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张丹丹教授在接受采访时,贡献了一个让无数网友直呼“脑洞大开”的观点:从劳动经济学角度来看,灵活就业群体的“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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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舆论场瞬间沸腾。有人批其“何不食肉糜”,也有人叹其书斋逻辑与人间烟火隔着数个银河系。然而,抛开情绪化的口水战,站在全面、客观、理性的立场上,这位教授的话其实是一面绝佳的镜子——它不仅照出了象牙塔与格子间的认知温差,更折射出了当代社会在“饭碗”与“自由”之间艰难走钢丝的宏大景观。
从纯粹的劳动经济学理论模型来看,张教授的话并非全无依据。在教科书的微观经济学公式里,“闲暇”是被当作一种正向效用(Utility)来计算的。朝九晚五的契约劳工出卖了八小时甚至更多的连续时间,换取稳定的薪资与五险一金;而灵活就业者则保留了对时间的主动支配权。不需要看老板的脸色,不用挤早晚高峰的地铁,这种“自主选择权”在经济学家眼中,确是一种可被量化的非货币收益(Non-pecuniary benefit)。
问题在于,当学术公式直接空降到泥土里,味道就变了。
在现实的中国劳动力市场中,“灵活就业”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和缓冲带。在这里,绝大多数人是因为“没得选”才去了“灵活”。外卖小哥在算法的齿轮下生死时速,网约车司机在日渐饱和的市场里熬夜掉发,零工市场上的零工们迎着晨光蹲守一个白天的计件生计——你若跟他们说“你们不用朝九晚五,多自由啊,这是福利”,他们大概率会反手送你一个白眼,顺便问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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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迫于生存压力的无奈选择”包装成“主动拥抱的自由福利”,无异于把买不起正餐的人夸赞为“正在进行轻断食养生”。这种修辞上的乾坤大挪移,难怪会扎痛公众的神经。
如果我们要保持理性与客观,就必须承认:“灵活”本身确实可以是福利,但前提是它得有底线。
真正的灵活就业福利,应当建立在社会保障网全覆盖的基础之上。在一些成熟的发育市场,哪怕是自由职业者,也能通过相对完善的公共或商业保险体系获得体面的兜底。这时候的“灵活”是锦上添花,是艺术家、自由撰稿人或高级独立顾问的自我实现。
反观我们身处的现实,许多本土的灵活就业,最大的特色不是“自由”,而是“裸奔”。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稳定的社保缴纳渠道,工伤风险全凭运气,生老病死全靠自己。当“灵活”等同于“失去劳动法庇护”,当“时间自主”演变成“24小时随时待命却收入无保障”时,这种福利就异化成了一种现代版的“零工奴役”。
把缺乏保障的软肋包装成自由的铠甲,不仅是一种认知错位,更是对现实困境的温柔漠视。
当然,生活已经够苦了,对于这种高端的学术幽默,我们不妨也报以几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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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万物皆可“灵活”的时代,汉语的词汇正在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医美整容:
找不到工作,不叫失业,叫“蓄势待发的弹性创业”;
外卖跑单到深夜,不叫劳累,叫“夜间深度时间管理”;
兜里比脸还干净,不叫贫困,叫“摆脱了物质束缚的终极自由”。
你看,只要修辞学学得好,苦难也能变宝岛。张丹丹教授用她严谨的专业背景,向我们生动展示了什么叫作“高级的精神胜利法”——只要经济学模型说你有福利,那你哪怕正顶着烈日在大街上贴膜,也必须在内心深处洋溢着拥有自主权的幸福感。
回到现实,无论是坐在明亮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学者,还是在深夜街头奔波的零工,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里负重前行。
“灵活就业”绝非洪水猛兽,它确实为经济提供了极大的弹性和韧性;但它也绝对不是什么高贵诱人的“纯天然福利”。承认它的无奈,正视它的短板,补齐它的社保短板,远比在镜头前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灵活本身就是福利”来得更有建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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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来不是为了获得更多“不签合同、没有社保”的绝对自由,而是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能活得有尊严、有底气、有保障。(黄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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