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许家印的时代，只有时代中的许家印

昨天，许家印案一审宣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院查明，从2016年到2021年，恒大集团、恒大地产及许家印通过持续性、大规模财务造假等手段虚增资产、隐瞒负债，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等犯罪行为。许家印还涉及违法运用资金、职务侵占等犯罪。

从河南农村一个吃发霉窝头的穷孩子，到中国首富，再到今天，这个故事确实很符合咱们中国人最喜欢的那种叙事。小时候受苦，中年发迹，后来膨胀，最后遭到反噬。

但如果许家印的故事最后只能总结成一句天狂有雨，人狂有祸，那其实没什么意思。因为中国历史上狂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是许家印能做到2900亿身家？

更值得研究的问题其实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才会制造出许家印这样的人？

许家印1958年出生在河南太康农村，母亲很早去世，家里非常穷。1978年恢复高考后，他考进武汉钢铁学院，毕业后被分到舞阳钢铁厂，一干就是十年。1992年邓公南巡讲话以后，下海潮兴起，他辞掉国企工作去了深圳，后来进入房地产行业，1996年创办恒大。

把这条时间线拉开看，其实特别有意思。

1978年，高考改变了他的命运。1992年，改革开放给了他离开国企的机会。1996年，他进入房地产。1998年，国务院明确提出停止住房实物分配，推进住房商品化和住房金融发展。

然后，中国进入了一轮持续二十多年的城市化。

2000年，中国城镇人口占比只有36.22%；到2020年，这个数字已经到了63.89%，二十年时间，有数亿人口进入城市。

所以有时候研究一个人的成功，不能只看这个人干了什么，还要看时代正在干什么。

许家印当然有能力，而且能力很强。他吃得了苦，极度勤奋，执行力很强，胆子非常大，而且对资金和周转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恒大真正厉害的不是盖房子，是把钱转起来。拿地，开工，达到预售条件，卖房，回款，再拿地，再融资，再扩大规模。这套模式的本质不是房地产，而是金融。只不过房地产是那个年代最好的抵押物。

土地会涨，房子会涨，居民收入会涨，城市会扩张。只要这四件事情同时存在，杠杆就不是负担，而是一台加速器。

你有10个亿，正常做生意也许只能做10个亿的项目。但是房地产不是这样。银行可以借钱给你，购房者可以先把首付给你，银行再把购房者未来二三十年的收入一次性变成按揭贷款给你，施工单位还可以垫资，供应商可以接受账期，然后你拿着这些钱再去买下一块地。

房地产黄金时代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只是房价上涨，而是整个社会的信用在围绕房子不断扩张。

2021年，全国房地产开发企业到位资金20.1万亿元，其中定金及预收款7.39万亿元，个人按揭贷款3.24万亿元。两个加起来超过10万亿元，占开发商全部到位资金的一半以上。

也就是说，那时候开发商最重要的融资人之一，其实就是购房者。房子还没有盖好，未来几十年的收入已经通过按揭提前进入了房地产循环。

居民买房，银行放贷，开发商拿地，地方获得土地收入，再进行城市建设，城市扩张又抬高土地和房地产价值，然后居民继续买房。

这是一个巨大的正反馈，各路神仙皆大欢喜。而许家印，就是这个正反馈里面最激进的那个人。

所以很多人今天回头看恒大，会觉得许家印怎么敢欠那么多钱。这其实是站在今天看昨天。在那个年代，真正让房地产企业害怕的，很多时候不是负债太多，而是规模不够大。

因为规模越大，融资渠道越多，银行越愿意给你授信，地方越愿意给你项目，供应商越愿意赊账，资本市场越相信你不会出问题。

于是房地产行业出现了一个非常反常识的现象，负债可以制造规模，规模又可以制造信用，信用再制造更多负债。

这个飞轮一旦转起来，胆子最大的人反而跑得最快。所以许家印成为首富，并不是偶然。他身上的很多东西，恰恰是那个时代最奖励的东西。

胆子大，敢加杠杆。大家还记得万达王的那句，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吗？

如果许家印生在一个去杠杆、低增长、现金为王的时代，他这种性格可能根本做不到首富。但是在过去二十年的房地产上升周期里，这些东西全部是优点。甚至越极端，越容易赢。

很多时候，不是一个人选择了时代，而是时代筛选出了某一种人。2008年其实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那一年恒大第一次冲击香港上市失败。IPO原计划融资100亿到150亿元，结果碰上全球金融危机，上市搁浅。当时恒大背着巨额负债，还有大量土地款、工程款要付，资金链一度非常危险。后来许家印引入郑裕彤、科威特投资局以及美林等资本，融资数亿美元，再加上房地产市场重新回暖，恒大最终活了下来，并在2009年成功上市。

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深刻改变了许家印后来对风险的理解。正常人经历一次差点破产以后，会开始害怕风险。但是有些人恰恰相反。他会得到另外一个结论，原来tmd这么大的风险，我都能扛过去。这就是连续成功最可怕的地方。

第一次赌赢，你觉得自己运气好。第二次赌赢，你觉得自己判断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赢以后，你会开始认为不是我在赌，是别人根本看不懂。

经济学家明斯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大意是长期稳定本身就会制造不稳定。因为一个系统越长时间没有出事，人们就越会降低对风险的警惕，然后不断增加杠杆。

人也是一样。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他一直失败的时候。而是他已经连续成功很多年的时候。因为失败会教育人，成功有时候会欺骗人。

2017年，许家印第一次成为中国首富，财富达到2900亿元。那一年他半年财富增加了大约2000亿元，胡润当时说，相当于平均一天增加10亿元，是胡润百富榜创立以来最快的财富增长之一。

那大概也是许家印人生的巅峰。恒大总资产已经达到1.5万亿元，年销售规模超过5000亿元，足球拿过亚冠，金融、文旅、健康等业务全面铺开。

所有人都在证明他是对的。

但现在回头看，有一个时间点非常讽刺。法院这次认定，相关犯罪行为发生于2016年至2021年。也就是说当许家印站在人生最顶峰的时候，恒大的问题已经开始了。

2017年外界看到的是2900亿财富。内部开始积累的，却是另一套东西。这其实是商业世界里非常常见的一种错位。一个企业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新闻开始报道它出问题的时候。而是所有人还在夸它的时候。因为财务危机永远有滞后性。

今天的辉煌，可能是三年前的决策造成的。今天的危机，也往往是三年前已经埋下的。

2016年以后，房地产其实已经慢慢走到了另外一个阶段。核心城市房价仍然上涨，销售额仍然在增长，但是行业已经越来越依赖高周转、高负债和资产价格继续上涨。

恒大没有停下来。反而开始进入汽车、金融、文旅、健康等越来越多的领域，很多人把这解释成许家印膨胀了。我觉得还是不够准确，真正的问题不是膨胀。而是他的整个认知体系，都是过去二十年训练出来的。

过去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遇到问题，扩大规模。缺钱，融资。债务高，提高销售。主业增长慢，进入新的行业。只要跑得足够快，很多问题都可以被未来的增长解决。

这套逻辑过去确实救过恒大无数次。所以它才会一直用。这就叫路径依赖。一个人不会突然毁在自己的缺点上。更多时候，他是毁在自己过去最成功的方法上。

2020年，恒大还在对外公布一组非常漂亮的数据，销售额7232亿元，销售回款6532亿元，营业收入5072亿元，净利润314亿元。集团当时甚至公开宣布新恒大已经到来。后来证监会查明，恒大地产2019年虚增收入2139.89亿元，2020年虚增收入3501.57亿元；两年虚增利润合计超过900亿元。尤其2020年，虚增利润占当期利润总额的86.88%。

一边是新恒大来了。另一边，是财务数据已经严重失真。这说明恒大后期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高杠杆，而是一个依靠增长维持的系统，在增长无法维持以后，不愿意接受现实。

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因为恒大的整个商业模式，都建立在明天会比今天大这件事情上。

投资里有一个词，我一直很喜欢，叫安全边际。真正好的投资，不是你判断一定正确。而是你判断错了以后还能活着。

企业也是一样。真正健康的企业，不是每一步都算对。而是即使经济不好、融资收紧、销售下降，依然能够活下来。当一个商业模式需要所有事情同时正确的时候，它本身就已经非常危险了。

所谓人狂有祸，真正应该理解的不是做人不要张扬。许家印穿什么衣服，喝什么酒，坐什么位置，其实都不重要。

真正的狂是什么？是一个人开始认为规律对别人有效，对自己无效。别人杠杆高会出问题，我不会。别人跨界会失败，我不会。别人资金链会断，我总能融到钱。别人需要给自己留后路，我不需要。因为过去二十年，我每一次都赢了。

这才是真正的狂。

所以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真正应该敬畏的，从来不是失败。失败不可怕，失败会逼你反思。可怕的是长期成功。长期成功以后，人会慢慢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概率，忘记周期，忘记运气，也忘记自己当年为什么能够成功。

许家印从河南农村一路做到中国首富，当然不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恰恰相反，他非常有能力。但是能力越强的人，如果最后把所有成功都归因于自己，风险反而越大。因为他会越来越相信过去我能解决的问题，未来也能解决。

一个人享受时代红利太久以后，很容易忘记红利来自时代。然后把借来的钱当成自己的钱，把幸运当成能力，把别人给的信用，当成自己永远拥有的信用。

最后甚至把时代暂时借给自己的权力和财富，当成天经地义。无论一个人走到多高的位置，都要知道哪些东西真正属于自己，哪些东西只是时代暂时放在你手里。时代可以把一个人推到山顶。但时代从来没有承诺，他可以永远站在那里。

一首永遇乐，送给监狱中的许郎。

万丈楼高，千城灯火，曾照长夜。

宝马香车，金樽满座，一纸宏图写。

挥金如土，华灯彻夜，多少豪言未歇。

到如今、风吹梦醒，只是黄粱刹那。

债山未倒，钱潮先退，旧诺尽成虚话。

广厦连天，门庭寂寂，谁问当年价。

铁栏锁月，空窗照影，哪有故人车马。

回头看，繁华尽处，不见旧日许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