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娃娃
去年三月,我又去了趟妇幼保健院,挂的还是那个专家号。走廊里坐满了和我一样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捏着挂号单发呆,还有个姑娘眼圈红红的,旁边坐着的男人轻轻拍她肩膀。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闻到空气里消毒水混着焦糖奶茶的味道。
排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宽大的卫衣,露出细白的手腕。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你也是来查这个的吗。我说是啊。她说她结婚两年了,婆婆每个月都要打电话问有没有动静,上个月干脆从老家搬来住,天天炖乌鸡汤。
医生叫到我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姑娘在走廊里轻声跟老公打电话,说别急,我再问问大夫。
坐在诊室里,面前的女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她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她翻开我的病历说,你之前的检查结果都看了,卵巢功能有点下降,不过问题不大,别太焦虑。我笑了笑说,医生,我不是来查结果的,我就是想问,为啥现在这么多年轻姑娘都怀不上啊,我以前总觉得生孩子是件特别自然的事。
医生放下笔看着我说,我给你讲个事,昨天来了个二十六岁的小姑娘,结婚一年没怀上,我问她平时几点睡,她说凌晨两点算早的,上班对着电脑一天不动弹,晚上回家点个外卖继续追剧。我让她去做个激素检查,结果一出来,整个内分泌都是乱的。她说医生我年轻啊,应该没事吧。我跟她说,姑娘,子宫和卵巢不看身份证上的年纪,看你对待它们的方式。
我想起我自己二十五岁那会儿,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策划,项目一来连着加班半个月,凌晨三点回家是常事。饿了就点炸鸡配可乐,困了就灌红牛,压力大得整夜失眠,早上爬起来还要化妆去开会,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那时候觉得怀孕是以后的事,等忙完这阵子再说,等升了职再说,等买了房再说。后来忙完了一茬又一茬,想要孩子的时候才发现,大姨妈开始不准了,周期从二十八天拖到四十五天,有时候干脆两个月不来。
医生说,现在的年轻姑娘,十个里有六七个有不同程度的排卵障碍,工作压力、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还有那些天天喊着减肥的,体重掉得快月经也跟着掉。我问那怎么办,医生说你先别急着问怎么办,你先想想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的身体都记得。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遇见刚才那个穿卫衣的姑娘,她蹲在台阶上啃一根冰棍,看见我就招手说姐,你查完啦。我说查完了,你怎么还不走。她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说,我等我老公来接我,他请假陪我来的,结果临时有个会又回公司了,让我等着。
我们俩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她把卫衣帽子扣上,露出一截染成粉色的头发。她说姐,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压根没想过生孩子这事,我跟我老公是丁克来着,觉得两个人多自由啊,想旅行就走,想辞职就辞,谁也不用管谁。但是我妈天天打电话,说我再不生就老了,说我公公婆婆在农村看见别家抱孙子,眼皮底下都是羡慕。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有一天,在楼下看见邻居家小孩摇摇晃晃跑过来抱我腿,叫我阿姨阿姨,那个手软乎乎的,我一下子就心软了。但是我试了半年都没动静,上个月查出来多囊卵巢,医生问了我一堆问题,熬夜吗,压力大吗,饮食规律吗,我每个问题都想点头。
我说我懂你,我二十多岁那会儿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身体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加班熬夜换绩效,拿青春换前程,觉得特别值。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每个熬过的夜都在给今天的自己挖坑,每个没吃的早饭都在给子宫写欠条。医生说多囊不是绝症,调养就能好,但是调养的过程,就是把你过去欠下的债一点点还回去。
那个姑娘突然笑了,说姐你知道吗,我以前特烦那些说“趁年轻赶紧生”的人,觉得他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不理解我们这代人的压力。但是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他们说的年轻不是催你生孩子,是想告诉你,你的身体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是最好说话的,你亏待它它还能忍着,等你到了三十多岁,它就不忍了,它会跟你算总账。
她老公来的时候,她已经快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那个男人跑过来连连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临时被总监叫回去改方案。她揉着眼睛站起来说没事,走吧,回家喝我妈炖的乌鸡汤。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老公塞给我一盒温好的牛奶,说别着急,慢慢查,咱们不急。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孩子的事,但我知道他比我急,有次半夜我醒来,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搜索记录是“卵巢早衰怎么调理”。他没发现我醒了,就那么举着手机在黑暗里一页页地翻。
我又去医院旁边的药店买了些维生素,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推荐我买一种进口的保健品,说卖得特别好,好多备孕的都买。我拿起来看了看说明,又放下了,想起医生那句话,你的身体都记得。它记得你每个匆忙咽下的外卖,记得你每次因为压力偷喝的酒,记得你为赶项目连上两轮的夜班,记得你明明很累了还硬撑着的每个夜晚。
回家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些排骨和山药,打算晚上炖个汤。卖菜的大妈多抓了把枸杞放袋子里,说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多补补气血。我说谢谢阿姨,我这不是正在补吗。她笑着说年轻人就知道补,不知道养,汤是补的,觉是养的,你喝十碗汤不如早睡一个钟头。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照例问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在调理。她就没多问,只说不要太累,你从小就爱逞强,小时候发烧三十九度还非要去上学,现在长大了也不知道心疼自己。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眼泪啪嗒掉在灶台上。
我知道那些和我一样的姑娘们,我们不是不想生,我们是想先站稳脚跟,先在这个大城市里有个自己的位置,先把房贷还一还,先把工作理顺了,先让自己不那么狼狈了,再去想那个软乎乎的小手。我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身体是永远等在那里的港湾,却忘了它也会累,也会在深夜亮起红灯,也会在你回头望的时候说,对不起,我尽力了。
把排骨焯完水放进砂锅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手机响了一声,是下午那个穿卫衣的姑娘发来的消息,说姐,我老公说以后他每天十点催我睡觉,不让我熬夜了。我回了个笑脸说好,早点休息。
砂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慢慢飘出来。我关了火盖上盖子,心想明早起来再喝吧,今晚早点睡,我的身体记得,我也该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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