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重庆,夏天热得像有人把火盆扣在山沟里,连嘉陵江边吹上来的风都是烫的。
那年我二十六,在沙坪坝往北一个小山村里烧瓦。
我们村靠山,路窄,坡陡,黄泥巴一下雨就能把草鞋底子粘掉。山脚下有个瓦窑,窑火一年四季不歇,白天烧得人脸皮发紧,晚上红光照得半边山都像熟了。我爹走得早,我娘眼睛不好,家里还有个十二岁的妹子。我没读几年书,除了会和泥、踩坯、看火,也没啥拿得出手的本事。
偏偏那年夏天,村里最俊的姑娘罗春桃,硬是把我堵在了晒谷坝上,要我娶她。
那天是赶场日,村里人从回龙场回来,背篓里装着盐巴、煤油、针线,还有给娃儿买的糖人。晒谷坝上铺着新收的谷子,几只鸡伸着脖子偷啄,被守坝的刘婶拿竹竿赶得咯咯叫。
我从瓦窑回来,肩膀上搭着汗巾,手上还沾着红泥。刚走到晒谷坝边,就听见有人喊:“秦远山,你站倒!”
我一抬头,看见罗春桃站在坝子中间。
她穿一件藕粉色碎花衬衣,裤脚卷得齐齐整整,脚上是自己纳的布鞋。她头发不长,梳成一条粗辫子,辫尾用蓝布条扎着。太阳照在她脸上,白得晃眼,鼻尖上冒了点汗,嘴角却翘着,一点不怕人看。
罗春桃是我们村公认的村花。
她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屋檐下绣花的姑娘。她家在半山腰,有两亩柑子地,她爹早些年摔断了腿,她十几岁就跟着她娘挑粪、修枝、背柑子去场上卖。她长得好,手脚也麻利,说话像剥开的橘瓣,脆,甜,还带点酸。
村里想给她说亲的人多得很。
杀猪匠家的大儿子送过半扇猪肉,公社供销社那个临时工托人带过一块红纱巾,连隔壁村支书的侄儿都来过两回。她一个没应。
我以为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我这种人,衣裳上常年有窑灰,手掌被砖坯磨得开裂,鞋底不是泥就是灰。别说罗春桃,就是普通姑娘家听见我家还有个病娘,都要把嘴一撇。
所以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自己又挡了她晒谷子的路。
“春桃,啥子事?”我站在坝边,没敢往里走。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秦远山,我娘今天又要给我相看人。”她说。
我愣了一下:“哦。”
她眉毛一挑:“哦啥子哦?”
周围几个挑担歇气的人已经慢慢靠过来了。刘婶手里还拿着竹竿,谷子也不守了,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我把汗巾从肩上拿下来擦手:“那是好事,你年纪也到了。”
罗春桃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真觉得是好事?”
我不晓得咋答,只能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帮上沾着泥,丑得很。
她往前一步,声音忽然大了:“秦远山,我不跟别人相看,我要跟你成亲。”
晒谷坝上一下安静了。
连鸡都像听懂了似的,脑袋一歪,停在谷堆边不动。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像瓦窑里火猛了,烟道突然堵住那种闷响。
“你,你说啥子?”我结巴了。
罗春桃一点没躲,反而把话说得更清楚:“我说,我要嫁给你。你回去让你娘找媒人,明天就来我家提亲。”
这下坝子上炸开了。
刘婶“哎哟”一声,竹竿差点掉地上。卖豆腐的田二嫂端着空木盆笑得直拍大腿。几个小娃儿围着我们转,一边跑一边喊:“春桃姐要嫁远山哥咯!”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比守窑门还烫。
我伸手去拉罗春桃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莫闹,这么多人看着。”
她甩开我的手。
“我没闹。”她看着我,“我都跟我娘吵了一上午了,她非让我去见隔壁村那个养蚕的。我不去。秦远山,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你娶不娶?”
我脑子乱成一锅熬坏的红苕汤。
罗春桃站在那里,背后是金黄的谷子,远处是青黑的山,坝子边一堆人看热闹。我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盯过,更没被一个姑娘当众问过这种话。
我嘴巴张了几回,最后挤出一句:“我娘不会答应。”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虚。
可我只能这么说。
我娘眼睛不好,家里穷,瓦窑的工钱不稳。罗春桃那么好的姑娘,凭啥来我屋头吃苦?要是我说我不敢,人家笑我没种。说我不喜欢她,又是昧良心。我只能把我娘搬出来。
坝子上的笑声小了些。
大家都晓得我娘脾气硬,年轻守寡,把我和妹子拉扯大。村里人背后说她是石头缝里长出的刺槐,又瘦又倔。
罗春桃却笑了。
她那一笑,晒谷坝上热辣辣的光好像都软了一点。
她歪着头看我,眼里没有半点难堪,反而像早就等着我说这句。
“你娘不会答应?”她问。
我硬着头皮点头:“嗯。”
她把辫子往身后一甩,声音脆得全坝子都听见:“那我现在就去见她。她见了我,准点头。”
坝子上又是一阵哄笑。
刘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我说:“远山,你还躲啥子?人家春桃都要亲自上门说媒了!”
我急了:“罗春桃,你别乱来!”
“我就乱来这一回。”她转身往我家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秦远山,你要是不跟上来,我就自己去。到时候你娘问我你在哪儿,我就说你怕娶媳妇,躲在晒谷坝上装木头。”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还是刘婶推了我一把:“去噻!一个大男人,还没个姑娘爽快。”
我只能追上去。
我家在村尾,屋后是一片竹林,屋前有一口小水缸。路上罗春桃走得很快,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我跟在后头,心跳得比窑里的鼓风机还急。
“春桃,”我喊她,“你听我说。”
“说啥子?”
“你真不用这样。我晓得你是气你娘逼你相看,你拿我挡一挡可以,但婚姻不是赌气。”
她停住脚,回头看我。
那时候我们正走到斜坡上,旁边是一垄红薯地,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山下能看见江水,亮白一条,像有人把银子摊开晒。
“秦远山,”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壳有包?”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啥总觉得我在赌气?”
我答不上来。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口气,声音低下来:“我看上你,不是今天才看上的。”
我心口一紧。
她没再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娘正坐在屋檐下编竹筛。她眼睛不好,白天还能看个大概,晚上就只剩一团影子。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远山,咋回来这么早?窑上没活了?”
我站在院门口,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罗春桃倒是大大方方跨进院子。
“秦婶,我是罗春桃。”
我娘手里的竹篾停住了。
她眯着眼往这边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哦,春桃啊。你来找远山?”
“嗯。”罗春桃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秦婶,我来问你一件事。”
我娘放下竹筛,摸索着把旁边的小凳子推给她:“坐着说。”
罗春桃没坐。
她蹲在那里,抬头看着我娘,声音不大,却很稳:“秦婶,我想嫁给远山哥,他说你不会答应。我不信,所以我自己来了。”
我差点没站稳。
我娘的手僵在竹筛上。
屋檐下只有蝉叫,一声比一声尖。竹林里有风,叶子擦着叶子响。隔壁王婆大概听见动静,锅铲都没放下,站在墙根边偷看。
我娘慢慢抬头,看向我。
她看不清我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瞪我。
“你说我不会答应?”她问。
我嘴唇动了动:“娘,我……”
我娘把竹筛往膝盖上一放,冷笑一声:“我啥时候替你挡过这种好事?”
罗春桃听见这句,眼睛一下弯了。
她转过脸看我,那样子又得意又认真,像在晒谷坝上刚赢了一场架。
“你看嘛。”她说,“我就说秦婶见了我准点头。”
我娘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都挤到了一起。那几年她很少笑,家里米缸不满,妹子读书要钱,她眼睛又一天天坏下去,笑对她来说像一件费力气的事。可那天,她笑得竹筛都掉在地上。
“春桃啊,”她边笑边摸索着去拉罗春桃的手,“你这姑娘,咋比媒婆还厉害?”
罗春桃把手递过去,任我娘握着。
“秦婶,我厉害点好。”她说,“远山哥太闷了,我要是不厉害,他能躲到四十岁。”
我站在院门口,恨不得自己真能变成一根木桩。
我娘笑完了,手还握着罗春桃。
她忽然轻轻捏了捏,声音慢下来:“春桃,婶子问你一句实在话。你晓得我们家啥情况不?”
“晓得。”
“我眼睛不好,往后说不准还要人照看。远山妹子还在读书,家里三间旧屋,墙皮一到雨天就掉。远山在瓦窑做活,累,钱也不多。你嫁过来,不是来享福。”
“我晓得。”
“你娘同意不?”
罗春桃沉默了一下。
我娘虽然看不清,却听得出来。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娘不同意?”
罗春桃说:“她嫌远山哥穷。”
这话像一块石头落到院子里。
我低下头。
我娘握着她的手也松了一点。
罗春桃马上反握住她:“可我不嫌。”
“你现在不嫌,过几年呢?”我娘问,“柴米油盐一天天磨,人心会变的。姑娘家一时热血,嫁进门就是一辈子。”
罗春桃没有马上答。
她低头看着我娘膝盖上的竹筛,伸手拿起一根竹篾,帮她压住边角。
“秦婶,我不是没吃过苦。”她说,“我爹腿不好,我十二岁就背柑子下山,一背就是六七十斤。雨天摔在泥沟里,柑子滚得到处都是,我一边哭一边捡。苦是啥滋味,我晓得。”
我娘没说话。
罗春桃继续说:“我不怕穷,也不怕累。我怕嫁给一个看起来条件好,心却不稳的人。远山哥话少,可他心正。他借过我家两回力,一回帮我爹把柑子树扶起来,一回半夜背我爹去卫生院,他没开口要过一分钱。”
我怔住。
她说的第一件事我记得。
前年大风吹倒她家一排柑子树,我从瓦窑回来看见她一个人扶,肩膀都磨破了,就过去帮了一下午。第二件事是她爹夜里腿痛得厉害,她娘到处拍门喊人,我背着她爹走了五里山路。那时候下雨,路滑,我还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
这些事我没当回事。
乡里乡亲,搭把手而已。
罗春桃却全记得。
她抬头看向我娘:“秦婶,我不是因为远山哥会说好听话才看上他的。我是看他做事,看了几年。”
我娘的喉咙动了动。
她眼睛不好,可那一刻,她像是努力想把罗春桃看清楚。
“春桃,”我娘轻声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娘那边呢?”
罗春桃抿了抿嘴:“我会去说。她要骂就骂我,不怪远山哥。”
我娘没再问。
她摸索着把罗春桃的手拉到自己掌心里,拍了三下。
“那婶子点头。”她说,“只要你不后悔,我这个当娘的,点头。”
罗春桃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刚才在晒谷坝上那么大胆,在我家院子里也说得稳稳当当,可听见我娘这句话,她忽然低下头,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有人撑腰的小姑娘。
她吸了吸鼻子,又很快笑起来。
“秦婶,你看,我没说错吧。你见了我,准点头。”
我娘也笑了。
只有我站在院门口,心里又酸又热,像有人往我胸口塞了一把烧红的瓦片。
那天罗春桃没多留。
她从我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路过竹林,她忽然停住,转身看我。
“秦远山,你娘已经点头了。”她说,“现在只差你。”
我说不出话。
她等了半晌,见我还是闷着,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你是不是还不愿意?”
“不是。”
“那你为啥不说?”
我抓着汗巾,手指越攥越紧。
“春桃,我怕。”我终于说出来。
她没笑我。
她站在竹影里,风吹得竹叶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问:“怕啥?”
“怕你嫁过来后悔。”我说,“怕你娘骂你,怕你跟着我吃苦,怕我娘拖累你,怕别人说你瞎了眼。你那么好,我拿啥留你?”
罗春桃听完,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她站到我跟前,仰头看我。
“秦远山,你记住。”她一字一句说,“我不是一袋米,不是谁家条件好就搬到谁家。我是个人,我晓得自己要跟谁过日子。”
我喉咙发紧。
“你穷,我看得见。”她说,“你老实,我也看得见。你怕我吃苦,那你就往前挣,不要往后躲。一个男人真心疼人,不是把人推远,是把腰杆挺起来。”
这几句话不重,却像一根根竹篾,把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卑扎穿了。
我低头看她,半天才问:“你真想嫁我?”
她被我气笑了。
“我都闹到你家门口了,你还问这句?”
我也觉得自己蠢。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颗青柑子。
还没熟,皮硬硬的,带着叶子。她说:“这是我家今年第一颗摘下来的。你拿着,明天带媒人来。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娘请到我家去,看你还往哪儿推。”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别买贵东西。我娘正在气头上,你提再多东西她也会挑刺。你人来就行。”
我握着那颗青柑子,看她沿着石板路下坡,背影被夕阳拉得细长。她走得快,像怕自己回头多看一眼就露怯。
那天晚上,我把青柑子放在桌上。
我娘坐在油灯下,眯着眼编竹筛。妹子秦小满趴在桌边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偷看那颗柑子。
“哥,”她小声问,“春桃姐真要当我嫂子啊?”
我瞪她一眼:“写你的字。”
她吐吐舌头,又忍不住笑。
我娘停下手:“远山,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指着板凳:“坐。”
我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我娘把竹筛放到一边,摸索着拿起那颗青柑子,在手里掂了掂。
“春桃是个好姑娘。”她说。
“嗯。”
“好姑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人家走到你面前,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责任。”
“我晓得。”
“你别光晓得。”我娘声音严了些,“明天我去找刘婶,让她陪你去罗家说亲。”
我一愣:“娘,你眼睛……”
“我眼睛不好,不是腿断了。”她说,“罗家嫌不嫌咱穷,是他们的事。咱不能让人家姑娘一个人顶在前头。她今天敢来咱家,我这个当婆婆的,明天就敢去她家。”
“娘。”
“别娘啊娘的。”她把青柑子放回桌上,“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为了让你见着喜欢的人只会往后缩。穷不是错,怂才丢人。”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开。
小满在旁边小声说:“哥,你别哭,春桃姐晓得了要笑你。”
我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她捂着脑袋咯咯笑。
那晚我没睡着。
屋顶的瓦片白天晒了一天,夜里还往下透热。蚊帐里闷得慌,我翻来覆去,听见我娘在隔壁咳了几声,又听见小满梦里嘟囔背课文。
我起身下床,点着煤油灯,看那颗青柑子。
它小小的,不圆,皮上还有一块被枝叶蹭出的疤。可我越看,越觉得它不像柑子,像罗春桃那双眼睛,硬是把我从半辈子的胆怯里拽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娘换上了压箱底的青布衣裳。
那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补过两块布。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让我把堂屋里那只装鸡蛋的竹篮拿出来。
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
我娘数了二十个鸡蛋,拿红纸盖上,又从米缸底下舀出两斤糯米。刘婶过来时,手里拎着一把新鲜豇豆,说:“我也添个热闹,空手去不像话。”
我急得直摆手:“婶,这咋行?”
刘婶瞪我:“你娶媳妇还是我娶媳妇?叫你拿着就拿着。”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去了罗家。
罗家在半山腰,屋前一大片柑子树。八月的柑子还青,沉甸甸挂在枝上。罗春桃她娘周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我们,脸一下沉了。
罗春桃从灶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娘,眼睛先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住,转身去看她娘。
“娘,”她说,“秦婶来了。”
周桂兰把湿衣裳往竹竿上一甩,水珠溅了一地。
“我眼睛没瞎。”她冷冷说。
我娘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刘婶脸色不好看,刚想开口,我娘轻轻拉了她一下。
“亲家母,”我娘笑着说,“我今天来,是替我家远山说亲的。”
周桂兰看都没看篮子。
“别喊早了。”她说,“谁是你亲家母?”
罗春桃急了:“娘!”
周桂兰转头瞪她:“你闭嘴!姑娘家家,昨天跑去人家屋头闹,今天还嫌不够丢人?”
罗春桃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站在院门口,手心全是汗。
周桂兰上下打量我,又看我娘,再看那篮鸡蛋和糯米,嘴角抿得紧紧的。
“秦嫂子,不是我说话难听。”她说,“我就这一个女儿。春桃从小没享过啥福,我指望她嫁个好点的人家,不要再挑担子爬坡。你家远山人是老实,可老实能当饭吃?你眼睛又不好,小满还小。春桃嫁过去,是当媳妇,还是当长工?”
这话扎人。
我娘脸白了白。
罗春桃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她娘面前。
“娘,我嫁过去是过日子,不是当长工。”
周桂兰气得发抖:“你晓得啥叫过日子?一天两天靠喜欢,三年五年靠米。米从哪儿来?盐巴从哪儿来?你生病了谁给你抓药?他烧瓦挣那几个钱,够养一家几口?”
我喉咙发苦。
这些问题,每一个我都想过。周桂兰没有乱说。她是当娘的,她怕女儿吃苦,没错。
可罗春桃看着她娘,没有退。
“米我会种,盐巴我会买,药我自己也会熬。”她说,“娘,你教我十八年,不是把我教成只会等男人养的人。”
周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更气:“你还顶嘴?”
“我不是顶嘴。”罗春桃声音也发颤,却还是往下说,“你嫌远山哥穷,我晓得。可我不是去讨口饭吃。我有手有脚,我会嫁人,也会过日子。”
刘婶忍不住插了一句:“桂兰,远山这娃儿是苦了点,可品性真没得说。”
“品性能遮雨?”周桂兰反问,“能把旧屋变新房?”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娘忽然开口:“能。”
大家都看向她。
我娘站得很直,虽然她的眼睛看不清,脸上却没有躲。
“现在不能,往后能。”她说,“桂兰妹子,你看不上我家穷,我不怪你。我要是春桃娘,我也会心疼。可我敢跟你保证,春桃进了我家门,我不会把她当长工。我眼睛不好,我能做多少做多少,不会躺着等她伺候。我家小满也不是拖油瓶,她读书,我会供,远山也会供,不会让春桃背这个债。”
她顿了顿,摸索着把篮子往前递。
“我们今天拿来的东西少,是因为家里确实不宽裕。但话要说清楚。春桃要是嫁远山,我不敢说让她吃香喝辣,我只敢说,我这个当婆婆的,先把她当人,再把她当媳妇。”
罗春桃眼圈红了。
周桂兰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嘴还是硬:“话谁不会说?”
这时候,一直坐在屋檐下没吭声的罗春桃她爹罗大福,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他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刚才我们进院,他只看着,不说话。现在他走到院中,盯着我。
“秦远山,”他喊我。
“叔。”我赶紧上前。
“你自己说。”他拄着拐,“别让你娘和我女儿替你说。你拿啥娶春桃?”
我看着他,又看着罗春桃。
她的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可她没有替我开口。她像在等我自己站出来。
我忽然想起昨晚我娘说的那句,穷不是错,怂才丢人。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中间。
“叔,婶。”我说,“我现在确实穷。家里旧屋,娘眼睛不好,妹子要读书,这些我不瞒你们。”
周桂兰冷哼了一声。
我接着说:“我在瓦窑烧瓦,一个月有二十多块,旺季能多些。我和窑头说好了,秋后他要带人去镇上新开的砖厂,我跟着去,工钱能涨。家里的两分菜地我娘和小满管,我晚上回来做重活。春桃嫁过来,我不会让她一个人伺候全家。”
罗大福看着我:“就这些?”
“还有。”我咽了口唾沫,“我不敢说大话。但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说三件事。”
罗春桃抬头看我。
我说:“第一,春桃愿意继续管她家柑子地,我不拦,她挣的钱她自己收。第二,我娘的病,我自己负责,不能把伺候老人全压到她身上。第三,以后家里盖新房,房梁上第一个名字写她,因为这个家不是她嫁进来给我当牛做马,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撑起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
这些话不像城里人那么文雅,可已经是我能掏出来的全部心思。
周桂兰的眼神还是硬,可没再马上骂。
罗大福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盯了我好久。
“你能记住?”
“能。”
“记不住咋办?”
我说:“那春桃可以回娘家,你们可以上门骂我,我不还嘴。”
罗春桃忽然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周桂兰瞪她:“你还笑!”
罗春桃收住笑,眼泪却掉下来。
她走到她娘面前,跪了下去。
周桂兰吓了一跳:“你干啥?”
“娘,我晓得你为我好。”罗春桃说,“可我这回不想听你的。我从小啥都听你,割草听你,卖柑子听你,相看人也听你见过两个。可嫁人这件事,我想自己做主。”
周桂兰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你就非他不可?”
罗春桃点头:“非他不可。”
“他到底有啥好?”
罗春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羞,只有亮。
“他不会把我当东西挑。”她说,“别人来我家,先问我会不会生儿子,会不会伺候公婆,会不会带嫁妆。只有他帮我家干活的时候,从来不问我能给他啥。他看见我挑不动,就接过去;看见我爹疼,就背起来。他话少,可他做的事比别人说的好听。”
我眼睛发烫。
周桂兰偏过脸,抬袖子擦了擦眼角。
罗大福叹了一口气。
“桂兰,”他说,“女儿大了,拦不住的。”
周桂兰狠狠瞪他:“你倒会做好人。”
罗大福被她一瞪,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院子里僵了半天。
最后周桂兰把我娘手里的篮子接过去,声音还是冷的:“东西放下。亲事我还没答应,只是让你们进屋喝口水。”
刘婶一听,马上笑开:“喝水就是有门了嘛。”
周桂兰嘴硬:“谁说的?”
罗春桃从地上站起来,眼泪还挂着,嘴角却已经翘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忽然松了一角。
那天的亲事没有当场定下。
周桂兰说要再想想,还要找人问问瓦窑那边是不是真有去砖厂的活。她说话依旧不好听,可送我们出门时,把那篮鸡蛋收了,糯米也收了。
在我们村,女方收了说亲礼,就算没点头,也不是一口回绝。
回去路上,我娘走得慢。
她眼睛看不清石阶,我扶着她。走到半坡,她忽然停下,喘了口气。
“远山。”她说。
“嗯?”
“春桃比你有胆子。”
我低声说:“我晓得。”
“你往后不能让她一直替你冲在前头。”
我看着山路下面罗家的柑子树,点头:“不会了。”
可话说得容易,真正做到,没那么快。
接下来半个月,村里到处都在说这桩事。
有人说罗春桃眼光怪,放着好条件不要,偏要嫁给烧瓦的。有人说我祖坟冒烟,穷小子被村花倒追。也有人说周桂兰迟早要把女儿锁起来,不让她出门。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一会儿热,一会儿凉。
罗春桃倒像没事人。
她照旧下地,照旧去场上卖柑子苗,照旧路过瓦窑时给我送一碗凉茶。有时候瓦窑上的工友起哄,她就站在窑门口,笑眯眯地问:“你们羡慕啊?羡慕也没用,我就看上他。”
工友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脸红得不敢抬头。
窑头老袁拍着我的肩:“远山,有福气就抓紧。春桃那姑娘泼辣是泼辣,心正。你再拖,拖没了哭都没地方哭。”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悬着。
因为周桂兰一直没正式答应。
她不再骂罗春桃,可也不让人来定日子。刘婶去了两回,都被她一句“再看看”挡回来。
罗春桃表面不急,其实我看得出来,她也怕。
有天傍晚,她来瓦窑找我。那天窑火旺,我蹲在窑口看火,脸上全是灰。她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个竹筒。
“喝水。”她说。
我接过竹筒,里面是绿豆汤,放过井水,凉丝丝的。
她在旁边石头上坐下,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瓦片。
“我娘今天又哭了。”她说。
我手一顿。
“她说我翅膀硬了,说她白养我。”罗春桃低头,“我跟她吵了两句,后来又后悔。”
我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春桃,要不……”
她猛地抬头:“你要说啥?”
我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秦远山,你是不是又想退?”
我没敢看她。
她站起来,竹筒也不要了。
“你要退就现在说。”她声音发抖,“我去晒谷坝逼你,是我不要脸。我去你家找你娘,也是我不要脸。我在我娘面前跪下,还是我不要脸。可我不是非要把自己送给一个不敢要我的男人。”
这话像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急忙站起来:“不是,我没有不敢要你。”
“那你刚才想说啥?”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怕你为难。”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我为难,是因为我在乎我娘,也在乎你。”她说,“不是让你拿我的为难当借口,把我推回去。”
窑口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泪亮得刺眼。
她擦了一把脸,转身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拉她。
她停住,却没回头。
我握着她的手腕,掌心里都是自己的汗。
“春桃,”我说,“你别走。”
她肩膀绷着。
我说:“我明天去你家。”
“去干啥?”
“去跟你娘说。”我喉咙发紧,可这回没躲,“她不答应,我就再说。她骂我,我就听着。你已经往我家跑过一回,剩下的该我来。”
罗春桃慢慢回头。
火光里,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倔着。
“真的?”
“真的。”
“不是哄我?”
“不是。”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把竹筒塞回我怀里。
“那你喝完。”她说,“明天说话要有力气。”
第二天,我没让刘婶陪,也没让我娘去。
我一个人去了罗家。
周桂兰正在屋后砍猪草,见我来,脸色又沉了。
“你又来干啥?”
我站在坡边:“婶,我来跟你说亲。”
“不是说过了吗?再看看。”
“婶,你可以看我。”我说,“看多久都行。但别再逼春桃去相看别人。”
周桂兰手里的镰刀停了。
她冷笑:“你还管到我家来了?”
我心里发虚,可没有退。
“我不是管你家。我是春桃想嫁的人,这事我不能装听不见。”
周桂兰盯着我:“你凭啥?”
“凭她为了我跟你吵,凭她去我家找我娘,凭她在晒谷坝上当着全村人说要嫁我。”我说,“她都做到这份上了,我再躲,就不是穷,是没良心。”
周桂兰没说话。
我继续说:“婶,你舍不得她,我明白。你怕她吃苦,我也明白。我今天来,不是求你马上高高兴兴答应。我只求你别把她往别人面前推。你要考我,你说个法子。只要不是让我离开她,我都接。”
周桂兰看了我半晌,把镰刀往背篓上一放。
“好。”她说,“你不是说你能撑家吗?砖厂的活,拿到准信没有?”
“拿到了。九月初去镇上。”
“工钱多少?”
“一个月三十五,忙的时候另算。”
“你娘的眼睛,医生咋说?”
“要去城里大医院看,得钱。我已经跟窑头说了,预支两个月工钱,先带她去检查。”
周桂兰眉头动了动。
“你妹子读书呢?”
“继续读。她成绩好,我不让她辍学。”
“那你拿啥娶媳妇?”
我沉默了一下:“先不大办。礼少点,酒席少点。春桃要是愿意,我先欠她一个体面。以后补。”
周桂兰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酸。
“你倒实诚。”
我说:“不实诚也骗不过你。”
她背过身去,看着坡下那片柑子林。
“秦远山,我不是嫌你这个人。”她说,“我年轻时候也是嫁了穷人。你罗叔那会儿连一床新被子都拿不出,我照样跟了他。可我吃过苦,就不想女儿再吃。她小时候背柑子,肩上勒出血,我半夜看见她睡着了还皱眉头,我心里疼。”
她的声音低下来。
“她长得好,我就想让她走条松快点的路,有错吗?”
“没错。”我说。
“可她偏不听。”
“她不是不听。”我轻声说,“她只是长大了。”
周桂兰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说:“婶,你养她十八年,不是为了让她一辈子只照你的想法过。你教她能干,教她有主意,她现在真有主意了,你又怕。”
周桂兰回头瞪我:“你倒会说。”
我低下头:“这是春桃教我的。”
她怔了怔,忽然没再骂。
那天她还是没正式答应。
可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把一背篓猪草递给我。
“带下去。”她说,“反正你要路过你家猪圈。”
我愣住。
周桂兰不耐烦:“看啥?不要算了。”
我赶紧接过:“要。”
那背篓猪草很重,可我一路背着,心里却轻得很。
九月初,我去了镇上的砖厂。
镇上离村里十几里路,我每天天不亮出门,晚上摸黑回来。砖厂比瓦窑大,活也更累。推砖坯、码窑、搬煤,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可工钱确实多。
我第一个月领到钱,先带我娘去了重庆城里的眼科医院。
那是我第一次进城。
街上车多,人多,楼也高。我娘坐在长椅上,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像怕走丢。医生说她是白内障,拖得久了,但还有治的希望。要动手术,要钱,也要人陪。
我拿着单子,心里沉甸甸的。
回村后,我先去了罗家。
周桂兰正在院子里剥玉米。罗春桃也在,见我来,马上站起来。
我把医院开的单子放到桌上。
“婶,我娘眼睛能治。”我说,“我想先给她治眼睛。办亲事的钱,可能要再缓一缓。”
罗春桃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周桂兰抬头看我:“你是来退亲的?”
“不是。”我赶紧说,“我不是退亲。我是来把话说清楚。要是春桃等得起,我们晚些办。要是你们觉得不合适……”
“不合适咋样?”罗春桃打断我。
她走到我面前,眼神又急又恼。
我看着她,心里发疼。
“春桃,我不能为了娶你,就不管我娘的眼睛。”
她眼睛一下红了:“我有说让你不管吗?”
我愣住。
她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拿出一个手帕包。
她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毛票,也有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攒了很久。
“这是我这几年卖柑子苗和绣鞋垫攒的。”她说,“不多,八十六块五。先拿去给秦婶治眼睛。”
我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不行!”
罗春桃瞪我:“为啥不行?”
“这是你的钱。”
“我晓得是我的钱,所以我说拿。”
“春桃,还没结婚,我不能拿你的钱。”
她气得胸口起伏:“秦远山,你听好。我拿这个钱,不是买你,也不是贴你。我是心疼秦婶,也是心疼你。你要是觉得拿了丢脸,那就记账,以后还我。”
我还是摇头。
周桂兰忽然放下玉米,盯着我:“秦远山,你到底是要面子,还是要你娘的眼睛?”
这句话问得我脸发白。
罗春桃的手还伸着,那叠钱在她掌心里,被汗湿了一点边。
她声音放软:“远山哥,我娘骂你穷,你就拼命挣。可一家人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扛完。你现在不让我帮,以后我嫁过去,你是不是也啥都不让我碰,只让我站旁边看你累死?”
我说不出话。
罗春桃把钱塞到我手里。
“你要是认我,就拿着。”她说,“你要是不认我,那就还给我,我以后再不去晒谷坝找你。”
这比骂我还狠。
我攥着那叠钱,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桂兰看着我们,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了。”她说,“我算看明白了。我这个女儿,心早跑到你家去了。我再拦,只会把她拦成仇人。”
罗春桃猛地回头:“娘?”
周桂兰没好气地瞪她:“喊啥?还不去拿纸笔。”
罗春桃傻傻站着:“拿纸笔干啥?”
“写日子。”周桂兰说,“你不是要嫁吗?定在腊月。秦婶眼睛治完,屋里也有时间收拾。酒席少办点就少办点,反正你也不是图热闹的人。”
罗春桃的眼泪一下滚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周桂兰:“娘!”
周桂兰嘴上嫌弃:“一身汗,别蹭我。”
可她的手却慢慢抬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背。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八十六块五毛钱,心里像山洪冲过,乱得厉害,却也亮得厉害。
腊月结婚前,我娘做了眼睛手术。
手术那天,罗春桃和周桂兰都来了。
我娘从病房里推出来时,眼睛上蒙着纱布,嘴里一直喊我的名字。我握着她的手,她却摸索着去找另一个人。
“春桃来没有?”
罗春桃赶紧凑过去:“秦婶,我在。”
我娘摸到她的手,松了一口气:“你来了就好。”
罗春桃鼻子一红:“我当然来。”
周桂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两个煮鸡蛋,塞给我。
“吃。”她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接过来,低声说:“谢谢婶。”
她别过脸:“别谢早了。你以后要是对春桃不好,我照样骂你。”
“你骂。”我说,“该骂就骂。”
她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我娘拆纱布那天,病房里光线很亮。
医生让她慢慢睁眼。她先眯着,过了好一会儿,眼神才一点点聚起来。
她第一个看清的不是我。
是罗春桃。
罗春桃站在床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娘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原来春桃长这样啊。”她说,“比我心里想的还俊。”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
罗春桃脸一下红到耳根:“秦婶!”
我娘伸手去摸她的脸:“我以前看不清,只晓得你声音脆,手暖。现在看清了,难怪我儿子不敢要,怕自己配不上。”
我也脸红。
罗春桃却不躲,她握住我娘的手,轻声说:“秦婶,现在你看清我了,还点头不?”
我娘笑着点头,点得很用力。
“点。”她说,“还是点。”
那一刻,我想起晒谷坝上罗春桃甩着辫子说的那句话。
她真的说中了。
腊月二十六,我们办了婚事。
没有大排场。
我家屋檐下挂了两盏红纸灯笼,是小满和罗春桃一起糊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猪圈旁边的柴堆也码得整齐。周桂兰送来两床新被子,说是她早就给春桃备下的嫁妆。罗大福拄着拐杖,背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春桃的衣裳、针线和那块攒钱用的旧手帕。
酒席只摆了五桌。
瓦窑上的工友来了,砖厂的老袁也来了。刘婶坐在主桌边,嗓门最大,逢人就讲晒谷坝那天的事。
“你们是没看到,春桃站在坝子上,就这么一指,问远山娶不娶。远山那个脸啊,红得跟刚出窑的砖一样!”
大家笑成一片。
我端着酒碗,恨不得钻桌底。
罗春桃穿着红色棉袄,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绒花。她听刘婶说完,也不害羞,反而笑着接话:“我要是不问,他这辈子都能装不懂。”
小满在旁边拍手:“嫂子说得对!”
我娘坐在屋檐下,看着我们笑。她眼睛手术后恢复得不算多好,但已经能看清人影和颜色。她那天一直盯着罗春桃,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拜堂的时候,罗春桃站在我旁边。
她的手悄悄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她。
她轻声说:“远山哥,别紧张。”
我说:“我没紧张。”
她笑:“你手心全是汗。”
我把手往裤缝上擦,她却一把抓住了。
那么多人看着,我耳朵又红了。
她小声说:“现在想躲也晚了。”
是啊,晚了。
我再也不想躲了。
婚后的日子,不像戏里唱的那样一进门就全是甜。
砖厂活重,我每天早出晚归。罗春桃嫁过来后,没闲着。她把我家屋前那片荒地翻出来,种上葱蒜和青菜;又把旧鸡圈修好,养了十几只鸡。她还隔三差五回娘家帮周桂兰收拾柑子地,挣的钱照旧自己收,但每个月都会拿一部分放进家里的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是装饼干的,上头印着褪色的花。
她在盒盖上贴了张纸,写着三个字:新房钱。
我第一次看见时,心里一热。
“春桃,不急。”我说。
她低头数钱:“谁急了?我慢慢攒。”
“我会攒。”
“你攒你的,我攒我的。”她抬头看我,“我说过,这个家是两个人撑起来。”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把一张张毛票压平,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我娘一开始总怕累着她。
春桃扫院子,我娘抢扫帚。春桃做饭,我娘摸索着要添柴。两个人为了谁洗碗,能在灶房里推半天。
后来春桃急了,把围裙一解,坐在灶边不动。
“秦婶,你是不是嫌我干活不好?”
我娘慌了:“不是不是。”
“那你为啥啥都抢?”
我娘小声说:“我怕你累,怕你后悔。”
春桃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嫁进来不是当客人。你啥都不让我做,我才慌。我会觉得你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娘愣住。
春桃把围裙重新系好,又把一把青菜递给她。
“你摘菜,我炒菜。你看不清,就慢慢摘。摘坏了也没事,反正都是自家吃。”
我娘接过青菜,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灶房里常能听见她们说话。
一个说盐放多了,一个说多了就多喝水。一个说鸡又跑到菜地里了,一个说晚上炖了它。日子就是这样,一边拌嘴,一边往前走。
可周桂兰那边,心结没那么快解。
春桃回娘家时,她娘还是会念叨:“你看你手,比没嫁人前粗了。你看你脸,晒黑了。你当初要是听我的……”
春桃一开始会顶嘴,后来不顶了。
她就笑:“娘,我手粗,是因为我在过自己的日子。脸黑点也没啥,远山哥又不是没见过我黑。”
周桂兰气得拿她没办法。
有一回我去罗家帮忙修屋檐,听见周桂兰在灶房里低声问春桃:“他对你好不?”
春桃说:“好。”
“咋个好法?”
“下雨天他把自己的蓑衣给我,自己淋着。砖厂发了劳保手套,他舍不得戴,拿回来给我掰苞谷用。晚上我咳一声,他能醒三回。”
灶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桂兰说:“这些小事,你就满足了?”
春桃笑了一声:“过日子不就是小事?大话听着热闹,小事才暖人。”
我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锤子,眼眶有点发酸。
那年冬天,我们的新房钱攒到了三百多。
离盖房还远,可铁盒子越来越沉。每次放钱进去,春桃都要摇一摇,听里面哗啦响,然后笑得像捡了宝。
她也有哭的时候。
腊月那场婚事后第二年春天,春桃怀了孩子。她吐得厉害,吃啥吐啥,人瘦了一圈。我娘急得团团转,周桂兰也三天两头送鸡蛋、酸萝卜、红糖来。
那时两家来往才真正多起来。
周桂兰嘴上还是硬,进门第一句常常是:“你们屋头咋又乱成这样?”可她会把灶台擦干净,会给我娘带眼药水,会趁春桃睡着时摸摸她的额头。
有天晚上,她留在我家吃饭。
桌上是一锅酸菜豆花,一盘炒南瓜,几根泡椒。周桂兰吃着吃着,忽然看向我娘。
“秦嫂子。”她说,“我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娘夹菜的手顿住。
周桂兰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就是舍不得春桃。”
我娘笑了笑:“我晓得。我要是有春桃这样的女儿,我也舍不得。”
周桂兰眼圈一红,赶紧低头扒饭。
春桃坐在一旁,偷偷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看她。
她用眼神指了指她娘,又指了指我娘,嘴角翘着,像在说:你看,她们也好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当年在晒谷坝上逼我娶她,不只是逼我往前走,也把两个原本各自苦着的家,硬生生拉到了一起。
我们第一个孩子是女儿。
出生那天,春桃疼了一夜。村里接生婆来得匆忙,我在屋外转得脚底都快磨破。周桂兰在屋里陪她,我娘在堂屋里念叨:“菩萨保佑,母女平安。”
天快亮时,屋里传来婴儿哭声。
接生婆出来,笑着说:“是个闺女,哭声亮得很。”
我冲进屋,看见春桃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对我笑。
“远山哥,”她声音很轻,“像不像我?”
我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人,鼻子酸得厉害。
“像。”我说,“好看。”
周桂兰在旁边撇嘴:“刚生下来哪里看得出好看?”
我娘却摸索着凑近,笑得满脸褶子:“像春桃就好。”
春桃把孩子抱给我。
我手僵得不会动,生怕弄疼她。那个小小的人在我臂弯里动了动,嘴巴一张一合。我忽然明白,所谓过日子,原来就是一个人逼你勇敢,后来又给你一个更不能退的理由。
女儿取名秦念桃。
是我娘取的。
她说:“念着春桃的好。”
春桃嘴上嫌名字直白,却抱着孩子笑了半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路从泥巴路变成了石子路,砖厂后来扩了两次,我从搬砖坯做到看窑,再后来跟人学会了砌砖。我们家的旧屋也终于拆了。
盖新房那天,我特意在房梁上刻了两个名字。
秦远山,罗春桃。
春桃站在院子里,抱着五岁的念桃,仰头看了很久。
“你真刻啊?”她问。
“我当年答应过。”
她眼睛红了,却故意说:“字刻得丑。”
我说:“丑也刮不掉。”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我娘站在旁边,看着房梁上的字,轻声说:“好。这个家,该有春桃的名字。”
周桂兰那天也来了。
她拄着竹竿,在新屋里转了一圈,挑了半天毛病,说东墙不够平,灶台口开小了,窗户位置不该这么高。春桃嫌她烦:“娘,你是来道喜还是来监工?”
周桂兰哼了一声:“不挑挑,你们晓得好坏?”
可吃饭的时候,她喝了半碗米酒,忽然对我说:“秦远山。”
“哎,婶。”
“这些年,你还算记话。”
我笑了笑:“还差得远。”
她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满院子跑的念桃,声音低了些:“当年我要是把春桃拦住,怕是她要恨我一辈子。”
春桃听见了,端着菜站在灶房门口,没说话。
周桂兰也看见她了,嘴硬地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对她不好,我还是要骂。”
春桃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走过去,给她娘碗里夹了一块腊肉:“你骂吧,反正我听惯了。”
周桂兰低头吃肉,眼角湿了一片。
后来很多年,村里人还爱拿晒谷坝那天说笑。
谁家姑娘相亲害羞,刘婶就说:“学学春桃,当年人家是自己把男人逼回家的。”
谁家后生不敢开口,老袁就说:“你别学秦远山,等姑娘追到晒谷坝上才晓得点头。”
我每次听见,都笑笑。
春桃却理直气壮:“我那不是逼,是眼光准。”
我说:“是,你眼光准。”
她就得意:“你娘见我准点头,你也一样。”
我一直以为这句话只是她年轻时的俏皮。
直到我娘临走前,我才知道它在我们家有多重。
那年我娘已经七十多了,眼睛又慢慢不好,身子也弱。春桃伺候她,比我还细。早上给她擦脸,晚上给她泡脚,眼药水一天三回,从没漏过。
我娘有时候糊涂,会拉着春桃的手喊:“你别走。”
春桃就坐在床边哄她:“秦婶,我不走。我都嫁进来几十年了,还能走到哪儿去?”
我娘又问:“远山呢?”
“在院子里劈柴。”
“他欺负你没有?”
春桃笑:“他敢?”
我娘也笑,笑着笑着就流泪。
最后那几天,我娘清醒的时候少。
有一天下午,阳光照在窗台上,她忽然精神好了一点,让我把春桃叫到床前。
春桃正在灶房熬粥,听见喊,连围裙都没解就跑进来。
我娘摸索着拉住她的手。
“春桃啊。”她说。
“秦婶,我在。”
我娘睁着浑浊的眼睛,很努力地看她。
“当年你来我家,说远山推我不答应。”她慢慢说,“我那时候其实看不清你,可我听你说话,就晓得这姑娘心亮。”
春桃眼睛一下红了:“秦婶。”
“你说我见了你准点头。”我娘笑得很轻,“你说对了。我点头,点了一辈子。”
春桃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
我娘又摸索着去找我的手,把我和春桃的手放到一起。
“远山,你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让春桃跑了。”
我嗓子哽住:“娘。”
她轻轻拍了拍我们的手,像当年在院子里拍春桃的手一样。
“往后,好好过。”
那天晚上,我娘走了。
春桃哭得比我还厉害。她跪在床边,一声声喊秦婶,喊到嗓子哑。我扶她,她反过来扶我。我们两个半老的人,在那间新房里站不稳,像又回到1985年那个夏天,还是两个不晓得往哪儿走的年轻人。
办完丧事后,春桃把我娘留下的竹筛收起来。
那只竹筛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亮,正是当年她第一次上门时,我娘正在编的那种样式。
我问她:“留这个干啥?”
她说:“留着。以后念桃问她奶奶,我就拿给她看。”
我没再说话。
现在,我也老了。
砖厂早没了,村里通了水泥路,年轻人都往城里跑。晒谷坝还在,只是不晒谷了,成了村里的小广场。晚上有人跳坝坝舞,音响一响,半山腰都听得见。
罗春桃也不年轻了。
她头发剪短了,鬓边白了一大片。手还是闲不住,院子里种着辣椒、葱、豇豆,还养了两盆栀子花。念桃嫁到了镇上,隔三差五带孩子回来。外孙女嘴甜,喊她“桃外婆”,喊得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有一年夏天,正好又是赶场日。
我和春桃去镇上买盐,回来路过晒谷坝。坝子边新修了水泥台阶,几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择菜。刘婶已经很老了,耳朵背,眼神却还亮。她看见我们,扯着嗓子喊:“春桃,远山,又赶场回来啊?”
春桃应了一声:“刘婶,你慢慢坐。”
刘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刚还跟她们说呢,当年就是在这个坝子上,你把远山堵倒,问他娶不娶。”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立刻来了兴趣:“真的啊?”
刘婶拍着腿:“咋不真?远山当时吓得哦,说他娘不答应。”
年轻媳妇们笑起来。
有人问春桃:“桃婶,你当时咋说的?”
春桃看了我一眼,眼里还是那种熟悉的得意。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年轻时的语气:“我说,我去见她,她见了我准点头。”
坝子上笑声一片。
我站在旁边,也跟着笑。
可笑着笑着,我忽然有点恍惚。
眼前的春桃,头发白了,腰没以前直了。可她说那句话时,晒谷坝上的太阳像一下穿过几十年,又落在她年轻的脸上。她还是那个藕粉色衬衣的姑娘,站在谷子中央,胆大得让全村人都替她脸红。
回家路上,她挎着菜篮走在前头。
我喊她:“春桃。”
她回头:“啥子?”
“你当年要是不逼我,我真不敢娶你。”
她笑:“我晓得。”
“你咋晓得?”
“你那人,我还不晓得?心里烧开水,嘴上盖锅盖。”她说,“我要是等你自己开口,娃儿都能喊别人爹了。”
我被她说得没脾气。
走到家门口,她忽然停下,指着院梁上那两个名字。
“秦远山,罗春桃。”她念了一遍,“你看,刻了这么多年,还在。”
“嗯。”
“新房钱那个铁盒子呢?”
“在柜子里。”
她进屋翻出来。
铁盒子已经锈了一点,盖子上的“新房钱”三个字也淡了。里面没钱,放的是一些旧东西:我娘用过的眼药瓶、念桃小时候戴过的小银镯、罗大福的旧烟杆,还有一颗干硬发黑的青柑子。
那颗青柑子,是她当年塞给我的。
我一直没舍得扔。
春桃拿起来看了半天,笑我:“这都成石头了,你还留着。”
“你给的。”
“我给你的东西多了。”
“这个不一样。”
她问:“哪儿不一样?”
我说:“这是你让我明天去提亲的信物。”
她怔了一下,眼睛慢慢软下来。
她把青柑子放回盒子里,又把盖子盖好。
“远山哥。”她忽然又这样叫我。
我心里一动。
她很久不这么叫了。平时不是喊“老秦”,就是喊“你过来”,只有心里软的时候,才会喊远山哥。
“嗯。”
她看着我,眼角有纹,眼神却还亮。
“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太凶了?”
我摇头:“不凶。”
“都逼你娶我了,还不凶?”
“要不是你逼,我这辈子就错过了。”
她笑了。
院子里风吹过,栀子花香淡淡的。远处晒谷坝上的音响又响起来,有人放着老歌,调子跑得很远。厨房里锅盖被风吹得轻轻一响,像日子在提醒我们,该做晚饭了。
春桃把铁盒子放回柜子,转身去系围裙。
她背影还是利落,只是慢了些。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进灶房,忽然想起1985年重庆那个热得发烫的夏天。晒谷坝上铺满谷子,山坡上青柑子还没熟,一个村花站在人群中间,硬要一个烧瓦的穷小子娶她。
他吓得推说娘不答应。
她却笑着说,见她准点头。
后来,她真的进了门。
我娘点了头。
我也点了头。
这一点,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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