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男子去年下半年身上发痒，先以为是螨虫，把床垫被子都换了

北京男子去年下半年身上发痒，先以为是螨虫，把床垫被子都换了。他叫周建国，四十三岁，在北京朝阳区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员，干了快十年。家住在东五环外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家在四楼，两室一厅，八十来平，房贷还差六年还清。老婆刘慧在附近超市做收银，闺女周甜甜刚上初二，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学习不上不下，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周建国换床垫那天是去年八月中旬，北京热得跟蒸笼似的，他一个人把旧床垫从四楼扛下去，又扛个新的上来，后背湿透了两件背心。旧床垫用了七年，弹簧都塌了，关键是周建国觉得那里面有螨虫，身上痒得他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挠，后背挠出血印子，刘慧嫌他烦，好几次抱着枕头去客厅沙发上睡。

换了床垫之后没好两天，身上还是痒。周建国又去超市买了除螨喷雾，把整个卧室喷了个遍，被子枕头全换新的，窗帘都拆下来洗了。刘慧说他是心里作用，周建国不信，他胳膊肘内侧和大腿根起了好些小红点，一挠就破，破了就结痂，痂掉了又长新的。他上班的时候忍不住隔着衣服挠，同事老赵看见了还笑他，说老周你是不是得湿疹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周建国说没事，就是螨虫，过几天就好。他心里头其实有点打鼓，但不敢往坏处想，他们这行请假扣钱，去趟医院挂号排队半天，耽误一天活儿，全勤奖八百块就没了，周建国舍不得。

到了九月初，红点越来越多，从胳膊肘蔓延到后腰，从小腿肚窜到脚背。周建国晚上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看，后背一片一片的红，有些地方被他挠得流了黄水，结的痂厚得像鱼鳞。刘慧那天晚上洗完碗进卧室，看见他在镜子前扭着身子看后背，愣了一下，说建国你这不对，不像螨虫，螨虫咬的疙瘩不长这样。周建国穿上背心，说那能是啥，蚊子咬的呗。刘慧没再说话，但她第二天早上跟周甜甜说，中午放学别等你爸接，自己坐公交回来，你爸最近身上不对劲。

周甜甜问哪儿不对劲，刘慧说身上起疹子，别传染给你。周甜甜哦了一声，低头扒饭，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周建国坐在对面喝粥，听见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没吭声。他吃了两口咸菜，放下筷子说今天夜班，晚上不回来吃。刘慧说知道了，你抽空去社区医院看看，别拖着。周建国说我心里有数。

社区医院周建国九月中旬去了一次，排了四十分钟队，一个年轻大夫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红点，说你这是皮炎，开点药膏抹抹，少熬夜，少吃辣。周建国拿着药膏出来，花了六十三块钱，医保报了二十多。他抹了三天，红点淡了一些，痒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心里踏实了，想着果然就是普通的皮炎，自己吓自己。可停药没两天，红点卷土重来，比之前还厉害，夜里痒得他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发抖，指甲把大腿根挠得血淋淋的。他咬着枕头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屋的周甜甜。

刘慧还是发现了。那天早上她进卫生间洗漱，看见垃圾桶里带血的纸巾，又看见周建国换下来的内裤上有暗红色的印子，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周建国从卧室出来，刘慧拦住他，说你今天别上班了，去大医院。周建国说调度那边排班排好了，我去不了没人顶。刘慧说你命要紧还是钱要紧。周建国说我心里有数。刘慧把手机掏出来，说我给你挂好了，安贞医院的皮肤科，上午十点半的号，你赶紧洗脸走。周建国看她一眼，刘慧没看他，转身进了厨房。

周建国那天还是去了医院，他请了半天假，全勤已经保不住了，再扣一天工资他心疼。安贞医院人山人海，皮肤科候诊区坐满了人，有老人脸上长斑的，有小孩身上起风疹的，有个年轻女孩胳膊上一片一片的白斑，低着头玩手机不敢抬脸。周建国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等，他旁边坐了个中年女人，脖子上缠着纱布，一股药水味儿。周建国没跟人搭话，他把袖子捋下来遮住胳膊上的红点，盯着叫号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四十了。大夫姓陈，五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看了周建国胳膊上的皮损，又让他把衣服掀起来看后背和肚子。陈大夫没说话，拿了个手电筒一样的东西照着看了半天，然后坐下来在电脑上打字。周建国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陈大夫说你以前有没有得过什么皮肤上的病。周建国说没有，就最近这两个月的事。陈大夫说你这不像普通的皮炎湿疹，看着像某种免疫系统的问题，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去抽血查一下，结果出来再来找我。周建国说什么免疫系统。陈大夫说你先把血查了再说。

周建国拿着单子去交费，抽血花了四百多。他坐在抽血窗口外面摁着棉球，看着胳膊肘弯处针眼渗出来的那点血，心里头突然慌了一下。四百多块钱，够他们家吃一个礼拜的菜了。他给刘慧打了个电话，说抽完血了，得等结果，下午可能回不去。刘慧在超市收银台边上接的电话，背景音吵得很，她说那你就等着，别来回跑折腾。周建国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在医院一楼大厅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家属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有年轻夫妻抱着哭闹的孩子，有个外卖小哥拎着一袋盒饭跑进住院部。周建国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两眼，又揣回兜里，起身出了医院。

等结果那几天周建国没怎么睡好。他上夜班的时候坐在调度室的电脑前面，系统上货物单子一条一条跳，他盯着屏幕眼睛发酸，手不自觉地去挠胳膊。老赵坐在旁边吃泡面，说你那皮炎还没好。周建国说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痒。老赵说你别挠了，挠破了感染更麻烦。周建国把手放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白开。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周建国中间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脸上起了皮，嘴角干得裂了口子。他拿凉水拍了两下脸，回去接着盯电脑。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四下午，周建国调了班，骑着电动车去医院。他进去的时候陈大夫正在看上一个病人的片子，周建国在门口等了几分钟。陈大夫招呼他进来坐，然后把化验单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周建国低头看，上面一堆数字和箭头，他看不懂，抬头看陈大夫。陈大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你查出来几个指标不太对，我建议你再去血液科看一下。周建国说什么血液科。陈大夫说就是专门看血液病的科室，你这个情况可能是血液系统的问题。周建国愣住了，他说什么血液病。陈大夫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去血液科挂个号，让那边的专家给你看看。周建国说我这就是身上痒，怎么还跟血有关系。陈大夫说皮肤是身体的一面镜子，很多内部问题会先在皮肤上表现出来，你先别慌，去挂个号查清楚再说。

周建国从皮肤科出来，站在走廊里拿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半天。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和英文缩写，但他认识箭头朝上朝下。旁边有个护士推着器械车过去，轮子咯吱咯吱响。周建国把化验单叠好塞进裤兜，下了楼，在大厅的挂号机上翻了半天，血液科的号没了，最早的要下周一。他犹豫了一下，没挂，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刘慧那天五点半下班，一进门看见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刘慧换了拖鞋走过来，说结果出来了吗，大夫怎么说。周建国说大夫让去血液科再看看。刘慧把包放在鞋柜上，说那就去啊，挂了吗。周建国说没号了，下周一再说。刘慧站了一会儿，说那你把化验单给我看看。周建国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刘慧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但她看见那些朝上的箭头，脸色不太好看。她说你明天再去一趟，排队挂号也行，别等网上放号了。周建国说行。刘慧把单子还给他，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她没再说话。

周甜甜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爸你今天怎么在家。周建国说调班了。周甜甜哦了一声，进房间关门，手机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和女儿房间里的短视频背景音，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叠好的化验单，指尖有点发凉。

那个周末周家过得跟平时没啥两样。周六早上刘慧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冬瓜，回来炖了一锅汤。周建国帮她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马上要入秋了，晚上风凉。周甜甜窝在沙发上用手机跟同学聊天，时不时笑出声。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刘慧给周建国盛了碗汤，说多喝点，补补。周建国说嗯。周甜甜吃饭的时候嘴不停，说学校下个月开运动会，她想报八百米。刘慧说你去年跑完八百米回来躺了一下午，今年还报。周甜甜说那是去年，今年我天天练。周建国笑了一下，说想报就报。周甜甜冲她妈一扬下巴，说你看我爸支持我。刘慧没接话，给周甜甜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周建国去阳台抽烟，他平时不抽，偶尔心烦的时候来一根。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他又按了一下，火苗窜上来点着了烟。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铛叮铃铃响。他抽了两口就把烟掐了，扔进空花盆里。刘慧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别在阳台抽，烟味飘进来呛人。周建国说知道了。他进屋洗了手，看见刘慧在擦灶台，后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他想说句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去了客厅看电视。

周一早上周建国五点多就醒了，身上痒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轻手轻脚起来去卫生间挠了一通，把凉水浇在胳膊上才止住那股钻心的痒。他穿好衣服，拿上医保卡和化验单，出门的时候刘慧醒了，迷迷糊糊说你去挂号啊。周建国说嗯。刘慧说你骑电动车慢点，早上路滑。周建国说知道了。

血液科在住院部那边，周建国七点不到就到了，挂号窗口前面排了十几个人，他站在队尾。前面有个老头戴着口罩，不停地咳嗽，旁边陪他的老太太用手拍他后背。周建国往旁边挪了半步。排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他，挂了号，普通门诊，三十一号。他上去二楼找到血液科的候诊区，人比皮肤科少一些，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有人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人盯着地面发呆。周建国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胳膊上的红点被袖口蹭到，又痒起来，他咬着牙没去挠。

叫到他的时候快十点了。血液科的大夫姓吴，四十出头，短发，说话语速很快。吴大夫看了他的化验单，又让他把袖子和衣服掀起来看了皮损。吴大夫问了好些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痒的，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关节疼，夜里出汗多不多，体重有没有下降。周建国说体重好像轻了几斤，最近吃饭没胃口，早上刷牙牙龈出血。吴大夫听完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一堆东西，然后说你现在这个情况，我建议你住院做个全面检查，抽骨髓看一下。周建国听到抽骨髓三个字，耳朵里嗡了一下，说什么叫抽骨髓。吴大夫说就是骨髓穿刺，取一点骨髓液做检查，查一下你血象异常的原因，不复杂，是个小操作。周建国说那得多长时间。吴大夫说住院的话大概三到五天，看检查结果。周建国说我没时间住院，我还要上班。吴大夫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情况最好是住院，别拖。周建国没说话。吴大夫把住院单打出来递给他，说你考虑一下，随时可以来办手续。

周建国拿着住院单出了诊室，没去办手续。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住院单看了两遍，上面写着什么骨髓穿刺、什么血液系统疾病待查，那些字他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他就觉得不真实。他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跟那张化验单放在一起，下了楼，骑上电动车走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单位。老赵看见他进来，说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周建国说看完了，没事，小毛病。老赵说那就好。周建国坐到电脑前面，把排班表调出来看了一下，明天他是白班，后天夜班，他没跟任何人说住院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了个饭盒在调度室吃，红烧茄子配米饭，他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老赵说你咋了，胃口不好。周建国说天热。老赵说都九月底了还热啥。周建国没接话，起身去倒了杯水。

下午下班他骑车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接到刘慧电话，问他检查怎么样。周建国说大夫让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刘慧说那就住啊。周建国说住个屁，三五天呢，家里咋办。刘慧说你甭管家里，你把自己弄明白再说。周建国说回头再说吧。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进车筐里，绿灯亮了，他跟着电动车流往前骑。

晚上吃完饭周甜甜回房间写作业，刘慧在客厅叠衣服，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发呆。刘慧把叠好的衬衫递给他，说你明天去办住院吧，我帮你跟单位请假。周建国说不急，这几天活多，调度走不开。刘慧说你那工作离了你又不是转不了，你把自己当根葱。周建国被这话噎了一下，没出声。刘慧接着说，你闺女上初二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要是倒下了，我跟她咋办。周建国把衬衫接过去，说行了行了，我去。

周二周建国还是没去办住院，他上白班，一整天坐在调度室盯着电脑，货单子来了他分派，电话来了他接，他觉得自己没事，就是身上痒而已，住院抽骨髓那都是大夫吓唬人。下午五点多他正盯着屏幕，突然觉得头晕，眼前的字花了，他扶住桌子闭了会儿眼。老赵在旁边看见他脸色发白，说老周你咋了，是不是低血糖。周建国说我没事，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喝了两口缓过来了。但他坐下的时候腿有点软，手心的汗把鼠标都打湿了。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周建国骑车骑到一半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冷，明明九月底的天气还二十多度，他裹紧外套还是冷。到家的时候他把车停好，上楼的时候扶着楼梯扶手，四层楼他歇了两回。进门刘慧正在做饭，看他脸色不好，说你是不是发烧了。周建国说没有，有点累。刘慧放下锅铲走过来摸他额头，烫手。她说你发烧了还说不烧，赶紧进屋躺着。周建国说没事，吃了饭再说。刘慧说吃个屁吃，上床去。她把周建国推进卧室，给他找了退烧药和温度计，周建国把体温计夹在胳肢窝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刘慧把门带上出去了。

体温三十八度五。周建国吃了退烧药，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半夜他醒了一回，感觉浑身像被针扎一样痒，他在黑暗中伸手去挠，挠到皮肉发疼还是痒。他开灯看自己的胳膊，红点变成了一片一片暗红色的斑，有些地方肿起来了。他下床去卫生间照镜子，后背和肚子上都是斑，像被人拿刷子刷过一样。他站在镜子前面喘了好一会儿，回到卧室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白天吴大夫给的住院单，看了一会儿，关灯躺下了。那晚上他没再睡着，睁着眼到天亮。

第三天周建国请了假，去办了住院。血液科病房在住院部六楼，六人间，靠窗的床位。他进去的时候靠门那床的大爷正在输液，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床上玩手机，对面床躺了个瘦得脱相的中年男人，闭着眼没动静。周建国的床是六床，靠窗，他把随身带来的一个布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刘慧给收拾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护士进来给他量体温血压，交代他明天早上空腹抽血，下午做骨髓穿刺。周建国说今天不做吗。护士说今天先安排检查，明天再做。

刘慧下午请了假过来看他，提了一兜苹果和两盒牛奶。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说你单位那边我帮你打电话请了假，你们领导说让你好好养病。周建国说嗯。刘慧看了看病房里其他病人，压低声音说你感觉咋样，还烧吗。周建国说早上退了，现在有点低烧。刘慧说你缺啥不，我回家给你拿。周建国说不缺。两个人坐在那儿没话，护士进来给隔壁床换药，刘慧站起来让了让。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回去了，甜甜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周建国说你去吧。刘慧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你穿刺的时候我过来。周建国说不用，小操作，完事了我给你打电话。刘慧看了他一眼，走了。

那天下午周建国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六楼能看到对面楼的楼顶，上面有几个太阳能热水器，有个老人在对面阳台上晾衣服。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靠门的大爷睡着了在打呼噜，玩手机的小伙子戴着耳机看剧，对面瘦男人一直没醒。周建国把手机掏出来，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说我住院了，调班的事你帮我盯着点。老赵秒回，说啥病啊还住院了。周建国说没事，查一查。老赵说那你好好养着，单位的事有我。周建国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护士来抽血，抽了五管，周建国的胳膊肘弯处又多了几个针眼。上午九点多他被带去做骨髓穿刺，在一个小操作室里，大夫让他趴在床上，在他后腰处打了麻药，然后拿一根细针扎进去抽了点骨髓液。周建国趴着没敢动，能感觉到针进去的时候酸胀了一下，不算疼，但他后背上全是汗。操作很快，十来分钟就完了，大夫说好了，你在这趴半个小时再回去。周建国趴在床上没动，脸埋在枕头里，心跳咚咚的。

回到病房之后他侧躺着不敢动后腰，刘慧中午来了，带了粥和小菜。她看见周建国趴在床上，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说疼不疼。周建国说不疼，酸。刘慧把粥盖打开，说你吃点东西。周建国说现在不想吃，放着吧。刘慧坐在凳子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橘皮的味道散开来，周建国闻着那股味儿觉得胃里好受一些。刘慧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手边，说那你想吃了再吃。周建国说嗯。

骨髓结果要等两天。那两天周建国在医院里体温忽高忽低，最高的时候烧到三十九度，护士给他打了退烧针，出了一身汗退下来，晚上又烧上去。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窗外对面楼的灯，大部分窗都黑了，就剩一两户亮着，大概是跟他一样睡不着的人。他身上痒得难受，护士给他拿了止痒的药膏，但涂了也就管一小会儿。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剪得很短，怕挠破了感染。

刘慧每天下午来，带着换洗的衣服或者吃的。有时候周甜甜也来，坐在床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她爸一眼，说爸你啥时候出院。周建国说过两天。周甜甜哦一声继续玩手机。刘慧在旁边削苹果，一刀一刀削得仔细，苹果皮连成一条没断。她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周建国。周建国拿牙签扎了一块吃，苹果很甜，但他吃着没味儿。

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吴大夫把周建国叫到办公室。刘慧也在，正好那天她来得早，跟周建国一起去的。吴大夫让两人坐下，然后说骨髓报告出来了，周建国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周建国没听懂，说什么意思。吴大夫说这是一种骨髓造血功能出了问题的病，骨髓造出来的血细胞不正常，导致贫血、感染、出血这些情况。周建国说那能治吗。吴大夫说能治，需要化疗，有些情况严重的话可能需要骨髓移植。周建国听到移植两个字，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刘慧在旁边问，化疗得多长时间。吴大夫说看情况，一般几个周期，每个周期住院二十多天。刘慧说那能治好吗。吴大夫说这个病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有些患者治疗效果不错，有些比较复杂，我们尽快给您安排治疗方案。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周建国走在走廊里，刘慧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里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走过去，轮椅上坐了个光头的小孩，眼睛很大，看着他们。周建国回到病房坐到床上，刘慧站在床边，把包放在凳子上，站了一会儿说没事，能治就行。周建国说我得化疗。刘慧说化疗就化疗，把病治好是正经。周建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有只猫蹲在那里舔爪子。刘慧走过来用手摸了一下他后脑勺，说你放心，家里有我。

周建国住院第三天的时候老赵和另外两个同事来看他，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老赵站在床边说你这家伙平常壮得跟牛一样，咋说倒就倒了。周建国笑了一下说没啥大事。同事小刘说你好好养着，调度的事老赵顶着呢，累死他。老赵踹了小刘一脚。几个人在病房待了二十来分钟，聊了些单位的闲话，谁跟谁吵架了，谁又被客户投诉了，周建国听着觉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们走的时候老赵拍拍周建国肩膀，说有事打电话。

周建国的化疗方案定下来了，用的是常规的诱导化疗，连着打七天药，然后休息两周，再评估效果。护士给他胳膊上埋了个管子，叫PICC，从胳膊肘弯处一直通到心脏附近的大血管，以后打药抽血都从那走，不用每次扎针了。埋管子的时候周建国没敢看，护士让他头转过去，他听见护士拆包装的声音，感觉胳膊上凉凉的，然后有点胀。弄完了护士让他抬胳膊活动一下，说平时注意别沾水，每周换一次膜。

化疗第一天打的是红色的药水，护士说叫阿糖胞苷，还有一种是黄色的，叫去甲氧柔红霉素。药水打进去的时候周建国没觉得什么，到了晚上开始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吃什么吐什么。刘慧那天在病房陪他，看他吐得脸都白了，赶紧去叫护士。护士过来给打了一针止吐的，稍微好点，但还是恶心。周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手抓着床栏杆，指关节发白。刘慧坐在旁边拿毛巾给他擦嘴角，说难受就睡会儿。周建国睡不着，胃里一阵一阵翻，嘴里发苦，连唾沫都是苦的。

化疗那几天周建国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凹进去，脸色灰白。隔壁床玩手机的小伙子出院了，又住进来一个老大爷，直肠癌转过来的。对面那个瘦男人还在，周建国后来听说他是白血病，住了快两个月了。周建国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对面床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纸片在风里抖。他把头转过去看窗外，北京的夜不是全黑的，天空泛着橙黄色，那是城市的灯光映上去的。他想起以前上夜班的时候从物流园出来，抬头也看见这样的天，那时候他觉得累，现在他觉得那会儿真他妈的幸福。

第一个疗程结束的时候周建国做了骨穿评估，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原始细胞降了一些但没有降到理想水平。吴大夫说可能需要第二个疗程，让他先回家休养两周，等血象恢复一点再来。周建国办了出院，刘慧来接他，两个人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多，周建国戴着口罩站在角落里，刘慧挡在他前面，怕别人挤到他。他看着地铁窗外的隧道壁一帧一帧往后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回家那天周甜甜放学回来，看见她爸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爸你回来了。周建国说嗯。周甜甜走过来站了两秒，然后坐在他旁边，说你好点没。周建国说好多了。周甜甜低头抠手指头，过了一会儿说我们班同学问我你啥病，我说你感冒了。周建国笑了一下，说感冒也挺好。周甜甜没再说话，站起来回了房间。

那两周在家里周建国大部分时间躺着或者坐着，没力气，走两步就喘。刘慧把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天天晒，窗户经常通风。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周建国做饭，粥、面条、蒸蛋、鱼汤，周建国吃得不多，但每顿都尽量吃几口。有天中午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刘慧搬了个小凳子坐他旁边剥毛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刘慧说起超市的事，说她们收银组新来了个小姑娘，笨手笨脚的，天天被顾客骂。周建国听着笑了一下。刘慧又说甜甜这次月考数学考了八十二分，比上次进步了，她想要个新书包。周建国说那给她买一个。刘慧说等你好了再说。

周建国第二次住院是十一月中旬，北京冷下来了，他穿上了羽绒服。这次还是六楼血液科，换了病房，三人间，他在中间床。靠窗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乳腺癌化疗后感染了，一直发烧。靠门的是个年轻小伙，二十二岁，淋巴瘤，女朋友天天来陪他，两个人窝在一张窄床上看手机。周建国看着那对小年轻，想起他跟刘慧刚结婚的时候，也爱挤在一起，租的平房冬天没暖气，两个人裹一床被子。现在结婚快二十年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他觉得踏实。

第二个疗程换了药，副作用比第一个还大。周建国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口腔里全是溃疡，喝水都疼。护士拿漱口水给他含，含一会儿吐出来，嘴里还是火烧火燎的。他的头发开始掉，早上起来枕头上一把一把的，他拿手一捋就掉一把。刘慧看见了，说没事，回头长新的。周建国说嗯。有天早上他对着窗玻璃看自己的倒影，头发稀稀拉拉的，脸色青白，像个老头。他把帽子戴上，帽子是刘慧从家里带来的，深蓝色的毛线帽，她说天冷了你戴这个。

刘慧那段时间两头跑，白天去超市上班，下午下了班坐地铁来医院，待一两个小时再回去给周甜甜做饭。有时候她实在累得不行了，就在地铁上靠着扶手打盹。周建国让她别天天来了，刘慧说我不来谁给你送饭，医院食堂的你能吃得下去。周建国不说话了。刘慧每次来都带个保温桶，里面是炖的汤或者熬的粥，她知道周建国嘴里疼吃不了硬的，就做得稀烂。周建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刘慧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等碗空了拿过去洗。

有天晚上刘慧走了之后，周建国躺在病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关于骨髓移植的科普文章。他点进去看了半天，上面写骨髓移植的配型成功率、排异反应、费用，他看着那一串数字，移植费用几十万到上百万，还不算后续的抗排异治疗。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靠窗的女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床都在抖。周建国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刘慧来的时候周建国问她，说咱家有多少存款。刘慧正在给他倒水，手顿了一下，说问这个干啥。周建国说我问问。刘慧说大概有十来万，加上你医保能报一部分，先用着看。周建国说那要是不够呢。刘慧把水杯递给他，说不够我再想办法。周建国接过水杯，说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刘慧说你瞎说啥呢，卖房子住哪。周建国说先看病要紧。刘慧没接话，拿起空保温桶去水房洗了。

第二个疗程结束后又做了骨穿，结果好一些，原始细胞降到接近正常了，但还没有完全达标。吴大夫说再做一个巩固疗程，如果效果好了后续可以维持治疗，不一定非要移植。周建国听了心里松了半口气。但吴大夫后面的话他又揪起来了，吴大夫说你这个病有复发的可能，需要长期随访，定期复查，不能掉以轻心。周建国坐在那儿点头，说知道了。

第三个疗程是十二月中旬做的，那时候北京已经下了两场雪。周建国住院期间下了第三场雪，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雪落在对面楼顶上，白茫茫一片。病房里暖气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他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看见外面有人在扫雪，扫帚划拉划拉响。那个白血病的老头在第二疗程的时候走了，床空了两天又住进来新人。淋巴瘤的小伙子出院了，走的时候女朋友搀着他，两个人笑嘻嘻的，说回去好好过年。周建国看着他们出了病房门，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第三个疗程结束后周建国的血象慢慢上来了，精神也好了一些，头发掉光了但人看着有点气色了。吴大夫说可以回家休养，定期来复查，先观察着。周建国出院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离元旦还有一个多星期。刘慧来接他，他穿着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把口罩拉到鼻梁上面，跟刘慧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凉气真他妈新鲜。

回家之后的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周建国不用去上班了，单位给他办了病退手续，每个月拿基本工资的七成，不多，但够过日子。刘慧继续在超市上班，周甜甜每天上学放学，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周建国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他能自己下楼走走了，虽然走不了太远，在小区的路上转两圈就得回来歇着。他身上偶尔还会痒，但比以前轻多了，吴大夫说是恢复期的正常现象，开了药膏让他继续抹。

有天下午周建国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刘慧休息在家，把家里的被褥全拆下来洗了，在阳台上晾了一排。周建国坐在小凳子上看她忙活，阳光照在被单上白花花的，风吹过来被单鼓起来像帆。刘慧忙完了坐在他旁边，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甜甜要开家长会了，你身体好点的话你去吧，她上次跟我说想让你去。周建国愣了一下，说我这样去学校不好吧。刘慧说你咋了，不就是头发没了嘛，戴个帽子谁看得出来。周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行，我去。

家长会那天周建国戴了毛线帽和口罩，坐在周甜甜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在讲台上讲期末考试的安排和寒假注意事项，周建国听着听着有点走神，他看见周甜甜的课桌抽屉里塞着半包薯片，桌角贴了一张贴纸，是只小猫。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贴纸，笑了。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周甜甜在教室门口等他，说爸你听见了吗，老师说我数学进步了。周建国说听见了，我闺女真厉害。周甜甜嘿嘿笑，说你帽子歪了，伸手给他正了正。周建国低头看着她，觉得这闺女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刘慧买了很多菜，冰箱塞得满满的。周建国帮她择豆角，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周甜甜在客厅贴窗花，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楼下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周甜甜趴到窗台上看。晚上三个人围在饭桌前吃饭，刘慧做了红烧鱼、炖鸡、炒青菜，周建国还喝了一小杯黄酒，刘慧不让多喝，就一小杯。周甜甜举着饮料说新年快乐，周建国和刘慧碰了杯，说新年快乐。电视里放着春晚的节目，热闹得很，周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菜和身边的人，觉得这一刻挺好。

年后周建国去复查，血象稳定，吴大夫说维持得不错，继续保持。周建国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他没急着回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有个外卖小哥骑电动车从他面前过去，车筐里放着餐盒，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外卖小哥一样。他想起自己去年这时候还在物流园盯着电脑调货单子，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过得紧巴，现在他觉得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紧巴，但那是好日子，是踏实的、平平常常的好日子。

人这一辈子，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周建国以前不信这话，总觉得那是说给别人听的，跟自己没关系。可这大半年下来，他信了。身上的痒是病，也是提醒，提醒他活着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他想起化疗最难受那几天，半夜睡不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就一个念头，他想回家，想睡自己家的床，想吃刘慧做的饭，想听周甜甜在客厅里哈哈笑。那些以前他觉得稀松平常的东西，那会儿都成了他熬下去的念头。

现在他熬过来了，虽然以后还要定期复查，药也不能停，身上偶尔还会痒，但总体来说日子在往好处走。他每天早上去楼下遛弯，碰见邻居打声招呼，回来吃刘慧做的早饭。周甜甜上学前会跟他喊一声爸我走了，他应一声，听着防盗门哐当关上，屋里就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个台放着，声音不用太大，有动静就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飘，他看着那些浮尘，觉得日子就是这样，慢悠悠的，有点琐碎，有点平淡，但实实在在。

刘慧现在每天下班回来会跟他说超市的事，说哪个货架又空了，说哪个顾客又跟收银员吵起来了。周建国听着，有时候接两句，有时候就听着。吃完晚饭两个人一起收拾桌子，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配合默契。周甜甜在房间写作业，偶尔出来倒水喝，顺便跟她爸妈贫两句。这样的日子周建国以前没过够，以后还想接着过。

身上的痒早就不是那个痒了，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小半年过去，周建国把床垫被子都换了，把医院也住遍了，把化疗针打了一轮又一轮。他现在不怎么挠了，痒的时候就轻轻拍拍，或者涂点药膏。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最后把自己挠得血淋淋的。不如停下来，该治治，该忍忍，日子总归要一天一天过。

北京的天暖和起来了，春天快到了。周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树，枝头冒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刘慧在屋里喊他进来吃饭，他应了一声，转身回屋。阳台上的风还凉，但他知道，树要发芽了，天要暖了，日子也要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