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邻居蔡叔六十八岁那年,找了个五十九岁的住家保姆,姓罗,身材很丰满,搬进来的第一晚,两个人就在小厨房里各喝了两杯黄酒。
这事在我们弄堂里传得很快。
我们住的是上海虹口一幢老公房,楼梯窄,墙皮旧,谁家烧红烧肉,谁家吵架,隔两层都能听见。蔡叔住三楼,我住对门。他老伴走了四年,儿子在浦东上班,女儿嫁到苏州,平时家里就他一个人。
以前蔡叔不爱麻烦别人。
水管滴水,他自己拿扳手拧。
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楼。
有一回买米,二十斤一袋,他硬扛到二楼半,扶着栏杆喘了半天,我说:“蔡叔,你叫我一声,我帮你喊小区门口的小伙子。”
他摆摆手,脸涨得通红:“不用不用,我还没到那一步。”
可人不服老,身体会提醒你。
那年春天,他在卫生间滑了一跤,没摔断骨头,只是腰扭了,躺在客厅地板上半个多小时,最后是我下楼倒垃圾,听见他屋里收音机一直响,敲门没人应,才叫了物业。
门打开时,他脸色白得像墙皮,手里还攥着半块肥皂。
从医院回来后,他儿子蔡峥说:“爸,要不请个钟点工吧,每天来做饭打扫。”
蔡叔坐在沙发上,腰后垫着枕头,没吭声。
女儿蔡悦也劝:“你一个人住,我们都不放心。”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旧玻璃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钟点工来了就走,屋子还是空的。”
这句话轻得很,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过半个月,罗阿姨就来了。
她叫罗桂兰,五十九岁,上海崇明人,年轻时在食堂做过大师傅,后来做过几年住家保姆。她个子不高,肩膀圆,胳膊有力,走路脚步稳。小区里有些人嘴碎,说她“蛮丰满的”,说话时眼神还要往人身上扫一圈。
我第一次见她,她正拎着两个大袋子上楼,袋子里有青菜、鲫鱼、鸡蛋,还有一把葱。蔡叔跟在后面,手里只拿着一包盐。
我打招呼:“新来的阿姨啊?”
罗阿姨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呀,来照顾蔡师傅。”
蔡叔马上纠正:“别叫师傅,叫蔡叔就行。”
罗阿姨又笑:“那不行,做事要有称呼。合同上写雇主,我嘴上叫蔡师傅,心里好记。”
蔡叔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蔡叔厨房的灯亮着。
我们两家的阳台斜对着,不想看也能看见一点。罗阿姨做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碟毛豆。蔡叔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像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当客人。
罗阿姨把饭盛好,自己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吃。
蔡叔看了她一眼,说:“你坐下吃。”
罗阿姨说:“规矩是规矩,我吃完还要收拾。”
蔡叔皱眉:“我请的是住家保姆,不是请人罚站。饭做好了,一起吃。”
罗阿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还是没坐。
她说:“蔡师傅,你人客气,我记得。但我做这行,最怕一开始界限不清。吃饭可以一桌,酒不行。”
蔡叔愣了一下:“我还没说酒。”
罗阿姨指了指橱柜:“那瓶黄酒你拿出来三次,又放回去两次。”
我在阳台差点笑出声。
蔡叔也笑了。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石库门黄酒,又拿出两只小瓷盅,蓝边的,旧得很干净。
他说:“我不是让你陪酒。就是我这几年晚上习惯喝两杯。以前是我老伴坐我对面,她不喝,就给我倒。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喝,越喝越没意思。”
罗阿姨脸上的笑淡了点。
她把碗放下:“蔡师傅,我先说清楚,我不靠喝酒做事,也不拿这个讨好雇主。”
“我知道。”
“我也不跟男雇主搞那种不清不楚。”
“我也知道。”
“那你还倒两杯?”
蔡叔拿着酒盅,手有点抖,却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他说:“一杯谢你来,一杯谢今天有人跟我讲话。就两小杯,多一滴我不倒。你不愿意喝,我不勉强。”
罗阿姨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轻轻响,窗外是四川北路晚高峰的车声。她伸手拿过其中一只小盅,没让他倒满,只用手指比了一下。
“这么点。”
蔡叔点头:“这么点。”
“每天就两杯?”
“每天就两杯。”
“喝完不许说胡话。”
“我酒量差,说胡话你直接骂我。”
罗阿姨这才坐下。
那晚他们各喝了两杯。第一杯,蔡叔说:“谢谢你把青菜炒得像个人家。”
第二杯,他说:“明天我想吃葱油拌面。”
罗阿姨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明天早上喝粥,腰还没好,少吃油。”
蔡叔低头笑了。
从那以后,三楼厨房每晚七点半准时亮一盏暖黄灯。
蔡叔坐靠窗那边,罗阿姨坐靠门那边。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多半是家常菜。两只小瓷盅放在中间,酒只倒浅浅一层。吃完饭,罗阿姨不急着收碗,蔡叔也不急着开电视。
他们就喝两杯。
第一杯,有时说今天菜场青鱼贵了,有时说楼下梧桐树又掉毛了,有时说蔡叔年轻时修电机,手被烫过一块疤。
第二杯,话就少一点。
蔡叔会望着窗外,罗阿姨会把桌上的鱼刺夹到盘子边。
我以为他们只是雇主和保姆,彼此客气,搭伙过日子。
可老房子的墙薄,人心也薄,一点热气就容易被人看成火。
没到一个月,小区里就有闲话了。
最先说的是二楼沈阿姨。她在楼道里拖地,声音故意放得很大:“现在这些住家保姆也蛮会来事的,每晚陪老头喝酒,像什么样子。”
我端着垃圾袋下楼,听得刺耳,忍不住回了一句:“两小杯黄酒,又不是酒席。”
沈阿姨嘴一撇:“你怎么知道是两小杯?你天天盯着人家看啊?”
我不想吵,绕过去了。
可话传出去,就变了味。
有人说罗阿姨丰满,蔡叔一个独居老头,家里请这么个住家保姆,心思不简单。
有人说晚上喝酒最容易出事。
还有人说,蔡叔儿女不在身边,迟早要吃亏。
这些话,蔡叔未必听不见。
有天我看见他在楼道里碰见沈阿姨,沈阿姨笑眯眯地问:“蔡叔,晚上酒好喝伐?”
蔡叔脸一下沉了。
罗阿姨正好拎着菜上楼,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嘴,只把菜袋子往上提了提,说:“蔡师傅,鱼要趁新鲜蒸,我先进去。”
门关上后,楼道安静了几秒。
那天晚上,三楼厨房灯照常亮着,但两只小瓷盅没有拿出来。
我去送一把多买的韭黄,罗阿姨开的门。
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有水,笑得像没事一样:“进来坐?”
我说:“不了,我就送点菜。”
屋里饭菜摆好了,蔡叔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桌上只有白开水。
我心里明白,却不好多问。
门还没关严,我听见蔡叔说:“酒呢?”
罗阿姨声音很平:“以后不喝了。你血压也不算低,喝白开水好。”
蔡叔说:“我血压一直这样。”
“那也不喝。”
“因为楼下那些话?”
罗阿姨沉默了一下,才说:“蔡师傅,我出来做事二十多年,知道嘴长在人家身上。但保姆这个身份,说白了,就是容易被人看低。你是雇主,你不怕,人家最多说你老来有伴。我是女人,还是个丰满的中年女人,人家说起来就难听。”
蔡叔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重,可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他说:“那你就让我一个人听他们的话?”
罗阿姨没有马上回。
过了会儿,她说:“我不是让你听。我是怕你儿女听见不好受,也怕我自己做不长。”
“你想走?”
“如果给你添麻烦,我可以走。”
屋里一下没声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里的空塑料袋很尴尬,赶紧回了家。
那一晚,蔡叔家的电视开得很响。
以前他总看新闻,声音开到十六格。罗阿姨来后,电视声音降到八格,因为有人讲话了。可那晚又回到了十六格,男主播的声音穿过墙,一遍一遍说着国际新闻,听得人心里发空。
第二天早上,蔡叔没下楼买报纸。
罗阿姨一个人去菜场,回来时拎了一袋小馄饨皮。她看见我,主动停下脚步。
她说:“妹子,昨天你听见了吧?”
我不好意思:“老房子隔音差。”
她笑了一下,眼神有点疲。
“我不是矫情。我以前照顾过一个老先生,他女儿天天查我的包,怕我拿东西。我受得了,因为我没拿。可后来邻居说我跟老先生不清楚,我受不了。女人年纪大了,也不是铁皮做的。”
我说:“蔡叔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不是。”
她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他被人说闲话。他这个年纪,爱面子,也怕孤单,两样都是真的。”
罗阿姨上楼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那天中午,蔡叔儿子来了。
蔡峥开一辆黑车,穿衬衫,走路很快。他一进楼道就问我:“阿姨,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说:“腰好多了,饭也吃得好。”
他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那个住家阿姨,没什么问题吧?”
我听出他不是随口问。
“什么问题?”
他有点不自在:“我听小区里有人说,她晚上陪我爸喝酒。”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我不是歧视保姆,但毕竟孤男寡女住一起,她还……比较热情。我爸年纪大,判断力可能没以前好。”
我当时心里不舒服,却还是忍住了。
“你爸六十八,不是十八,也不是八十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蔡峥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也是担心。”
“担心可以上去问他,别在楼道里先把人想坏。”
他没再说话,提着水果上楼。
那天蔡叔家门没关严,父子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蔡峥一开始还客气:“罗阿姨,我爸最近麻烦你了。”
罗阿姨说:“应该的。”
没多久,话就绕到酒上。
蔡峥说:“爸,你晚上喝酒的习惯得改。医生说少喝。”
蔡叔说:“我没多喝。”
“每天都喝,还叫没多喝?”
“两个小盅,加起来不到一两。”
“关键不是多少,是影响不好。”
屋里静了一下。
蔡叔问:“什么影响?”
蔡峥的声音低了点:“小区里都在说。爸,你一个老人,请住家保姆可以,但每天晚上对坐喝酒,人家会怎么想?”
蔡叔说:“人家怎么想,是人家的事。”
“你不能这么说。你还有儿女,我姐婆家也会听到。”
“所以呢?”
“所以以后不要喝了。要么换个白天来做饭的阿姨,晚上你自己住。我和我姐轮流来看你。”
蔡叔笑了一声,很短。
“轮流?你上次在我家吃晚饭是去年中秋,你姐来上海坐两个小时就要赶高铁。你们有你们的难,我没怪过。但你们不能把‘没空陪我’和‘不许别人陪我’放在一起。”
蔡峥急了:“她是保姆,不是家里人。”
“我知道。”
“那更要有边界。”
蔡叔说:“我跟她一张桌吃饭,两只杯喝酒,就是越界?”
“爸,你别钻牛角尖。”
蔡叔忽然提高声音:“蔡峥,我问你,什么叫边界?是我一个人在家摔了半小时,怕打扰你们不敢按电话,叫有边界?还是我晚上对着一碗冷饭,把电视开到最大,叫有边界?”
这句话出来,屋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罗阿姨开口了。
她说:“蔡先生,你别跟孩子吵。小蔡也是担心。以后酒就不喝了,我照样把饭做好。”
蔡叔说:“你看,又是你退。”
罗阿姨轻轻笑了一下:“做保姆的,习惯了。”
这句话我听了心里一酸。
蔡峥那天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在楼道里碰见我,没有打招呼。
傍晚,罗阿姨把厨房收拾得特别干净。
我过去还碗,发现她的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床铺整整齐齐,床边放着一个布包。布包没拉上,我看见里面叠着两件衣服,还有一本家政服务证。
“你要走?”我问。
罗阿姨把碗接过去,手顿了顿。
“还没定。”
“蔡叔知道吗?”
“我明天跟他说。”
“为什么?”
她把碗放到水池边,没看我。
“我在这里住着,拿工资,做饭洗衣服,这些都清清楚楚。但每天晚上坐下来喝那两杯,就不清楚了。对他来说是有人陪,对外面人来说是笑话,对他儿女来说是隐患。再待下去,总有人难受。”
“那你自己呢?”
罗阿姨愣了一下。
我说:“你每天坐下来喝那两杯,你自己是难受,还是也觉得屋里有人了?”
她低头搓了搓围裙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离婚十七年了,儿子在外地成家,逢年过节转钱给我,话不多。我以前觉得这样挺好,轻松。可到蔡师傅这里以后,我才发现,晚上有人问你一句‘明天吃什么’,心里是会动一下的。”
她说完,马上笑了笑,像怕自己说多了。
“不过心里动一下,不代表就能乱来。我这个年纪,丢不起人。”
我没有再劝。
那晚蔡叔家还是没喝酒。
半夜十二点多,我起来喝水,听见对门客厅有动静。
不是吵架,是很轻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我碰见蔡叔,他眼下发青,胡子也没刮干净。
他问我:“小罗是不是跟你说要走?”
我没法撒谎,只点点头。
蔡叔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很久。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怕你为难。”
“我已经为难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承认一件不体面的事。
“我六十八岁,活到现在,最怕别人说我老不正经。可这一个月,我更怕晚上那张桌子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没接话。
蔡叔又说:“我以前总觉得,想有人陪,是小孩才有的毛病。老了就应该懂事,应该不麻烦儿女,应该关起门来把日子熬完。可我这几天才明白,人老了不是木头。木头都怕潮,人怎么会不怕空?”
他下楼买了一袋生煎,回来时还买了两只新的白瓷酒盅。
不是以前蓝边那对。
我问:“怎么换新的?”
蔡叔说:“旧的是我和老伴用过的。小罗不该坐在别人的影子里。”
这话让我愣了很久。
可事情没有因为两只新酒盅就变简单。
周六下午,蔡悦从苏州赶来了。
她比蔡峥说话软,但软刀子也会疼。
她一进门就喊:“爸,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罗阿姨去泡茶。
蔡悦拉着蔡叔坐下,声音很轻:“爸,哥跟我说了你的事。我知道你一个人孤单,我也愧疚。可是你找住家阿姨可以,感情上太依赖人家,就不合适了。”
蔡叔没说话。
蔡悦又说:“罗阿姨是来工作的,她照顾你,是职责。你每天跟她喝酒、聊天、习惯她陪着,将来她换工作怎么办?或者她有自己的打算怎么办?你再受一次伤,我们怎么办?”
这话比蔡峥那句“影响不好”更准。
蔡叔的脸色果然变了。
罗阿姨端茶出来,脚步也慢了。
蔡悦站起来接茶,客客气气地说:“罗阿姨,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工作就是工作,老人心软,容易把照顾当成亲近。我们做子女的,要帮他分清楚。”
罗阿姨笑了一下:“我明白。”
蔡叔突然问:“你明白什么?”
罗阿姨把茶杯放下:“明白孩子担心你。”
“你呢?”
“我也担心你。”
“你担心我什么?”
罗阿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担心你把两杯酒看得太重。”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转。
蔡叔慢慢站起来,走到橱柜前,拿出那两只新买的白瓷酒盅,放到茶几上。
蔡悦皱眉:“爸,你干什么?”
蔡叔说:“今天你们都在,我把话讲清楚。”
蔡峥也赶来了,正好推门进来。他看到茶几上的酒盅,脸一下黑了。
“爸,你还要喝?”
蔡叔没理他,只看着罗阿姨。
“小罗,我先问你一句。这一个月,每天晚上那两杯酒,我有没有逼过你?”
罗阿姨摇头:“没有。”
“我有没有借着酒说过不该说的话,做过不该做的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蔡悦想插话:“爸……”
蔡叔抬手拦住她。
罗阿姨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
“因为我怕你儿女不放心,也怕人家说你闲话。”
“还有呢?”
罗阿姨沉默。
蔡叔的声音低下来:“还有你怕自己也舍不得,对不对?”
罗阿姨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是真的被戳中了。她的脸先红,再白,手里的围裙边被她拽得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像喉咙里卡了一块鱼刺。
蔡峥立刻说:“爸,你这话就过分了。”
蔡叔转过头看他。
“过分的是我终于说实话,还是你们一直假装我只需要有人给我洗衣做饭?”
蔡悦眼圈红了:“爸,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蔡叔指了指窗外。
“你们怕邻居说,怕同事听见,怕婆家知道,怕我被骗,怕我伤心。你们怕的都是真的,我不怪你们。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怕什么?”
蔡峥不吭声了。
蔡叔把两只白瓷酒盅摆正,像摆两枚棋子。
“我怕晚上开门,屋里连一口热气都没有。”
“我怕摔在地上时,第一反应不是疼,是觉得自己活得太麻烦。”
“我怕你们每次来都匆匆忙忙,走前说一句‘爸你照顾好自己’,可我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照顾成一个还有人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蔡悦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蔡叔没有停。
“我也怕对不起你妈。她走了以后,我那只旧酒盅一直留着,像是我坐在这里就还没散。小罗来了,我一开始还拿那只旧杯子给她用,后来我觉得不对。怀念一个人,不该让另一个活人陪着站在阴影里。”
罗阿姨的眼眶也红了。
蔡叔看着她,说:“所以我今天买了新的。不是要你留下来陪我演什么老来俏,也不是要你用保姆的身份给我填空。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继续坐下喝这两杯。”
罗阿姨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马上答。
蔡峥终于忍不住:“爸,她是保姆,你这样问她,她怎么回答?她拿你工资,她当然不好拒绝。”
这句话出来,罗阿姨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蔡先生,小蔡这话没错。”
蔡叔怔住。
罗阿姨站得很直,虽然眼眶红,声音却稳。
“我拿工资,就不能让你们误会我用陪伴换钱。我做饭、打扫、照顾你的腰,这些是工作。晚上七点半以后,我坐下来喝两杯,确实不是工作了。”
蔡悦小声说:“罗阿姨,我们不是说你……”
“我知道。”罗阿姨点点头,“你们是孩子,担心老人,应该的。可我也要替自己说一句。五十九岁的女人,不管胖瘦,不管做什么活,都不是谁家的笑话。我可以穷,可以累,可以一个人过,但不能被人一边需要,一边防着。”
她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她转身进小房间,拿出那个布包。
蔡叔急了:“小罗。”
罗阿姨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却很快擦掉。
“你今天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坐下来喝两杯,我现在不能答。因为只要我还拿着这份住家保姆工资,我答什么都不清爽。”
蔡叔脸色白了。
她又说:“我先走三天。三天里,你们一家人把话说清楚。蔡师傅,你也想清楚,你要的是保姆,还是晚饭后有人坐在对面。两样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但不能糊在一起。”
蔡峥看着她,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罗阿姨没有等谁送,拎起布包往门口走。
经过茶几时,她停了一下。
她拿起一只白瓷酒盅,看了看,又放回原位。
“这杯子先别用。等话清楚了,再倒酒。”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把整个屋子的热气都带走了。
那三天,蔡叔家安静得反常。
第一天晚上,他没开厨房灯,只在客厅吃了一碗泡饭。
第二天早上,我敲门送小菜,他开门时头发乱着,胡子没刮。
我说:“你这样不行。”
他说:“我知道。”
“知道还不吃饭?”
“吃不出味道。”
“罗阿姨不是让你想清楚,不是让你绝食。”
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还笑年轻人谈恋爱要死要活,原来老了也不比他们有出息。”
我说:“你别急着给它起名字。先把你真正要的东西弄明白。”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对门墙上脱落的一块白漆。
“我想要她回来。但不是回来继续被人当保姆笑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
第二天晚上,蔡峥和蔡悦都来了。
他们在屋里谈到很晚。
我没有听墙角,但老房子就是这样,有些话会自己钻出来。
蔡悦哭着说:“爸,我不是不让你有人陪。我是怕你把感情放出去,最后没人接。”
蔡叔说:“我放不放,是我的事。接不接,是她的事。你们可以提醒我,不能替我把门关上。”
蔡峥说:“那你想跟她结婚?”
蔡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蔡峥叹气:“那你这不就是糊涂吗?”
蔡叔说:“承认不知道,不叫糊涂。明明不知道,还要装成一切都能按你们的规矩安排,才叫糊涂。”
蔡悦问:“那住家保姆怎么办?她回来以后,还算什么身份?”
蔡叔说:“工作时间算保姆,工作以外算朋友。如果她不愿意,就只算保姆。如果她连保姆也不愿意做,我尊重她。”
蔡峥声音有些硬:“别人不会这么分。”
蔡叔也硬起来:“别人不分,我们自己分。你们要是怕别人说,就少听。你们要是担心我被骗,可以看合同,看工资,看她做的事。但不能因为她身材丰满、住在我家、晚上喝两杯,就先把她放到不干净的位置上。”
屋里又静了。
过了会儿,蔡悦轻声说:“爸,对不起。”
蔡叔说:“这句对不起,不该只给我。”
第三天上午,蔡叔穿上衬衫,下楼理了发。
他还去菜场买了黄鱼、茭白、毛豆和半斤熟牛肉。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腰还是有点弯,却不肯让我帮忙。
他说:“今天晚上请你来吃饭。”
我问:“罗阿姨回来了?”
“我下午去接她。”
“她在哪儿?”
“她在她表姐家,临时住几天。我昨天给她打过电话,她愿意见我。”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说,先听我怎么说。”
那天下午四点,蔡叔出门了。
六点半,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我打开门,看见蔡叔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束白色小雏菊,不是什么贵花,菜场门口十块钱一把。罗阿姨走在后面,还是那个布包,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
她看见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又回来了。”
我说:“饭还没烧呢,回来得正好。”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有泪光。
蔡叔开门,让她先进。
那晚蔡峥和蔡悦也在。
饭是大家一起做的。蔡峥洗菜,蔡悦剥毛豆,我在旁边切茭白,罗阿姨掌勺,蔡叔本来想帮忙,被我们赶去摆碗筷。
七点半,菜上桌。
罗阿姨把最后一盘黄鱼端出来,厨房灯照在她脸上,显得很暖。她没有坐下,先看了看蔡叔。
蔡叔从橱柜里拿出那两只白瓷酒盅,又拿出一个普通玻璃杯。
他说:“今天把话说清楚,再倒酒。”
蔡峥坐直了。
蔡悦也擦了擦手。
蔡叔先对罗阿姨说:“小罗,这三天我想明白了。我需要住家保姆,因为我腰不好,家里确实需要人照应。这是工作,工资照合同,休息日照合同,你的小房间就是你的空间,我和孩子都不能随便进。”
罗阿姨点点头。
“第二,我也需要晚饭后有人坐下来跟我说几句话。这个需要不是工作内容,不该用工资买,也不能用雇主身份压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从今天开始,晚上七点半以后,你愿意坐,就坐;愿意喝,就喝;不愿意喝,你回房间、出门散步、跟你儿子打电话,都行。我不能因为我孤单,就把你绑在桌边。”
罗阿姨眼眶慢慢红了。
蔡叔又转向儿女。
“你们担心我,我领情。但我六十八岁,不是一个只会被安排的人。她五十九岁,也不是一个可以被你们用身份压低的人。你们以后要是有疑问,直接来问我,别让外面的闲话替你们做判断。”
蔡峥低着头,半天才说:“罗阿姨,对不起。那天我说你拿工资不好拒绝,话重了。”
罗阿姨看着他。
蔡峥又说:“我确实担心我爸,也确实听了别人几句话,就先入为主了。我不该那样讲。”
蔡悦也说:“罗阿姨,对不起。我把你当成风险,没先把你当成一个人。”
罗阿姨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说:“你们能说这话,我心里就松一半了。做保姆的最怕什么?不是活多,是怎么做都像欠着谁。其实我们也是靠手吃饭,靠心把日子过稳。”
蔡叔把黄酒打开。
他没有先倒给罗阿姨,而是看着她问:“今天这两杯,你喝不喝?”
罗阿姨没有马上伸手。
她先把围裙解下来,挂到椅背上。然后她洗了手,擦干,坐到蔡叔对面。
“喝。”
蔡叔倒酒,手还是有点抖。
罗阿姨伸手扶住酒瓶:“慢点,别洒了。”
那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第一杯,蔡叔举起来。
他说:“这杯,敬清清楚楚。”
罗阿姨也举杯:“清清楚楚。”
蔡峥和蔡悦端的是茶,我端的是白水。
第二杯,蔡叔没急着喝。
他看着罗阿姨,说:“这杯,敬你愿意回来。但我也记着,你有一天不愿意了,可以走,不用欠我解释。”
罗阿姨低头看着酒盅,酒面很浅,灯光落进去,晃了一下。
她轻声说:“那我也说一句。蔡师傅,我回来,不是因为你离不开我,也不是因为我找不到活。是因为这张桌子上,我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干完活就该退到角落的人。”
蔡叔的眼睛一下红了。
罗阿姨把酒喝了。
蔡叔也喝了。
那天晚上以后,三楼厨房又恢复了七点半的暖黄灯。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罗阿姨吃饭时总先站着,现在她会自然坐下。
以前蔡叔想吃什么,总绕着弯说“家里还有没有面”,现在会直接问:“明天能不能吃葱油拌面?”
罗阿姨也不再只说“你是雇主”。她会说:“蔡师傅,今天你碗没洗干净。”
蔡叔会回:“罗师傅,今天你盐放重了。”
他们还是每晚喝两杯。
真的是两杯,不多不少。
有时蔡叔想多倒一点,罗阿姨一个眼神过去,他就把酒瓶盖上。
“说好的两杯。”她说。
蔡叔嘀咕:“小得像药盅。”
“那也是杯。”
他们吵嘴也像过日子。
小区里的闲话没有马上停。
沈阿姨有次在楼下又说:“哎哟,现在说得好听,朋友朋友,住在一起哪有那么清爽。”
这回罗阿姨没躲。
她拎着菜,站在楼梯口,平静地看着她。
“沈姐,你要是担心蔡师傅,可以上去问他血压;你要是担心我,可以问我工资休息;你要是只想拿我身材和两杯酒讲笑话,那我就不陪你讲了。”
沈阿姨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我也是好心。”
罗阿姨说:“好心要放在正地方。放错了,就是闲话。”
她说完,上楼了。
我站在旁边,差点给她鼓掌。
那天晚上,蔡叔听说这事,端着酒盅笑了很久。
罗阿姨瞪他:“你还笑?”
蔡叔说:“我笑你厉害。”
“我以前也厉害,只是懒得用。”
蔡叔点点头:“以后该用就用。”
罗阿姨喝完第一杯,忽然问:“你会不会嫌我太凶?”
蔡叔看着她,认真说:“你不凶,你是把自己扶正了。”
罗阿姨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
“少说好听的,多吃菜。”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六月梅雨,屋里潮得厉害,蔡叔腰疼,夜里翻身会哼。罗阿姨给他贴膏药,只贴后腰,贴完就出去洗手,门也开着。
蔡叔说:“你这规矩多得像银行。”
罗阿姨说:“规矩多,日子才稳。”
七月天热,蔡叔胃口差。罗阿姨煮绿豆汤,放一点点冰糖,晾到温温的给他喝。
晚上那两杯黄酒,她有时换成温的,有时干脆说:“今天太热,不喝酒,喝酸梅汤,也算两杯。”
蔡叔不服:“标题都说每晚喝两杯。”
罗阿姨没听懂:“什么标题?”
他笑着说:“我自己心里的标题。”
罗阿姨白他一眼:“那你心里改一改,身体要紧。”
后来他们约定,酒还是黄酒,但天气太热或蔡叔血压不稳时,就换成两杯温水或酸梅汤。蔡叔一开始觉得少了点意思,后来发现,重要的不是杯子里装什么,是对面有人坐着。
不过多数晚上,还是那两小杯黄酒。
八月里,蔡悦带着外孙来上海。
小孩七岁,见到罗阿姨,张口就喊:“罗奶奶。”
罗阿姨一愣,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蔡悦笑着说:“他在家听我们说,你做的葱油拌面最好吃,一定要来尝尝。”
罗阿姨背过身去,假装看锅。
“那今天多放点葱。”
小孩吃完面,嘴上油亮亮的,跑去厨房说:“罗奶奶,你以后教我做。”
罗阿姨说:“你先长到灶台这么高。”
蔡叔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们,眼神很柔。
晚上送走女儿和外孙,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罗阿姨收拾碗筷,蔡叔把两只白瓷酒盅拿出来。
第一杯,他说:“今天热闹。”
罗阿姨说:“热闹完更显安静。”
蔡叔点头:“以前我最怕这个。人一走,屋子空得响。”
“现在呢?”
蔡叔看着她。
“现在还空,但不慌。”
罗阿姨手指摸着酒盅边缘,轻声说:“我也是。”
那晚他们第二杯喝得很慢。
到了九月,蔡叔身体好了不少,能下楼散步。
他和罗阿姨每天晚饭前绕小区走两圈。蔡叔走在外侧,罗阿姨走在内侧,像是怕自行车蹭到他。可遇到台阶,又是蔡叔先伸手虚扶一下罗阿姨。
两个年纪加起来一百二十七岁的人,在夕阳底下互相照应,看着一点也不滑稽。
有天我跟他们一起走,蔡叔忽然问我:“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我说:“你们自己觉得算什么,就算什么。”
罗阿姨马上说:“别问人家,问了也白问。”
蔡叔笑:“我就想听听。”
罗阿姨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
“蔡师傅,我们现在这样,算把日子过明白一点。你需要人照顾,我需要一份体面的活;你需要晚饭后有人说话,我也需要有人问我累不累。至于再往前一步,要不要改称呼,要不要跟孩子说别的,那不是靠两杯酒喝出来的,是靠日子走出来的。”
蔡叔点点头。
“我不催你。”
“也别催你自己。”罗阿姨说。
这句话像说给蔡叔,也像说给她自己。
国庆前,家政公司打电话来,要做半年回访。
工作人员问罗阿姨:“雇主家有没有额外要求?有没有陪酒、陪聊等不在合同里的服务?”
罗阿姨开着免提,蔡叔就坐在旁边。
她看了他一眼,说:“做饭、打扫、照顾老人起居,都是合同里的。晚饭后我自己愿意坐下来喝两杯,那是我下班后的私人时间,不算服务。”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又问:“那雇主有没有因此影响你休息?”
罗阿姨说:“没有。我不愿意的时候,可以不喝。”
蔡叔立刻补了一句:“她不愿意的时候,我还得自己洗碗。”
工作人员在电话那边笑了。
挂了电话,罗阿姨说:“听见没有?以后别把酒盅一放,就像等我上岗。”
蔡叔举手:“听见了。”
“还有,今天我不喝。”
蔡叔愣住:“为什么?”
“我要看电视剧大结局,喝了犯困。”
蔡叔张了张嘴,最后只好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罗阿姨在客厅看剧。
他没有不高兴。
我从门口经过,看见他低头笑,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真正的陪伴,不是每天必须坐在同一个位置,做同一个动作。
是对方可以来,也可以不来;可以喝,也可以不喝;可以照顾你,也可以先照顾自己。
但到了第二天,罗阿姨又坐回来了。
她把电视剧结局讲给蔡叔听,讲得眉飞色舞。蔡叔听不懂人物关系,还是认真点头。
两杯酒喝完,罗阿姨忽然问:“蔡师傅,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如果我不做住家保姆了呢?”
蔡叔的手停在酒盅上。
“你要走?”
“不是现在。”她说,“我是说以后。人总要想远一点。你身体慢慢好,孩子也愿意多来,我可能不用住家了。到那时,我们还能不能坐下来喝两杯?”
蔡叔看着她。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蔡叔说:“能不能,不该我一个人说了算。”
罗阿姨点点头:“所以我问你。”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就先记着。”她说,“别急着答应太重的话。年纪大了,话要说慢一点,才不伤人。”
蔡叔认真嗯了一声。
可世上的闲话可以挡,心里的旧墙不容易拆。
罗阿姨有个儿子,在南京工作。十月中,他突然来上海看她。
小伙子三十多岁,戴眼镜,叫小杨。他进门时很客气,带了水果和一盒糕点,但眼神一直在屋里扫。
蔡叔泡茶给他。
小杨坐下没多久,就说:“妈,我听表姨说,你在雇主家住得蛮久了。”
罗阿姨说:“住家保姆本来就住雇主家。”
“可你以前从来不跟雇主一起吃晚饭喝酒。”
蔡叔手里的茶壶顿了顿。
罗阿姨看着儿子:“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小杨有些难为情:“我不是管你。我就是怕别人说难听,也怕你年纪大了,心软。”
罗阿姨笑了一下。
“这话我听过。”
小杨看了蔡叔一眼,声音压低:“妈,你要是真想再找个伴,我不反对。但你不能用保姆身份待在人家家里。到时候说不清楚,吃亏的是你。”
这句话其实讲到了点子上。
蔡叔没有生气,反而把茶杯放下。
“小杨,你说得对。”
罗阿姨转头看他。
蔡叔说:“我和你妈一直在学怎么把话说清楚。以前我只想着自己孤单,后来才知道,她比我承受的闲话多。你今天来,也算提醒我。”
小杨没想到他这么接话,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蔡叔继续说:“你放心,你妈在我这里,工资清楚,休息清楚,房间清楚。她要是有一天不想做了,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拿照顾过我这件事留她。至于我们晚饭后的两杯,那是我们两个人都愿意坐下来的时间。你可以担心,但不能替她羞愧。”
罗阿姨眼神动了动。
小杨看向母亲:“妈,你真的愿意?”
罗阿姨没有躲。
她说:“愿意。不是每天都愿意,但大多数时候愿意。”
小杨沉默了。
过了半天,他说:“那你别委屈自己。”
罗阿姨笑了:“我现在比以前不委屈。”
那晚,小杨留下吃饭。
罗阿姨做了一桌菜,都是他爱吃的。饭后七点半,蔡叔照例拿出两只白瓷酒盅,又拿了一个小杯。
小杨摆手:“我开车,不喝。”
罗阿姨说:“那你喝茶。”
蔡叔倒了两小杯黄酒。
第一杯,罗阿姨举起来,对儿子说:“敬你今天把担心说出来,没有憋成命令。”
小杨耳朵红了。
第二杯,蔡叔说:“敬你妈。她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谁的麻烦。”
小杨低着头,把茶喝了。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对蔡叔说:“蔡叔,我妈脾气硬,也爱逞强。你们互相照顾可以,但你别让她一个人扛闲话。”
蔡叔说:“我记住。”
罗阿姨在旁边催:“讲得像托付什么,我还没老到要交接。”
小杨笑了,眼里却有点湿。
那以后,小杨每周会给罗阿姨打一次视频电话。蔡叔有时经过,会被拉进镜头。小杨一开始喊“蔡叔”,后来也喊得顺了。
冬天来得很快。
上海的冷不是北方那种干脆的冷,是从墙里、地板里、被角里慢慢渗出来。蔡叔怕冷,罗阿姨给他买了护腰,还把阳台上的绿萝搬进屋。
那盆绿萝是蔡叔老伴留下的,之前半死不活,叶子黄了一大半。罗阿姨来了以后,每周换水,剪根,晒太阳,居然又长出了新叶。
蔡叔常看着那盆绿萝发呆。
有晚第一杯喝完,他说:“我以前不敢把这盆绿萝养好。”
罗阿姨问:“为什么?”
“它是她养的。它要是死了,我觉得对不起她。它要是活得太好,我又觉得自己像把日子往前过了。”
罗阿姨没笑他。
她说:“人走了,花还要喝水。你活着,也要吃饭。”
蔡叔端着第二杯,眼眶慢慢红了。
“你说话有时像刀。”
“钝刀。”罗阿姨说,“我嘴笨,说不漂亮。”
“够用了。”
那晚他把第二杯酒喝完,起身走到柜子前。
柜子上放着老伴的照片。
蔡叔拿起照片,用干布擦了擦,放回去时,位置往旁边挪了一点。原来的位置腾出一小块,他放上了那两只白瓷酒盅。
罗阿姨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她买了一个小托盘,把两只酒盅放在托盘里,下面垫了一块干净的蓝布。
她说:“杯子也要有地方,不要乱摆。”
蔡叔看着托盘,笑了很久。
过年前,蔡峥提出接蔡叔去浦东住几天。
“爸,你一个人……不是,你和罗阿姨在老房子里过年,总归冷清。我们家房间收拾好了,你去住到初五。”
蔡叔看了看罗阿姨。
罗阿姨说:“你去呀,过年跟孩子一起,应该的。我也回崇明看亲戚。”
蔡叔问:“你几号回来?”
“初四。”
“那我初四回来。”
蔡峥有点无奈:“爸,你就多住两天。”
蔡叔说:“初五你们要上班,孩子要补课,我待着也碍事。初四回来,正好。”
蔡峥看了一眼罗阿姨,没再劝。
除夕前一天,蔡叔把家里钥匙放在桌上。
罗阿姨说:“我有钥匙。”
蔡叔说:“这把是备用的。你初四回来,我要是路上堵,你先进去。”
罗阿姨看着钥匙,没拿。
“备用钥匙意义不一样。”
蔡叔说:“我知道。”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不是房门交给你,是我这几天不在,绿萝和屋子交给你。”
罗阿姨这才拿起来。
“那我收着。你回来我还你。”
蔡叔说:“不用急。”
她抬眼看他。
蔡叔补了一句:“但你想还也可以。”
罗阿姨笑了。
“现在会说话了。”
除夕那天,蔡叔去了浦东。
他在儿子家吃了年夜饭,拍了照片发到我们小区邻居群里。照片上他抱着孙子,笑得很开。
可晚上十点多,我收到他发来的微信。
他说:“对门,三楼厨房灯关了吗?”
我回复:“关了,罗阿姨回崇明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今天没喝那两杯,有点不习惯。”
我回他:“年三十,换成团圆饭也算。”
他发了个笑脸。
初四下午,蔡叔回来了。
罗阿姨比他早到半小时,已经把屋子开窗通风,绿萝浇了水,厨房里炖着腌笃鲜。
我听见蔡叔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他一句:“我回来了。”
罗阿姨在厨房里应:“洗手,吃饭。”
就这么普通一句,我在对门听着,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那晚七点半,两只白瓷酒盅又摆上桌。
第一杯,蔡叔说:“敬回家。”
罗阿姨纠正:“敬回屋。”
蔡叔看她:“对我来说差不多。”
罗阿姨没再纠正。
第二杯,罗阿姨说:“敬今年别摔跤。”
蔡叔笑:“你这人太实际。”
“过日子不实际,喝多少酒都没用。”
年后,蔡叔做了一件让大家意外的事。
他报了小区的书法班。
以前他嫌这些活动闹,说自己不爱凑热闹。现在每周二下午,他拿着毛笔袋下楼,写完还带几张回来给罗阿姨看。
罗阿姨不懂书法,只会评价:“这个字像爬楼梯,这个字像滑了一跤。”
蔡叔不但不生气,还笑得很开心。
有一回书法班办小展,蔡叔写了一幅字,挂在活动室角落。
上面写的是:晚来有人坐,杯浅日子长。
大家都说好。
沈阿姨也在旁边看,嘴里嘀咕:“写得蛮有味道。”
罗阿姨站在人群后面,脸有点红。
蔡叔走过去,轻声问:“你觉得呢?”
罗阿姨说:“字不怎么样,话还行。”
蔡叔笑:“那就当话好。”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急着回家喝酒,而是在小区花园坐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吹过来,树叶刚冒新芽。
蔡叔说:“小罗,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罗阿姨立刻警惕:“先说好,太大的事明天说。晚上不适合冲动。”
蔡叔点头:“不冲动。我想把住家保姆改成半住家。”
罗阿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现在身体好多了,白天可以自己照应一点。你不用一天到晚围着我转。你每周固定休两天,想回自己那里住也行。工资按新的工作量重新谈,不让你吃亏。”
罗阿姨看着他:“你不怕晚上没人?”
蔡叔深吸一口气。
“怕。但我不能因为怕,就把你锁在我这间屋里。你上次说,两样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但不能糊在一起。我记住了。”
罗阿姨低下头,鞋尖轻轻蹭了蹭地面。
“那每晚两杯呢?”
“你在,就喝。你不在,我自己喝一杯,另一杯不倒。”
她抬头:“为什么不倒?”
蔡叔说:“因为那一杯不是空位子,是你愿意来时的位置。你不在,我不替你安排。”
罗阿姨眼睛红了,却笑骂:“老了老了,还学会讲究了。”
蔡叔也笑。
他们后来真的改了合同。
罗阿姨每周三、周日休息,周三晚上回自己租的小屋,周日去看亲戚或儿子来时出去走走。蔡叔一开始不习惯,周三晚上总把电视开得大一点,后来慢慢学会自己煮面,自己收碗。
周四罗阿姨回来,会检查厨房。
“锅底没刷干净。”
“面条煮烂了。”
“冰箱里这半根黄瓜为什么不包保鲜膜?”
蔡叔一边挨训,一边笑。
周四晚上那两杯,反而比以前更有滋味。
因为不是天天困在一起换来的,是两个人各自有路走,又愿意回到同一张桌边。
有一天,蔡叔问罗阿姨:“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叫我蔡师傅?”
罗阿姨正在剥毛豆,手没停。
“不叫蔡师傅叫什么?”
“叫老蔡也行。”
“你想得美。”她说,“我比你小九岁,叫你老蔡,把我自己也叫老了。”
“那叫蔡叔?”
“我又不是你邻居小辈。”
“那叫名字?”
罗阿姨抬头:“你名字是什么来着?”
蔡叔气笑了:“蔡明德。”
罗阿姨认真想了想:“明德,太书面,叫不出口。”
蔡叔叹气:“那算了。”
她低头继续剥毛豆,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叫了一声:“明德。”
蔡叔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正好在门口送报纸,看见他手里的报纸滑到地上。
罗阿姨脸也红,却假装没事。
“听见没有?毛豆壳掉地上了,捡起来。”
蔡叔弯腰捡壳,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晚第一杯,他说:“敬名字。”
罗阿姨瞪他:“不许天天拿这个说。”
第二杯,她却自己举起来,小声说:“敬两个人都不再躲。”
夏天又快到的时候,蔡叔和罗阿姨在小区里已经不算新闻了。
大家看习惯了。
她买菜,他拎轻的那袋。
他散步,她提醒他慢点。
她周三休息不在,他一个人下楼吃小馄饨,碰见邻居也能说笑几句。
有人问:“罗阿姨今天不在啊?”
蔡叔就说:“她休息。人家有自己的日子。”
这话他每次都说得很自然。
小区里年轻人搬来搬去,老房子却还在原地。楼道灯修了又坏,梧桐树落叶又发芽。三楼那盏厨房灯,仍然常常在七点半亮起。
有次我上楼,听见屋里传来罗阿姨的声音。
“今天只能一杯,你下午吃了头孢。”
蔡叔不服:“那标题怎么办?”
罗阿姨说:“今天标题改成上海蔡叔六十九岁了,被五十九岁住家保姆管得服服帖帖。”
蔡叔笑得咳嗽。
“我还没六十九。”
“快了。”
“那你呢?”
“我永远五十九。”
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站在门外,也跟着笑。
后来蔡叔生日那天,儿子女儿都来了,小杨也从南京赶来。桌上没有摆很贵的菜,还是罗阿姨做的本帮菜:油爆虾、红烧肉、草头圈子、腌笃鲜,还有一盘葱油拌面。
蔡叔坐主位,脸上有了肉,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绷着。
吃完饭,蔡悦拿出蛋糕。
小外孙插蜡烛,一根一根数:“六十,六十一,六十二……”
蔡叔说:“别真插六十八根,消防要来了。”
大家都笑。
蛋糕切完,罗阿姨准备收拾桌子。蔡叔拉住她的手腕,只碰了一下,很快松开。
“先坐。”
罗阿姨看了看一桌人,有点不好意思:“我去拿酒盅。”
蔡叔说:“我拿。”
他起身,从柜子上取下那两只白瓷酒盅。又拿了几个小杯,给孩子们倒茶,给我倒白水,给儿女倒饮料。
黄酒仍然只倒了两小杯。
蔡峥看着那两只酒盅,笑了一下:“爸,今天生日,不多喝点?”
罗阿姨立刻看他。
蔡峥赶紧举手:“我开玩笑,就两杯。”
蔡叔端起第一杯。
他看了看儿女,看了看小杨,又看向罗阿姨。
“这一杯,敬我六十八岁这一年,终于承认自己怕孤单。”
没人笑。
他喝了。
罗阿姨也喝了。
第二杯,他没有马上举起来,而是把酒盅放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这一杯,敬小罗。她五十九岁,做过很多活,受过很多委屈,但她没有把自己过低。她坐在我对面,不是因为我是雇主,是因为她愿意。她哪天不愿意,我也得让她体面地走。”
罗阿姨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她低声说:“生日讲这些干什么。”
蔡叔说:“今天人齐,我要讲。”
他抬头,看着所有人。
“我和小罗以后会怎么走,我不敢现在把话说死。我们这个年纪,说每一句重话,都要对日子负责。但有一点我今天说明白:她在这个家里,不只是住家保姆,也不是闲话里那个丰满女人。她是罗桂兰,是每天把饭做热、把绿萝养活、把我从空屋子里拉出来的人。”
罗阿姨拿纸巾擦眼睛,手指抖得厉害。
蔡叔把第二杯举起来。
“桂兰,这杯你要是不想喝,可以不喝。”
罗阿姨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倒都倒了,哪有不喝的道理。”
她端起酒盅。
“这杯,敬明德。以后少逞强,少怕人说。六十八岁不是结尾,五十九岁也不是退场。我们能把今天过好,就不算晚。”
他们碰了一下杯。
声音很轻,却让一桌人都安静了。
那晚以后,我再听见小区里有人提起蔡叔和罗阿姨,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有人说:“蔡叔气色好多了。”
有人说:“罗阿姨做菜是真好。”
还有人说:“老了能有个人一起吃饭,也蛮好。”
沈阿姨有次在楼下碰见我,别别扭扭地说:“其实他们也没碍着谁。”
我说:“本来就没碍着谁。”
她没反驳。
又过了几个月,蔡叔没有突然结婚,罗阿姨也没有突然改口叫老伴。他们没有给生活套一个热闹的名分,也没有急着向谁证明什么。
罗阿姨仍然按合同拿工资,仍然有休息日,仍然会因为蔡叔忘关煤气小火骂他。
蔡叔仍然会在她周三休息时,把厨房弄得一团乱,又在周四乖乖挨训。
只是每天晚上,只要罗阿姨在,三楼那张小餐桌上就会摆出两只白瓷酒盅。
两杯黄酒,浅浅的。
第一杯,有时敬今天的菜没有烧糊。
第二杯,有时敬明天上海不下雨。
更多时候,他们什么也不敬。
蔡叔喝一口,罗阿姨喝一口。
窗外车声远远近近,楼道里有人上楼下楼,老房子的墙还是薄,可屋里的话不再怕被听见。
有一晚我去还酱油,门开着。
蔡叔正夹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到罗阿姨碗里。
罗阿姨嘴上嫌弃:“我自己没手啊?”
蔡叔说:“你今天切菜手划了。”
“这么小一道口子。”
“那也是口子。”
她低头吃了那块鱼,没再说什么。
桌上两只酒盅已经空了。
蔡叔把酒瓶盖紧,放回柜子。
罗阿姨问:“真不倒了?”
蔡叔说:“说好两杯,就两杯。”
她笑:“现在这么听话?”
蔡叔看着她,也笑。
“不是听话,是这两杯已经够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明白,外人当初看到的只是一个六十八岁的上海老头,找了个五十九岁丰满的住家保姆,每晚两个人喝两杯。
可他们真正喝下去的,不只是黄酒。
是一个人承认自己还需要陪伴的勇气。
是另一个人不再把自己放低的尊严。
也是两个过了半辈子的人,在闲话、儿女、旧照片和空屋子中间,慢慢给彼此腾出来的一个位置。
那位置不大,就一张小桌,两只白瓷酒盅。
可对蔡叔来说,已经足够把夜晚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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