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自此归｜为爱赴悲歌

如今再讲爱情故事，似乎很少提"拼命"二字了。

门第之见不再是天堑，家族反对也少了旧时威权。牛郎织女天河相隔，梁山伯祝英台化蝶双飞，有的都是死不松手的倔强。

如今这股至死不渝的狠劲儿淡了。

可当我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依然为之动容。

这是一个关于抉择与代价的故事，或许能让我们重新想起，爱曾经多么沉重，又多么高贵。

北魏太和二十一年，孝文帝迁都洛阳刚满三年。新都初定，汉化改制正如火如荼。改鲜卑姓为汉姓，定士族门第，鼓励胡汉通婚，龙门石窟的锤凿声昼夜不停。孝文帝正完成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诸多大事，没留意到第三子元愉的人生，也在这年开始不同。

元愉原名拓跋愉，在改革中改了汉姓元。这年他约十二岁，被封为京兆王，徐州刺史，赴徐州上任。

十二岁，在今天小学刚毕业，哪里懂什么政务。他不过是皇室派去镇守一方的代表。正因如此，他没有案牍束缚，有大把的时间逛遍徐州大街小巷。

徐州是汴水与泗水交汇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停泊，是一座活色生香的城池。生在山西，长在北方的少年，被这般风致深深吸引。

一天夜里，巷子里传来一阵歌声。元愉循声而去。

《魏书》里写到："夜闻其歌，悦之。"

他遇到的，是十八岁的歌女杨氏。汴泗晚风里的婉转歌喉，足以让这个鲜卑少年心驰神往。

两人一见倾心。之后的徐州岁月，大概是这对恋人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运河边的府邸里，日夜丝竹管弦，他们浑然忘了洛阳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当时对皇子的婚事要求非常严格，就算娶妾，也需出自士族家庭。为了给杨氏一个名分，元愉特意安排右中郎将李恃显为她的养父，让她改姓李。一个歌女就这样摇身变成了名门养女，再从李家明媒正娶回来。

孝文帝死后，次子宣武帝即位。皇后于氏为巩固家族势力，强令元愉迎娶自己的妹妹为正妃。元愉不从，婚后始终不与王妃同房，日夜守着杨氏。

当杨氏生下长子元宝月时，平衡被彻底打破。于皇后传旨，将她召进宫，杖责至毁容，还强令她在宫中出家，把孩子抱走交给于妃抚养。

心爱的女人被百般羞辱，元愉却无能为力。这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复仇的种子就此埋下。

直到一年多以后，她才终于走出那道宫门。原因史书不载。或许是皇后家族自觉过分，或许是宫中其他力量在斡旋——已不得而知。

可之后的元愉，对已经毁容的她只有更深的疼惜。史书记了七个字："因令后归李于愉，旧爱更甚。"

此后他们又生下三个儿子。值得一提的是，元愉一生共有四子一女，全是她所生。在妻妾成群的皇室，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这份近乎偏执的深情，或许源于北魏一道反人性的潜规："子贵母死"。为防止外戚干政，北魏立制：皇子一旦被立为储君，生母必须赐死。生于皇家的孩子，自幼便活在弥漫后宫的死亡阴影里。这样的孩子，对"失去"大概有更深的恐惧。

故事本可以在隐忍中苟活，可元愉选了最决绝的路。

这步棋的后果显而易见，但他更清楚杨氏在洛阳的结局。与其等着她死，不如反了这天，哪怕只为换她三十天的凤冠。

永平元年，他在冀州谋反称帝。《北史》称原因之一是”又以幸妾屡被顿辱，内外离抑”，可以看出，皇后之前皇后将杨氏毁容并强令出家之事，一直记在元愉心里。

随即他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立杨氏为皇后，史称杨奥妃。完成了对对爱人最悲壮的告白。他当然知道不可能赢。

这个皇帝只做了三十余天。朝廷大军顺着水道北上，势如破竹。元愉和杨奥妃及所有孩子都被押解回京。史载"每止宿亭传，必携李手，尽其私情"。他到死都不肯松开她的手。

元愉死在途中。杨奥妃被判极刑。有说法是凌迟。

而当时，她还有身孕，肚子里是他们第五个孩子。在大臣劝谏下，宣武帝同意等她完成生育再行刑。

这一年里，她带着四个孩子，生下遗腹女元明月，哺育到快满周岁。她的墓志后来写着"妃推亡抚存，哀而有礼"。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先把孩子安顿妥帖，才平静地走出门去。死时二十九岁。

这一年的哺乳期，竟是凌迟的倒计时，字里行间都渗着血。

回头看这段悲剧，每一步都踩在后来隋唐大运河的"前世"水道上。

元愉赴任徐州，走的是汴渠南下。汴渠的前身是战国鸿沟，沟通黄河与淮河，后来刘邦项羽以它为界中分天下，象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便是这条水。

他在汴泗交汇处遇见杨氏。泗水从蒙山南流，经徐州入淮，孔子曾在此望泗水叹"逝者如斯夫"。

徐州往南，泗水至淮安入淮，吴王夫差在此开邗沟，沟通江淮。那是中国有确切纪年的第一条运河，后来大运河淮扬段的前身。

他后来起兵选在冀州，那里有曹操留下的水网，白沟、清河、平虏渠一线，便是后来隋唐永济渠的前身。

杨奥妃被押回洛阳，走的又是汴渠。来时顺流而下，一程欢歌；归时逆水行舟，满船凄凉。

数百年后，隋炀帝杨广拓宽汴渠为通济渠，将白沟纳入永济渠，拓宽邗沟为淮扬段，三渠合一，才有了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他或许不知道，在自己征发民夫拓宽的这条水道上，曾经漂过一个皇子凄美的爱情与冰冷的尸骨。那不过是他宏大帝业里的一粒尘埃。

不知道那条旧河道是否记得，那个少年曾在汴泗交汇处，为一阵歌声停住了脚步，生命从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