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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表哥去柬埔寨务工,睡了当地姑娘,被她家人关起来险些难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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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见表哥在电话里哭,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时候上海刚下过一场雨,窗外高架上的车灯一条一条拖过去。我正准备睡,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柬埔寨号码。

我以为是诈骗,按掉了。

没过半分钟,又打来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心里一紧,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头先是呼呼的风声,接着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若安,是我。”

我一下坐起来。

“秦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喘气。然后我听见我那个一向嘴硬、爱装没事的上海表哥,用发抖的声音说:“我在柬埔寨被人关起来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我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秦远是我大姨的儿子,三十六岁,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去年秋天,他跟着一个工程队去了柬埔寨务工,说是在金边附近一家冷链厂做设备安装,工资比国内高一大截。

他走的时候还在家族群里发过照片,蓝色工装,安全帽,站在一堆银白色管道前,笑得挺得意。

他说:“等我干满一年,回来买辆车。”

可现在,他在电话里说,他被人关起来了。

我抓紧手机,问他:“谁关你?你在哪儿?你有没有受伤?”

秦远的声音更低了:“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在金边外面一个村子里。是一个当地姑娘的家人,他们不让我走,手机也拿了。我是趁她出来拿药,偷偷用她手机给你打的。”

“当地姑娘?”我心往下一沉。

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秦远像是咬着牙说:“我跟她……发生了关系。她家里人知道了,说我骗了她,要我给说法。我本来买了票要回上海,被他们堵住,拖到这边来了。”

我坐在床边,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你先别挂。”我尽量让自己冷静,“那个姑娘成年了吗?”

“成年,二十四岁。”

“你强迫她了吗?”

“没有!”秦远急了,声音一下抬高,又马上压下去,“真的没有,她是愿意的。可她家里人说我答应过娶她,说我现在想跑。”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秦远慌了。

“若安,你先别告诉我妈实情,她心脏不好受不了。你找老胡,他知道工地在哪儿。还有,别报警,千万别一下子报警,他们说了,要是我把事情闹大,我就别想出这个门。”

“秦远,你听我说,你现在先保命,别硬顶。你把那个姑娘名字告诉我。”

“达薇。”他说,“中文叫阿薇。她不是坏人,她还偷偷给我送水。是她哥他们……”

后面的话突然断了。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过了好久都没动。

我和秦远从小一起在杨浦老房子里长大。我妈和大姨是亲姐妹,两家以前住得近,暑假我常在大姨家蹭饭。秦远比我大五岁,小时候最会带我闯祸,爬墙、摸鱼、偷吃冰棍,坏主意一堆。

他人不坏,就是从小嘴甜心野,什么都想试,什么都不肯踏实做。

初中毕业进了技校,学机修。后来在上海做过电梯维保、工厂维修、网约车司机,还跟朋友合伙开过一家小汽修店,最后都没做长。

大姨常说:“你表哥脑子不笨,就是心不定。”

秦远去柬埔寨前,家里其实已经很紧了。

他爸走得早,大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退休工资不高,还要还老房子翻修欠下的几万块。秦远在上海找不到稳定活,又嫌普通工钱低。刚好以前工程队的师傅老胡在柬埔寨接了冷链厂项目,缺懂设备安装的人,开价一天一百二十美元,包住不包吃。

秦远动心了。

大姨不舍得他出国,说东南亚那边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事怎么办。

秦远当时站在小客厅里,拎着一个旧行李箱,拍着胸口说:“妈,我三十六了,不出去拼一下,难道一辈子在上海混零工?你放心,我去干活,又不是去玩。半年就回来。”

结果半年不到,他真的出事了。

我没敢立刻打给大姨。

我先翻出了老胡的微信。

老胡是秦远工程队的负责人,四十多岁,常年跑国外项目。我之前在家族群里见过他名字,秦远发照片时还艾特过他。

我连发了三条消息,又打语音。

十分钟后,老胡回了电话。

我把秦远的话简单说了。老胡在那边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又急又烦:“我就知道他要惹事。”

我的心一沉:“你早知道?”

老胡叹气:“不是早知道他被关,是早知道他跟那个姑娘不清不楚。我提醒过他三回。那姑娘叫达薇,家在厂区边上的村子里,她会一点中文,平时帮附近中国工人买东西、跑腿、翻译。人挺老实的。秦远刚来的时候还行,后来天天下班往人家摊子那边跑。”

“他真的答应娶人家了?”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我不好说。但他在人家家里吃过饭,给姑娘买过戒指,还当着她妈的面说过以后带她去上海。你说这话在我们听着像哄人,在人家家里听着就不是小事。”

我闭了闭眼。

“现在怎么办?”

老胡说:“我正在找人打听。他昨晚没回宿舍,早上我去问,才知道他买了回上海的机票。达薇她哥带人来过工地,说秦远骗了他妹妹,要是不给交代,他们不会放人。”

“他们要钱吗?”

“要说法。”老胡顿了顿,“也要钱。不是天价,但你表哥手里未必拿得出来。”

我听出他话里有东西:“他工资呢?”

老胡又叹气:“他前几个月钱都寄回家了,后来攒了一点,前阵子又跟人投了个二手冷柜生意,说要在那边倒卖设备。我劝不住。他身上真没几个钱。”

我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凌晨两点多,我终于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听完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事不能瞒你大姨。”

我说我知道,可得慢慢说。

我妈却比我清醒:“慢不了。人在国外被关起来,哪怕是他自己惹的祸,也得让他妈知道。你大姨是他妈,不是外人。”

那一夜,我们把大姨叫到了我家。

大姨来的时候,外套扣子都扣错了。她头发没梳,手里攥着秦远走之前留给她的一把备用钥匙,像是那把钥匙能开柬埔寨的门。

我把事情尽量说得稳,可说到“当地姑娘”和“被她家人关起来”时,大姨整个人还是晃了一下。

她坐在沙发上,嘴唇发白,半天只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被打?”

没人回答。

大姨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这个混账东西。”她边哭边骂,“他怎么就不能让我睡一天安稳觉?他去柬埔寨务工,我天天担心他出工伤、担心他生病、担心他被骗,结果他倒好,睡了人家姑娘,被人家家人关起来。秦远啊秦远,你叫我怎么救你?”

我妈搂着她,眼圈也红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秦远做错了什么,人得先回来。

上午,我先打了中国驻当地使领馆的领保电话,把情况报备了。工作人员提醒我们保留联系方式,尽快确认位置,注意人身安全,可以联系当地警方,但如果涉及民间纠纷,最好同步找项目方和当地熟悉情况的人协助沟通。

这些话都很稳,很正确,可落到我们家里,就是两个字:得去。

我会英语,平时做外贸跟单,护照也在有效期内。大姨身体不好,又一句英语不会。我妈年纪也大。想来想去,只有我最合适。

大姨不肯让我去。

她抓着我的手说:“若安,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我怎么放心?秦远惹的祸,不能把你也拖进去。”

我说:“大姨,我不是去逞能。我去找老胡,去看秦远,去把事情说清楚。真要报警,也得有人在现场。”

大姨哭得说不出话,最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两万八千块现金。

“这是我手里能马上拿出来的。”她说,“你带着。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房子不能卖,那是秦远回来最后的地方,可人要是回不来,房子留着也没意思。”

我没有接。

大姨把信封硬塞进我包里,手抖得厉害:“你别嫌少。若安,你跟他说,我不管他在外面犯了什么浑,我只要他活着回来。回来以后,我关起门来打死他都行。”

第二天中午,我飞金边。

落地时,热气从机舱门口扑上来,湿得像能拧出水。我推着箱子往外走,周围全是不熟悉的语言和陌生的脸。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秦远不是在上海某条街上跟人吵架,他在一个我连路牌都看不懂的地方,被别人关着。

老胡来接我。

他比视频里黑很多,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见面,他就说:“先上车,路上说。”

车开出机场,金边的街道嘈杂又热闹,摩托车从车窗边一辆接一辆挤过去。老胡一边开车,一边把秦远这几个月的事讲给我听。

秦远刚到柬埔寨时,确实干得不错。

冷链厂项目在金边郊外,厂房大,设备多,很多管道和压缩机需要重新安装。秦远技术底子在,手脚也快,干活不怕脏。老板看他能顶事,还给他加了补贴。

问题出在第二个月。

工地附近有个小市场,中国工人常去买烟、水果和手机卡。达薇在那里摆一个小摊,卖饮料、椰子、简餐,也帮人用高棉语打电话叫车。她会一点中文,口音很软,说话慢慢的,见谁都笑。

秦远第一次认识她,是因为手机卡坏了。

达薇帮他去营业厅处理,跑了两趟,没多收钱。秦远请她喝奶茶,两个人就熟了。

后来工地加班,秦远常常晚上九十点才收工。别的工人吃完饭打牌睡觉,他就往小市场跑。达薇收摊晚,他帮她搬桌子、推小车,还教她几句上海话。

老胡说:“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出门在外,有个人说说话也正常。可后来我看不对劲。达薇她妈来过摊子,看秦远的眼神,已经像看女婿了。”

我问:“秦远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老胡冷笑了一下,“他这人精着呢。人家姑娘喜欢他,他心里清楚。人家家里把他当认真交往,他也清楚。可他舍不得那点温柔,又不愿意担责任。”

我胸口堵得厉害。

车窗外阳光很刺眼,我低头看秦远之前发给我的朋友圈。他在柬埔寨的照片不多,大多是工地、晚霞、饭菜。三个月前有一张照片,是一只深色手腕戴着蓝白相间的编绳,旁边放着一杯冰咖啡。

配文只有一句:异乡也有人等我下班。

当时我还在评论里调侃他:“上海表哥有情况?”

他回了个龇牙笑。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真刺眼。

老胡把我带到他租的宿舍,是厂区附近一栋简易楼。墙皮被潮气泡得起皮,走廊里堆着安全帽和水桶。秦远的床铺在二楼最里面,被子凌乱,行李箱开着,里面少了一半衣服。

老胡说:“他原本昨晚十一点的飞机,先从金边飞广州,再回上海。我猜达薇发现了他的票。”

我在床边蹲下,看见枕头下面露出半截纸。

抽出来,是一张皱巴巴的打印单。

上面是机票行程。

出发日期就是他失踪那天。

我翻到背面,看到几行用蓝笔写的高棉文,旁边夹着一小段中文。

“你说等工程结束一起走。”

“为什么不告诉我?”

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人中文不熟。

我拿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手指发冷。

那不是误会。

至少不全是误会。

下午,老胡带我去小市场找达薇。

她的摊位关着,铁皮棚下面只剩一张空桌子。旁边卖水果的大婶听老胡用高棉语问了几句,指了指村子的方向,又摇头。

老胡回头对我说:“她家里不让她出来了。”

我问:“能联系上她吗?”

老胡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试过,没人接。可能手机被她哥拿着。”

我们又去找了老胡认识的一个当地司机,让他帮忙打听。一直到傍晚,消息才传回来。

秦远确实在达薇家。

更准确地说,他被关在达薇家后面一间放农具的小屋里。门外有人看着,不让他出来。达薇的哥哥说,秦远要么当着家里长辈承认婚事,要么把这段关系说清楚并补偿他们已经准备的订亲费用。否则,他别想回上海。

我问老胡:“订亲费用?”

老胡脸色很难看:“达薇家里已经请过亲戚吃饭了。秦远去过那次饭局,还给达薇戴过一个戒指。人家那边亲戚都以为两个人要订下来了。”

我差点被气笑。

秦远在电话里只说自己“睡了一个当地姑娘”,说得好像是成年男女一时糊涂。可到了现场才发现,他留下的不是一夜风流,是一串他自己亲手点燃的火。

戒指。

饭局。

承诺。

机票。

哪一件都不是别人逼他做的。

那天晚上,达薇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声音很轻,中文比我想象中好。

“你是秦远的妹妹吗?”

“我是他表妹。”

她停顿了一下,说:“他今天吃饭了。你不要太担心。我哥哥很生气,但是没有再打他。”

我的心揪了一下。

“再打他?”我追问。

达薇慌了:“不是很重。秦远要跑,我哥哥推他,他摔了。”

我压着火问:“达薇,我想见他,也想见你。事情这样关着解决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她才小声说:“明天上午,你和胡先生来。我会跟妈妈说。但我哥哥要你们带钱。”

“带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

四千五百美元。

我愣住。

这不是大姨一听就要昏过去的天价,可也不是小钱。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这钱到底是什么。赔偿?赎人?封口?还是他们单方面开的价?

我问:“如果我们不带呢?”

达薇的声音更低了:“他们不会让他走。我也拦不住。”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我反复翻秦远的床铺,想找到更多东西。最后在他行李箱夹层里,找到一只小盒子。

盒子是上海城隍庙金店的,不是什么贵重首饰,里面只有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标签还在,折后四百八十八元。

戒指没送出去。

我拿着盒子看了很久。

老胡见了,说:“这不是他给达薇那枚。达薇手上那枚我见过,像是夜市买的,不贵。”

我突然明白了一点。

秦远连认真骗都没有认真骗。

他给姑娘的是路边便宜戒指,自己箱子里却藏着一枚没来得及送,或者根本没想送的上海戒指。也许他一开始只是享受被人依赖,也许中间某一刻真的动过心,可临走前,他选择了悄悄跑。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达薇家。

那是金边郊外一个村子,路窄,红土被车轮压出深深的印。达薇家是一栋一层半的小房子,墙刷着浅蓝色,院子里晾着衣服,角落堆着几筐青芒果。

院门口站着三个男人。

最前面的应该是达薇哥哥,三十岁左右,脸晒得很黑,眼神硬得像石头。他看见我们,先看老胡,又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背包上。

他用高棉语说了几句。

老胡翻译:“他说,钱带来了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说:“我要先看秦远。”

达薇哥哥脸色一沉,又说了几句,语速很快。

老胡皱着眉听完,对我说:“他说,你们没有资格提条件。秦远骗了他妹妹,他们只是要公平。”

我往院子里看。

达薇站在屋檐下,穿着一件浅黄色短袖,头发扎得很低。她脸色很白,眼睛红肿,手指一直绞着衣角。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我忽然不想只把她当成麻烦。

她也是二十四岁。她也被关在这件事里,出不来。

我对达薇说:“阿薇,你帮我翻译给你哥哥。人被关着,谈出来的不是公平。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逃。我要先确认秦远活着,能说话,然后我们坐下来谈。”

达薇抬头看我。

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好像没想到我会先跟她说话。

她把我的话翻成高棉语。

达薇哥哥听完,冷笑了一声,转身打开院子后面一扇木门。

一股闷热的气味冲出来。

秦远坐在小屋里的竹床上,胡子长了一圈,眼眶青着,右手腕有一道勒红的印子。他看见我,整个人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门框。

“若安!”

我走过去,鼻子一下酸了。

他比离开上海时瘦了许多,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油得贴在额头上。可他还能站,还能说话。

我抓住他胳膊,问:“伤哪儿了?”

他躲了一下:“没事。”

“我问你伤哪儿了。”

秦远垂下眼:“肋骨有点疼。其他没事。”

达薇哥哥站在门口,手臂抱在胸前,看着他。

秦远立刻不说话了。

我转身看向达薇哥哥:“现在能谈了吗?”

他没有让我们进屋,只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几张塑料凳。

达薇母亲也出来了。她个子不高,脸上有很深的纹路,看起来很疲惫。她没有像达薇哥哥那样瞪人,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不太熟练的中文:“你们家,为什么这样?”

这句话比骂人更让我难受。

我坐在院子里,老胡在旁边翻译。达薇站在她母亲身后,秦远坐在我对面,头始终低着。

达薇哥哥把话说得很直。

秦远在他们家吃过饭,当着母亲和亲戚的面说过喜欢达薇,说工程结束后会带达薇去上海看看。他给达薇戴过戒指,虽然没办正式仪式,但在他们家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交往。

后来两个人发生了关系。

达薇本来以为秦远会留下来商量婚事,至少会和家里人好好解释。结果秦远一声不吭买了机票,准备半夜离开。

达薇发现机票后去问他,他说自己只是先回上海处理事,过段时间再来。达薇不信,哭着回家。她哥哥带人去宿舍堵他,秦远想跑,被他们按住,带回了村里。

达薇哥哥说到这里,拳头握紧:“他把我妹妹当什么?路边买的饮料吗?喝完就丢?”

这句话达薇没有翻译。

是老胡翻的。

秦远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

他小声辩解:“我没说不管。我只是想先回去。”

达薇突然抬起头。

她用中文问他:“那你为什么删掉我的照片?”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秦远愣住,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

达薇拿出自己的旧手机,手抖着点开相册。里面有截图,都是秦远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相册备份。她应该是在他睡着时看过,也许发现他删了很多他们的合照。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声音发颤:“你说回去还会来。可是你把我们的照片删了,把机票藏起来,还跟朋友说,回上海以后换号码。”

秦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替他找理由的念头也没了。

达薇哥哥冷冷地说了几句。

老胡翻译:“他说,要么秦远留下来,正式去他们家长辈面前道歉,然后谈订婚;要么付四千五百美元,包括他们之前请亲戚吃饭的钱、达薇这段时间不能去市场做生意的损失,还有给家族的赔礼。钱到,人走。钱不到,人不能走。”

我看向秦远:“你怎么想?”

秦远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求救。

“若安,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妈还在上海,我工作也没了,我真不能娶她。”

达薇听懂了“不能娶她”四个字。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崩,只是眼睛一下子空了。她像是终于听到了早就知道的答案,手里的手机慢慢垂下去,指节白得吓人。

我问秦远:“那你为什么说要带她去上海?”

他嘴唇动了动:“那时候气氛到了。”

达薇母亲听不懂这句话,却看懂了他的表情。她忽然把脸转到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胸口一阵发闷。

我不是圣人,我当然想把秦远带走。可我也知道,如果今天我们只把钱一丢,把人一拖,转头就骂当地人蛮横、姑娘家贪钱,那就是把秦远做过的事一起抹掉了。

我对秦远说:“你想回上海,可以。但你得先把话说清楚。不是跟我说,是跟达薇说。”

秦远低着头,不吭声。

达薇哥哥冷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

我加重声音:“秦远,你三十六了。你不是十八岁。你说出去的话,别人信了,你就不能装作只是开玩笑。你睡了人家姑娘,又想半夜走,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逃。”

秦远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是你表哥。”

“所以我才坐飞机来这里。”我看着他,“但我是来救你回家,不是来替你赖账。”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摩托车声。

过了很久,秦远站起来。

他走到达薇面前,双手垂在身侧,背有点弯。

“阿薇,对不起。”

达薇没有看他。

秦远声音哑得厉害:“我承认,我骗了你。我喜欢过你,也是真的。可我没想好以后。我说带你去上海,是我嘴快,是我想让你开心。我不该说。我更不该偷偷买票走。”

达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秦远继续说:“我不能娶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这个人没本事,也没胆子。我在上海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我不该拖你。”

达薇终于看他。

她问:“那你为什么碰我?”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钝刀。

秦远眼睛红得厉害,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说:“因为我自私。”

达薇闭上眼,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达薇哥哥猛地站起来,像是又要冲过去。她母亲一把拉住他,嘴里急急说了几句。达薇也抬手拦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达薇其实不想把秦远关死在这里。她想要的,是一句不躲不闪的承认。

只是秦远给得太晚了。

谈判没有当天结束。

达薇哥哥坚持,秦远必须先写一份道歉说明,按手印,承认自己曾经承诺过交往和婚事,又在没有解释的情况下准备离开。其次,他要在达薇家几个长辈面前当面道歉。最后,四千五百美元不能少。

老胡觉得金额还能谈。

我也觉得必须谈。

不是因为秦远没错,而是这笔钱如果没有清楚名目,以后又可能变成新的纠缠。

我提出,钱可以给,但必须写清楚是对之前宴席、误工、礼物和精神伤害的补偿。钱给完,达薇家必须放秦远离开,归还他的护照、工作证和行李,不得再扣人。秦远也不得回国后造谣,说达薇或她家人骗钱。

达薇哥哥一听到“不得再扣人”,脸色又沉下来。

他说他们没有扣人,是留秦远等说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锁门,就是扣人。秦远有错,你们也不能一直锁着他。事情要往前走,双方都得停在今天。”

达薇把这句话翻过去时,声音很小。

达薇母亲听完,按住儿子的手,低声劝了很久。

最后他们退了一步。

秦远当天可以从小屋搬出来,住在院子旁边的客房,但暂时不能离开村子。第二天上午,请村里两位长辈过来见证,双方写清楚条件。钱分两次给,先给一半,拿回护照;剩下一半在秦远出发去机场前给清。

听起来仍旧荒唐。

可在那个院子里,在语言、风俗、愤怒和羞耻都缠成一团的时候,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第一条缝。

晚上回宿舍时,老胡开着车,很久没说话。

快到工地时,他突然问我:“你怪我没早拦住他吗?”

我摇头:“他不是小孩,没人能替他管住嘴和腿。”

老胡叹了口气:“我见过不少人在外面出事。有些是被骗,有些是被坑,也有些就是自己飘了。国外不是没人情,恰恰是人情太具体。你一句玩笑,人家可能当一辈子的事。”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路,想起达薇那句“那你为什么碰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晚,我给大姨打视频。

我没敢让她看秦远的样子,只说人确认安全了,事情比想象中复杂,但在谈。

大姨追问:“是不是要很多钱?”

我说:“不是天价,但要补偿。关键是秦远要道歉,把事情了结。”

大姨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问:“若安,是不是他对不起人家姑娘?”

我喉咙一堵。

有时候亲妈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孩子。

我说:“是。”

大姨在那头低下头,手按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让他认。钱我想办法。你告诉他,男人做错事,先别喊委屈。”

我眼眶一下热了。

第二天上午,达薇家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所谓长辈,其实只有两个老人和几个亲戚,没人穿得隆重,也没有凶神恶煞。院子中央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水、纸、印泥,还有秦远的护照。

那本暗红色护照被达薇哥哥压在手边。

秦远坐在我旁边,一晚上没睡好,眼下发青。他的衬衣是我让老胡从宿舍拿来的,洗过但没熨,穿在他身上皱巴巴的。

达薇坐在她母亲身边,手腕上那根蓝白编绳还在。

我注意到她手上没有戒指。

那枚夜市买来的戒指,被她放在桌角一个小塑料盒里。

秦远看见了,脸色又白了几分。

老胡帮我们把协议内容用中文和英文写了一版,达薇哥哥找人写了高棉文。三方对了很久,每一句都翻来覆去确认。

补偿金额最后谈到三千八百美元。

其中一千二百美元是宴请亲戚、准备订亲礼物的费用,一千美元是达薇停摊和交通损失,剩下的是秦远给达薇及家人的赔礼。不是买断,也不是彩礼,更不是所谓赎身。

这个说法,是我坚持写进去的。

秦远一开始还小声问我:“能不能再少点?”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不说话了。

钱的来源也很狼狈。

老胡那边结清了秦远两个月工资和项目补贴,一共两千一百美元。秦远之前投在二手冷柜里的钱,老胡帮忙要回了一千美元。剩下七百美元,是我用大姨给我的现金换的。

换钱的时候,我站在路边小店里,看着柜台后的人点钞票,忽然觉得大姨那句“我只要他活着回来”沉甸甸的。

活着回来,不等于干干净净回来。

有些账,回了家也要继续还。

协议签完之后,达薇哥哥把护照推到桌子中间。

秦远伸手要拿。

达薇哥哥按住护照,看着他,说了一长段话。

老胡翻译得很慢:“他说,护照可以还给你,不是因为他们怕了你,也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没错。是达薇不想再看见你被关着。她说她喜欢过你,所以不想让自己喜欢过的人像小偷一样被锁着走。”

秦远的手僵在半空。

达薇哥哥松开护照。

秦远拿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接下来是道歉。

这个环节最难看,也最该看。

秦远站到院子中央,面对达薇和她家里人。他的中文由老胡一句一句翻译,高棉语再由达薇表姐确认。

他先承认自己和达薇交往期间说过不负责任的话,让对方误以为他会正式商量婚事。

他说自己准备离开柬埔寨时没有如实告知,是懦弱,也是逃避。

他说他不能娶达薇,不是达薇有问题,而是他没有承担婚姻的能力。

说到这里,达薇突然打断他。

她用中文说:“不是没有能力。是不愿意。”

秦远像被打了一巴掌,整个人怔住。

达薇看着他,眼睛红着,却没有哭。

“你可以说不愿意。”她说,“我现在听得懂。”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秦远。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低下头:“是。我不愿意。我对不起你。”

达薇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可就是这个点头,让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要的不是秦远留下,而是他别再用“没办法”包装自己的“不愿意”。

道歉结束后,达薇把那个小塑料盒推到秦远面前。

里面是那枚戒指。

“这个还你。”她说。

秦远没接。

达薇说:“你说这个是上海买的,我后来知道不是。没关系,我戴过的时候是真的高兴。现在不要了。”

秦远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声说:“你留着吧。”

达薇摇头:“我不要假的东西。”

这句话很轻,现场却一下子静了。

我看见秦远的肩膀慢慢塌下去。

他伸手把戒指盒拿回来,攥在掌心里,没再抬头。

那天下午,秦远终于从达薇家出来。

他走出院门时,阳光亮得刺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达薇没有送他,她站在屋檐下,母亲扶着她的肩。

达薇哥哥依旧脸色不好,却没有再拦。

上车前,秦远忽然问我:“若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是东西?”

我看着他。

几天前,我可能会骂他。

可现在骂也没用。

我只说:“你差点回不来,不是因为你运气差,是因为你把别人当成了可以随手放下的人。以后你记住,出了上海,你还是你;到了柬埔寨,别人也不是背景。”

秦远坐进车里,脸埋进手心,很久没有说话。

我们原以为拿回护照就能直接走,没想到事情还没完。

秦远的签证已经快到期,加上他在项目上的离职手续没办,工资结算记录也乱。老胡陪着跑了两天,才把工作证明和住宿证明补齐。

这两天,秦远住在老胡宿舍,几乎不出门。

他身上那些伤并不严重,肋骨只是软组织挫伤,手腕勒痕过几天就能消。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以前那种油腔滑调不见了,吃饭也不说话,晚上常坐在楼梯口发呆。

第三天晚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回来时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

我走过去,夺下他的烟。

“你还抽?肋骨不疼了?”

他苦笑:“疼。”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远处黑乎乎的厂房,突然说:“我昨天梦见达薇问我,上海长什么样。”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跟她说,上海晚上都是灯,地铁能坐到很远,黄浦江边风很大。我还说,等她去了,我带她吃生煎、小笼、排骨年糕。”

“你当时是真想带她去吗?”

秦远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有一瞬间想过。”

“哪一瞬间?”

“她给我缝工装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的袖子被铁片划破了,她拿针线缝了半天,缝得歪歪扭扭。她说她不会做上海太太,但可以学。我当时心里软了一下,觉得要不就这样也行。可第二天工地兄弟开我玩笑,说我是不是要留在柬埔寨当上门女婿,我一下就醒了。”

我问:“你醒什么?”

他说:“醒过来觉得丢人。”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

“达薇哪里让你丢人?”

秦远急忙摇头:“不是她。是我自己。我从小在上海,虽然混得一般,但心里总觉得自己是大城市出来的。真要娶个柬埔寨姑娘回去,我怕别人看不起我,也怕我妈接受不了。”

我冷笑:“所以你怕别人看不起你,就先做让人看不起的事。”

秦远被噎住。

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热气。

他忽然用手捂住眼睛,声音闷闷的:“若安,我知道错了。可我不知道怎么补。钱给了,道歉也道了,人家还是被我伤了。我以后回上海,可能还能重新找活,可她呢?她在村里会被人说多久?”

这句话让我对他少了一点火气。

至少,他开始看见别人的疼了。

我说:“那就别急着求自己心安。不是每个错都有立刻补完的办法。你能做的第一件事,是别再给她添麻烦。”

秦远点头。

第二天,达薇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问:“秦远什么时候走?”

我说:“后天早上的飞机。”

她隔了很久才回:“我想见他一次。不是在我家。”

我把消息给秦远看。

他看了半天,问:“我该去吗?”

我说:“她要见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是去,就别再说半句哄人的话。”

见面的地方约在小市场边上的一间咖啡棚。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短雨,地面湿漉漉的。达薇比我们先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两杯冰咖啡。

秦远走过去时,脚步很慢。

我和老胡坐在不远处,没有靠太近。

达薇把其中一杯推给秦远。

“你以前喜欢这个。”她说。

秦远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上的水珠,低声说:“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达薇先开口。

她说:“我哥哥还在生气,但我跟他说,不要再找你。你回上海以后,也不要再找我。”

秦远抬头看她,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人就是奇怪。

逃的时候怕对方缠,真听见对方不要他了,又像丢了什么。

达薇看着他:“我不等你。我也不去上海了。”

秦远喉咙动了动:“阿薇……”

“你不要说对不起了。”达薇打断他,“这几天我听够了。你对不起我,我知道。我也对不起我自己,因为我太相信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蓝白编绳,放在桌上。

那是她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条。

“这个不是你送的,是我自己编的。”她说,“你说蓝色像上海的晚上。我那时候很高兴,编了两条,一条给你,一条给我。你的那条,你早就弄丢了。我的这条,我今天也不要了。”

秦远眼眶红了。

达薇却没有哭。

她比第一次见面时平静很多,背挺得直直的,像是这些天终于把自己从泥里一点点拔出来。

“秦远。”她说,“你不是很坏的人,但你很胆小。你想要别人喜欢你,又怕别人真的要你负责。以后不要这样对别的女孩。”

秦远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哑声说:“我记住了。”

达薇站起来,背上包,走出咖啡棚。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回家吧。”她说,“以后不要再骗别人说,你会带她去哪里。”

说完,她走进雨后的阳光里。

秦远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编绳,哭得像个孩子,却不敢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后悔。

不是因为被关起来,不是因为赔了钱,也不是因为差点回不去上海。

而是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被他弄丢,就真的不会站在原地等他了。

回国那天,秦远几乎没带什么行李。

他原先那个鼓鼓囊囊的箱子空了一半,工地发的旧衣服扔了,没用完的生活用品分给了宿舍工友。那枚夜市戒指和达薇还回来的编绳,被他放在随身包最里面。

去机场的路上,老胡开车,我坐副驾,秦远坐后排。

路过达薇家的村口时,他忽然说:“能不能停一下?”

老胡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车停在路边,远处能看见小市场的铁皮棚。达薇的摊位开了,一个年轻女孩正弯腰搬椰子,隔得远,看不清是不是她。

秦远没有下车。

他只是隔着车窗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条蓝白编绳,放在掌心里。

我以为他要让我帮忙还回去。

结果他又收了起来。

“算了。”他说,“她说不要了,就别再打扰她。”

我没说话。

这是他这几天做得最像样的一件事。

到机场后,手续办得并不顺。秦远离境时被问了几句,因为他的工作签证记录和项目证明有出入。老胡提前准备的材料派上了用场,我们在窗口等了快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大姨给我打了四个电话。

我每次都说:“还在办,别急。”

其实我也急。

我盯着秦远手里的护照,怕哪个环节又出问题,怕达薇哥哥反悔,怕那些已经压下去的麻烦突然冒出来。

直到工作人员在护照上盖了章,把证件递回来,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秦远拿着护照,站在原地没动。

我推了他一下:“走啊。”

他低声说:“若安,我真差点回不来。”

我说:“记住这个感觉。”

他点头。

飞机起飞时,金边的灯光在窗外一点点远去。秦远坐在我旁边,一路没睡。他打开手机,翻到和达薇的聊天框,停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发消息。

他最后只把对话备份保存,然后退出,删掉了达薇的联系方式。

删之前,他对着屏幕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阿薇,对不起。祝你好。”

回到上海,是凌晨。

浦东机场的冷气扑过来时,我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秦远推着箱子走在我身边,脚步虚浮。远远地,我看见大姨站在接机口外,头发白了一片,手里攥着一件外套。

她一看见秦远,就冲了过来。

秦远喊了一声“妈”,声音刚出口就哽住了。

大姨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

她只是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秦远弯下腰,把脸埋在大姨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错了。”

大姨闭着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回来就好。”她说完这句,又抬手狠狠打了他后背一下,“回来再算账。”

那一下不重。

秦远却站得笔直,没躲。

回家后的日子,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大团圆。

秦远不是从柬埔寨回来就立刻变成好男人。他还是会沉默,会半夜惊醒,会在吃饭时盯着碗发呆。大姨一开始也忍不住骂他,骂他没良心,骂他丢人,骂他差点把她半条命吓没。

秦远都听着,不还嘴。

他把剩下的几百美元换成人民币,连同身上全部工资,交给大姨。大姨没收,只让他自己拿着找工作。

秦远说:“补偿的钱是你出的,我还。”

大姨冷着脸:“你先把人做明白,再谈还钱。”

那段时间,他不太出门。

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喊他喝酒,他都拒了。家族群里有人听说他从柬埔寨回来了,半开玩笑问:“秦远,国外媳妇呢?怎么没带回来?”

秦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回:“别拿人家姑娘开玩笑,是我对不起她。”

群里一下安静了。

我妈私下跟我说:“你表哥这回,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我说:“疼过才知道。”

一个月后,秦远去了一家冷库设备维修公司上班。

工资不算高,活也辛苦,经常半夜接电话去抢修。但他没嫌。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回来,衣服上都是机油味。

大姨看他这样,嘴上还是不饶人,饭却每天给他留着。

有天晚上,我去大姨家吃饭,秦远刚下班回来。他进门先洗手,把外套挂好,然后主动去厨房端菜。

大姨愣了一下,小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远没顶嘴,只说:“以后我来。”

饭桌上,大姨忽然问他:“那个柬埔寨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秦远筷子停住。

过了几秒,他说:“我不知道。我没再联系她。若安说得对,不打扰就是我现在能做的。”

大姨叹了口气。

“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秦远点头:“我知道。”

那天饭后,他拿出一个信封,放到大姨面前。

里面是他第一个月工资的一半。

“这个先还你。”他说,“以后每个月还一点。还有,我想存钱,明年自己去柬埔寨一趟。”

大姨脸色一变:“你还去?”

秦远赶紧解释:“不是去找达薇。我想去找老胡,把当时帮我的人都谢一遍。也想去达薇家附近,把剩下该补的礼数补上。不见她也行,交给她妈妈。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大姨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说:“你先把上海这边日子过稳。别又一热血,跑出去添乱。”

秦远低头笑了一下:“不会了。”

那笑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笑,总带着点讨巧,像一句话说出来就能把事情糊过去。现在他的笑很浅,有点苦,也有点实。

中秋前,达薇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她重新开摊了,还报名学了英文,准备以后去金边一家酒店做前台。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小市场的摊位前,头发剪短了,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腕上空空的,没有编绳,也没有戒指。

她笑得很淡,但眼睛亮。

我问她:“你还好吗?”

她回:“开始好了。”

我把这四个字给秦远看。

他看完,低头很久。

然后他说:“她比我勇敢。”

我没安慰他。

这是事实。

后来秦远把那枚夜市戒指和蓝白编绳收进一个铁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上层。不是为了怀念一段多么美好的爱情,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他,一个上海男人去柬埔寨务工,不代表可以把异乡当成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提醒他,成年人的孤独不能拿别人的真心填坑。

提醒他,睡了当地姑娘,被她家人关起来险些难归,这件事不是一场倒霉的意外,而是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扇锁住的小屋门前的。

那年冬天,上海冷得很早。

有一天大姨给我打电话,说秦远下班后陪她去医院复查,排队排了三个小时,一句怨言都没有。回家路上还买了菜,说以后每周末他做饭。

大姨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若安,你说人是不是非要摔这么大一跤,才肯长大?”

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见玻璃幕墙里映着灰蓝色的天。

我说:“也不一定。但表哥这跤,摔得太疼了。他要是还不长,就真没救了。”

大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春节前,秦远把欠大姨的钱还了一半。

家里年夜饭那天,他主动端起饮料,对所有亲戚说:“去年我在外面做错了事,麻烦大家跟着担心。别的我不多说,以后看我怎么做。”

没人起哄,也没人追问。

大家都知道,有些热闹开不得玩笑。

吃完饭,我和秦远下楼丢垃圾。老小区的路灯昏黄,弄堂口有人放烟花,小孩笑得很响。

秦远站在垃圾桶边,忽然说:“若安,我以前总觉得我妈管我,是她不懂我。现在才知道,她是不放心我这个人没根。”

我看他一眼:“现在有了?”

他想了想,说:“还在扎。”

风从弄堂口吹进来,很冷。

他把手插进棉服口袋,低声说:“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间小屋。门关上的声音,一响,我就慌。可我也会想起达薇还我戒指的时候。那时候我才知道,别人不是非要抓住我不可。是我自己做的事,把自己关进去了。”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以后我再也不拿承诺哄人了。说不起的话,就闭嘴。”

这句话听着简单。

可对秦远来说,已经不容易。

新年钟声快响的时候,我收到达薇发来的祝福。

她用中文写:“新年快乐。祝你和家人平安。”

我回她:“也祝你平安,越来越好。”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没有把这条消息给秦远看。

有些祝福,到我这里就够了。

窗外烟花升起来,照亮上海潮湿又寒冷的夜。大姨在屋里喊秦远切水果,他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他走到一半,掏出手机照亮台阶,回头对我说:“慢点,别踩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凌晨,电话那头他压低声音说,他在柬埔寨被人关起来了,问我能不能救他回去。

那时候我只想着把人带回上海。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难的不是回来这一路。

真正难的是,一个人回来了,还愿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错得那么难看;愿不愿意把那段不光彩的经历扛在肩上,往后的日子里少说一句虚话,多做一点实事。

秦远还远远谈不上多好。

但至少,他开始知道,家不是逃回来的地方,上海也不是替他遮羞的地方。

而那个远在柬埔寨的姑娘,也不是他人生里一段可以删掉的聊天记录。

故事到了这里,好像没有谁赢得漂亮。

达薇没有等来她以为的上海生活,秦远也没有带着体面回国。大姨花了钱,掉了泪,过了好几个月才敢睡踏实觉。

可有些结局,不轰烈,已经算老天留情。

人回来了,错认了,伤过的人开始往前走,做错的人也开始学着把日子过稳。

这就够了。

后来我每次路过浦东机场,都会想起秦远那天攥着护照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真差点回不来。”

我希望他一辈子都记得。

记得那扇被锁住的门,记得那个当地姑娘还回来的戒指,记得上海表哥去柬埔寨务工这一趟,差点把自己的人生弄丢在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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