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圆桌已经坐满了人。
婆婆周母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菜单。
几个叔伯亲戚分坐两侧,有人端着茶杯,有人在剥花生。
桌上凉菜摆了七八碟,筷子还没拆封,气氛说不上热闹,但也不算冷清。
唯独主位坐着的那个人,陈敏不认识。
不,准确地说,她认识。
那个女人叫林瑶,三十二岁,周建国公司里的行政主管。
半年前陈敏第一次在丈夫手机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还没当回事。
直到一个月前,她让人查清楚了林瑶的住址、工号、打卡记录,以及周建国每个月固定转进她账户的那笔钱。
此刻林瑶坐在主位上,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修身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正端着茶杯,姿态自然得像这顿饭是她请的。
周建国站在主位旁边,一只手扶着林瑶的椅背,正弯腰跟周母说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陈敏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又堆得更深。
“来了来了。”
周建国直起身,朝陈敏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快坐,都等你呢。”
陈敏没动。
她的目光从林瑶脸上扫过去,落在那把主位上。
圆桌的主位,正对包厢门,背后是整面落地窗。
按周家的规矩,家宴的主位要么坐长辈,要么坐请客的人。
今天这顿饭是周建国张罗的,名义上是给周母补过生日,主位本该周母坐。
但周母坐在侧面。
林瑶坐在主位上。
陈敏站在门口,把手包搁在旁边的备餐台上,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外套的扣子。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周母抬起头看了陈敏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菜单,手指捏着页脚,翻得很慢。
二叔周德厚咳了一声,把茶杯搁回碟子里,瓷器碰出一声脆响。
“嫂子来了。”
堂弟周磊站起来,拉开自己旁边那把空椅子,朝陈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尴尬。
那把椅子在最下手的位置,背对门口,正对着主位。
坐下去,一抬头就能看见林瑶那张脸。
陈敏没往那边走。
她站在备餐台旁边,外套脱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
她今年四十八岁,保养得不算差,但跟林瑶那种三十出头的紧绷皮肤比,终究是两回事。
“嫂子,这边坐。”
周磊又喊了一声。
陈敏把外套叠好,搭在备餐台上,这才转过身,看着周建国。
“建国,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周建国的手从林瑶椅背上收回来,搓了搓,脸上挂着那种陈敏太熟悉的笑——十六年前他找她爸借钱开公司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这是林瑶,我公司同事,今天正好有空,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小林挺能干的,帮了公司不少忙。”
“同事。”
陈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然后她看向林瑶。
“林小姐,你坐的那个位置,是我婆婆的。”
林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看陈敏,又转头看了看周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屁股没挪。
周建国赶紧接话:
“没事没事,妈说坐哪儿都一样,这边靠窗凉快。”
“妈说?”
陈敏转头看向周母,
“妈,您说的?”
周母翻菜单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脸,看了陈敏一眼,又看了周建国一眼,最后把菜单合上,搁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一扣。
二叔周德厚又咳了一声,这次是冲着周建国去的。
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在周建国和林瑶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
周磊站在旁边,椅子拉出来一半,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陈敏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去周磊拉的那把椅子,而是走到圆桌旁边,站在林瑶和周母之间,低头看着林瑶。
“林小姐,我再问你一遍。”
陈敏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坐的这个位置,是我婆婆的。你是自己起来,还是我请你起来?”
林瑶的脸色变了。
她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还是绷着,嘴角甚至往上扬了扬,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嫂子,你别误会,我就是随便坐的,建国让我坐这儿,我就——”
“他让你坐你就坐?”
陈敏打断她,声音忽然冷下来,
“他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把包厢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穿了。
周建国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陈敏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陈敏,你干什么?家里亲戚都在,别闹。”
陈敏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
“闹?”
她看着周建国,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周建国后背发凉的平静,
“你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宴,安排她坐主位,让我坐最下手,你说我在闹?”
周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了,小林是同事——”
“同事?”
陈敏笑了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周建国,“你每个月往她卡里转一万二,转账备注写的是‘奖金’。公司哪个同事的奖金是从你私人账户走的?”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林瑶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嫂子,你查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刚才那副端庄的样子碎了一地,
“你凭什么查我?”
“凭我是公司最大的股东。”
陈敏把手机收回来,看都没看林瑶一眼,目光始终钉在周建国脸上,“凭你坐的那把椅子,是我出钱买的。凭这顿饭,是我出的钱。”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包厢里。
“建国,我给你两分钟。两分钟之内,让她从这个包厢里消失。”
周建国张了张嘴。
陈敏没等他说话,把下一句扔了出来。
“两分钟之内她不走,你公司撑不过今晚。”
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母手里的茶杯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二叔周德厚坐直了身子,眉头拧成一团。
周磊张着嘴,椅子拉了一半,就那么僵在那里。
周建国盯着陈敏,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一种恼羞成怒盖住了。
“你什么意思?公司是我的——”
“公司是你的?”
陈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但眼底是冷的,“周建国,十六年前你娶我的时候,你兜里有多少钱?你爸留给你的那套老房子,你妈连装修都舍不得敲。开公司的钱是谁出的?三百六十万,我娘家借的,借条还在我抽屉里锁着。”
她往前逼了一步。
“两年前公司资金链断了,是谁又拿了两百万出来填坑?那两百万,你签的是个人连带责任借条,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周建国的脸色从白转青。
林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餐巾,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在陈敏和周建国之间来回转,但脚下没动。
陈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一分半。”
周建国猛地转头看向林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瑶愣住了。
她看着周建国,等了大概三秒钟,等来的不是维护,不是解释,而是一个几乎不敢跟她对视的眼神。
林瑶把餐巾摔在桌上。
她抓起椅子上的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往门口走,经过陈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陈敏没看她。
林瑶咬了一下嘴唇,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周建国站在主位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周母终于开口了。
“陈敏,你——”她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你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你这是要干什么?”
陈敏转过身,看着婆婆。
“妈,我今天不是来闹的。”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疲惫,
“我只是来告诉您儿子一件事。”
她看向周建国。
“建国,你以为公司是你的,房子是你的,钱是你的,所以你可以在外面养人,可以把她带到家宴上来,可以让她坐主位,让我坐最下手。”
“你错了。”
陈敏拿起搭在备餐台上的外套,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展开,搁在圆桌的转盘上,轻轻一推,转到周建国面前。
那是一份五年前签的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
“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是我的。你名下那百分之三十,有百分之二十是我让你代持的。你真正拥有的,只有百分之十。”
周建国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我本来不想在今天说这些。”
陈敏拿起手包,把手机装进去,拉好拉链,
“但你非要在我面前演这一出,那我就陪你把账算清楚。”
她走到包厢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建国,饭你们慢慢吃。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拉开门。
“给律师打。”
门在她身后合上。
包厢里,圆桌上的转盘还在慢慢转,那份股权协议的复印件跟着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周建国面前。
他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周母的茶杯搁在桌上,茶水洒了半碟子,没人擦。
二叔周德厚站起来,拿起外套,拍了拍周磊的肩膀。
“走。”
周磊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跟着他爸往外走。
经过周建国身边的时候,周德厚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周建国和他母亲。
还有桌上那七八碟没人动过的凉菜。
陈敏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十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上面是一串通话记录,最近一通是十五分钟前打给李律师的。
她推开门回到包厢的时候,周建国正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整个人佝偻着。
周母坐在旁边,嘴唇抿得死紧,手里绞着一块没用过的湿毛巾。
桌上的菜全凉了,转盘停在那份股权协议旁边,油花凝结成白点。
听见门响,周建国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未散的慌乱。
“你跟律师说什么了?”
他声音哑了。
陈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说了该说的。”
她走到备餐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喝干,
“公司账我已经让财务冻结了,所有对外付款流程暂停。”
周建国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你凭什么!那是公司的钱!”
“公司的钱?”
陈敏转过身,靠在备餐台边沿,“建国,你忘了代持协议第七条写什么了吗?公司重大财务决策,需要实控人书面同意。我上个月刚发过通知函,你签收单还在我律师那儿。”
她顿了一下。
“另外,你上个月从账上转给‘瑶光文化传媒’的六十万,我已经报警了。涉嫌职务侵占,公安那边应该快立案了。”
周建国的脸瞬间灰败下去。
那六十万是他转给林瑶的,走的是服务费名义,实际上林瑶的公司根本没什么业务。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母突然站了起来。
“陈敏!”
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你怎么能这样!建国是你丈夫!是一家人!你把他送进监狱,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陈敏看着婆婆,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清晰的疲惫。
“妈,从他把那个女人带到我面前开始,这个家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您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两年前那两百万的借款合同原件,还有他签的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书。白纸黑字,如果公司还不了钱,债权人可以直接向他个人追偿。”
周建国盯着那份合同,像盯着一条毒蛇。
他记起来了,当时资金链快断了,陈敏连夜从娘家借来钱,他急着签,根本没仔细看条款。
“现在公司账上的钱,刚够付掉这个季度的贷款和员工工资。”
陈敏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但是供应商的欠款,有三百多万,下个月十五号到期。”
她抬眼看向周建国。
“你名下那套城西的公寓,还有你妈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都是公司借款时做的抵押物。如果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公司账上补不齐三百二十万,银行会启动司法拍卖程序。”
周母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撑着扶手,指节发白。
那套老房子是她住了半辈子的窝。
周建国往前冲了一步,被椅子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桌沿。
“陈敏!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不是我要绝。”
陈敏拿起那份合同复印件,轻轻放在转盘上,
“是你把路都走绝了。”
她看着周建国,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
“建国,你还记得公司成立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吗?”
周建国愣住了。
“你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输。”
陈敏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
“但你从五年前劝我退居幕后开始,就已经在算计我了。”
她走回主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
“代持协议是你主动提的,说为了方便对外谈生意。股权转让公证也是你安排的,说怕以后有纠纷。”
她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但我上个月才发现,你去年偷偷去咨询过离婚律师,问的是‘如何把公司资产和个人资产做隔离’。”
周建国身体晃了一下。
“你以为把钱转到林瑶公司,就查不出来吗?”
陈敏拉上手包拉链,“她那家公司,注册资金才十万,流水全是你的转账。你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我也有备份。”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去公司开临时股东会,议题是罢免你的执行董事职务,以及清算所有对外投资。”
周母猛地抬头。
“清算?你要关掉公司?!”
“不是关掉,是止损。”
陈敏拉开门,“公司现在这样,已经是个烂摊子了。继续让他折腾下去,最后连渣都不剩。”
走廊的光透进来,照在周建国惨白的脸上。
他突然嘶吼起来:“陈敏!你别忘了!这公司也有我的名字!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了。”
陈敏侧身站在门口,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你名下只有百分之十的股权,连提议罢免的门槛都够不上。而我,有百分之七十。”
她顿了顿。
“另外,我已经委托律师起草离婚协议了。房子、车子、存款,该怎么分,法律会判。至于公司——”
她看着周建国,一字一句。
“我会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转出去的那些。在债务还清之前,你一分钱都动不了。”
周建国彻底僵在原地。
他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撑着桌沿的手臂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敏没再看他,转身走进走廊。
门在她身后合上。
还有桌上那一沓文件,和满桌凉透的菜。
周母慢慢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陈敏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也是坐在现在这个位置,笑着给她夹菜,说会好好照顾建国。
那时候建国眼睛里的光,不是这样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包厢里的挂钟滴答作响。
晚上九点四十。
陈敏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角,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
“协议初稿拟好了,已经发您邮箱。对方如果不同意财产分割方案,我们可以立即启动诉讼程序,并申请财产保全。”
陈敏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三十七页的离婚协议草案。
她一页页往下翻,掠过财产清单、债务分割、股权处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停在分割方案那一页。
房产分割:城西公寓一套归男方,现居住老房子一套归女方。
但老房子因公司债务抵押,需在债务清偿后办理过户。
车辆分割:男方名下车辆一辆归男方,女方名下车辆归女方。
存款分割:各人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
公司股权:女方持有70%股权,男方持有10%股权。
男方名下20%代持股权,根据代持协议自动归还女方。
债务承担:公司债务由公司资产承担,不足部分由实控人(女方)负责筹措。
男方个人连带责任债务200万元,由男方个人承担。
陈敏的手指在“200万元”上停了一下。
两年前,她从娘家借这笔钱的时候,母亲半夜给她打电话,声音发颤:
“敏敏,家里能动的都给你了,你弟弟结婚的钱还没着落……”
她当时蹲在公司财务室的地上,对着电脑屏幕上那片赤字,咬着牙说:
“妈,就一年,一年后公司活了,我连本带利还您。”
现在两年过去了。
公司没活,钱也没还。
她退出邮件,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里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敏敏?这么晚了,有事吗?”
陈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妈……没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离就离吧。”
母亲的声音平静得让她意外,“妈早就看出来了,建国那孩子,心不在家里。你当年非不听,现在想通了也好。”
陈敏鼻子一酸。
“那钱……”
“钱的事你别急。”
母亲打断她,“家里的老房子还能卖,你弟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同意先把彩礼钱垫出来。咱们慢慢还,总能还清。”
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陈敏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妈,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她深吸一口气,“房子不能卖,弟弟结婚的钱也不能动。那笔债,我自己扛。”
“你一个女人怎么扛?”
“我能。”
陈敏看着咖啡厅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眼睛红着,但背挺得笔直,“公司清盘了,能拿回一部分钱。不够的,我分期还您,一年还不清就两年,两年还不清就五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敏敏。”
母亲的声音很轻,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早点拦住你。”
陈敏闭上眼睛。
“妈,别说这个。”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
“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挂掉电话,她把李律师发来的协议初稿又看了一遍。
然后点开回复键,打字。
“协议第三条第七款,修改一下。公司债务清偿部分,明确写上‘由女方个人资产承担’,不要用‘实控人’这种模糊表述。”
发送。
她关掉手机,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漫开。
晚上十点二十分,她站起身,把咖啡杯放回吧台。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街对面的霓虹灯闪烁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
车灯闪了两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她看着方向盘中间那个车标——这是五年前公司盈利后,她用第一笔分红买的。
那时候周建国笑着说:
“这车就当是我们的纪念。”
现在,这辆车要归她了。
陈敏扯了扯嘴角,挂挡,松开手刹。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汇入夜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她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风很凉,但吹得人清醒。
离婚协议在周二上午签字。
周建国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三十七页的文件。
他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手指点在“200万元个人连带债务”那一行,抬头看陈敏。
“这笔钱,能不能……”
“不能。”
陈敏没看他,从包里拿出签字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推过去。
周建国盯着那支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公司那边,我已经让财务把账目封存了。”
陈敏把笔帽扣上,声音很平,
“清算组后天进场,你办公室的私人物品,这周内清理干净。”
“你做事一定要这么绝吗?”
陈敏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我十六年前拿出三百六十万跟你创业的时候,你说我会做事。”
“我两年前从娘家借两百万给你救公司的时候,你说我有魄力。”
“现在你说我绝。”
她站起来,把签好的协议装进包里。
“周建国,不是我做绝了,是你把情分当成了理所当然。”
周建国的手攥紧了桌沿。
“那两百万,我现在真的还不上。”
“我知道。”
陈敏拉上包链。
“所以这张借条,我会一直留着。”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周建国抬起头。
“你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弟弟要结婚了,问你什么时候能把他那份彩礼钱拿出来。”
陈敏侧过脸,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你当初答应给你弟出二十万彩礼。现在这个钱,你自己想办法。”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周建国砸桌子的声音。
陈敏没有回头。
三天后,公司清算公告贴在了大门上。
十几个员工挤在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
财务老刘站在陈敏身边,手里拿着一沓工资表。
“陈姐,这个月的工资……”
“发。”
陈敏接过工资表,一行行核对。
“社保也交到这个月月底,离职补偿金按劳动法走,一分不少。”
老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但公司账上只剩不到一百万了,还完供应商的货款,发完工资,基本上就……”
“够发。”
陈敏把工资表还给他。
“不够的部分,我个人补。”
老刘愣在原地。
“陈姐,你自己的钱也……”
“十六年前跟着我干的人,不能让他们白干。”
陈敏掏出手机,给银行打了个电话,把一笔定期存款提前解约。
挂掉电话后,她看了眼老刘。
“别愣着了,去办吧。”
老刘转过身,眼眶有点红。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六年,从出纳做到财务主管,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下午两点,周建国来公司搬东西。
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愣住了。
书柜空了,桌上的电脑没了,墙上的奖牌和合影全被收进了纸箱。
陈敏站在窗边,正在往一个纸箱里放文件。
“坐。”
她没有回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周建国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个纸箱。
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是十六年前公司开业那天拍的。
照片里的陈敏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营业执照,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才二十七岁。
“这张照片,你留着吧。”
陈敏把纸箱推到他面前,
“其他的东西,我都让行政给你打包好了。”
周建国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2009年3月15日,我们的第一天。
“你写的?”
“嗯。”
陈敏关上最后一个抽屉。
“那时候以为,什么事都能一起扛过去。”
她拿起桌上的包。
“后来发现,有些事,扛着扛着就成一个人的事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敏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碰到了行政小周。
小周红着眼睛,递过来一个信封。
“陈姐,这是我们几个同事凑的,不多,就八千块。”
陈敏把信封推回去。
“留着自己用。”
“可是……”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陈敏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咱们还是一条街上的邻居,有空来家里坐。”
小周眼泪掉下来,使劲点头。
陈敏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街上的人来人往,车流如织。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十六年的招牌。
招牌上镀金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想起当年做这块招牌的时候,周建国说要做大一点,她嫌贵,两个人为了这事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她妥协了。
那时候吵架,吵完就完了。
不像后来,吵完架,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整片沉默。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陈姐,离婚协议已经递交给民政局了,三十天冷静期过后,正式办理离婚登记。”
陈敏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子开出园区的时候,她看见周建国搬着纸箱站在路边,招手拦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弯腰把纸箱塞进后座,纸箱歪了一下,那张照片滑出来,摔在地上。
他捡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坐进车里。
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敏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三个路口,在等红灯的时候,她打开了广播。
广播里正在播一首老歌,是她和周建国结婚那年流行的歌。
她调到另一个频道,是新闻。
“本市近期将加大对企业债务纠纷的调解力度,维护金融市场稳定……”
她关掉广播。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晚上,陈敏回到老房子。
屋里空荡荡的,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
她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盯着茶几上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周建国刚结婚时的照片,两个人在新房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拿起相框,翻过来,抽掉背板,把照片取出来。
然后从包里拿出签字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十六年,到此为止。”
她把照片放回相框,扣好背板,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敏敏,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煮了碗面。”
“就吃面?”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你以前不是最爱给自己做一桌子菜的吗?”
陈敏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妈,一个人,懒得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你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不用。”
陈敏坐直了身子,
“这边还有事要处理,债也得还。”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把事情都处理完吧。”
“那要多久?”
陈敏想了想,声音很轻。
“妈,我也不知道。”
挂掉电话后,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情侣牵着手走过。
很普通的夜晚,很普通的生活。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相拥而眠,有人背对背沉默。
她活过的这十六年,就在这片灯火里,此刻看起来,像一盏隔夜的茶。
凉透了,但还得喝下去。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包里拿出那本账本。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两年前那笔借款的还款计划。
她一条条划掉旧的还款日期,在旁边重新写上新的日期。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合上账本。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落在窗台上。
陈敏在灯下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账本塞进包里。
明天还要早起。
公司的清算还有很多事,银行的贷款要谈,供应商的货款要结,员工的社保要转。
那笔两百万的债,她得一笔一笔地还。
一年还不清,两年。
两年还不清,五年。
五年还不清,十年。
她这辈子认的账,从来不会赖。
她走到玄关,关掉客厅最后一盏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陈敏站在黑暗里,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推开卧室的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挂钟继续走着,一刻不停。
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那张照片躺在黑暗中,背面的字迹已经干了。
十六年,到此为止。
但明天,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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