头。
刘医生又叹了口气,说:"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冷静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医生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林小雨一个人。她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考完那个夏天,想起厦门的海风和沙滩,想起男朋友抱着她说"我会对你负责的"。她当时信了,现在才知道,那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她的男朋友叫周子豪,比她大一岁,去年考上了浙江大学。两人是高中同学,高二开始谈恋爱,瞒着老师家长,偷偷摸摸地交往了两年。高考完那个暑假,两人一起去厦门旅游,住了同一间房,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当时有点害怕,周子豪说没事,他会保护她。她信了,吃了药,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她才知道,什么都没过去。四个月了,孩子在她肚子里长了四个月,她竟然一无所知。她以为自己是胖了,以为是吃多了,以为是便秘,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怀孕了。
刘医生端着水回来,坐在她旁边,说:"同学,四个月了,引产风险比较大,对身体伤害也大。你得尽快做决定,是跟家里说,还是跟男朋友商量,总得有个打算。"
林小雨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她说:"医生,我能先不告诉家里吗?"
"可以,这是你的隐私。但我建议你尽快告诉至少一个成年人,父母、老师、或者你信任的长辈。这种事一个人扛不住。"
林小雨没说话。她不能告诉父母,绝对不能。父亲脾气暴,知道了会打死她;母亲会哭,会怨她不争气,会一辈子拿这件事戳她的心。她也不能告诉老师,辅导员知道了,学校知道了,她还能在复旦待下去吗?她更不能告诉室友,这种事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只能告诉周子豪。
从医院出来,林小雨直接回了宿舍。室友们都不在,上课的上课,逛街的逛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流干了,眼睛涩得发疼。她拿起手机,给周子豪发消息:"在吗?有急事。"
周子豪秒回:"在,怎么了?"
"我怀孕了,四个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周子豪没有回复。她等得心急如焚,又发了一条:"你看到没有?"
又过了三分钟,周子豪回复了:"看到了。你确定吗?"
"确定,刚在医院做完检查。"
"那……怎么办?"
林小雨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以为周子豪会说"别怕,我陪你",或者说"我马上过来",哪怕说一句"对不起"也行。可他问的是"怎么办",像是在问一个跟他无关的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问你。"她打字的时候手在抖。
周子豪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回复:"小雨,我现在在上课,晚上再聊行吗?"
林小雨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绝望,也有自嘲。她想起他说过的"我会对你负责的",想起他抱着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他送她上火车时挥手的背影。原来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真出了事,他连一句痛快话都不敢说。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她想在黑暗里躲一会儿,哪怕一会儿也好。可黑暗里那些画面更清晰了,厦门的海、沙滩上的脚印、酒店房间里的灯光、周子豪的脸。她以为自己拥有过爱情,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两个年轻人荷尔蒙的冲动,冲动完了,各奔东西。
晚上,周子豪打来了电话。林小雨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小雨,白天的事……对不起,我当时有点懵。"周子豪的声音很虚,"你想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
"那……打掉?"
"四个月了,医生说引产风险大,对身体伤害也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子豪说:"那……生下来?"
"生下来?我才十九岁,大一,怎么生?"
"那……"
"你别问我,你拿个主意行吗?"林小雨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周子豪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小雨,说实话,我现在也没想好。我在浙大,学业挺重的,家里管得也严,要是让他们知道了……"
"所以你怕家里知道,就不怕我一个人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子豪说不出话了。林小雨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说一个字,累到想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出窗外,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
"周子豪,我问你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说过的'负责',还算数吗?"
周子豪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雨以为电话已经断了。最后他说:"小雨,我……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行吗?"
"行,你想吧。"
林小雨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路灯亮了,树影婆娑,远处有学生在散步,有说有笑。那是她本该拥有的生活,上课、考试、社团活动、周末逛街、假期旅游。可现在,这一切都被一个意外打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一夜没睡。第二天是周一,有早课,她没去。辅导员打来电话,她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假。辅导员没多问,让她好好休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子豪没有再打电话来,也没有发消息。林小雨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她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打电话,不接。她忽然意识到,他在躲她。躲得干脆利落,躲得不留痕迹,像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第四天的晚上,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母亲正在超市下班回家的路上,背景音很嘈杂。母亲说:"小雨,怎么了?是不是钱不够用了?"
林小雨张了张嘴,眼泪先流了下来。她想说"妈,我怀孕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妈,我想你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才开学多久就想家了?周末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周末回去。"
挂断电话,林小雨坐在床边,哭了很久。她最终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她想象着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想象着父亲暴怒的样子,想象着这个家从此天翻地覆。她不敢,她真的不敢。
周末她回了家,表现得很正常,吃饭、聊天、看电视,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母亲做了红烧肉,她吃了半碗,说最近胃口不好。母亲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是不是着凉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回学校的路上,她在地铁里给周子豪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不用想了,我自己处理。以后别联系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删掉了周子豪的微信,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删掉了相册里两人的合影。删完之后,她看着空荡荡的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不是解脱,是认命。认命了,也就不挣扎了。
她去医院做了引产手术。刘医生帮她联系的,手续办得很快,没让学校知道。手术那天,她一个人去的,没有家属签字,她自己签的。麻药打进去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手术很顺利,她在医院观察了一天,第二天就出院了。医生叮嘱她注意休息,一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碰冷水,不能吃生冷食物。她点头答应,一个人打车回了宿舍。
室友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以为她回家了一趟。她脸色苍白,走路有点飘,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了,吃了药,没事。她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是觉得很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盖多少被子都捂不热。
她请了一周的假,没上课,就在宿舍里躺着。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醒着的时候想很多事,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累了又睡着。她想起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想起周子豪的脸,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曾经规划的人生。一切都变了,变得她不认识自己了。
一周后,她勉强能下床了。她去了趟食堂,打了碗粥,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她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了。他们还是孩子,而她已经不是了。她经历了一件他们无法想象的事,这件事把她从同龄人里剥离出来,放进了一个孤独的角落。
她开始变得沉默。以前她是宿舍里话最多的,现在经常一天不说一句话。室友们察觉到了,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有,就是学习压力大。她不再参加社团活动,不再跟同学出去玩,周末也不回家,就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看书、发呆、睡觉。
期中考试,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班级前十掉到了倒数,辅导员找她谈话,她说状态不好,会调整的。辅导员让她去看心理医生,她去了,坐在诊室里,对着医生哭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说。医生给了她一张名片,说有需要可以打电话,她把名片塞进口袋,再也没拿出来过。
十二月底,周子豪突然来找她了。
他在宿舍楼下等了一下午,林小雨从图书馆回来,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愣了一下,然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像没看见一样。
"小雨!"周子豪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
林小雨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胡子没刮干净,眼睛里有红血丝。她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
"你来干什么?"
"我……我想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小雨,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太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躲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不能这样对你,我……"
"你想明白了?"林小雨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四个月的时候你想不明白,现在想明白了?孩子没了,你想明白了?"
周子豪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子豪,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林小雨的声音在发抖,"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哭。你人呢?你在上课,在打球,在跟室友打游戏,在躲我。现在孩子没了,你来说对不起,你觉得有用吗?"
"我知道没用,可我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后悔?真的爱我?"林小雨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别骗自己了,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我也是,我只爱我自己。所以我们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转过身,往宿舍楼里走。周子豪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以后别来了。我们两清了。"
她回到宿舍,关上门,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想起医生说过的话,引产对身体伤害大,要好好休养。她没休养好,她一直在透支自己,现在报应来了,她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躯壳。
寒假她没回家,说学校有活动,留在上海打工。她在一家书店当临时工,每天站八个小时,整理书架、接待顾客、打扫卫生。工作很累,但她觉得踏实,因为累的时候没空想别的。晚上回到租的小房间,倒头就睡,睡眠质量比以前好了很多。
母亲打电话来,问她寒假为什么不回家,她说想挣点钱,减轻家里负担。母亲在电话里哭了,说委屈她了。她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住了,笑着说没事,挺好的。
年三十那天,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她打开电视看春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放,窗外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年像一场梦,一场她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春天来了,新学期开始。林小雨的状态好了一些,成绩也慢慢回升。她开始重新参加社团活动,跟室友的关系也恢复了正常。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聊天,学会了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像个普通的大一女生。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她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承诺,不再相信任何人说的"我会对你负责"。她把自己包裹得很紧,像一颗坚硬的核桃,外面是光滑的壳,里面是碎裂的仁。她不再期待什么,不再幻想什么,她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把日子熬过去。
去年夏天,她在校园里遇到了一个男生。是同系的学长,叫陈默,比她大两岁,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陈默帮她捡过一次掉在地上的书,两人因此认识了。后来经常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
陈默对她很好,好得让她害怕。她害怕这种好是假象,害怕靠近了会受伤,害怕历史重演。所以她一直躲着,保持着距离。陈默不着急,也不逼她,就这么默默地陪在身边,像一棵树,不声不响,却一直在。
今年春天,陈默跟她表白了。在图书馆后面的樱花树下,他说:"小雨,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漂亮或者聪明,是因为你让我觉得真实。你笑的时候是真的笑,沉默的时候是真的沉默,不装,不演。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想占有你,是想陪着你。"
林小雨看着他,眼眶有点酸。她想说"我不值得",想说"我害怕",想说"你走吧"。可话到嘴边,变成了"给我点时间"。
陈默笑了,说:"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林小雨没有立刻答应。她回去想了很久,想自己能不能再相信一个人,想自己有没有勇气再开始一段感情,想万一又受伤了怎么办。她想了很多,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不能因为一次跌倒,就永远趴在地上。爬起来可能会再摔,可不爬起来,就永远只能看着别人的背影。
她答应了陈默。答应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陈默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我在。"
这三个字,她曾经在另一个人嘴里听过。那时候她信了,结果伤得体无完肤。现在她再次听到,心里依然忐忑,可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陈默比周子豪可靠,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连相信都不敢的人。
她跟陈默在一起之后,没告诉他过去的事。不是刻意隐瞒,是不知道怎么说。她怕说了,他会离开;也怕说了,他会同情她。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的是平等的对待,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女孩来看待。
陈默确实把她当成普通女孩。他不追问她的过去,不探究她的沉默,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想独处的时候离开。他带她去看电影、吃火锅、逛公园,做所有普通情侣做的事。她慢慢学会了放松,学会了在他身边睡着,学会了主动牵他的手。
今年暑假,她带陈默回了家。父母对他印象不错,说他人老实,有礼貌。母亲偷偷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点点头,母亲笑了,说"好好处,别像你爸当年那么木"。她看着母亲脸上的皱纹,忽然觉得很愧疚。她瞒了父母那么多事,他们却一无所知,还在为她的"正常"生活感到欣慰。
她没打算告诉他们。那些事就烂在肚子里吧,说出来只会让他们伤心,让自己难堪。她已经学会了带着秘密生活,学会了在微笑的时候心里流泪,学会了在人群里感到孤独。
现在林小雨大二了,成绩回到了班级前列,拿了奖学金,还当了文学社的副社长。陈默考研去了北京,两人开始了异地恋。每周视频两次,每天发消息,感情还算稳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患得患失,学会了给彼此空间,学会了信任,也学会了独立。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想起周子豪最后那个躲闪的眼神。那些记忆像旧伤疤,不碰的时候不疼,碰了还是会隐隐作痛。可她不再逃避了,她学会了面对,学会了在疼痛中继续前行。
她知道,人生不会因为一次错误就彻底毁掉。错了,扛过去,爬起来,继续走。路还长,风景还多,不能因为摔过一跤,就拒绝再看前面的风景。
今年秋天,她在校园里看见一个大一新生,挺着肚子去上课。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那个女孩身边坐下,轻声说:"同学,你还好吗?"
女孩看着她,眼眶红了。林小雨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懂。"
女孩哭了,她也哭了。两个女孩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在阳光下抱在一起,像两株经历过风雨的小草,互相取暖,互相支撑。
林小雨想,也许这就是她经历那一切的意义。不是为了让她变得坚硬冷漠,是为了让她在看到别人受伤的时候,能伸出手,说一句"我懂"。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她十九岁那年,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现在她二十岁了,才知道,人生从来没有"完了"这回事。只要活着,就有转机,就有希望,就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