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才子杨慎写云南:“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未到云南之前,我对这片土地的想象,大多来自这样的诗句:温润、明丽,仿佛一年四季都浸在春光里。中考刚过,天气渐热,女儿携我们一同踏上这块令人心驰神往的土地。
从浦东机场起飞,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飞机,忐忑中又有几分兴奋。飞机穿过云层,山川河流渐渐缩小,窗外只剩大片明亮的云海。三个多小时后抵达昆明,真正走进云南,我才发现,它的气质远不止一个“春”字。
昆明的花先让人感到一种柔软。我们去了斗南花市。还没进门,叫卖声已经迎面而来:“便宜卖喽,五元一束。”花车一辆挨着一辆,深红、玫红、香槟黄、橙黄、纯白的玫瑰挤在一起;百合舒展,洋桔梗轻盈,康乃馨温润。空气里混着花香和人声,热闹,却不喧躁。
更有意思的是,花在昆明人的生活里并不只是供人观赏。家里插上一束,是寻常日子里的点缀;茉莉、菊花、玫瑰可以入茶,鲜花也能做成饼。花从枝头走到茶杯、餐桌,似乎并不需要刻意安排。那种爱花、惜花、用花的从容,让我觉得,所谓春城之“春”,不仅在气候里,也在生活的情趣里。
如果说鲜花给人的是视觉上的愉悦,菌子带来的便是味觉上的惊喜。云南的夏天常是一方艳阳一场雨。雨水落进山林,湿润的腐叶、青苔和朽木间,各色菌子悄悄冒了出来。松茸、鸡枞、牛肝菌、见手青,名字听着就带几分山野气。
我们特意找了一家小店,点了一锅土鸡炖菌子。鸡汤翻滚着,菌香一点点散开。服务生反复叮嘱,菌子要煮够时间,急不得。于是大家围着锅耐心等候。揭开锅盖的一刻,热气扑面,鸡汤的鲜香和菌子的清鲜混在一起。云南人的生活里似乎也有这样的意味:好东西要等,山里的滋味尤其如此。
云南又并不只有柔美。温和的气候养出了鲜花和菌子,漫长的地质岁月却在石林留下另一副面孔。初入景区时并不觉得惊奇,越往里走,青褐色的石峰越显峥嵘:有的像峭壁,有的如屏风,有的刀劈剑削般直指天空,还有的逼仄成一线,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站在这些沉默的石峰之间,我忽然觉得,云南的山水也有性格。柔的时候可以花开四季,刚的时候又像石头一样,任风雨打磨,仍向上挺立。
丽江则让这种气质多了一层人文的温度。古城的五彩石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木楼、溪流、小桥彼此相依。水从城中穿过,沿街绕巷,流到人家门前。纳西族先民顺应地势,把山水引进日常生活,也把生活安放在山水之间。走在古城里,耳边是不同口音,眼前是来自各地的面孔,而老屋、石路和流水仍保存着自己的节奏。古老与现代、远方与本土,就这样在一座城里相遇。
我们还去了云杉坪和蓝月谷。高原草甸沉静开阔,云杉笔直地伸向天空;蓝月谷的水在山谷间铺开,清亮得像一块蓝色水晶。一路走来,我渐渐明白,云南的美并不是一种颜色:花市有明艳,古城有温润,雪山脚下有清澈,石林则有刚硬。
而真正让我记住云南的,还是这种山水背后的人。云南是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地方,不同的语言、服饰、饮食和习俗,在漫长岁月里彼此相遇,也各自保留着自己的光彩。这里的人懂得把花种进生活,把山水安放进城镇,也曾在重九起义、护国运动和抗日战争等历史风云中表现出刚烈与担当。滇缅公路上留下的艰辛、云南子弟出滇抗战的身影,至今仍是这片土地不能忘却的记忆。
离开云南以后,再想起这趟旅程,我最先想到的已不只是某一处景点。云南的气质,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不同的事物里:花的柔软,菌子的鲜活,古城的从容,石林的刚劲,高原的辽阔,以及多民族文化彼此交融又各自生长的从容。它温润,却并不柔弱;明丽,也有自己的筋骨。
这大概就是云南真正让我心驰神往的地方。
作者:黄海刚(作者系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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