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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头台上,刀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祖父的惨叫声还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我就被推到了木桩前。
刽子手喷了一口酒在刀刃上,酒液溅到我脸上,冰凉冰凉的。
妹妹在身后哭喊:“姐姐!姐姐!”
我闭上眼,等着那股凉意划过后颈。
突然——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闺房的床上,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
明日午时,满门抄斩。
现在,我还有几个时辰。
01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手心里的汗把被单都浸湿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是完好的,没断。
外头传来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三更天。
上一世,就是三更天的时候,禁军踹开了侯府的大门。
父亲被从书房拖出来,祖父被按在地上,母亲咳着血被带走。我拼命护着妹妹,被当兵的推倒,脑袋撞在石阶上,血流了一脸。
那一夜,没有人来救我们。
等天亮了,午时三刻,四十三口人排成一排,刀起刀落。
我到现在还记得刽子手的刀落在祖父脖子上时,那一声闷响。
我胃里一阵翻腾,趴到床边干呕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在问:“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应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有时间。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扶着桌子站稳了,我深吸一口气,拉开柜子,翻出母亲给我的那只小匣子。
匣子里是一对玉镯子,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又给了我。
上辈子这镯子被我戴到断头台上,刽子手从尸体上扒下来拿走了。
我拿起镯子,掂了掂,又放回去。
不对劲。
重生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活命嫁人?
不。
上一世父亲被冤,满门抄斩,是有人故意栽赃。栽赃的人现在还活着,正等着看林家满门覆灭。
我得让全家活下来。
我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风有点凉。我裹紧了衣裳,往后院走去。
老管家何伯住在后院东边的小屋里,他年纪大了,睡得浅。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动静,何伯哑着嗓子问:“谁呀?”
“何伯,是我。”
门开了,何伯披着件外衣,看到我愣了一下,问:“小姐,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何伯,你信我吗?”
他愣住,打量着我,半晌才说:“老奴从小看着小姐长大。”
“那好。”我压低声音,“你现在起来,把库房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天亮前全部换成粮食和药材,能做到吗?”
何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漆黑的天,问:“小姐,这……”
“别问为什么,没时间了。”我拽住他的袖子,“我只问你,能做吗?”
何伯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能。”
“再找二十个信得过的忠仆,别惊动其他人。”我又叮嘱了一句,“管事的婆子里,有嘴碎的,也有想跑路的,别让她们知道。”
何伯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闪,说:“小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没回答。
我转身走了,留下何伯一个人站在门口。
夜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去了母亲的院子。
母亲赵清璇的房里还亮着灯,她一向睡不好,咳嗽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药碗。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琳儿?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坐到她床边。
母亲咳嗽了几声,放下碗,摸了摸我的脸:“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我点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我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因为长期咳嗽而微微发青的嘴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梦到……我要出远门了。”
母亲笑起来,笑容有点虚弱:“傻孩子,大半夜说什么胡话。”
我握住她的手,说:“娘,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明天一早,咱们家要出去避避风头。”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别问为什么,跟着走就行。”
母亲的笑僵住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是不是……你爹又惹什么麻烦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他那个脾气,迟早要出事。”
她没再问了,只是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娘听你的。”
从母亲房里出来,我去了祖父的书房。
祖父还没睡,屋里灯还亮着。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椅子上打盹,手边放着那把先帝赐的佩剑。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轻声喊了一句:“爷爷。”
他醒了,看着我,目光有点浑浊,但一眼就认出是我:“琳丫头?这么晚不睡觉,跑我这干嘛?”
我搬了把凳子,坐到他面前。
“爷爷,孙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有人要害咱们家,你信不信?”
祖父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明起来。他慢慢坐直身子,手搭在佩剑上,问我:“谁要害咱们?”
“是谁我不能说。”我摇头,“但我能说的是,咱们家可能就在这几天要出事。”
祖父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头漆黑的夜。
“我打了四十年的仗,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我愣住。
“你爹那个性子,一根筋,不会讨好,不会弯腰。那些人在他背后捅刀子,不是一天两天了。”祖父转过身来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夜夜睡不着,就是在等这一天。”
他的话像一盆凉水泼下来。
原来祖父心里一直有数。
“爷爷……”我的声音有点颤,“那咱们走不走?”
“走。”祖父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得走得有章法。”
他看向我:“你说说,怎么走?”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计划告诉他。
我说的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祖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从祖父书房出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何伯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几拨。
二十个忠仆,有的从南门运回粮食,有的从北门带回药材,还有的换碎银子。
我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后,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心里又慌又乱。
父亲还不知道这事。
他知道了一定会拦。
我这个爹啊,他把侯爷的爵位和家族的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要让他当逃兵,比杀了他还难。
我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
父亲林忠良站在拐角处,脸色铁青。
02
父亲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们父女俩隔着几步路,谁都没说话。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得我衣摆直晃。
月光照着他那张消瘦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跟上一世断头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忍着没哭。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里面压着的火。
“爹,你听我说——”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他这一声吼,把后院几个正在搬东西的仆人都吓了一跳。我赶紧拦住他,压低声音说:“爹,你小点声。”
他甩开我的手。
“你让人把库房的金银都搬走了?”他胸口起伏着,“那都是你爷爷打了半辈子仗攒下的家底,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这种事!”
“爹,你没发现吗?”我盯着他的眼睛,“咱们家要不在了。”
他一愣。
“你去看看朝堂上那些人,哪个不是想把你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你以为侯爷这个位子是铁打的吗?”我的声音颤着,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我只是在帮咱们家找出路。”
父亲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什么出路?”他嗓子发哑,“逃?你让我带着全家老小当逃兵?”
“逃又怎么了?”我忍不住了,“命都没了,要脸面有什么用!”
他抬起手,像是要打我。
我已经准备好挨那一下了。
可他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慢慢放了下去。他的眼睛红了,但没落下泪来,只是咬着牙问:“你听谁说的?”
“我做梦梦到的。”我说。
“做梦?”
“是。”我点头,“我梦到咱们全家被抄斩,一个都没活下来。”
父亲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一句:“荒唐。”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
天快亮了,公鸡都开始叫了。
何伯回来了,脸上带着汗,衣裳也湿了。他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嗓子说:“小姐,差不多了。”
“粮食呢?”
“够三个月用的。”
“药材呢?”
“够夫人吃一阵子的。”
“金银呢?”
何伯搓了搓手:“换成碎银子和银票了,大头还在后院的地窖里,没动。”
我点头:“不能让外人看出咱们空了。”
“知道。”何伯抹了一把汗,“老奴还留了几件摆在显眼的地方。”
我心里一松,但又提起来。
父亲那边还没松口,万一他要拦,我们走不了。
正想着,弟弟林睿渊从前面跑过来,一脸兴奋:“姐,你让人买粮了?”
“嗯。”
“买东西干嘛?咱家要打仗吗?”
我看他一眼,这小子今年十八,中了武举人,成天想着建功立业,压根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不是打仗。”我说,“是逃命。”
他的脸一下垮下来:“逃命?谁要逃?”
“你姐要逃。”
他急了:“逃什么逃,咱家人正不怕影子歪,凭什么逃!”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他现在不会懂,等他懂了,一切都晚了。
何伯又跑过来,说马车准备好了,但只有三辆,多了容易惹眼。剩下的东西只能分批运出去,往后再说。
我点头:“那就在天亮前走。”
“夫人那边……”何伯问。
“我已经说过了。”
“那侯爷呢?”
我沉默了一下:“我会劝他。”
何伯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快了。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天就大亮了。
我又跑了一趟母亲房里。
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就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她几件贴身衣裳和一点银子,别的什么都没带。
“娘,你就带这么点?”我问。
“够了。”她说,“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爹的,带多了让人起疑。”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母亲抱了抱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别怕,你爹那边,娘去说。”
五更天,最后一点黑也被天光吞掉了。
何伯来报,说三辆马车已经停在后门了。
粮食、药材、换来的银票和碎银子,都已经装好了。
二十年忠仆,十二个跟车走,八个留下看守府邸,顺带假装一切如常。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那三辆不起眼的破马车,心里七上八下的。
父亲还没来。
我让弟弟去叫他,弟弟去了半天,回来说:“爹在书房,说什么都不走。”
我心里一沉:“他说了什么?”
“他说……”弟弟抓了抓头,“他说他姓林,林家人没当过逃兵。”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我又去了书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文书,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叫了一声爹,他没抬头。
“你走吧。”他说,“你带着你娘、你弟弟、你爷爷走。我留下。”
“你留下干什么?”
“我是定远侯。”他的声音很平静,“朝廷的人来了,得有人在这里顶着。”
“顶着?”我的声音一下尖了起来,“你顶着什么?等着被砍头吗!”
他没吭声。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文书拿过来,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
那是兵部递上来的公文,说边关军情紧急,要定远侯立即点齐兵马,北上御敌。
父亲在上面盖了印。
“你这是……”我看着他,手都在抖,“你这是要去打仗?”
“对。”他说,“打完仗回来,什么事都没了。”
“你疯了吗!”我把公文拍在桌上,“你这一走,我们家就彻底完了!杨睿渊已经准备好卷宗了,就等你这个定远侯离开京城,他就能随便捏造罪名!等你打完仗回来,我们全家已经——”
我话没说完,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
越来越近。
我愣住,冲到门口,往外头看去。
晨雾中,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来。
领头的人,我认识。
上一世,就是他带着禁军来抄的家。
03
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大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晨雾里那队骑兵越来越近,马蹄扬起的灰尘飘起来,把天都染黄了。
领头的人我认识。
他是刑部侍郎杨睿渊手下的心腹,姓孙,人称孙校尉。
上一世,就是他带着人把父亲从书房里拖出去的。祖父反抗,他拿刀背砸在祖父的膝盖上,老人的腿当场就断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越来越近,手心全是汗。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我转身冲回院子里,压低声音朝后门跑:“快走!快走!”
何伯正在后门安排马车,听到我的声音,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
“走!快走!”他吼了一声。
那二十个忠仆像被烫了一样,立刻动起来。
母亲被人扶上了第一辆车,祖父自己爬上了第二辆,弟弟跳上第三辆,招呼着那些下人往里搬东西。
马车开始晃动,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冲回书房,推开门,看到父亲还坐在那里。
“爹!有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什么?”
“禁军的人!”我一把拽住他,“你快走!”
他甩开我的手:“我不能走——”
“你不走,全家都走不了!”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顾不上什么女儿家的体面,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拖。
他挣扎了一下,我死死不肯松手。
“爹!你想想娘!想想睿渊!想想爷爷!”我的声音都劈了,“你走了,他们还能活!”
他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他心里。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他从我手里抽回袖子,没再说话,大步朝后门走去。
我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听见前头传来砰砰的砸门声。
“开门!禁军查案!”
孙校尉的嗓门很大,隔着几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跳得更快了。
马车已经出了后门,何伯站在门口朝我招手:“小姐!快!”
父亲跨上马,我也爬上了最后一辆马车。何伯用力一甩鞭子,马车的车轮转动起来,往巷子深处驶去。
我们刚拐过弯,身后就传来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
我坐在马车里,抱着母亲的包袱,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要蹦出来。
马车走得不快,怕引起路人怀疑。
我从车帘缝里往外看,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卖包子的、挑水的、牵着毛驴的,都没注意到这三辆破马车有什么不对。
我把帘子放下来,喘着气。
母亲抓着我的手,问:“是谁来了?”
“朝里的人。”我说。
她没再问了,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紧。
马车走了一段路,到了城门口。城门已经开了,守门的兵丁还打着哈欠,看到三辆破马车,根本没多看一眼。
我们就这样,出了城。
出了城门,我才敢大口喘气。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坐在马车板上,看着身后的城墙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灰色的一条线。
走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何伯从前头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小姐,后头有动静。”
我掀开帘子往后一看——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赶来。
不是我们来的方向,是岔路上包抄过来的。
领头的人,是杨睿渊手下的另一个心腹,姓周。上一世,就是他带人在城外堵住了逃窜的小贩,一个活口都没留。
我没想到他们会追得这么快。
父亲在前面勒住马,回头看我。他的眼神里带着疑问,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时间解释。
“何伯!不走大路了!”我喊道,“往西边那条山路拐!”
何伯犹豫了一下:“小姐,那条路不好走,马车过不去。”
“那就不要马车了!”我跳下来,回头对弟弟喊,“睿渊,把粮食和药材分一分,背在身上!”
弟弟愣住:“姐,这——”
“别废话!快搬!”
我这么一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父亲下了马,走到我身边,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看着他,说:“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我做梦梦到的。”
他盯着我,没说话。
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过。
何伯带着几个忠仆,把马车上的粮食和药材分了,每人背一口袋。剩下的东西藏在路边的草丛里,拿树叶子盖好。
我扶着母亲,叫她慢点走。
祖父走在最前头,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步子很稳。
弟弟扛着两袋粮食,走在最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我走在中间,心里盘算着。
上辈子,我们全家就是在城外被抓的。父亲本来想逃,但没逃多远,就被堵在了一个山坳里。
那个山坳,我记得在哪里。
如果我们的速度够快,就能在追兵包抄之前穿过那条山道。
“快走!”我朝前面喊了一声。
祖父回头看了我一眼,加快了脚步。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头。母亲走得气喘吁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扶着她,不敢松手。
身后传来马蹄声,比刚才更近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追兵已经追到我们刚才弃车的地方了,正顺着路上的脚印追过来。
我咬着牙,扶着母亲往前走。
手心里全是汗。
弟弟突然喊了一声:“姐!你看前面!”
我抬头看去——
前面是一座吊桥,一口就能知道,过了桥就是山那边。
但吊桥是坏的,木板断了大半,只有几根绳连着。
“这可怎么过去?”有人喊了一声。
我站在桥头,看着那断掉的木板,脑子飞快地转着。
何伯说:“小姐,桥断了,过不去了。”
我不信邪。
我走上前去,抓住绳子试了试,桥晃了晃,但绳还结实。
“能过!”我回头喊,“一个一个过!小心点!”
祖父第一个上了桥。
他抓住绳子,一脚踩在断掉一半的木板上,桥晃了两下,他稳稳站着,没回头,朝前走了。
母亲吓得闭上了眼。
我扶着她:“娘,别往下看,看着我。”
母亲睁开眼,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上了桥,手抓着绳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我紧紧跟在她后面,手扶着她的后背,不敢用力,怕把她推下去。
母亲走得很慢,但很稳。
走到中间的时候,脚下的一块木板突然断了,她的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
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娘!”
我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拉。
她也抓住了绳子,脚下踢了几下,总算踩到了另一块木板上。
我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母亲大口喘着气,脸白得像纸,但她没哭,咬着牙继续走。
快要到对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站住!”
我回头一看。
追兵已经到了桥头,孙校尉正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把弓。
他拉满弓,箭头对准了祖父的后背。
我瞪大了眼睛。
“爷爷!趴下!”
我喊出声的时候,弓弦已经响了。
04
箭飞过来,擦着祖父的肩头过去,扎进了一棵树的树干上。
木屑飞溅。
祖父没趴下,他站在桥头,转回身来,看着那个孙校尉。
老人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孙校尉又拉满了弓。
我没时间多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去。
石头没砸中,掉在地上滚了几下。
但这一下,让孙校尉的箭偏了。
箭射进了桥头的木头里,嗡嗡地颤着。
“快走!”我朝祖父喊。
祖父没再看追兵,转身继续走。
母亲的脚终于踏上了对岸的土路,她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扶住她:“娘,没事了。”
她看着我,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顾不上安慰她,回头看了看桥上。
弟弟扛着粮食跑过来了,跑得飞快,脚下带起一阵灰。
后头的忠仆们也跟上了,一个接一个,像蚂蚁过桥一样,从破桥上爬过来。
等到最后一个人过了桥,何伯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把桥上的绳子割断了。
绳断的一瞬间,整个吊桥往下一坠,轰的一声,拍在谷底的河水里。
水花溅起老高。
追兵被挡在了对岸。
孙校尉骑在马上,看着断掉的桥,脸黑得像锅底。
他冲我喊了一声:“林雅琳!你跑不了的!”
我没理他。
我扶着母亲,转身往里走。
祖父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父亲跟在祖父身后,一只手里握着那把御赐佩剑的剑柄,指节都捏白了。
他没回头。
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孙校尉还在对岸,他身边又来了几匹马。领头的是那个姓周的,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孙校尉调转马头,朝来路奔回去了。
他去报信了。
我心里一沉。
现在追兵只有几十个,我们还能应付。但如果杨睿渊知道了,他一定会派更多人马来。
到那时候,我们林家就真的没活路了。
我们得走得更快,藏得更深。
何伯来找我,低声说:“小姐,前面三里有个破庙,以前我路过,能歇脚。”
“那就去那。”我说。
一个人走三里不难,但扶着母亲走三里,每一步都是煎熬。
母亲的咳嗽又犯了,她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我赶紧从兜里掏出药丸,又拿出水壶,喂她吃了一颗。
药丸是出发前备好的,我上辈子记得母亲在逃亡路上咳死了,这辈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死一次。
母亲吃了药,咳嗽缓和了一些,但脸上还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祖父走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递给她。
母亲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老人家没安慰她,转身继续走了。
我的眼泪也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
这个时候,我不能哭。
我要是哭了,这个家就散了。
到了破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庙不大,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草,正中间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上有个鸟窝,空了。
何伯带着几个人把庙里收拾了一下,把粮食和药材搬进去,堆在角落。
祖父坐在门槛上,看着外头的天发呆。
父亲一个人站在庙后面的山坡上,背对着我们,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身后叫了一声:“爹。”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还在生我的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生气。”
“那你是怎么了?”
他没回答我,而是指着远处的山峦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看了一眼:“西山。”
“翻过那座山,是哪里?”
“是……是南边。”
“对。”他转过头看着我,“南边,是杨睿渊的地盘。”
“我以为你真的是要带全家逃命。”他苦笑着说,“可你现在是把我往死路上带。”
我愣住了。
“你知道杨睿渊为什么敢栽赃我?”他看着远处,声音很低,“因为他舅舅是江南总督。南边大小官员,不是他舅舅的门生,就是他家的亲戚。我们往南走,等于自投罗网。”
风吹过来,吹得我头发打在脸上,生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说得对。
我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上辈子,我们全家被抄斩,我只知道要活着,要逃,要跑远一点。可我不知道往哪里跑,哪里才安全。
我以为只要离开京城就行了。
可现在听父亲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那……”我艰难地开口,“那咱们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鬓角的白发。
我这才发现,他老了。
上一世,我从来没注意过。我只记得他在断头台上的样子,记得他临死前还喊了一声“我是冤枉的”。
可现在,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琳儿,你告诉爹,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该说什么?
说我上辈子亲眼看着他被砍头了?说我知道全家一个都没活下来?说我知道那个害他的人是他的亲外甥?
我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不说,爹也不逼你。”他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但你要记住,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撑着。”
他说完,转身回庙里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杨睿渊。
这个名字,上辈子像一把刀,插在我们林家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哥。
小时候,他常来侯府玩,我还叫过他哥哥。
可他为了父亲那个定远侯的爵位,亲手捏造了通敌的证据,把林家满门送上了断头台。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天色暗下来了。
何伯在庙里点了一堆火,大家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干饼子,喝着凉水。
没人说话。
气氛很压抑。
弟弟靠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姐,我们会死吗?”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这种话。”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个孩子。
我心里一酸,把他搂得更紧了。
饭后,我跟祖父说:“爷爷,我明天想去附近看看路。”
祖父看了我一眼:“你一个姑娘家,去探什么路?”
“我怕路上有埋伏。”
“你不是说做梦梦到的吗?”祖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深意,“那就不会错。”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墙角,看着火光一点点变小。
脑子里乱得很。
杨睿渊的舅舅是江南总督,他是刑部侍郎,他的势力遍布朝野。
我们林家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我们又能往哪里逃?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一世,被砍头之前,我在牢里听狱卒说过一句话。
“你们侯爷啊,得罪的不只是杨大人。当年他带兵平叛,抓到的那几个叛军头子,都跟江南总督有牵连。”
这句话,当时我没在意。
可现在我回想起来,突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当年平叛,抓到的人,是江南总督的人。
也就是说,杨睿渊要整死父亲,不只是为了爵位,而是替他舅舅灭口。
那几个叛军头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绞尽脑汁地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方明远”。
那个叛军头子,没有被处斩,而是被流放了。
流放到了……
我想起来了。
北疆。
05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把火堆旁的弟弟撞倒。
夜风灌进庙里,吹得火苗直晃。我站在火光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方明远被流放到了北疆。
他手里攥着江南总督勾结叛军的证据。
父亲当年抓到他的时候,本来要审,可圣上突然下旨,让人直接把他流放了。
当时父亲就觉得奇怪,但因为圣旨压着,他也没多问。
现在想想,那是江南总督在背后动了手脚。
如果我能找到方明远,拿到他手里的证据,就能扳倒杨睿渊和他舅舅。
可北疆……
那地方在几千里外,骑马都要走一个多月。
而且我们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拖家带口走那么远,根本不可能。
正想着,祖父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琳丫头,不睡觉,站那想什么?”
我回头,看到祖父坐在火堆边,还没睡。
“爷爷,我问你件事。”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你还记不记得方明远这个人?”
祖父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我昨天听到的。”
祖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当年我带兵平叛,抓到了叛军头子方明远。那小子是个硬骨头,挨了几十鞭子,一个字都不吐。”
“后来呢?”
“后来兵部来了一道公文,说要把人押回京城审。我让忠良亲自带人送,结果半路上,又被一纸圣旨截了,直接流放北疆。”
“那你知道他被流放到了哪里吗?”
祖父摇头:“这我哪记得,都快十年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他不知道。
那我怎么找?
我坐在火堆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火苗在眼前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嘲笑我的异想天开。
我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你真是疯了,一个姑娘家,还想跑到北疆去找人。
可我又不甘心。
如果不找到方明远,林家一辈子都要躲躲藏藏,永无宁日。
我看着火堆,眼睛有点发酸。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方明远是她手上的活人。
活人,就一定有痕迹。
他当年被押送出京,走的哪条路,经过哪些地方,押送的官兵是谁,这些都可以查到。
只是,我们林家现在还有什么人脉可用?
我仔细回忆着上辈子的细节,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郑广安。
对,郑广安。
他是京兆府尹,是父亲的老战友,也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在抄家时,还为林家说过话的人。
上辈子他替父亲求情,被杨睿渊记恨,后来找了个由头,把他贬到了岭南,死在了任上。
这辈子,如果我没记错,他现在应该还在京城。
如果我能联系上他,也许他能帮我们查到方明远的流放地点。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京城,怎么给他捎信?
我叹了口气。
正想着,弟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睿渊这小子,人小胆大,跑得快。而且他认识字,能写信。
“姐,你干嘛老盯着我看?”他突然睁开眼,被我吓了一跳。
“有件事要你去做。”我压低声音。
“什么事?”
“明天一早,你偷偷回京城一趟。”
他一下子坐起来:“回京城?你疯了?”
“你听我说。”我抓住他的胳膊,“你去京城找一个叫郑广安的人,他是京兆府尹。你把这个交给他,他自然会明白。”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我连夜写好的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爹的故人,北疆寻人。”
弟弟接过纸条,看了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姐,这东西能救命?”
“能。”我说,“但你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他咬了咬牙:“行,我去。”
“机灵点,别让人发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被抓了,别把我们供出来。”
他白了我一眼:“我是你弟弟,不是傻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天不亮,弟弟就走了。
他一个人,骑着一匹半旧的马,沿来路往回走。
我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又空又慌。
母亲不知道这事,她是后来才发现弟弟不见了。
“睿渊呢?”她问。
“去探路了。”我说。
“探什么路?”
“看前面有没有追兵。”
母亲没再问了,但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她知道我在骗她。
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问。
我们又在破庙里歇了一天。
父亲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镇上的路都封了。”他说,“杨睿渊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了。”
这么快。
我还以为他们会先查京城,没想到直接就封了路。
“那咱们怎么办?”何伯问。
“走山路。”父亲说,“绕开官道,翻山过去。”
“翻山?”母亲脸色一白,“我这身子……”
“我来背你。”父亲说得很干脆。
母亲愣住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也愣住了。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从来不是个会说这种话的人。
他这个人啊,嘴硬,心也硬,什么事都扛着自己扛,从来不会跟家里人说什么软话。
可他现在说要背母亲翻山。
我看着他,眼眶突然一热。
父亲没看我们,转身走了,去牵马。
母亲坐在那里,低着头,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祖父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这小子,总算像个人样了。”
我擦了擦眼角,跟着父亲去收拾东西。
粮食和药材重新分了,每个人背一点,连祖父都背了一小袋干粮。
何伯走在最前头探路,父亲断后。
我扶着母亲,走在中间。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杂草,踩上去滑溜溜的。母亲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喘得厉害。
我扶着她,不敢催她。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头赶上来了,他蹲在母亲面前,说了句:“上来。”
母亲愣了一下:“你……”
“上来。”他没多说。
母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趴到他背上。
父亲背起她,站了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我走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的肩膀不算宽,但很结实。他背着我娘,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山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总算看到山脚下有一片村庄。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祖父站在山梁上,眯着眼往下看,半晌说了一句:“这地方不错。”
我也看过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坐落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村口。
这里偏僻,不容易被发现。
“下去讨口水喝。”父亲说。
我们下了山,往村口走去。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汉,正在那里纳凉。看到我们这一家子老老小小的,都愣住了。
一个老汉站起来,问:“你们是……哪个村的?”
何伯上前搭话:“老哥,我们是逃难的,家里遭了兵祸,想讨口水喝。”
老汉打量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来吧。”
他带我们去了他家,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土房。他把我们让到院子里,给我们倒了凉茶。
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喝着茶,脸色慢慢好了一点。
老汉跟何伯闲聊起来,问我们是哪里人,怎么逃到这里来的。
何伯按我们商量好的说辞,说我们是南边一个镇上的,兵祸来了,房子被烧了,只能逃难。
老汉听了,叹了口气:“这世道啊,兵荒马乱的,真是苦了老百姓。”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跑进来,脸色慌张:“爹!不好了!官道上来了好些兵!正朝咱们村来呢!”
我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06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茶碗碎片在地上打了个转。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那几个老汉也慌了。
“当兵的怎么会来咱们村?”
“不会是来抓壮丁的吧?”
“快把家里的鸡鸭藏起来!”
只有那个带我们进来的老汉没慌。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何伯赶紧站起来:“老哥,是我们连累你了。我们这就走。”
“别走。”老汉拦住他,“你们现在出去,正好撞上。”
他说着,转身对儿子说:“柱子,把人带到后院地窖里去。”
柱子愣了一下:“爹,这——”
“快去!”
柱子没再说什么,朝我们招了招手。
父亲背起母亲,我扶着祖父,何伯拿着粮食和药材。我们一群人跟着柱子,绕过正屋,到了后院。
后院有个菜窖,盖着木板,上头压着一块大石头。柱子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一股潮气冒上来。
“下去吧,里头地方不大,挤挤能待下。”
父亲把母亲放下,先下去看了一眼,才回头叫我们下去。
菜窖不高,站不直腰,我蹲在角落里,头顶上就是木板。从板缝里能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窖里的土豆和白菜上。
柱子把木板盖上,又压了石头,脚步声远去了。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母亲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咳着。我捂住她的嘴,怕她被听到。
外头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听不真切。然后是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踩在院子的土地上,咚咚咚的。
然后是老汉的声音:“官爷,您这是——”
“少废话!有没有看到一伙人过去?老的老,小的小,拖着家眷的!”
“没……没有啊,我们这村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见过什么外人——”
“搜!”
脚步声又响起来,更近了,在头顶上咚咚地踩着。
母亲抓着我的手,抓得死紧。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冰凉冰凉的。
我也在抖,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
我伸手搂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头顶上的木板突然震了一下。
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脚。
我的心跳都要停了。
会不会发现?
会不会有人掀开木板?
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黑暗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像打鼓。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走远了。
我这才敢喘气,感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了。
过了好一会儿,木板才被打开。
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柱子的脸出现在上头:“出来吧,他们走了。”
我扶着母亲,从地窖里爬出来。
外头的阳光有点晃眼,我眯着眼,看到院子里的地被马蹄踩得乱七八糟,几个水缸被踢翻了,水淌了一地。
老汉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色不太好。
父亲走过去,朝他鞠了一躬:“老哥,多谢了。”
老汉摆了摆手:“别谢我。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那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当兵的,是禁军的人。”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是仇家。”
“仇家?”老汉吸了一口烟,“那就是过命的仇了。”
他没再问了。
他让柱子给我们弄了顿饭,白菜炖豆腐,一锅糙米饭。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得狼吞虎咽。
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
老汉把我们安排在他家东屋住下,虽然挤了点,但总比破庙好。
躺到炕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祖父也睡了,打起了呼噜。
父亲没睡,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发呆。
我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弟弟的影子。
也不知道他找到郑广安没有,那封信有没有送到。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得很。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我一下坐起来,脸都白了。
父亲也听到了,他趴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是禁军。”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难道是村口有人走漏了风声?
还是说……我们本来就没藏住?
我想起白天里那些当兵的盘问老汉时的细节——
我们这一家子老老小小,拖家带口,又是一口外地口音。村子里头谁不认识谁?突然来了一伙陌生人,瞎的都知道路子不对。
老汉帮我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走!”父亲一把掀开被子,把母亲叫醒,“快起来!”
母亲迷迷糊糊的,被我一把拽起来:“娘,快走!”
祖父也醒了,他二话没说,拎着那把御赐佩剑就站了起来。
何伯带着几个忠仆,把粮食和药材又分了,每人背一点。
我们刚收拾好,外头的马蹄声就停在了村口。
然后,是狗叫声,鸡叫声,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有人在大声喊:“搜!挨家挨户搜!”
父亲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跟我来。”
他背着母亲,从后门出去了。
我扶着祖父,跟在后面。
夜色黑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底传来一声脆响。
我低头一看,是根干树枝。
这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有人追过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抓着祖父的手,使劲带着他往前跑。
老人家年纪大了,跑不快。
一步,两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都能听到追兵在喘着粗气。
祖父突然停下来,把我的手一甩:“丫头,你跑你的,别管我!”
“不行!”
“这是命令!”
祖父站在我面前,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没怕过谁。”他说,“你去告诉你爹,让他带着人走,别回头。”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泪哗地流下来。
“爷爷——”
我咬了咬牙,疯了似的朝父亲跑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林保国在此!谁要你太爷爷的命,尽管来拿!”
那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整个村子都在颤抖。
我的眼泪流了一脸,但没停下来。
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到了父亲面前。
他正背着母亲,站在前面的路口,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爷爷他——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父亲看到了我身后的追兵,也听到了祖父那一声吼。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像纸一样白。
但他没回头。
他转过去,继续往前走了。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黑暗里。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07
我们在一处山坡上停了下来。
天快亮了,山里的雾还没散,白色的雾像帐子一样挂在树梢上。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裳,凉飕飕的,冻得我直打哆嗦。
母亲趴在父亲背上,已经睡着了。她太累了,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她。
何伯清点了一下人数,走到我面前,声音很低:“小姐,少了六个。”
我抬起头:“少了六个?”
“有两个人断后的时候被抓了。还有几个……跑散了。”
我攥紧了拳头。
六个人。六个活生生的命,就这么没了。
何伯继续说:“阿福和阿贵被抓了。其他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父亲把母亲放到一棵大树下,让她靠着树干。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看着远处。
“你爷爷……”
“他没事。”我说,“他把追兵引开了。”
父亲没说话。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我突然觉得心里很堵。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脑海里全是祖父转身走回去的那一幕,他佝偻的背影,他说的那句“你跑你的”。
祖父今年七十二了。
他上过战场,杀过敌人,受过伤。
他该安享晚年的。
可他现在,为了让我们这些晚辈跑,把自己当诱饵丢了出去。
“爹,我对不起爷爷。”我说。
父亲没回头,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
“你爷爷的性子,他自己选的路,他不会后悔。”
我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我们在这片山坡上歇了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父亲说,不能再走官道了,也不能再进村子。只能钻山里的野路,往更深处走。
我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他说:“去西边。”
“西边哪里?”
“不知道。”他说,“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话听起来,像是走投无路了。
可我不能让这种情绪蔓延开。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如果我也放弃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我咬了咬牙,说:“往西北方向走。”
父亲看着我:“为什么?”
我告诉他,方明远在北疆。
而且方明远本是一个正直的人,上辈子他到了江南,还因为直言被当了枪使。
这辈子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也许他能帮我们。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太远了。我们这些人,能活着走到那里吗?”
“能。”我说,“一定能。”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听你的。”
天亮了以后,我们又上路了。
我走在队伍最后头,负责断后。手里抓着祖父留给我的一把短刀,虽然我不会用,但握着它,心里踏实一些。
山里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树根和石头。
母亲走着走着就咳起来了,咳得脸白唇青。我给她喂了药,扶着她又走了一段,她还是坚持不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我走不动了。”她喘着气,眼泪掉下来,“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我蹲在她面前,“我来背你。”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
我把她背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
她其实不重,瘦得一把骨头。可山路难走,我背着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可我不能放下来。
她是我的娘。
走了很久,我终于撑不住了,一下子跪在地上。
母亲摔到了地上,我赶紧去扶她。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拉着我的手:“琳儿,娘求你了,你走吧——”
“我不走。”我倔得不行。
“你这孩子——”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母亲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又咳了几声,抹了一把眼泪:“好,娘跟你一起走。”
我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何伯突然喊了一声:“小姐,前面有人!”
我抬头看过去。
前面的山路上,有一个人影。
一瘸一拐地朝我们走过来。
我眯着眼仔细看,那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都是血,一只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甩来甩去。
看身形……
我愣了一下。
“睿渊?”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青肿的脸。
真的是弟弟。
我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谁打你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血红的牙:“姐,我见到郑广安了。”
“他还活着?”
“活着。”他说,“他看完你的信,让我带句话回来——”
他话没说完,腿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蹲下去看。他的呼吸还在,但很微弱。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衣裳都被血粘住了。
“何伯!快拿药!”
何伯跑过来,把弟弟翻过来,掀开他的衣裳。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背上全是鞭痕,一道一道的,皮开肉绽。
“这是……”我声音发抖。
“他被抓了。”何伯咬着牙,“被困在刑部大牢里待了两天。”
都是我给害的。
如果不是我让他去送信,他不会变成这样。
我蹲在他身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脸上。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喘着气说:“姐……郑大人说……他知道那个地方……他让你……往西北走,到了凉州……再找他……”
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歪,闭上眼了。
“睿渊!”我吓得魂都没了。
何伯探了探他的鼻息,说:“还有气,但伤太重,得赶紧找个地方治。”
我把弟弟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们找到了一处破庙,比之前那个好点,屋顶还是好的,起码能遮风挡雨。
何伯烧了水,拿布蘸着热水,给弟弟擦伤口。每擦一下,弟弟就呻吟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我守在他身边,手一直在抖。
我娘想拍拍我的手背安慰我,但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沉默在破庙里蔓延开。
过了很久,我听到祖父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丫头,你跑你的,别管我。”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不能倒下。
我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
“爹,我弟弟他——”
“他没事。”父亲打断我,“他比你扛得住。”
父亲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平静:“你爷爷的事,你不必自责。你弟弟的事,也不必自责。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
他难得跟我说这么多话。
我低头看着地面:“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你还能站起来。”父亲说,“这就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角已经斑白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扛。
08
弟弟昏迷了两天一夜才醒过来。
我守在旁边,熬得眼眶发青。母亲催我去睡觉,我嘴上答应着,脚却没动。一闭上眼就是祖父转身离开的背影,根本睡不着。
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弟弟突然睁开了眼。
我正靠在墙边打盹,听到他哼了一声,一个激灵就醒了。
“姐……”
我凑过去,看到他的嘴唇干裂得出血,赶紧端了碗水喂他。他喝了几口,呛得直咳,咳得伤口又开始渗血。
“别急别急,慢点喝。”我扶着他。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恢复了一点力气,开口说:“姐,郑大人让我告诉你,方明远被流放到了北疆的营州。”
“营州?哪个营州?”
“就是最北边那个。他说,那个地方叫‘黑石堡’,关的都是重犯。”
黑石堡。
那地方是北疆最苦寒的所在。听说一年到头都是冰天雪地,犯人住在地牢里,能吃上一口热饭都算万幸。
能把人活着关在那里的,都是整个王朝最恨的人。
方明远被关在那里,一定吃尽了苦头。
弟弟继续说:“他还说,杨睿渊的人到处都在搜捕咱们。京城那边已经发了海捕文书,说林家人叛国投敌,抓住了赏银五千两。”
五千两。
我心里冷笑一声。杨睿渊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要去黑石堡,得趁冬天之前动身。一入冬,北疆那边就大雪封山,谁也进不去也出不来。”
我皱了皱眉头。
现在是秋天,离冬天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如果我们要赶到黑石堡,至少要走一个半月。时间上勉强够,但一路上不能有任何耽搁。
可我们眼下这么多人,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病的病,怎么可能赶那么远的路。
我正发愁,父亲进来了。他看了一眼弟弟,问:“醒了?”
“醒了。”我说。
“那就好。”他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碗,“他说什么了?”
“他说,方明远在黑石堡。”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要去北疆。”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肯定觉得我疯了。一个姑娘家,跑到北疆那种地方去找一个犯人,这不是去找死吗。
可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去?”
“我一个人去。”我说,“你们都先在这里安顿下来。等我找到了方明远,拿了证据,再回来接你们一起去京城告御状。”
“胡闹。”他说。
“我没胡闹。”
“你知道北疆有多远吗?你知道那条路上有多危险吗?你一个姑娘家——”
“我知道。”我打断他,“可如果我们不去,林家就永远翻不了身。爷爷现在被抓了,生死未卜。睿渊被打成了这样。我们还要逃多久?一辈子吗?”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发现他老了。以前那么英气勃勃的一个人,现在脸上布满了皱纹。
“爹,我不怕。”
“可我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说过“怕”字,不管面对什么事。可现在他说了。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一酸。
“爹,你相信我一次。”我说,“我不会死的,我一定活着回来。”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说了两个字:“去吧。”
我心里一松,又紧起来。
那天晚上,父亲把剩下的金银清点了一遍,留了一半给母亲和弟弟,另一半让我带在身上。
母亲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包里装了几件厚衣裳,一袋干粮,一包碎银子,还有那对玉镯子。
我把镯子推回她手里:“娘,这个你留着。”
“你拿着。”她坚持,“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这个东西能救命。”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推辞。
第二天天不亮,我出发了。
走的时候,弟弟还在睡,我没有叫醒他。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翻身上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路上小心。”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有千言万语。
我骑上马,扬鞭,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一个人沿着山路往西北方向走。
出发前何伯给我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沿途的城镇和驿站,还告诉我哪个地方有客栈,哪个地方有土匪,哪个地方的路不好走。
何伯年轻的时候走过这条线,对北边的路还算熟悉。
“你沿着这条驿道走,大概走二十天能到凉州。到了凉州再打听黑石堡怎么走,那地方偏僻,本地人才知道。”
我记住了。
一路上,我白天赶路,晚上住店。我没敢进城,都是绕着小路走。偶尔住进路边的小店,也不敢多说话。
吃饭就买几个饼子,就着凉水啃。
睡觉就和衣而卧,手边的短刀从来不离开手。
路上遇到过两次可疑的人,一次是几个骑马的汉子,看到我一个人赶路,眼色不对。我抽出短刀,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盯了一会儿他们就走了。
还有一次是在一个镇子上,看到一个贴着海捕文书的布告栏,我的画像赫然贴在上面。
我用围巾把脸裹得更严实了,低着头走过去。
心里咚咚跳,但步子不敢乱。
就这样,我走了十一天。
路上遇到的事情不少。
第七天的时候,我的马跑瘸了腿,我只好在一个小镇上买了一匹老马。那马慢得很,但胜在稳当,慢慢走还能节省体力。
第九天的时候,我遇到了几个流民,他们看我一个人独行,想来抢我的包袱。我把短刀亮出来,他们看我不好惹,就退走了。
一路上我都不敢睡沉。
第十一天,我到了凉州城。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边城。城墙又高又厚,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贩,有车马,还有穿甲胄的士兵。
我犹豫了一下,没敢进城。
何伯说过,凉州有杨睿渊的眼线。
我在城外转了一圈,找了一个住在城外的小贩打听黑石堡怎么走。小贩听了一愣:“黑石堡?那地方离这里还有三百多里呢。”
“三百多里?”
“对,在戈壁滩上,顺着那条干涸的河床一直走,走到没路的地方就到了。”
“那地方有人住吗?”
“有。黑石堡是个军堡,里面驻着一队兵,还关着一些重犯。一般没人去那里。”
我心里有了数,谢过小贩,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五天,戈壁滩上的风沙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裹着围巾,缩在马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匹老马走得直喘粗气,嘴角都淌起了白沫。
我看着它那个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停下来喂了它一点水,又歇了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走。
天越来越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的厚衣裳已经不够用了,我把包袱里所有能穿的东西都套上了,还是冷得直哆嗦。
第五天傍晚,我终于看到了黑石堡。
那是一座用黑色石头垒成的堡垒,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周围寸草不生,只有风沙呼啸。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座堡垒,心里百感交集。
我终于到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
黑石堡是军堡,里面驻着兵,我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进去说要见方明远。
我蹲在一处沙丘后面,看着黑石堡,脑子飞快地转着。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破旧囚服的汉子,正站在我身后,手里握着一块石头,眼神凶狠地看着我。
“你是谁?”
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黑石堡里逃出来的犯人。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风卷过沙丘,吹得我头发直飘。
我退后一步,手按在短刀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09
那个囚犯站在几步开外。
他身上没有镣铐,但身上有伤,露出来的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疤,旧的叠着新的。他手里的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风卷着沙子打在我们身上。
“你是黑石堡的人?”我先开口。
他没回答,反而问我:“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叫方明远的人。你认识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我捕捉到了。
“你找他做什么?”他问。
“他手里有一样东西,能救我们林家的命。”
“林家?”他皱着眉想了一下,“京城的那个林家?”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手里的石头丢在地上。
“方明远是我一起关了好几年的兄弟。”他说,“你要找他干什么?”
我心跳加快了。
“他被关在哪里?”
“在地牢最里头,那地方比别处都冷,他身子熬不住,快不行了。”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想救他,得要有人里应外合。”
“你怎么出来的?”
“今晚是换防的日子,守卫少,我把看门的打晕了,偷跑出来的。”他说,“可我能跑,他跑不了,他被人看着锁链子。”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个人能跑出来,说明守卫确实少。如果能把他策反过来,让他帮我带路,也许能有进堡的机会。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铁柱。”
“铁柱大哥,你能带我进去吗?”
他打量着我:“你一个姑娘家,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死。”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像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姐妹,又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方明远这小子有福气,还有人记挂他。”他说,“好,我带你进去。”
他让我等到天黑,然后带着我绕到黑石堡的侧后方。
那里有一处缺口,是上次沙暴的时候塌的,还没修好。铁柱爬上去,伸手把我拉了上去。
我趴在围墙上,看着里面的场景。
黑石堡不大,一个操场,几间屋子,还有一个露出地面的地牢入口。操场上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拴着几匹马。
“守卫换防的时候有半个时辰的间隙。”铁柱说,“我们现在进去。”
他带着我,贴着墙根走,从一个堆杂物的棚子绕到了地牢的入口。
地牢门是铁栅栏做的,锁着一把大铁锁。铁柱从怀里摸出一截铁丝,蹲下去捣鼓了半天,啪的一声,锁开了。
“快。”
我跟着他,从狭窄的楼梯下去。
地牢里又黑又潮,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我几乎要吐出来。
墙壁上湿漉漉的,往下渗着水。
隔几步就有一间牢房,里面关着犯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还有的靠在栅栏上。
走了很久,铁柱停在了最里头的一间牢房前。
里面躺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子,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破旧的囚衣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出来的手腕上拴着一副铁镣铐。
“方明远。”铁柱叫了一声。
那人没动。
“方明远!有人找你!”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身影才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起来,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消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他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两点火星。
他看着我们,声音沙哑:“谁找我?”
我走到栅栏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定远侯林忠良的女儿,林雅琳。”
他愣了一下。
“林忠良?你是林忠良的女儿?”
“是。”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要你手里一样东西。”我盯着他的眼睛,“当年你被流放之前,手里是不是有一份江南总督勾结叛军的证据?”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袖子底下握紧了。
我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能感觉到,他在权衡。
他不认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朝廷派来的人。这些年被关在这里,他早就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想好退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爹还活着吗?”
“活着。”
“你一个人来的?”
他又沉默了。
我继续说:“方明远,我爷爷也被抓了,我弟弟被打了一身伤。我娘身体不好,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林家人从京城逃出来,一直往西跑,没路可走了。”
“你们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一辈子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甘心吗?”
他咬着牙,没说话。
“杨睿渊还活着,他还在朝中耀武扬威。你手里有证据,却在这里等死。”我说,“我不甘心。”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他问。
“不够。”我说,“所以我需要你。”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锁链钥匙在牢头身上。牢头每天夜里会来查一次房,到时候会开门。”
“你的意思是——”
“抓住他。我能跑,能带你出去。”
我看向铁柱,铁柱点了点头:“那牢头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咱们在这等着,一会儿就好。”
三个人挤在狭窄的过道里,谁都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头传来脚步声。
沉重,缓慢,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我屏住呼吸,握紧了短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狱卒衣裳的胖子走下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嘴里哼着小调。
他走到关押方明远的那间牢房前,正要掏钥匙,铁柱突然从暗处扑过去,一下子把他按在地上。
“别出声!”他捂住那人的嘴。
方明远从牢房里伸出手来,一把夺过他腰上的钥匙,三两下就打开了脚镣。
他站起来的一瞬间,露出一个囚犯不该有的狠劲。
“走。”
我们三个人,沿着楼梯冲上了地面。
出到地面的一刹那,夜风裹着沙子打在我脸上。我给方明远披上一件外衣,遮住他那身囚服。
我们三个人刚刚冲到缺口处,身后就传来喊声:“有人逃了!快来人!”
我回头一看,黑石堡的操场上,火把已经亮起来,有几个人朝这边冲过来。
“快跑!”铁柱吼了一声。
我们翻过缺口,沿着沙丘疯狂地往下跑。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多,马蹄声也响起来了。
可戈壁滩上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我们跑不过马。
“往那边!”方明远喊了一声,指着一个方向。
我看过去,那边是一道干涸的河床,地形稍微复杂一些,视线不好。如果钻进那里,也许能甩掉追兵。
我二话不说,跟着他往那个方向跑去。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箭矢擦着我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沙地上。
我们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跳进了河床,顺着坑坑洼洼的沟壑往里钻。
方明远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他带着我拐了几个弯,在一处塌陷的土坎下蹲了下来。
“别出声。”
我喘着气,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马蹄声从头顶上掠过,渐渐远了。
我这才敢喘出一口长气。
方明远靠在土坎上,闭着眼睛,喘得像拉风箱一样。他太虚弱了,刚才跑了那么一段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从怀里掏出干饼子和水壶,递给他。
他睁开眼,看了看,接过去,大口吃了起来。
铁柱也从另一个方向蹲了过来,从怀里摸出半条干肉,三个人就那么坐在河床底下,狼吞虎咽地吃着。
吃完了东西,方明远靠在土坎上,看着远处。
“去京城,告御状。”
“你疯了。”他说,“杨睿渊在朝中一手遮天,你告得了谁?”
“那你手里有证据又有什么用?”
“我手里的证据……”他看了看我,“不只是江南总督的,还有杨睿渊的。”
“你知道他除了陷害你爹,还做了什么吗?”
“什么?”
“当年边关那边有一批军粮,被克扣了一半,换成了发霉的陈粮。那一批军粮,是我手下的兵吃的。结果呢?一个冬天,多少人饿死,多少人被活活冻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的眼睛在烧。
“那些当官的都在吃回扣,只有我查了。我查出来以后,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捏了个罪名,流放到了这里。”
他看着我,笑了笑:“你说,我甘心吗?”
我没说话。
他靠在土坎上,闭上眼睛,像是自言自语:“我在这里关了快十年,每天晚上都想,如果能再出去,我一定要把那些人的脸都撕破。”
“那出去以后,你打算先做什么?”我问。
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
“先喝一碗热粥。”
我也笑了。
天快亮了。
远处的戈壁滩上,还残留着昨晚追兵的几点火星。我趴在河床边上,看着那条通往京城的路。
方明远走到我身边,蹲下来。
“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还是要走。”
“那就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铁柱从后面跟上来了,说:“我跟你们一起。”
我看着他,他咧嘴笑了一下:“反正黑石堡也回不去了,不如跟着你们干一票大的。”
我把短刀别在腰间,翻身上了马。
方明远骑在铁柱的马后面,三个人并排站在戈壁滩的风里。
风从西北方吹过来,吹得我们衣裳猎猎作响。
我看着远处,说了一句:“走,回家。”
然后,我打马扬鞭,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
10
我们又走了十多天,才回到之前安顿家人的地方。
远远看到村子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这些天家里发生什么事了。我让方明远和铁柱在村外等着,自己先进去。
走近那栋土房的时候,我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祖父。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拿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看到我回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棍子。
“爷爷!”
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以为他被抓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哭啥?你爷爷命硬着呢。”他说。
“你怎么回来的?”
“那天晚上引开追兵以后,我找了个山洞躲了几天。等风头过了,顺着山路摸过来,碰到郑广安的人,他派人送我回来的。”
“郑广安?”
“对,那小子够义气。”
我抹了一把眼泪,又想哭又想笑。
母亲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我站在那里,脚下的步子一顿。她走过来,把我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定我没少胳膊没少腿,才松了口气。
“弟弟呢?”
“在屋里躺着呢。”母亲说,“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下不了床。”
我进屋去看他。他正靠在炕上,翻着一本旧书。看到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那个人了?”
“找到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京城?”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就这几天。”
弟弟翻了个白眼:“姐,你这次可别把我支开。”
当天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吃了顿饭。
方明远换上了父亲的旧衣裳,洗了脸,刮了胡子,终于不再像个野人了。所有人加上铁柱,满满坐了一大桌。
郑广安的人送来了消息,说杨睿渊那边已经知道祖父还活着,正在加紧搜捕。他建议我们尽快行动,在他查清我们的落脚点之前,把事情办完。
我把方明远手里的证物看了一遍。那是一封江南总督写给杨睿渊的亲笔信,还有几个印章的拓印。东西不多,但每一张纸都足以要了杨睿渊的命。
“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他?”我问。
“够。”方明远说,“但要看递到谁手里。如果递到杨睿渊的人手里,那就是白送。”
“那我们要递到谁手里?”
“赵公公。”方明远说,“他是宫里的管事太监,跟杨睿渊不对付,跟江南总督也有旧仇。”
我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
祖父这次死活要跟着,说他活到这个年纪,不怕死。父亲没拦他。
母亲和弟弟留在村子里等消息。
我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城城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一辈子离开这座城的时候,是变成了尸体被抬出去的。
这一辈子重新走进这座城,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郑广安安排人在城门接应,给我们换了身份文牒。我用假身份混进了城。
进城之后,方明远说要先去找一个旧交。
我陪着他,七拐八拐钻进一个偏僻的胡同,敲开一扇破旧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看到他,愣了半天,眼泪就流下来了。
“方将军!你还活着!”
“活着。”方明远笑了笑。
他转头跟我说:“她是我以前的部下,家里人都没了。”
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把我们请进屋里,给我们烧了壶茶。铁柱要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又去厨房找吃的。
“赵公公那边,多久能联系上?”我问。
“他一般不在宫里,天黑以后才会去他的外宅。”方明远说,“我们可以天黑以后去找他。”
天很快就黑了。
我们站在赵公公的宅子外头,看着紧闭的大门。方明远走过去敲了敲门,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小太监把门开了一条缝。
“谁?”
“故人。”
小太监打量了他几眼,又把门关上了。
等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小太监说:“进来吧。”
我们跟着他走进去,绕过影壁,穿过院子,走进正屋。屋子里点着灯,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老者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方明远?你还活着?”
“活着。”方明远说,“还带了一个人来。”
“定远侯林忠良的女儿。”
赵公公的眉头跳了一下,目光转向我:“林忠良的女儿?林家不是都跑了吗?”
“跑了。”我说,“但跑出去的人,又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告状。”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赵公公看了一眼信,没有伸手去拿。
“你知道,如果这封信到了我这个位置,就是一颗烫手的山芋。拿了这东西,要么是功劳,要么是死路一条。”
“那你敢不敢拿?”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很久,他笑了,伸手拿起那封信:“敢。”
他说:“我早就看杨睿渊不顺眼了。这小子以为他舅舅在江南就能一手遮天,太不小心了。也该让他尝尝苦头。”
信送出去了。
赵公公走了关系,把信递到了皇帝面前。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早上,街上的人都在说,宫里传来了旨意:刑部侍郎杨睿渊涉嫌伪造证据、诬陷忠良,收押候审。
同时被押的,还有江南总督。
第三天,赵公公又派人传来消息,说皇帝已经下旨,要重审定远侯林忠良的案子。
第四天,天气晴朗。
我站在院子里,听到外面有马车声。
一辆马车停在了院门口,门帘掀开,从里面走下一个穿官服的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郑广安。
他看到我,冲我笑了笑。
“林姑娘,圣上有旨。”
我跪下来。
“定远侯林忠良一案,经查实,系受人诬陷。林忠良官复原职,林家封号恢复。原刑部侍郎杨睿渊,革职查办,打入大狱。”
我看着地上印着金色花纹的圣旨,深吸了一口气,磕了三个头。
“臣女,接旨。”
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腿软了一下,方明远赶忙扶住我。
“没事。”我说,“就是一下子,觉得身上的担子轻了。”
郑广安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你爹呢?宫里等着他去述职。”
我转过头,看到父亲正站在门槛后面。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过来,对郑广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郑广安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忠良,都过去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地响。
祖父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天,说了一句:“这天,总算晴了。”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坐在院子里,又吃了一顿饭。
菜很简单,还是粗茶淡饭。
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弟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手夹菜右手端碗,吃得不亦乐乎。
母亲坐在旁边,给他夹菜,让他慢点吃。
弟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娘,太好吃了。”
祖父和父亲碰了一杯酒,两人都没说话,但酒杯磕在一起的声音很脆。
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有些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恍惚间觉得上辈子的那个断头台,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些记忆还在。
祖父被砍头时的那一声闷响,母亲的咳嗽声,弟弟临死前的惨叫——它们都还在我脑子里。
但我知道,它们不会再发生了。
方明远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手里也端着一碗酒。他看了一眼天空,说:“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只能烂在那个黑石堡了。”
“现在呢?”我看着他的方向。
“现在?”他喝了一口酒,笑了,“现在我觉得,能活着喝一碗酒,就挺好。”
铁柱在旁边哼了一声,说:“要我说,这碗酒不够劲儿,回头找个大碗来,喝它个不醉不休。”
我笑了。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抬头看着夜空,天上的星星亮得很。
这辈子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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