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北京东五环边上的一个老小区里,把夜熬成了白天的。
那天凌晨两点四十六分,我又醒了。
窗外有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音乐声隔着玻璃钻进来,调子轻轻的,却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我躺在床上,眼皮发酸,胸口发闷,明明困得骨头都软了,脑子却清醒得吓人。
我不敢看手机。
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毛病,只要一看时间,心就凉半截。两点多,三点多,四点多,每一个数字都像在提醒我:完了,今晚又废了。
我今年五十二岁,北京人,在一家公交场站干调度。年轻时候倒班,夜班白班来回换,我总觉得自己身体硬,熬一宿不算什么。谁知道四十七岁那年,我开始睡不着。
一开始是入睡困难。
后来是半夜醒。
再后来,是好不容易眯着了,梦里还像在值班,听见司机喊我:“韩哥,车晚点了,乘客吵起来了!”
我叫韩建国。
五年了,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我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媳妇孟春梅立刻动了动。
“又醒了?”她含糊地问。
我赶紧闭上眼,“没有,你睡你的。”
她没再说话,可我知道她醒了。她这几年也被我拖累得够呛。以前她睡觉特别沉,雷打不动。现在我只要一叹气,她就能醒。
我躺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就轻手轻脚下了床。
客厅没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边上透进来。茶几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旁边是一盒褪黑素、一瓶枣仁口服液,还有医院开的药袋子。
这些东西像一排沉默的小兵,站在那儿,看着我这个败将。
我坐在沙发上,搓了搓脸。
五年前,失眠刚来的时候,我还不当回事。场站里几个老哥们儿说:“你这是累的,歇两天就好了。”
我请了两天假,白天不敢睡,晚上十一点准时上床。结果躺到天亮,眼睁睁看着窗外一点点变蓝。
那种感觉,没失眠过的人根本不懂。
你不是不想睡。
你是拼了命想睡,却怎么也够不着那个坎儿。
后来我开始试办法。
睡前泡脚,水温计都买了,四十二度,泡十五分钟。刚泡完确实舒服,脚底热乎乎的,可一上床,脑子又亮了。
喝牛奶,没用。
听白噪音,越听越烦。
床头放薰衣草,闻得我打喷嚏。
我还跟着网上的视频学冥想。人家声音温柔,说:“想象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我想象不出来草地,只能想到我们场站后面那片停车场,一排排公交车,尾气味儿呛人。
最严重那段时间,我三天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第四天早上去上班,站在调度室门口,眼前突然一黑,手里的钥匙掉了一地。
同事老陶扶住我,吓得脸都白了。
“韩哥,你这不行,赶紧上医院。”
我去了。
医生问了作息,又让我填表,说我是慢性失眠,跟长期倒班、焦虑、压力都有关系。给我开了药,也嘱咐我调整作息。
药确实管用。
第一晚,我睡了五个小时。醒来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可吃了几天,白天犯迷糊,脑袋像灌了浆。上班时司机问我临时调车怎么排,我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愣是反应不过来。
我怕出错。
公交调度不是闹着玩的,一辆车晚发,后面一串都乱。乘客等急了投诉,司机也跟着受牵连。
我不敢长期靠药。
停药以后,失眠又卷土重来,比以前还凶。
我开始怕晚上。
天一黑,我心里就发紧。别人吃完饭散步、看电视、刷手机,我看见钟表指到九点,就像听见上课铃。该睡了,可睡不着。越怕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怕。
孟春梅也跟着着急。
她在社区卫生服务站做收费员,见过不少病人。她劝我:“老韩,要不你去心理科看看?别老觉得是丢人的事。”
我嘴硬。
“我又没疯,去什么心理科。”
她气得把碗往池子里一放,“你没疯,可你快把自己熬坏了。你看看你现在,眼窝陷下去,脸灰得跟墙皮似的。别人问我你是不是得了大病,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我没吭声。
她说得对。
失眠把我一点点磨成了另一个人。
以前我是个挺能忍的人。场站里司机脾气急,乘客投诉多,我都能笑着调和。可那几年,我脾气越来越差。
有一次,女儿韩雨回家吃饭,带着我三岁的外孙。孩子拿着小汽车在地上推,嘴里“嘟嘟嘟”地喊。我当时头疼得厉害,猛地吼了一句:“别吵了!”
孩子一下愣住,嘴一瘪,哭了。
韩雨抱起孩子,看我的眼神又生气又心疼。
“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这一句话,把我说得心里发酸。
我也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
可我控制不住。
长期睡不好,人就像一根拧紧的铁丝,谁碰一下都疼。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北京初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手指发僵。我看着楼下亮着的几扇窗,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我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怎么就连睡个觉都成了奢望?
转机不是从医院来的,也不是从药瓶里来的。
是从一只漏气的篮球开始的。
那是去年九月底,一个周三的傍晚。
我刚下班,走到小区北门,听见有人喊:“韩叔,搭把手!”
我回头一看,是楼下修车铺的小伙子小邱。他正蹲在路边,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补篮球。那孩子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我问。
小邱说:“球嘴坏了,我手上都是胶,您帮我按一下这儿。”
我弯腰按住篮球。那球瘪了一半,软塌塌的。小邱把新的气嘴塞进去,又打了两下气。孩子盯着球,紧张得连眨眼都忘了。
小邱笑着说:“别怕,能救。”
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我听着心里一动。
能救。
一个破篮球都能救,我这个睡不着的人呢?
球补好了,小男孩抱着球跑了。小邱收拾工具,抬头看了我一眼。
“韩叔,您脸色不太好啊。”
我苦笑,“老毛病,睡不着。”
“睡不着几年了?”
“五年。”
他愣了一下,“我妈以前也失眠,后来在康复中心学了个动作,挺管用。”
我听见“动作”两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几年别人给我推荐的办法太多了。有人让我睡前喝醋,有人让我枕头底下放洋葱,还有人让我买上千块的磁疗枕。每次我都抱一点希望,最后又被希望反咬一口。
我随口问:“什么动作?”
小邱把打气筒放回店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小马扎。
“就攥拳松拳。”
我差点笑出来。
“这也算治失眠?”
“不是光攥拳。”小邱说,“我妈那会儿是焦虑,整晚睡不着。康复师教她一个放松法,从脚开始,绷紧几秒,再松开。脚趾、腿、手、肩膀、脸,一点点来。她说最管用的是手,攥紧拳头,再突然松开,身体就知道什么叫松。”
我站在北门口,身后是进进出出的电动车,旁边是修车铺的油味儿。我看着小邱那双沾着机油的手,忽然有点说不出的羞愧。
我试过那么多贵的、玄的、复杂的,却从没认真听过身体到底紧在哪里。
小邱见我不说话,以为我不信。
“韩叔,这东西不花钱。您睡前躺床上试试。别追着睡觉,就做动作。攥紧,数五下,松开,感受那股劲儿散掉。”
我点点头,没太当回事。
回到家,孟春梅正在摘豆角。她看我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问:“今天怎么想起来买水果了?”
“路过看着新鲜。”
她看我一眼,“心情好点了?”
我坐下帮她掰豆角,犹豫了一会儿,说:“楼下小邱教了我个动作,说能助眠。”
孟春梅没笑我。
她只是把豆角筋扯下来,轻声说:“那就试试呗。”
我反倒不自在,“就是攥拳松拳,听着挺傻。”
她停下手,“老韩,只要能让你少熬一会儿,傻点也没事。”
那天晚上,我九点半上床。
床头灯开着,光打在墙上。孟春梅没像往常一样催我别想事,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坐在客厅给外孙织毛衣。
我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边。
攥拳。
一,二,三,四,五。
松开。
没感觉。
我又试了一次。
攥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肩膀也跟着抬了起来,牙也咬住了。小邱说的是从紧到松,可我一紧,整个人都紧了。
我有点烦。
“什么破办法。”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过了一会儿,孟春梅端着水进来。她没开大灯,只站在床边,小声问:“试得怎么样?”
“没用。”
“才试几分钟?”
我没好气,“这东西还能试出花来?”
她沉默了一下,把水杯放在床头。
“老韩,你这几年对所有办法都这样。刚一开始没效果,就觉得被骗了。可失眠折腾你五年了,哪能五分钟就还给你五年觉?”
这话不重,却像一根线,把我心里那点急躁勒住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见她在客厅轻轻走动。隔着门,我能听见毛线针碰在一起的细小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这五年,她也在跟我一起熬。
我重新把手放平。
这一次,我不管睡不睡,只管做动作。
先攥右手。
攥紧,像抓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数五下。
然后松开。
手指摊开的一瞬间,掌心有点发热,指尖麻麻的。
再攥左手。
再松开。
我试着从脚趾开始。脚趾往回勾,停几秒,再放掉。小腿绷紧,再松。大腿绷紧,再松。肚子、肩膀、手臂、拳头、下巴。
做到下巴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平时连睡觉都咬着牙。
那天晚上,我还是醒了三次。
可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坐起来。
我躺着,又攥了几次拳,松开。听着自己的手指碰到床单的声音,心里竟然比平时安静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困,但没有那种天塌下来的绝望。
这点变化很小,小到我都不好意思说。
可孟春梅看出来了。
吃早饭时,她把煎蛋推到我面前,“昨晚是不是少起了一趟?”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没去客厅坐着。以前三点多准出来。”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原来我的每一次醒,她都知道。
第二天晚上,我又做。
这次我不再从手开始,而是按顺序从脚做到脸。绷紧,数五下,松开。再绷紧,再松开。
刚开始,我总怕自己做错。后来我干脆不管标准不标准,只想着一个词:放掉。
把脚趾放掉。
把小腿放掉。
把肩膀放掉。
把手里那些白天攥着的事放掉。
第三天,我去上班,老陶说:“韩哥,今儿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我骂他,“会不会说话?”
他笑,“真的,前几天你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我心里有点亮。
可我不敢高兴太早。
失眠这东西最会耍人。它给你一点甜头,让你以为好了,转头就把你摁回去。
果然,第五天晚上,我又彻底睡不着了。
那天场站出了点事。一辆车路上剐蹭,乘客不依不饶,司机打电话时声音发颤。我忙着协调、报备、安抚,一直到晚上七点多才下班。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一堆事。
赔偿怎么走流程,司机会不会挨处分,明早高峰车够不够。
一上床,我就知道坏了。
身体像通了电。
我做攥拳松拳,可心里越来越急。做了十几分钟,反而出汗了。
我气得坐起来,把枕头往床尾一扔。
“没用!都是瞎扯!”
孟春梅被我吵醒,坐起来看我。
“你小点声。”
我压不住火,“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五年的毛病,靠攥拳就能好?我真是病急乱投医。”
她披上衣服,没跟我吵。
她下床,把枕头捡回来,拍了拍,放到我身边。
“老韩,你今天不是睡不着,你是还没下班。”
我怔住。
她说:“你人回来了,心还在调度室。你手松了,脑子没松。”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晚,我没再逼自己睡。我坐在床边,拿出一个旧本子,把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事写了下来。
车号。
司机名字。
明天要补的材料。
需要给谁打电话。
写完以后,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像清出了一条窄路。
我把本子合上,又躺回去。
先攥拳,再松开。
那一次,我睡着得很晚,但睡着之前,心里没有那么慌。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添了一个规矩:睡前把没处理完的事写在纸上,写完就合上本子,放到客厅。
不是解决它。
只是告诉自己,明天再说。
日子就这么一晚一晚往前挪。
第十天,我第一次连续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我看见窗帘缝里有一点灰白的光,第一反应不是烦,而是惊讶。
我竟然从十一点睡到了四点。
我没叫醒孟春梅,只是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那只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僵,掌心是暖的。
第十五天,我在公交车上差点坐过站。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身子放松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东四环边上的树往后退,眼皮沉了一会儿。那种自然犯困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到了场站,老陶拿着茶缸子凑过来。
“韩哥,你最近吃啥灵丹妙药了?”
“没有。”
“那怎么不骂人了?”
我瞪他,“我以前老骂人?”
“也不是老骂。”他想了想,“就是像个随时要爆的锅炉。”
我被他逗笑了。
中午休息,我在调度室的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没睡着,但心里安静。窗外司机们说话、倒车提示音、电动车喇叭声混在一起,以前这些声音能把我脑子搅碎,那天却只是声音。
声音是声音。
我不是非得跟每一个声音较劲。
第二十天,韩雨带着外孙来家里吃饭。
小家伙一进门就抱着一辆蓝色小汽车冲到我面前。
“姥爷,陪我修车!”
以前我听到这句,第一反应是累。
那天我蹲下去,接过小汽车,装模作样看了看轮子。
“这车得进场站检修。”
孩子咯咯笑。
韩雨站在玄关换鞋,愣了好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她悄悄问孟春梅:“我爸最近是不是好多了?”
孟春梅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靠一个简单动作,自己慢慢找回来了。”
我听见了,但没插话。
饭后,韩雨帮我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她低声说:“爸,那天我说你变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你说得没错。”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那几年确实不像个当爸的,也不像个姥爷。睡不好不是冲你们发火的理由。”
韩雨眼圈红了,“我不是怪你。我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一直这么熬下去,哪天撑不住。”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架子里,声音很轻。
“我也怕。”
这话说出口,我心里反倒松了。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不能承认怕。尤其我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单位还一堆事,哪能说怕。
可失眠教会我一件事。
怕就是怕。
承认了,它反而没那么大。
一个月后,我的睡眠稳定到五六个小时。
不是天天都好。有时候仍然会醒,有时候醒了也会心烦。但我不再把一次坏觉看成天塌了。
我开始把那个动作做得越来越熟。
关灯。
平躺。
脚趾绷紧五秒,松开十秒。
小腿绷紧,松开。
大腿绷紧,松开。
肚子轻轻收紧,松开。
肩膀往耳朵方向耸起,松开。
双手攥成拳,攥到指关节微微发酸,松开。
最后是脸。
皱眉,松开。
咬牙,松开。
舌头顶住上颚,松开。
有时候做到手,我就困了。
有时候做到脸,睡意像一条慢慢涨上来的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
我不再用力追它。
我只是等它来。
真正让我相信这个动作改变了我的,是一个下雨的夜里。
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晚高峰堵得厉害,几条线路都延误。调度室电话响个不停,司机抱怨,乘客投诉,领导催报表。
我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半。
换成以前,这种夜晚我肯定完了。
回家路上,雨水打在伞上,噼里啪啦。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小邱正在收摊。他把工具往屋里搬,抬头冲我喊:“韩叔,下这么大还刚回来啊?”
我说:“今天够呛。”
他看了我一眼,“回去做动作,别跟雨较劲。”
这小子说话没大没小,可我听着想笑。
回家后,孟春梅给我热了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汤上飘着葱花。我吃完,整个人还是绷着。
窗外雨声很大。
我躺下,雨点敲玻璃,楼道里有人收伞,电梯叮咚响。以前我会烦这些声音,觉得它们都在跟我作对。
那晚我只是听着。
脚趾绷紧,松开。
小腿绷紧,松开。
拳头攥紧,松开。
做到第三轮手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肩膀塌了下去。不是故意放松,是身体自己往床里沉。
我听见雨声越来越远。
第二天醒来,屋里亮得晃眼。
我摸手机,一看,六点五十八分。
我整个人坐了起来。
七个多小时。
我没有半夜起来。
我没有去客厅坐着。
我没有盯着窗户等天亮。
孟春梅被我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我们俩坐在床上,对着那个时间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老韩,你睡着了。”
就这五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五年。
我被失眠折磨了整整五年,试遍各种法子,最后让我踏实睡过去的,竟然是这么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攥紧。
松开。
像把一把握了太久的沙,慢慢放回地上。
那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想给自己放半天假。
我和孟春梅去了附近的早餐铺。那家店我们年轻时候常去,后来我失眠,早上不是头疼就是烦躁,很少愿意出门坐着吃。
老板娘已经换成了老板的儿媳妇,但豆腐脑还是那个味儿。热气腾腾,卤子里有木耳和黄花菜。
孟春梅夹了一个糖油饼,撕了一半给我。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咬了一口,酥得掉渣。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外面有人遛狗,有人推着买菜车,还有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
这些日子以前也有。
只是我太困,太烦,太累,从来没认真看过。
吃完早饭,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河边走。河水不算清,岸边有几棵柳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孟春梅忽然说:“你以后别把什么都憋着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睡觉。
这些年,我把工作压力憋着,把怕老怕病憋着,把对女儿的愧疚憋着,把对她的亏欠也憋着。憋到最后,全压在夜里,成了一块石头。
我说:“好。”
她看着我,“不是嘴上好。”
“我知道。”
我停下脚步,认真跟她说:“以后我睡不着,就告诉你。上班压力大,也告诉你。别让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也别让你在屋里装睡。”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谁装睡了?”
我没拆穿她。
从那之后,我的生活一点点变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大变化。没有突然辞职,没有搬家,没有环游世界。
我还是每天去场站,还是会遇到晚点、投诉、堵车,还是会被领导催。北京的早高峰不会因为我睡好了就变温柔。
但我不再把自己当成一台只能硬扛的机器。
我跟领导商量,把连续夜间值守的次数减少。年轻同事愿意替,我就多带他们熟悉流程。以前我总觉得离了我不行,现在才发现,单位不是靠我一个人转。
我开始晚饭后下楼走二十分钟。
不快走,不刷步数,就是走。
走到北门修车铺,跟小邱聊两句。有时他给电动车补胎,有时给孩子们打球。我看着他手上那些小动作,拧螺丝,抹胶水,打气,忽然觉得生活也是这样,不一定非得换个新的,有些漏气的地方,慢慢补,也还能用。
韩雨也发现我变了。
她有一次带外孙来,孩子在客厅铺了一地积木。我坐在小板凳上陪他搭公交总站,搭着搭着,孩子忽然抬头问我:“姥爷,你现在还凶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韩雨尴尬地想岔开话题,我摆摆手。
我对孩子说:“姥爷以前睡不好,脾气坏,吓着你了。以后姥爷要是声音大了,你就提醒我。”
孩子认真想了想,“那你要说对不起。”
“行。”
他伸出小手,“拉钩。”
我跟他拉钩。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疼,也有点踏实。
一个大人愿意低头,不会矮。反倒能把原来弄坏的东西,一点点扶起来。
当然,我也不是从此夜夜安睡。
入冬以后,有一阵子气温骤降,我又连着两晚醒得早。凌晨三点,熟悉的烦躁又扑过来。
我差点慌了。
心想完了,是不是又回去了?
第三天,我去复诊。医生听我说完,点点头。
“慢性失眠恢复不是直线。偶尔反复很正常。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保证每晚都睡得完美,而是别因为一两晚不好就重新害怕睡觉。”
我问医生:“那我这个攥拳松拳,能继续做吗?”
医生说:“可以,这属于渐进式肌肉放松。适合很多因为紧张、焦虑导致入睡困难的人。你做的时候别太用力,有心脑血管问题或者身体疼痛时要调整。还有,如果长期严重失眠,药物和心理治疗也不是敌人,该用就规范用。”
我点点头。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北风刮得脸疼。路边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热气,我买了一个,揣在怀里往公交站走。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最吃亏的地方,不是没找到办法,而是一直跟失眠打仗。
我把它当敌人。
它一来,我就怕,就怒,就拼命抵抗。
可越抵抗,它越像扎进肉里的刺。
后来我才明白,很多时候,身体不是跟你作对,它是在提醒你:你太紧了,真的太紧了。
春节前,场站搞年终聚餐。
老陶喝了点酒,拍着我肩膀说:“韩哥,你今年像换了个人。”
我笑,“换哪儿了?”
“以前你坐那儿,眉头都是锁着的。现在至少能听人把话说完。”
旁边几个司机也笑。
有个年轻司机说:“韩师傅以前我挺怕您,现在不怕了。”
我端着茶杯,“以前我对你们急,是我自己的问题。以后该按规矩还按规矩,但我少吼。”
老陶起哄:“听见没有,韩哥金口玉言。”
大家笑成一片。
我也笑。
那天我没喝酒。不是怕睡不着,是知道自己不适合拿酒放松。真正的放松不是麻过去,是醒着的时候也能松一口气。
回家已经九点多。
孟春梅给我留了灯。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毛线篮放在脚边,里面是给外孙织的小围巾。
“回来了?”
“嗯。”
“吃饱没?”
“吃饱了。”
我洗漱完,照常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把第二天要办的事写在本子上。
明早给一队司机排班。
给韩雨送腊八蒜。
买灯泡。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孟春梅看着我这一套动作,笑了,“现在比小学生还规矩。”
我说:“小学生睡得比我好,我得学。”
她被我逗乐。
那晚躺下后,我没有马上做放松动作,而是握了握孟春梅的手。
她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握一会儿。”
她嘴上嫌弃,“老夫老妻的,肉麻。”
手却没抽走。
我闭上眼,先从脚趾开始。
绷紧,松开。
小腿,松开。
肩膀,松开。
双手攥拳的时候,我想起这五年里许多夜晚。
想起我坐在客厅,盯着窗外发呆。
想起茶几上那些瓶瓶罐罐。
想起韩雨抱着哭泣的孩子看我。
想起孟春梅半夜醒了却不敢问。
也想起小区北门那只漏气的篮球,小邱那句随口说的“能救”。
我慢慢松开拳头。
手指一根一根摊在床单上。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个动作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它有什么神奇。
而是它让我每晚都亲手练一遍:
有些东西,可以攥紧。
有些东西,必须松开。
五十多岁的人了,才学会这个道理,好像晚了点。
可又不算太晚。
春天来的时候,我的睡眠基本稳定了。每天差不多十一点前睡,早上六点多醒。偶尔醒一次,也能再睡过去。
我脸色好了,胃口也好了。以前早上喝半碗粥都堵,现在能吃两个包子。
孟春梅说我肚子都起来了。
我说:“这是幸福的代价。”
她白我一眼,“少贫。”
小区里有几个老邻居听说我睡好了,常来问我办法。
我不敢把话说满。
我只说:“我这个是医生也认可的放松训练,对我管用。你们要是严重,先去医院查查,别硬扛。平时可以试试,睡前躺好,绷紧再松开,从脚到手,一点点来。”
有人嫌简单。
“就这?”
我笑,“我当初也这么说。”
有个姓孙的大哥,退休前开出租,跟我一样常年倒班。他试了几天,跑来告诉我:“韩子,我昨晚睡了五个小时。”
他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我太懂那种亮了。
对失眠的人来说,五个小时不是五个小时,是命里重新开了一扇窗。
后来,小邱的修车铺旁边多了几张小马扎。傍晚时分,几个睡不好的人坐在那儿聊天。
我们不卖药,不讲玄乎的东西,也不互相吓唬。
谁睡好了,就说说。
谁又醒了,也说说。
我发现,很多人不是缺一个办法,是缺一个能承认“我睡不着,我很难受”的地方。
北京那么大,楼那么多,灯那么亮,可夜里睡不着的人,常常觉得自己像被丢在一个空房间里。
只要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心就能松一点。
一年快过去的时候,我又路过那家修车铺。
小邱正给一个孩子的自行车调刹车。我站在旁边等他忙完,递给他一盒茶叶。
他吓一跳,“韩叔,您这是干吗?”
“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教我攥拳松拳。”
他挠挠头,“嗨,那都是我妈学来的,我就随口一说。”
我说:“你随口一说,我认真活下来了。”
小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过了会儿才说:“我妈那会儿也这么说。她说人睡不着的时候,最怕别人说‘有什么睡不着的’。”
我点点头。
最伤人的往往就是这句。
有什么睡不着的?
可真睡不着的时候,夜像一口井,人掉进去,喊都喊不出声。
小邱把茶叶收下,转身从店里拿出一个新的小握力球。
“韩叔,这个您拿着。别太使劲,平时坐车或者等人的时候捏捏,提醒自己放松。”
我接过来。
小球是蓝色的,软软的,掌心一握就瘪下去,松开又慢慢鼓起来。
我捏了两下,笑了。
“这玩意儿跟那个篮球还挺像。”
“漏了气能补,瘪了也能弹回来。”小邱说。
我把握力球揣进口袋,慢慢往家走。
傍晚的北京有点堵,路口汽车排成长队,喇叭声一阵接一阵。以前我听见这些声音,心里就跟着堵。现在我停在斑马线边,看红灯倒数,手在口袋里轻轻捏了一下小球。
攥紧。
松开。
绿灯亮了。
我跟着人群往前走。
回到家,孟春梅正在厨房炖鱼。屋里有姜片和酱油的香味。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风。
我换鞋时,听见外孙在卧室里喊:“姥爷,快来!我的公交总站塌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来了,调度员马上到。”
孟春梅从厨房探出头,“先洗手。”
“知道。”
我洗完手,陪外孙重新搭积木。他把蓝色小汽车放在最中间,说这是姥爷开的车。我说姥爷不开车,姥爷管车。他不懂,非说管车的人最厉害。
我没跟他争。
吃完饭,韩雨来接孩子。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我,忽然说:“爸,你现在真好。”
我说:“以前不好?”
她笑,“以前也好,就是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
这个词很准。
失眠那五年,我以为自己困在夜里。后来才知道,我困在自己的紧绷里,困在“不许脆弱”“不能停下”“必须扛住”的老规矩里。
现在我还是会累,还是会烦,还是会遇到解决不了的事。
可我知道,夜里来了,不一定是审判。
床也不再像战场。
它只是床。
我可以躺上去,把一天里攥紧的东西,一样一样松开。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关了灯。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孟春梅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像一条慢慢流的小河。
我没有急着睡。
我把双手放在身侧,脚趾轻轻绷紧,数了五下。
松开。
小腿绷紧。
松开。
肩膀耸起。
松开。
最后,我慢慢攥紧拳头。
这只手,开过无数张排班表,接过无数个催促电话,拍过女儿的肩,也曾在深夜里烦躁地抓着头发。
这只手,曾经什么都想抓住。
工作,面子,责任,脾气,还有一个男人不肯说出口的怕。
我数到五。
然后松开。
掌心贴着床单,温热,安稳。
睡意一点点漫上来。我听见风声远了,楼道声远了,连心里那些白天没说完的话,也远了。
迷迷糊糊里,我想起那只补好的篮球,在孩子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声音清脆。
原来人也一样。
漏过气,瘪过,摔在地上过,都不代表就废了。
只要肯停下来,找到那个小小的口子,慢慢补,慢慢放松,日子还能重新鼓起来。
我翻了个身,没有醒。
这一觉,我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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