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张一米八的婚床,腿有点发僵。墙上大红喜字还亮得晃眼,床头柜上摆着我跟张强的结婚照,他笑得憨厚,我靠在他胳膊上,那时候我还觉得,男人壮实点,靠得住。
谁能想到,新婚才两个月,我一看见这张床,后背就冒凉气。
张强身高一米八二,体重实打实一百九十斤,我一米六,九十二斤,我俩站一块儿,他像堵墙,我像根细竹竿。谈恋爱的时候他牵我手,我都觉得他手掌大得能把我整个手包进去,那叫安全感。
现在我才明白,安全感和压迫感,有时候是一回事。
新婚那晚,宾客散了,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刚钻进被窝,身后床垫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像被一股力往中间拽。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条胳膊重重搭在我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半袋米。
我当时就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发慌,伸手推他,他睡得死沉,哼都没哼一声,胳膊反倒更沉了。我咬着牙,用两只手掰他胳膊,掰了半天,才把那只胳膊挪开一点,赶紧侧过身大口喘气。
那一夜我基本没合眼,他打呼噜声像电钻,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翻身的时候更吓人,整个床都晃,我像躺在一艘风浪里的小船上,生怕下一秒就被他卷进去。
第二天起来,我左边胳膊麻得抬不起来,像千万根针扎似的。他还凑过来笑,说我睡觉太不老实,压着胳膊睡能不麻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总不能新婚第一天,就跟他说,我怕你压死我。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夜夜都像在闯关。
睡觉不敢脱睡衣,连袜子都穿着,就怕半夜被他撞醒的时候,连个缓冲都没有。我特意在自己这边铺了两层被子,想挡一挡他翻身的力道,没用,他一翻过来,被子跟纸糊的一样。
有天夜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后背突然被重重撞了一下,肋骨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当场就醒了。黑暗里他鼾声正响,背对着我,半个身子都快挤到我这边来了。
我捂着肋骨,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敢出声,怕吵醒他,更怕说出来显得我矫情。
第二天上班,我对着电脑屏幕直打哈欠,领导问我是不是新婚太累,我脸一红,只能点头。同事都笑,说我这是甜蜜的负担。
甜蜜个屁。
我每天一到下班点就心慌,往家走的脚步都沉。以前盼着下班跟他吃饭逛街,现在一想到晚上要躺一张床上,我胃里都发紧。
闺蜜小雅约我喝奶茶,我盯着杯子里的珍珠,半天没说话。她碰了碰我胳膊,问我怎么了,新婚燕尔的,怎么一脸苦大仇深。
我抬头看她,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我跟她说,我每天夜里都提心吊胆的,怕被张强压着,怕被他撞下床,他一百九十斤,我才九十多斤,真要是哪下没留神,我这条小命都能交代在梦里。
小雅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瞪着眼睛看我,说你别开玩笑了,哪有这么夸张。
我把左边袖子撸起来,给她看我胳膊上那块青的。那是前几天夜里,被他胳膊砸的,砸在小臂上,疼了好几天,现在还留着印子。
小雅盯着那块淤青,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说你怎么不早跟他说啊,两口子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怎么没说。
上周我就跟他提过,说他睡觉动静太大,我睡不好。他当时正打游戏,头都没回,说我从小到大都这么睡,以前我妈也没说我吵啊,你是不是太娇气了点。
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好像我睡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太敏感,太事多,配不上他这么“正常”的睡觉习惯。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自己忍着。忍到每天早上起来眼眶都是青的,忍到上班经常忘事,忍到我一看见床,就条件反射地绷紧后背。
我以为忍忍就习惯了,大不了我再往床边挪挪,给他多留点地方。
直到那天凌晨三点。
我正睡得沉,突然感觉身后一股大力推过来,整个人猛地往床边滑。我吓醒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悬空了,伸手想去抓被子,没抓住。
“咚”的一声,我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后脑勺正好磕在床头柜角上。
那一下疼得我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响,半天没缓过来。我趴在地上,手摸着后脑勺,摸到一个鼓鼓的包,一碰就钻心地疼。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吵醒邻居,更怕吵醒床上那个人。
床上的张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鼾声照常响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大红喜字,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我嫁过来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不是来天天跟躲地雷似的躲自己丈夫的。
我在地板上坐了大半夜,天快亮才敢爬回床上。没敢睡实,就那么侧着身子,贴着床沿,留了半边空。张强还是占着中间那片,被子被他裹得死死的,我扯了半宿,才勉强搭上一角。
早上起来,我照着镜子,后脑勺那个包已经肿成鸡蛋大,青紫一片,头发一拨就能看见。我拿梳子梳头,碰到那块,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张强从卫生间出来,看我站在镜子前不动,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昨晚摔下床了,磕到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睡个觉还能摔下去。边说边往门口走,拿外套准备上班,压根没让我掀开头发给他看一眼。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后脑勺那块青紫,心里凉飕飕的。
上午九点多,婆婆打来电话。她隔三差五就打个电话来,问问我们小两口过得怎么样。我在工位上接的,手里还攥着文件,听她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问,强子没欺负你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说妈,我昨晚摔下床了,头磕了个包。
电话那头停了一两秒,然后婆婆笑了,说哎哟,夫妻俩睡一张床,哪有不磕碰的,习惯就好了。你瘦,他胖,你往边上睡点,别跟他抢地方。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都捏白了,愣是没接上话。
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我头上的包,就是两口子打闹不小心碰的。好像我夜里喘不上气,胳膊被压麻,摔下床磕破头,都是“习惯就好”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打不进去。脑子里就来回转那句话,习惯就好。我习惯不了,我每晚都在拿命习惯。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周末回家吃饭。我妈回得挺快,说好,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没提头上的包,也没提夜里摔下床的事。我知道,电话里说不清,我得当面跟他们说。不然我妈一定以为我小题大做,跟婆婆一个反应。
周末我回娘家,一进门,我妈就拉着我往厨房走,说排骨炖上了,再炒两个菜就好。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瘦了。
我笑了笑,说没有,还是那样。
吃饭的时候,我坐我妈对面,低头扒饭,不敢抬头。我妈给我夹排骨,我伸手接,袖子往上滑了一截,小臂上那块青的还没完全褪,我妈眼尖,一把抓住我手腕。
她盯着那块淤青,问我,这怎么弄的。
我赶紧把袖子拉下来,说没事,不小心碰的。
我妈没松手,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我从小看到大,骗不了她。她放下筷子,说,小芳,你老实说,是不是张强打你了。
我当场眼泪就下来了,赶紧摇头,说不是,不是他打我。
我越摇头,我妈脸越沉。她把我拉到客厅,非要我坐下说清楚。我爸也关了电视,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我实在绷不住了,把袖子撸起来,又拨开头发,让他们看我后脑勺那个包。那块青紫已经褪了些,但摸着还是鼓的,我妈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疼得缩脖子。
我妈眼圈当场就红了,声音都变了,说这到底怎么弄的。
我这才从头说,从新婚夜他胳膊压我胸口,说到天天夜里被他撞醒,胳膊压麻,肋骨被撞青,再说到那天凌晨三点,他一个翻身把我挤下床,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
我说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我妈坐在我旁边,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我爸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脸黑得吓人,手里的遥控器都快捏碎了。
我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妈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说闺女,你咋不早说,这哪是过日子,这是遭罪啊。
我爸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指着我说,这不是嫁人,这是拼命。一百九十斤,你九十二斤,他睡梦里一个翻身,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这要是哪下没留神,压在你胸口,你叫都叫不出来。
我从来没见我爸这么激动过,他平时话少,什么事都说“你自己拿主意”。这回他脸都青了,指着我说,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家住。
我妈也附和,说对,别回去了,住这儿,明天再说。
我坐在那儿,眼泪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我本来没想闹这么大,我就想跟他们说说,让他们给我出个主意。可看他们俩这反应,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事不是我想忍就能忍过去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我妈把以前我住的房间收拾好了,换了新的床单被罩,还拿了个热水袋塞我被窝里。我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强翻身时床晃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她问我,你想好了没,这事怎么弄。
我咬了一口荷包蛋,半天没说话。
我妈又说,妈不是要你离婚,你才结婚俩月,日子还得过。但这事你得跟他说清楚,不能这么忍下去。你天天夜里提心吊胆,白天上班没精神,身体垮了算谁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下午我回了自己家,张强不在,估计是出去打球了。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看着那张一米八的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我妈的话。
晚上张强回来,进门就喊饿,问我怎么没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他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张强,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坐到我对面,手里还拿着瓶水,说你说。
我说,我想分房睡。
他拧瓶盖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说啥?
我说,分房睡。咱俩这体重差太大了,你夜里翻身我扛不住。前天晚上我摔下床,头磕了个包,我妈我爸都看见了。他俩的意思是,这事不能这么下去。
张强把水瓶往茶几上一放,脸上那点笑意没了,声音也硬了,说分房睡?你开什么玩笑,咱俩结婚才俩月,你就要跟我分房睡?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说,那你告诉我,我怎么办。你一百九十斤,我九十二斤,你睡个觉跟地震似的,我天天夜里被你压醒、撞醒,前天直接摔下床磕破头。你让我习惯,我怎么习惯?我拿命习惯?
张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回头看着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睡觉就那样,我从小到大都这么睡,我妈都没说我吵。
又是这句,从小到大都这么睡。
我看着他,说,你妈是你妈,我是我。你妈不用躺你旁边,我得躺你旁边。你翻个身,我肋骨能让你撞青一块,你胳膊搭我胸口,我喘不上气。你告诉我,这日子怎么过。
张强声音也大了起来,说那你也不能说分房就分房啊,我娶你回来是跟你过日子的,不是跟你分居的。你是不是嫌弃我胖?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眼泪又往上涌。我站起来,看着他,说,张强,我不是嫌弃你胖,我是怕你。你懂不懂,我怕你哪天睡梦里一个翻身,把我压死。
这话一说出口,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张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也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好半天,他先移开视线,低声说,我……我没想过这个。
我说,我知道你没想过。你从来不用想,因为你不用躺在一个比你重一百斤的人旁边睡觉。你翻个身,顶多换个姿势。我翻个身,可能就没命了。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一句话都没接上来。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反锁。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才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卧室里,他在客厅沙发上睡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一次觉得,这张一米八的床,空出一大半来,反而睡得踏实了。
我在卧室里躺了一整夜,客厅里没有声音,张强也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他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茶几上搁着外卖盒,没动几口,旁边手机屏幕亮着,我扫了一眼,是百度搜索页面,上面写着“夫妻体重差太大睡觉压到人怎么办”。
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查了一晚上。
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喝。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不进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他说,我搜了,网上说有个女的,也是老公太胖,半夜翻身压住她胸口,她叫都叫不出来,差点出事。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他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说,我昨天晚上在沙发上坐了一宿,越想越后怕。你摔下床那晚,我要是翻身再往外一点,你要是磕的不是床头柜,是床角,是墙,是……
他没说完,抬手抹了把脸。
我端着水杯,手指头在水杯上摩挲,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我想说我原谅你了,可我说不出口。我想说这事过去了,可后脑勺那个包还在,胳膊上那块淤青还没消。
我不说话,他也没逼我。他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他在挪东西,砰砰响。我走过去一看,他正把床头柜往墙边推,把床也往外挪了几寸,在床边地上铺了两层瑜伽垫。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我,说,我昨晚想了个办法,先在床边铺上垫子,万一你再摔下去,好歹有个缓冲。我明天去家具城,订一张两米宽的床,加固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实在不行,咱分房睡,我睡隔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瑜伽垫边角压实,一个一百九十斤的大男人,蹲在那,笨手笨脚地给垫子掖边角,后脖颈都红了。
我鼻子一阵酸,别过头去。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床上,看着床边铺的瑜伽垫,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第二天他真去家具城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张订单,两米宽的大床,加厚床板,双排加固横梁。他把订单递给我,说下周三送货。
我接过来,看着单子上那行数字,问他,多少钱。
他说,八千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千出头。八千多,等于他这一个多月白干了。
我把订单放茶几上,说,退了吧,太贵了。
他摇头,说,不退。我查过了,网上说,那些因为体重差出事的夫妻,不是想省钱,就是嫌麻烦,最后出了事才后悔。我不能再让你天天夜里提心吊胆。
他这话一说,我眼泪就下来了,哭得稀里哗啦,坐在沙发上,把这两个月憋着的委屈全哭出来了。他站在旁边,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抬起来,最后轻轻拍我的后背,笨得像个不会哄孩子的熊。
我哭完了,拿纸巾擤鼻涕,抬头看他,说,张强,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以后我有事,你得听。我说疼,不是矫情,是真疼。我说怕,不是小题大做,是真怕。你不能拿“你从小到大都这么睡”来堵我,你从小到大,旁边没躺过一个九十二斤的媳妇。
他听着,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新床周三送来了,比原来那张宽出一大截,我躺上去,翻了个身,都没碰到他那边。他坐在床沿上,试了试床板,说结实,这回想翻身都翻不动。
我笑了,这两个月来头一回,是真心实意地笑。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新床上,中间空着好大一片。他平躺着,手规规矩矩放在自己肚子上,一动不敢动。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天花板,他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看。
我说,你睡吧。
他嗯了一声,过了半天,小声说,我要是夜里翻身碰到你,你推我,别忍着。
我说,好。
他这才闭上眼,没多会儿,鼾声又起来了,还是响,但隔着一片空荡,听起来没那么可怕了。
我闭上眼睛,睡了两个月来第一个踏实觉。
那瓶活血化瘀的药膏,现在还搁在床头柜上。我后来没再用过,后脑勺的包也消了,小臂上那块淤青也褪干净了。但每次看到那瓶药膏,我都能想起那个凌晨三点从床上摔下来的晚上,能想起我坐在地板上哭,他在床上鼾声如雷。
有些伤好了,疤还在。有些疤没留,记忆在。
婆婆后来知道我们换了床,打电话来问,语气里带着点埋怨,说八千多块钱,太烧包了。我拿过手机,平平静静地跟她说,妈,我头磕的那回,张强查了一晚上,网上真有人因为这个出过事。一条命,八千多块钱,不贵。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说,也是,也是,你们年轻人,主意多。
我挂了电话,看着厨房里张强在笨手笨脚地切菜,菜刀咚咚响,葱花切得乱七八糟。
我走过去,接过刀,把他推到一边,说,我来吧。
他站在旁边,挠了挠头,说,我以后学。
我说,行,你慢慢学。
窗外天色暗下来,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油热了,刺啦一声,葱花爆出香味。
我握着锅铲,看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心里安安静静的。
不是没有危险了,是有人愿意为我把危险挡在身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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