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到米兰,日子过得像刚拧开瓶盖的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新鲜劲儿。学服装设计的,谁不惦记着踩一踩这时尚之都的地砖呢?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踩雷”的,不是期末大秀的裁缝机,而是一个叫大卫的本地男孩——学建筑修复的,眼睛蓝得像把地中海舀了一勺搁眼眶里。我们在学校旁边咖啡馆撞上的,他碰翻了我的卡布奇诺,非得赔,还得搭上一块提拉米苏。那一聊就是一下午,从教堂飞檐扯到中国古镇,他说我讲意大利语带着水乡的软乎劲儿,我说他说中文像嘴里含着颗弹珠。就那么着,故事开了头。
头几个月,那叫一个晕乎。他带我爬上大教堂顶,夕阳把石头都染成蜜色;夜里走过运河边,他背着我,石板路咯噔咯噔响,像在给我们的步子打拍子。我画图犯困的时候,他把下巴搁我肩上,呼吸热乎乎地扫过脖子,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周围全是柔光滤镜。可日子这东西,最擅长的就是把滤镜一片片揭下来。等真到了“过夜”这关,我算是撞上了南墙。
头一回去他住的老楼,爬那木楼梯,吱呀呀的像在抱怨。屋里挂着他画的水彩,窗台种着罗勒和迷迭香,挺有调调。他下厨做海鲜面,开了瓶白葡萄酒,烛光一晃一晃的,说他小时候在撒丁岛追海鸥,我说我外婆在乌镇晒桂花。气氛够足了吧?可他上衣一脱,我眼皮子就跳了——腋下那两簇黑乎乎的,跟藏着两把小蒲扇似的。他张着手臂喊我“过来抱抱”,我下意识往后一缩,跟踩了刹车似的。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还挺坦然:“怎么了?咱意大利爷们都这样。”我硬着头皮靠过去,好家伙,那味儿,像夏天闷罐公交车里挤了个刚扛完沙包的大哥,再混上点洋葱和旧书橱的底味,直冲脑门。我鼻子跟挨了一拳似的,胃里直翻腾,可心想,跨国恋嘛,得扛住,不能上来就认怂。
那晚上我基本没合眼,他胳膊往我脖子底下一搭,我就跟被一头毛茸茸的、散发着“原生态芬芳”的大熊箍住了。我左躲右闪,那味道跟长了眼睛似的追着我跑。后来我把脸埋枕头里,好嘛,枕头也腌入味了。我当时满脑子就一句俗话: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果然浪漫也得付“鼻租”。往后每次过夜,对我鼻子来说都是一场大考。米兰夏天又潮又闷,他随便动两下就跟淋了雨似的。有一回我们去科莫湖边爬山,才走四十分钟,他T恤能拧出水来,他倒洒脱,光着膀子迎着湖风喊“多美啊”,我站他下风口,被风捎过来的气味推得倒退三步,那一刻我真切懂了什么叫“可远观不可亵玩”。
我也没少跟闺蜜小雅倒苦水,她在美院画油画的,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你这也太硬核了!我那个德国男友天天把自己喷得跟香水柜台似的。”我说大卫也天天洗澡啊,可他那汗腺跟装了高压水泵似的,洗完澡那股子底味还能穿透沐浴露杀出来。尤其有回他从健身房回来,冲了澡往沙发上一瘫,光着膀子让我过去听心跳——“为你跳的”,话是好听,可我的鼻子被他胸毛压得严严实实,那味道在鼻腔里跟安了家一样,回来我把那件T恤搓了三遍,晾干了凑近一闻,总觉得还飘着点若有若无的洋葱尾调。我实在扛不住,偷偷买了瓶止汗喷雾递给他,他拿过去眉头一皱:“悦,这化学玩意儿堵毛孔,我这是天然男人味,你慢慢就爱上啦。”我心里直嘀咕:这得“慢慢”到猴年马月去?他嘴上说着,顺手把喷雾撂桌角了,跟处理什么可疑物品似的。
转机来得挺意外,跟老天爷故意安排的似的。八月节那几天,全米兰的人跟约好了似的往海边跑,街上空得能踢足球。他没走,说要陪我。我们蹬着自行车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晃了一整天,晚上回家他整了冷盘沙拉,开了一瓶冰镇普罗塞克,坐在阳台上吹风。我喝得有点飘,他忽然问我:“想家不?”我鼻子一酸,说想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想外婆的桂花糕。他啥也没说,扭头进屋,过了会儿端出盘东西来——红烧肉!虽然卖相跟被谁打了一拳似的,有几块还糊了边,但确确实实是红烧肉。他挠着头皮说:“我照着网上方子练了一礼拜,你尝尝。”我夹一块塞嘴里,甜咸正好,肉烂乎乎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把他慌得手忙脚乱:“不好吃?我重做!”我摇头,使劲摇头。
他一把把我搂过去,这回我没躲。那股我躲了小半年的味道又来了,可混着厨房油烟和晚风,忽然没那么冲了。我埋在他胸口深吸一口气,那气味里竟品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有汗珠子砸进锅里的认真,有他半夜偷偷查字典翻菜谱的笨拙。我忽然笑出声来,他问笑啥,我说:“你那‘男人味’,好像也没那么要命了。”他胳膊收得更紧,闷声说:“其实……那瓶喷雾,我后来买了,搁浴室镜柜里呢。”我抬头看他,他耳朵尖有点红:“用过两回,老忘,但我慢慢改。”那一宿我睡得踏实,他那两把小蒲扇还在,可箍着我的胳膊让我觉得安心。
后来嘛,日子就变了调调。每次他健完身回来,我还是捏着鼻子满屋跑,他呢,故意举着胳膊追我,满屋子鸡飞狗跳的,从客厅闹到卧室。我时不时戳着他腋窝逗他:“你那俩‘小可爱’又出来放风啦?”他笑得直拍大腿。那瓶止汗喷雾,他记起来就喷一下,忘了就忘了,我也不再拎着它当圣旨。毕竟我算明白了,爱情这东西,开头都是被对方的闪光晃了眼,等凑近了,那些毛边儿、那些“味儿”,才是日子本来的质地。有一回我还跟他打趣:“你们意大利人把体味当力量象征,我们中国姑娘把这叫‘烟火气’——不过你这款属于‘柴火灶级别’。”他听不懂,但跟着傻乐。
如今要是有人问我,跟意大利男友过夜啥体验?我会告诉她:那确实是暴击,但暴击久了,你会发现那不是袭击,是拥抱——热烈、粗粝,裹着亚平宁半岛明晃晃的阳光味。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不是凝视彼此,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可我觉得吧,爱也是捏着鼻子看完对方所有不体面之后,还能笑着把脸埋进他汗津津的颈窝里。我们都在学,用对方闻得惯、听得懂的方式去爱。他为我学了红烧肉,我为他学会了在“男人味”里找安全感。那瓶止汗喷雾至今还在镜柜里躺着,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可谁在乎呢?反正他抬起胳膊的时候,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钻过去,顺手拍一把他的肚子,说:“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个纯爷们。”这世上的浪漫,终究是要落进柴米油盐和汗味里的——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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