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劲松
一、入梦
抚河的水是浑的,黄昏时分尤其如此,像一河搅不动的旧事。
我是踩着青石板上的裂缝走进文昌里的。裂缝里嵌着不期而至的雨水,鞋尖沾湿,凉意透骨。古街两侧的灯笼亮了,红是红,却不热烈,被暮色滤过一遍,像褪色的戏票。远处有人唱戏,听不清词,只觉声调婉转,尾音往上一挑,又陡然落下——是赣剧还是采茶戏?我不确定。
然后看见了那座馆。门楣不高,灰砖黛瓦,若不是那块“戏曲博物馆”的牌子,我会以为是一户寻常人家。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身上的汗瞬间收干。导览图在右手边,六大单元如六扇朱门:戏曲纵横、说文解戏、出神入化、舞美风华、腔乐盛茂、戏连中外。
我拍了张照片,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忽然意识到——我将要走进一场别人的梦,而这场梦,做了四百年。
二、溯源
先秦巫舞。六代雅乐。宋杂剧绢画。元曲四大家。
这些词在展板上排列整齐,像一队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我逐行读过去,读得很快,像在赶时间。直到“元杂剧形态”那块展板前,我停下了。
玻璃柜里是三幅元代戏曲壁画的复制品。山西洪洞明应王殿的,山西高平二郎庙戏台的。画中“粉墨登场”的演员共十一人,男角七名,女角四名,分前后两排站立。他们的脸是模糊的,衣饰是鲜艳的,姿态是凝固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动起来了,却永远动不起来。
我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玻璃。玻璃上有一层薄灰,被人擦拭过,但留下了指纹。谁的指纹?上一个观者?保洁阿姨?还是汤显祖本人?这个念头荒谬,却让我笑了。
身后有个小孩问:“妈妈,他们在干什么?”
妈妈说:“唱戏。”
小孩说:“不像。像木头人。”
我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他大约五六岁,手里攥着半块糖。他不知道,这些“木头人”曾让无数真人泪流满面。
三、玉茗堂前
汤显祖的展板在“明清传奇的兴盛”展区。
我先看见的是他的画像。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平静,没有我想象中的狂狷之气。他穿着普通的明代士人服饰,双手交叠,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等。
展板上的文字很克制:“汤显祖(1550—1616),中国明代戏曲家、文学家。字义仍,号海若、若士,自署清远道人。汉族,江西临川人。”
但我知道,这行字背后藏着多少不平事。
四次会试。三十四岁中进士。拒绝张居正拉拢。上书弹劾申时行。贬徐闻。量移遂昌。最终弃官归里。
我站在展板前,默默算了一遍:中进士三十四岁,弃官四十九岁。十五年仕途,换来玉茗堂中十八年著书。算到后来,我停住了,没有再往下算。
旁边一位老人也在看。他戴着老花镜,嘴唇翕动,似乎在默读。读完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叹什么,也许只是累了。
我本想问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我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到展板边缘的木框。木框冰凉,四百年了,这凉意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会结束。
四、情至
“《牡丹亭》是汤显祖代表作,全剧共计五十五出……”
展板的文字到此为止。我的眼睛却落在下方那行小字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行字是烫金的,在射灯下微微发亮。我伸出手,指尖悬在玻璃上方,没有触碰。我知道碰不到,但还是悬在那里,像一种仪式。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我念出声来。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展厅里,还是显得突兀。我左右看看,幸好无人。
杜丽娘因情而死、因情而生。这哪里是戏?倒像是汤显祖给自己开的药方。他这一生,没能在现实里找到的,都写进了戏里。他造了一个女子,让她替自己死一次,再活一次。把“情”字写到极致,也把“生”字从死亡的泥淖里拽出来。
我忽然想起一些旧事。少年时的画纸、大学时的诗稿——那些“情不知所起”的时刻,后来都不知所终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展厅的灯光忽然变暗,又变亮——是自动感应,还是定时开关?我不知道。但那一瞬间的明暗交替,让我有一种错觉:四百年前的汤显祖,也曾在这明暗之间,写下那些字句。
五、四梦连环
从《牡丹亭》走到《南柯记》,只隔了两块展板。但从“情至”到“梦觉”,汤显祖走了多少年?
《南柯记》的展板前有一幅古槐树的画。淳于棼醉卧其下,梦入蚁国,封南柯太守,荣华富贵,极尽人臣。及醒,见槐下蚁穴,乃知一切皆幻。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树干是粗的,蚁穴是小的,人是渺小的。我忽然觉得,汤显祖在写这出戏时,心里是冷的。不是冷漠,是冷透之后的清醒。他经历过“南柯郡”——南京的闲职、遂昌的知县,不都是蚁国之梦吗?
再往前,《邯郸记》。卢生一枕黄粱,未熟而梦已毕。展板上的文字说:“此剧写人生如梦,富贵浮云。”
我站在《邯郸记》前,忽然不想往前走了。四梦至此,情也尽了,梦也醒了,人生也看透了。后面还有什么可看的?
但展厅还在继续。灯光引导着我,走向“戏连中外”。
六、双星并世
“2016年是汤显祖与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
展板是红色的,很醒目。两位剧作家的画像并列:左边是汤显祖,清瘦、内敛;右边是莎士比亚,丰腴、张扬。生不同年,死却同年,从未相识,却同以戏剧之笔,写尽人间悲欢。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展板下方有一张海报,“跨越时空的对话”,中英文并列。英文是“Dialogue Across Time and Space”。我试着用英文念了一遍,舌头有些打结。四百年前的汤显祖,可曾想过自己的故事要用另一种语言讲述?
我忽然想起刚刚在“情至”展板前念过的那句话——“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如果让杜丽娘遇见哈姆雷特呢?一个为情而死、为情而生,一个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不决,“To be, or not to be”。他们会在某个中间地带相遇吗?杜丽娘也许会问他:你也在等一个答案?哈姆雷特也许会反问:你凭什么相信死而复生?但杜丽娘不说话,她只是从《牡丹亭》里走出来,活生生地站着。她用存在本身回答了所有问题。
这个念头让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旁边一位游客经过,碰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可笑——两个从未谋面的剧作家,两个从未相逢的人物,在我脑子里撞在了一起。可这不正是博物馆做的事吗?让不该见面的人见面,让不该相遇的时间相遇。
旁边有一组数据:汤显祖逝世后,“临川四梦”在明清两代被搬演无数次;20世纪以来,被译成英、法、德、日等多国文字;2016年,上海昆剧团以“整旧如旧”原则将“临川四梦”搬上舞台,开启全球巡演。
全球巡演。这四个字让我站直了身体。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最终让命运成了他的观众。
展厅尽头是一面镜子。我走过去,看见自己的脸——疲惫,但眼睛是亮的。镜子上贴着一行字:“中国戏曲的发展过程是不断吸纳和融合各地域、各民族文化特点的过程。”
我在这句话前站了很久。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深刻,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也是这“融合”的一部分。一个现代人,走进一座博物馆,看四百年前的戏,然后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眼神恍惚了一下。有那么一瞬,我觉得那不是我自己,而是四百年前另一个站在镜前的人——也许是汤显祖本人,也许是某个同样来过这里的游者。我眨了眨眼,镜子里又只剩下我了。
七、腔乐
“腔乐盛茂”展厅的光线与其他地方不同。是暗红色的,像戏台上的幕布。
我走进来,首先听见的是声音——不是真声,是录制的戏曲唱段,从头顶的音箱里倾泻而下。我辨不出是什么剧种,只觉得那声音高亢、婉转,带着某种古老的悲伤。
展板说:“戏曲音乐由声乐与器乐伴奏两部分组成,是区分剧种的关键。”
我抬头看“声腔和剧种的关系”展板。昆曲是单声腔,京剧是多声腔,川剧融五种声腔于一体。这些知识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却不知道有什么用。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在夏夜里摇着蒲扇,哼过类似的调子。她哼的是什么?黄梅戏?越剧?还是只是她自己编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这展厅里的声音一样。
我站在音箱下方,仰着头,听了很久。直到唱段结束,换成了一段解说词,我才离开。
八、出梦
出馆时,夜色已深。
文昌里的灯笼还在亮着,但人已经少了。古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小吃摊,冒着热气。我闻到一股油炸的味道,很香,很俗,很真实。
我沿着抚河走。河水是浑的,像我来时一样。河对岸有高楼,灯火通明,是另一个抚州。这一边是古街,是博物馆,是四百年前的梦。
经过一座桥时,我停下了。桥下有老人在唱戏,听不清词,只觉声调婉转——和来时听到的那一段,是同一个人吗?我站在桥上听了很久,直到他收腔离去。他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有叫他。
桥下水声依旧。我忽然想:汤显祖当年可曾走过这样的桥?他如果听见这唱腔,会觉得熟悉,还是觉得陌生?他如果知道四百年后有人站在桥上想他,会笑,还是会叹?
夜风起了,我裹紧衣服往回走。
这一夜,我没有做梦。或者说,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醒来时,枕边有一页纸,似乎是我睡前随手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玉茗堂前月,照过多少人?”
我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墨水已经干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拿起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微凉,像昨天傍晚展板边缘的木框,像更早之前鞋尖沾湿的雨水。同样的凉意,穿过整整一夜,从青石板到博物馆到枕边。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2026年8月20日夜,游抚州文昌里戏曲博物馆,归而记之。
(作者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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