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当天女友退婚我没闹
班长说,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老百姓了。
我把军装脱下来叠好,领章帽徽摘下来装进信封,交上去的时候手没抖。训练了十二年,擦枪擦到指甲缝里全是枪油,在戈壁滩上爬过,在沼泽里泡过,在四十度的装甲车里闷过。退伍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心口空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同批退伍的老周搂着我肩膀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嫂子等你那么多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营区到家,火车走了十四个小时。硬座,对面的老大爷一直在啃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让我想起训练场上踩碎冻土层。我靠着窗,看外面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晓的脸。
我们好了六年。她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教初三。我每年休假回去见她一面,有时候一年能见两次,有时候一次。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每次走的时候在车站门口站着,挥手的姿势跟上一回一模一样。我上火车了,她还在那儿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半张脸。
我妈说,晓燕等了你六年了,这回退伍了,赶紧把事办了。
我说好。
我到家是下午四点。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拖着行李箱进来,手里的被单啪嗒掉在地上。她冲过来抱住我,又哭又笑,说儿啊你瘦了。我说妈我挺好。她擦了擦脸,说晓燕知道你今天回来,我说让她晚上过来吃饭。
我说好。
那天晚上六点半,苏晓来了。她穿了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瘦,白,眼睛很安静。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放了八年的酒,说儿子回来了,今天全家高兴。
苏晓坐在我旁边。我在桌底下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没躲,但手心是凉的。
饭吃了一半,我妈站起来说你们俩说说话,我跟你爸去厨房收拾。她端着盘子走了,我爸也跟着走了。桌上剩我和苏晓,还有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
她先开口的。她说志国,你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不走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划了半天。然后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可我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志国,咱俩的事,我想了很长时间,你听我说完。
我说你说。
她说六年了,我等了你六年。第一年觉得没关系,等你回来就行。第二年也还行,写信打电话。第三年开始,我每次走在街上看见别人成双成对,我就想你在哪儿。我妈去年住院,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夜,第二天打电话给你,你说在演习,信号不好就挂了。
我说那次我知道,后来我找教导员批了两天假想回来看,但任务没完走不了。
她说我知道你走不了,所以我没怪你。可这六年,我过的是一个人的日子。我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有,你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你的脸,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她说志国,我今年二十九了。我还能等,可我耗不起了。我家里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在县法院上班的,离过婚没孩子,人挺踏实。我们处了半年了。
我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志国,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我等了六年,我把我最好的六年都给你了。我不能再等了。
我说完了?
她说完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很刺耳。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了泪光。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我没闹。我没摔东西,没骂人,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旧地图,是我当兵第三年她寄给我的,用红笔圈了她学校的地址,写着"等你回来"。红笔印子都褪色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她站起来,跟我妈说阿姨我先走了。我妈在厨房里可能听见了什么,说话的声音急急的。然后就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说志国,晓燕她……我说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新的,我妈去年才糊的白纸,挺亮堂的。我闭着眼睛,眼前全是戈壁滩上的沙子,风一吹,满天满地的黄。我在那儿站了十二年岗,守着什么东西从不跟人说。她问我你在部队干什么,我说训练,站岗。她没再问过。可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
半个月过得平淡。我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去派出所落了户口,去县武装部登记了预备役。偶尔在街上碰见熟人,看见我就说退伍了?我说退了。回来就好,他们说。我笑着点头。
我没跟任何人提苏晓的事。我妈提过两次,我没接话,她就不提了。
第十五天的下午,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在院子里帮我爸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桩子裂成两半,声音脆得很。这时候院门响了,我抬头,看见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一个年纪大些,肩章我认识,是县武装部的部长,姓孙,上次登记时候见过。另一个年轻,没见过的。
我放下斧头,说孙部长。他点点头,表情不太自然,说你是杨志国?我说是。他说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怎么了。他看了看我身后的屋子,压低了声音说,上面来人了,你的事,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下。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着两个军人,脸刷地白了。她说同志,我儿子退伍了,他犯什么事了?孙部长赶紧摆手说嫂子您别紧张,不是坏事。是好事,是好事。
我回头跟我妈说了句别担心,就跟着他们上了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我坐在后座,那个年轻军人在副驾驶,孙部长坐我旁边。车子开动,出了村子上了公路。天上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闷雷滚过去,雨点开始砸车窗。
孙部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侧过脸看我,说志国,你在部队待了十二年对吧。我说对。他说中间有三年,你的档案是在一个特殊单位,对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上面来人了,点名找你。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但他们说很重要。我开了半辈子武装部,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你退伍那天上面就想来,硬是按了半个月,给你留了缓冲的时间。我说你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孙部长,签过保密协议的。他说我知道,所以人来了,你自己跟他们谈。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县城武装部。雨已经下大了,院子里积了水,我跳下车的时候皮鞋全湿了。孙部长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穿便装,一个穿军装。穿军装那个四十多岁,肩章上是两杠三星,我立正敬了个礼。他站起来回了礼,示意我坐下。
他说杨志国同志,我叫陈国栋,受上级委托来跟你沟通。你不用紧张,你已经退伍了,今天不涉及任何纪律问题。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我说您问。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境外建筑工地,工人在砌墙。他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说,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太阳穴跳了一下,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说陈首长,我在部队十二年,接触过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陈国栋笑了。他说杨志国同志,你在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曾经以建筑工人的身份在境外执行过任务。这个人跟你同时出现在那个工地,同一批。你退伍前一个月,他潜回了国内。我们的人跟丢了。
我端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他说我们怀疑他跟境内一个非法组织有联络。他不认识你,但你的脸他见过。我们需要你协助辨认一组照片,并回忆当时在境外和他相处的细节。
我放下水杯,说陈首长,我已经退伍了。
他说我知道。所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如果愿意,算我们借调你半个月。如果不愿意,今天出了这个门,你走你的。
窗外的雨声哗哗的,雨点子打在玻璃上,溅成一片一片的水花。我盯着那张照片里戴安全帽的男人,他站在一堆红砖旁边,手里拿着瓦刀,看方向是往左边转头。
我说陈首长,照片还有吗。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叠。我接过来,一张一张慢慢看。看到第七张的时候,我停住了。那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男人,正面,戴了副墨镜,嘴角有一颗痦子。
我说他住在工地西头的铁皮棚里,第三间。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准时去食堂打饭,只吃素菜不吃肉。每个周五下午请假出去,回来的时候总带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抬起头,看着陈国栋。我说陈首长,当年的任务档案里没有我的名字。可这个人的事情,我记得。
陈国栋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志国同志,你跟我们来一趟。
我站起来,把照片放回桌上。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天还是阴的,但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了,灰蒙蒙的一片。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县城的老房子矮矮的,一家一户的烟囱里冒出白烟,正是做晚饭的时候。
我妈大概在家等着我回去吃饭。
我转回身,对陈国栋说:走吧。
走出武装部大院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又腥又干净。孙部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我上了车,靠着座椅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晓的脸,又过了那叠照片里每一张的细节。车发动了,引擎低低地响着。
我想,十二年没白待。有些东西,脱了军装也脱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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