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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那个在记者追逐中奔跑、腰系爱马仕皮带的许老板,终究是没能“流芳百世”。
8月20日上午,深圳。
67岁的许家印站在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被告席上,满头白发,眉毛也白了。法槌落下,八项罪名数罪并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违法发放贷款、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单位行贿、违法运用资金、职务侵占——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与此同时,恒大集团被判罚金88.2亿元,恒大地产罚金70亿元。他的两个儿子许智健、许腾鹤,以及甄立涛、柯鹏、杜亮、梁栋等56名涉案人员,分别被判处十八年至一年十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01
半个孤儿
1958年,许家印出生在河南太康县聚台岗村。父亲许贤高是抗战老兵,16岁投身革命,负伤复员后回乡当了仓库保管员。太康县是传统贫困县,一直到2019年才摘了“帽”。
许家印1岁3个月时,母亲因败血病离世。从此他成了“半个孤儿”,靠奶奶抚养长大。奶奶酿得一手好醋,他从小就跟着奶奶走街串巷贩醋,后来又跟着父亲卖柳树苗和柳木。
多年后成为恒大董事长的他,常向员工提起自己吃霉窝头的故事。
那时他每顿只能吃一个红薯和一个窝窝头,冬天窝头硬得难啃难咽,只能用热水泡开;夏天窝头长毛了,洗洗毛再吃掉。读中学住校,背一箩筐红薯和红薯面做的窝头,带一点盐、几滴小磨油,天天如此。
1977年恢复高考,许家印报了名,报考的是清华大学——结果自然没考上,还被发小起了个“许清华”的绰号。第二年他学乖了,报考了当时并不出名的武汉钢铁学院。成绩出来,他是周口市第三名。
大学期间,他靠国家每月14块钱的助学金生活。校门口的热干面是最奢侈的“大餐”,攒好久才能吃上一碗,还被老师批评:“你是吃助学金的人,怎么能吃这么贵的东西?”
高中物理老师程守得和数学老师周然得知他过得窘迫,寄了20元生活费。这笔钱,许家印记了大半辈子。工作后,他给老师买了一台当时最先进的彩色电视机,2018年又送了一套装修完好的商品房。
02
广州起家与恒大诞生
1982年大学毕业,许家印被分配到舞阳钢铁厂。作为厂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很快被派到鞍钢学习,短短时间就把鞍钢全套的热处理技术和规程全部“抄”了回来——这些可都是老师傅不轻传的“绝技”。
第三年,他升任车间主任。他给工人焊免费洗澡房,组织篮球队,后来队里几个篮球打得好的,跟他一起南下深圳,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1987年全国冶金“大比武”,舞钢拿下23个奖项,6项是他得的。车间主任位子上,他一坐就是7年。
1992年,他带上全部积蓄2万元,南下深圳。
最初投简历三十多页石沉大海,朋友提醒“太厚了”,缩减到两页,被中达贸易公司录用,月薪500元。他见人就喊“师傅”,连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毕恭毕敬对待。三个月后拉来10万元生意,升办公室主任。
1994年,公司派他去长春,但他嗅到广州房地产市场即将爆发,主动请缨去广州。
到广州后,许家印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是珠岛花园,全部资金1500万元。完成整个项目手续需要盖一百多个章,一般人至少花一年半载,他很快就跑完了。
户型上推出小户型,与当时广州流行的大户型错位竞争,几百套房很快售罄。几期下来,公司账户从1500万变成几个亿。
同时,许家印的月薪也从500涨到了3000元,六年六倍。但他觉得自己的业绩远不止这个价,提出涨工资,没被批准。
1996年,许家印创立恒大。日后他回忆:“假如一年给我10万或20万,自己可能就不会去想创业了。但3000多元的工资养家都困难,怎么继续干下去?”
许家印创业后的第一个楼盘是“金碧花园”,323套住宅开盘当日售罄。第二期每平方上调1000元,再次被抢空。
就这样,短短几年,恒大就坐上了广州房地产头把交椅。他的模式简单粗暴:贷款拿地、快速建楼、边建边卖,以小博大,快进快出。
03
生死2008
2006年,恒大土地储备为全国之最,在建项目33个。为维持规模,资金紧绷到无以复加。许家印谋划上市,规模只有20亿的恒大撬动了几十亿美元私募投资。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上市受阻。恒大已有40多亿订单,还需融资15亿。消息传出,潘石屹预测“扩张过快的公司将有死掉的危险”,说的就是恒大。
许家印跑去找王石求救,万科没帮。
英皇集团杨受成给他指了条路:香港富商郑裕彤爱打“锄大D”,牌局见人品。许家印连续三个月,几乎每周都去郑裕彤浅水湾12号的豪宅打牌,经常打到后半夜。
牌打好了,钱也来了。
2008年6月,郑裕彤联合科威特投资局及美林、德意志银行等,注入5.6亿美元救命钱。郑裕彤还投资7.8亿与许家印合作两个项目。
2009年11月,恒大上市成功,当天市值705亿港元,许家印以422亿元身家成为内地首富。
04
“三条红线”与2.4万亿窟窿
上市后的恒大一路“狂飙”。
2013年销售额首破千亿,2016年跻身世界500强,2017年市值突破4000亿。但也正是在2017年,恒大全面启动“多元化战略”——汽车、文旅、健康、冰泉,全线铺开。
2020年8月,监管部门出台房地产融资“三条红线”:剔除预收款后的资产负债率不得大于70%,净负债率不得大于100%,现金短债比小于1的房企不得融资。而恒大“三条红线”全踩。
三条红线切断了恒大“借新还旧”的资金链。2021年债务危机爆发,2023年9月28日,许家印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2024年6月,中国恒大公布总债务规模接近2.4万亿元。2.44万亿什么概念?大约相当于海南省2024年全年GDP的3倍多,平摊到全国每个人头上约1700元。
这笔债拆开看:有息债务约6124亿(银行贷款、信托、境内外美元债);合同负债约7210亿——购房者已经交了钱、房子还没交付的预售款,对应约160万套未交付房屋;应付账款及商票超过1万亿,拖欠施工方、材料供应商的货款。金融机构承担了约四分之一,购房者承担了约三分之一,供应商和中小企业承担了接近一半。
证监会后来查实,恒大2019至2020年累计虚增收入5641亿元,虚增利润920亿元。两年虚增的收入,相当于同期海南省全年GDP的五分之一。
05
流芳百世?遗臭万年!
许家印爱体面,喝多了最爱说“流芳百世”。
2005年8月,聚台岗村乡亲们在村广场为他立了功德碑,正面刻着“为国育才、造福后代”,下面四个大字:“流芳百世”。
2022年初,债务危机刚爆发不久,功德碑上“流芳百世”四个字被人抹掉了。
2026年8月20日宣判当天,功德碑也早已被人砸烂,显然“流芳百世”是不可能了。
许家印的前妻丁玉梅呢?最终也没能跑掉。
恒大爆雷前夕两人“技术性离婚”。早年夫妻俩从恒大拿走超500亿分红。丁玉梅潜逃英国,在伦敦通过离岸空壳公司买下价值近5000万英镑的豪宅。但香港法院已认定离婚属恶意避债行为,加拿大、新加坡、瑞士、英国等多地账户和豪宅陆续被冻结。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从河南农村的半个孤儿,到中国首富,再到阶下囚——许家印用67年走完了这条抛物线。
2.4万亿的窟窿还在,160万套烂尾楼还在,600万掏空“六个钱包”的购房者还在。所以,一直想想要“流芳百世”的许家印,历史给他的判词,恐怕只有四个字: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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