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结婚有多挣钱?
两位宰相争寡妇,嫁妆聘礼变“创业”
咸平五年十月,汴梁城已经落了头场霜。
开封府衙门口那面登闻鼓,被一个女人擂得震天响。
鼓声穿过朱雀门,越过御街,一直传进大内。
宫里的宋真宗赵恒放下手中的茶盏,皱了皱眉。
登闻鼓不是随便敲的——那是直诉之制,百姓有冤无处申,才可击鼓面君。
可这鼓声听来不急不缓,倒像是有备而来。
击鼓的女人姓柴,是已故左领军卫将军薛惟吉的遗孀。
她要告的人,是当朝宰相向敏中。
这一年,向敏中五十三岁。
两年前刚升任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正式拜相。
而柴氏中意的再嫁对象,是另一位宰相——六十岁的右仆射张齐贤。
两个宰相争一个寡妇。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三天之内传遍了汴梁城。
一
柴氏是薛惟吉的续弦。
薛家不是普通人家。
薛惟吉的父亲薛居正,是宋太祖朝的宰相,主持编修了二十四史中的《旧五代史》。
《宋史》记了一桩轶事:薛居正的妻子“妒悍,无子,婢妾皆不得侍侧”,家中婢妾成群,他却一个也碰不得,只好收养了薛惟吉。
薛居正对这个养子“爱之甚笃”。
爱到什么程度?
爱到把儿子惯成了一个“不肖子弟”,整天游乐,不问世事。
薛居正死后,宋太宗赵光义亲往吊唁,见到薛惟吉,劈头就问:“不肖子安在,颇改行否?
恐不能负荷先业,奈何!”
薛惟吉在旁边“惧赧不敢起”。
这一吓,倒真把他吓醒了。
此后薛惟吉“能折节下士,轻财好施,所至有能声”。
但治家这件事,薛惟吉跟他爹一样不行。
前妻留下两个儿子——薛安上、薛安民。
续弦柴氏嫁进来后,跟这两个继子的关系就没好过。
薛惟吉四十二岁去世时,柴氏年纪尚轻,膝下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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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子、年轻、跟继子不和——这三样加在一起,柴氏想改嫁,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二
但柴氏不是空着手改嫁。
《宋史》记,薛居正“故第”在汴梁,是太宗朝赐下的宅子。
薛惟吉死后,家中积蓄尽归柴氏掌管。
她的嫁妆、私房钱加上继承的遗产,“总价值三千万钱”。
更贵重的是薛居正生前留下的书籍纶诰——在那个印刷术尚未普及的年代,书籍本身就是价值连城之物。
理学家程颐后来一针见血地评价这件事:“本朝向敏中号有度量,至作相,却与张齐贤争娶一妻,为其有十万囊橐故也。”
十万囊橐——程颐说的是柴氏携带的财产总数。
具体来说,光是柴氏私藏的地窖财物,后来被官府起获的就有“近二万緍”。
二万贯是什么概念?
按当时的物价,能买六千多亩良田。
向敏中和张齐贤争的,不是寡妇,是钱。
三
柴氏择定的人是张齐贤。
张齐贤是山东菏泽人,太平兴国元年(976年)进士。
此人有两大特点:胆子大,食量大。
据说他“体质丰大,饮食过人”,每顿饭要吃好几斤肥猪肉。
宋太宗时期,张齐贤在边关用奇计大败辽军,俘获辽国北大王的儿子,是立过赫赫战功的人物。
张齐贤与柴氏暗中商定了婚约,派了车马去薛家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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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安上不干了。
他跑到开封府告状,说后母柴氏要卷走祖父、父亲两代积累的家产改嫁。
开封府一听涉及当朝宰相,不敢做主,赶紧上报宋真宗。
宋真宗最初的想法是息事宁人。
他派了司门员外郎张正伦去私下调查,准备内部处理。
哪知道张正伦传唤柴氏一问,柴氏的说法跟薛安上完全相反——她说两个继子不肖,合起伙来欺负她一个寡妇,改嫁是无奈之举。
案子一下子复杂了。
四
就在这时,柴氏敲响了登闻鼓。
她告的不是薛安上,是另一个宰相——向敏中。
柴氏的诉状说:向敏中用远低于市价的五百万钱买了薛家旧宅,又曾向自己求婚,被拒绝后怀恨在心,便怂恿薛安上诬告自己。
向敏中是开封人,太平兴国五年(980年)进士。
此人为官以沉稳著称。
咸平四年拜相时,“心如止水,谢绝宾客来贺,不搞大操大办,门庭寂静无声”,宋真宗还为此专门称赞过他。
就是这么一个“有度量”的人,被柴氏一状告到了御前。
宋真宗召向敏中问话。
向敏中承认买了薛家旧宅——五百万钱,确实买了。
但他辩解说自己刚死了妻子,没有续弦的打算,更没有向柴氏求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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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听了,没有深究。
但柴氏不肯罢休。
她第二次敲响了登闻鼓。
一个寡妇改嫁,牵出三朝宰相——薛居正(太祖朝)、张齐贤(太宗朝)、向敏中(真宗朝)。
事情在汴梁城传得沸沸扬扬。
真宗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御史台彻查。
五
御史台一动,底裤就翻出来了。
先是盐铁使王嗣宗跳出来举报——他跟向敏中素来不和。
王嗣宗说:向敏中欺君!
他不但有再婚的打算,对象都找好了,是刚去世的驸马都尉王承衍的妹妹,“密约已定而未纳采”。
真宗找来王承衍的妹妹核实——确有其事。
一个在皇帝面前信誓旦旦说“不复议婚”的人,背地里连婚约都定了。
真宗“心底顿时就和吞了只苍蝇一样”。
更糟的事还在后头。
御史台发现,柴氏那份告向敏中的诉状,是张齐贤的儿子——太子中舍张宗诲——教她写的。
张齐贤父子串通寡妇,诬告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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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查继续深入。
柴氏的婢女招供:主母在薛家宅中埋了大量私房钱。
官府去挖,起获了价值“近二万緍”的财物。
案件的真相逐渐清晰:柴氏想带着薛家的巨额财产改嫁张齐贤;张齐贤的儿子张宗诲帮她写诉状诬告向敏中;向敏中自己也不干净,违旨买薛家旧宅、欺君瞒婚。
六
咸平五年闰十二月,处理结果下来了。
向敏中罢为户部侍郎,出知永兴军。
张齐贤责授太常卿,分司西京洛阳。
张宗诲贬为海州别驾。
薛安上因违旨卖房,判笞刑。
柴氏滥用登闻鼓直诉权,罚铜八斤赎罪。
两个当朝宰相,为了一个寡妇的财产,双双被贬。
《宋史》的史官在记述此事时,笔调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程颐的评价更直接——堂堂宰相,“为其有十万囊橐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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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宰相尚且如此,民间又当如何?
事实上,向敏中和张齐贤争娶寡妇这件事,不过是宋代婚姻重财风气的一个极端缩影。
它之所以震动朝野,不是因为“争娶寡妇”本身有什么稀奇,而是争的人级别太高——宰相。
在宋代,娶一个有钱的寡妇,从来都是一门划算的生意。
这背后有一个制度性原因:宋代的嫁妆是妻子的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
《宋刑统》明确规定:“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
也就是说,妻子带来的嫁妆,不属于夫家的共同财产,丈夫不能随意侵占。
寡妇改嫁时,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
这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激励机制:娶一个富家女或富寡妇,等于娶进一笔由妻子独立支配、但丈夫可以“借”用的资产。
柴氏要带着“十万囊橐”改嫁张齐贤——张齐贤娶的不是人,是一个移动的钱庄。
而娘家这边,厚嫁也有好处。
女儿嫁妆越丰厚,在婆家越有地位,越不受委屈。
《宋刑统》还规定:如果丈夫去世且无子,嫁妆要归还娘家;如果夫妻协议离婚,嫁妆清单上的所有财产都要归还女方。
这就给了娘家“投资”的保障——嫁妆不是泼出去的水,是有可能回来的。
法律保障加上利益驱动,厚嫁之风在宋代愈演愈烈。
八
司马光看不下去了。
他在注《书仪·亲迎》时写道:“今世俗之贪鄙者,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
娶媳妇先问嫁妆厚不厚,嫁女儿先问聘礼多不多——“至于立契云:某物若干,某物若干”。
婚姻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
蔡襄在福州任官时也痛斥这种风气,说当时的人“不论男女,婚姻都先问对方嫁妆,少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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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做法更说明问题。
皇祐二年(1050年),范仲淹创立范氏义庄,用自己一生的积蓄在苏州购置一千余亩良田,用以赡养族人。
义庄的规矩里有一条关于婚嫁的规定:“嫁女支钱三十贯,再嫁二十贯;娶妇支钱二十贯,再娶不支。”
嫁女三十贯,娶妇二十贯——在范仲淹这个最讲公平的人看来,嫁女儿的成本本来就比娶媳妇高,所以义庄给嫁女的补助也更多。
三十贯在当时能在中原买几十亩地。
而这仅仅是“补助”——真正的嫁妆远远不止这个数。
九
苏辙的遭遇是最好的注脚。
苏辙,苏轼的弟弟,“唐宋八大家”之一。
他有五个女儿。
苏轼在给好友章惇的信中写道:“子由有五女,负债如山积。”
宋徽宗即位那年(1101年),苏辙的小女儿要出嫁。
为了凑嫁妆,苏辙卖掉了他在开封近郊购置的一块好地,得了九千四百贯——全部给了女儿做陪嫁。
九千四百贯。
按北宋后期的购买力,一贯相当于今天三四百元,9400贯就是两三百万。
苏辙在日记里写下四个字:“破家嫁女。”
破家——把家底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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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苏辙不是穷人。
他是当过尚书右丞(副宰相)的人,宦海沉浮几十年,最后连给女儿凑一份体面嫁妆都要卖地。
更不要说,他还有五个女儿。
南宋名臣李光也好不到哪去。
朋友写信祝贺他“喜得爱女”,李光满脸愁苦地回信说:“我家有五个女儿,这下可好,盗贼都不会来‘光顾’了。”
——家里穷得连贼都懒得来。
十
厚嫁之风压垮的不只是士大夫。
南宋袁采在《袁氏世范》中记载,有些人家从女儿一出生就开始筹备嫁妆。
女儿还在襁褓中,父母已经在攒钱、攒布、攒首饰了。
因为不提前准备,到了出嫁年龄根本拿不出像样的陪嫁——而拿不出像样陪嫁的女儿,很难嫁到好人家。
宋代法律甚至规定,如果父母双亡,成年哥哥有义务帮妹妹筹措嫁妆。
这不是道德倡导,是法律义务。
底层人家的嫁妆标准虽然没有精确记载,但从范仲淹义庄的补助标准可以窥见一斑——三十贯就能“在中原买下几十亩地”。
对普通农家来说,几十亩地可能就是半辈子积蓄。
而这只够“补助”的额度,实际嫁妆还要往上加。
十一
皇亲国戚同样逃不过这一关。
宋神宗时期,神宗的弟弟杨王赵颢“有女数人,婚嫁及期,私用不足”,不得不向神宗预借俸钱。
堂堂亲王,嫁几个女儿嫁到要跟皇帝哥哥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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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理宗时期,周汉国公主出嫁,陪嫁清单上有:银器百两、衣着百匹、红罗百匹、银子一万两,外加各种首饰。
皇室带头厚嫁——“倍于亲王聘礼”。
上行下效,整个社会都在攀比谁的嫁妆更厚、谁的排场更大。
十二
嫁妆越厚,盯着嫁妆的眼睛就越多。
《夷坚志》记载了一个故事:江西乐平有个富户叫汪季英,好不容易攀上一门官宦亲事,娶了县丞陈定国的千金。
洞房花烛夜,他满心期待地打开陪嫁箱子——结果大失所望:太寒酸了。
故事没有写后续,但可以想象新郎的脸色。
南宋《名公书判清明集》中记载了大量奁产诉讼——围绕嫁妆的官司。
妻子告丈夫侵占嫁妆、娘家告夫家吞没奁产、继子告继母带走家产——柴氏和薛安上的官司不是孤例,只是级别最高的一例。
更有甚者,有人专门盯上了嫁妆丰厚的寡妇。
十三
南宋绍兴年间,四十九岁的李清照改嫁张汝舟。
张汝舟娶她的原因很简单——李清照是名门之后,前夫赵明诚留下大量金石书画。
张汝舟以为娶了一个富婆。
婚后他发现,李清照手里的藏品所剩无几。
期望落空,张汝舟开始对李清照拳脚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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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做了什么事?
她告发张汝舟“妄增举数入官”——科举作弊。
按宋律,妻子告丈夫,即便属实也要坐牢两年。
李清照宁可坐牢,也要离婚。
这不是爱情故事,这是一个寡妇用嫁妆和藏品吸引来的“杀猪盘”。
李清照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十四
回头再看咸平五年那场闹剧。
向敏中被贬为户部侍郎时五十三岁。
张齐贤被贬为太常卿时六十岁。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宰相,为了一个寡妇的“十万囊橐”,在汴梁城闹得人尽皆知,最后双双丢官。
宋真宗铁青着脸下旨降职的那一天,朝堂上各个大臣“都努力憋着笑”。
他们笑什么?
笑两个宰相为了钱连体面都不要了。
但他们自己呢?
范仲淹义庄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嫁女三十贯、娶妇二十贯。
连范仲淹这样的人都知道嫁女儿比娶媳妇贵,遑论他人。
苏辙卖地嫁女、李光自嘲“盗贼不入门”、赵颢向皇帝借钱嫁女——上至亲王宰相,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人能逃过这场全民“创业”。
婚姻变成了一桩生意。
嫁妆是本金,聘礼是回报,寡妇是标的,宰相是玩家。
登闻鼓的余音早已散尽。
汴梁城的霜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但柴氏敲鼓那一刻的声响,像一根针,扎进了大宋婚姻最体面的那层皮囊里——扎出来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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