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丨仅退款的风吹到医疗界？别用消费逻辑丈量医疗价值

医疗服务不是按治愈效果付费的商品，不存在七天无理由退货，医生承担的是有限责任。

文/维舟（专栏作家）

最近，一名家长因孩子疑似癫痫到西安一家医院神经外科就诊，医生根据病情给孩子做了相关检查，报告没有显示异常。对于这样的结果，想必一般人都会松口气，但涉事家长的反应与众不同。据起点新闻报道，家长直接要求退费，认为既然孩子一切正常，这笔检查费用就白花了。医生解释不能因为检查结果正常就觉得检查没用，家长还是无法接受，甚至称要去投诉。

这事让人感觉“活久见”，有人嘲讽这是“仅退款的风吹到了医疗界”，相关新闻留言区讨论热烈：“绝了！检查不就是各种排除，排除不了的基本就是病因嘛！不然做检查干嘛”“检查结果正常说明孩子没病，难道非得查出问题才不算白花钱吗”。

这名家长的诉求，看起来似乎不可理喻，但她为什么这样？

话语错位，科学理性撞上主观感受

如果仔细看视频记录的现场对话会发现，家长内心认为自家孩子有问题，她提到孩子回家后还犯（病）。在她心里，可能本想找一家医院确诊、治愈，没想到医院用了先进、高端的脑磁检查，却没查出来问题，她才要求退费。据介绍，针对癫痫，脑磁定位检查精准度要高于脑电检查，脑磁检查费用六千余元。

表面上看，似乎是她无理取闹，但更深一层看，其实是双方话语的错位：医生是从技术理性的角度出发，解释现有检查手段未发现相应问题，但这无法回应患者家属的感受，也没有从根本上回应并解决她的忧虑——孩子到底是什么问题？怎么治愈？

实际上，这个检查结果反倒可能让家长更困惑了。想想看，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怀疑自己得了病，但去医院检查后被告知什么病都没有，你是什么感受。这可能让一些人安心，但也会让一些人困扰——不是非得查出有病才安心，而是查出病来，至少知道如何对症下药，但如果说没病，身体不适感却未消失，问题还在那儿，又该如何解决？

错位的关键就在这里，对医生来说，检查结果就是结果本身；但对家长来说不是，相反，检查结果对解决她想让孩子疑似癫痫的症状消失，并无帮助。或许就是基于这一逻辑，她认为费用高昂的脑磁检查一点用都没有。对她来说，更想知道“孩子是什么问题”，以及“怎么做才能彻底治愈”。

这就是科学与主观感受的差异，两者不但经常不一致，有时甚至有着巨大鸿沟。比如一些士兵从战场归来，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失眠、焦虑、心慌气短，但去医院难以查出器质性问题。不难想象，当这样一个每天难受的人被医生告知“身体健康”时，感到的恐怕不是欣慰，而是“你否定了我的感受，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事实上，科学有时也会无力应对人的主观感受。科学家们警告、呼吁全球变暖将对人类生存构成严重威胁，但有多少人真正觉得这已经迫在眉睫了？科学既不能包治百病，甚至不能说服人们普遍接受其结论，更不见得能解决人们最关切的问题——科学上认为没问题的，老百姓觉得问题可严重了，反过来也一样。当然，无论家长的焦虑多么情有可原，其退费诉求在医疗规则层面，都是站不住脚的。

医疗服务，没有七天无理由退货

现实中，很多人对科学权威抱有一种期待：科学肯定也应该解决我面临的问题。这在医患矛盾中表现得格外突出，很多患者在潜意识里都想找到一个“神医”，最好药到病除、从根源上彻底解决困扰他们的问题。

早在1930年代，医师范守渊就曾感叹：一旦害病，延医诊治，便多认为医生负有愈病的责任，甚至以为负有有病必愈的责任。其实医生的责任只在治病。认为医生有愈病之责，尤其是有有病必愈之责，这观念是极大的错误。

医疗服务不是按治愈效果付费的商品，不存在七天无理由退货，医生承担的是有限责任。只要整个诊疗活动符合诊疗规范，同时充分履行知情告知义务，那么即便病最终没治好、结果达不到患者预期，医生和医院也不该承担医疗责任。

如果非要逼医生保证治好病，那么结果可能是医生为了避免惹上麻烦，会“择病而医”，想办法不治那些难治之症，或者将工作重心从“治病”转向“防人”。事实上，谁要是敢说包治百病，那大概率是个江湖骗子。

这个道理说起来并不复杂，但在我们的现实社会中，“结果导向”已是一种普遍的思维方式，太多人只想要一个能满足他们需求的特定结果，如果满足不了就会觉得“没用”。一方面，这在实践中带来了很大灵活性，但另一方面，会造成对专业能力的不尊重，为了特定结果而肆意扭曲规则和流程，最终造成事与愿违的局面。

解决这个问题，远比一般人想象的棘手，因为这不仅仅是某个人“奇葩”，而涉及到社会心态的深刻转变：我们既需要科技和专业能回应人的感受，但又不应把自己的主观感受凌驾于一切之上。要学会运用自己的理性，独立判断，接受现实。

因为在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一个“神医”般无所不能的权威，来满足我们的所有期待。

编辑 赵瑜

审核 王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