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合生汇三楼看见我爸的时候,他正搂着一个女人站在男装店门口。
那女人穿一件墨绿色针织裙,外面搭米白短外套,头发盘得很低,耳坠在灯下晃一下亮一下。
我爸一只手扶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低头听她说话。
他笑得特别轻。
不是平时跟邻居寒暄那种笑,也不是看球赢了拍大腿那种笑。
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的笑。
我站在玻璃护栏旁边,看了好几秒。
手里那张电影票都被我捏皱了。
我本来约了客户看样片,客户临时说堵在内环上,让我先到商场等。
我就上来随便转转。
没想到转出这么个场面。
我爸今年六十二。
我妈走了七年。
七年里,我爸连家里窗帘都没换过。
客厅那只老挂钟坏了三年,他也不让扔,说是我妈买的。
可现在,他站在上海商场的亮灯底下,搂着个漂亮女人,跟刚谈恋爱的小伙子似的。
我忽然想笑。
也真笑出来了。
我走过去,脚步放得挺慢。
走到他们身后,我清清嗓子,凑近喊了一声:
“老黄,这是你新欢啊?”
我爸猛地回头。
脸上的笑一下冻住了。
他手还搭在女人腰上,像忽然不知道该放哪儿。
女人也看向我。
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次,手里捏着的丝巾滑下去半截。
我爸这才把手收回来,纸袋差点掉地上。
“承安?”
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商场广播还虚。
我冲女人点点头。
“阿姨好,我是他儿子。”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马上说话。
她比我想的年纪大一点,应该五十上下。
漂亮是真的漂亮,不是那种很浓的漂亮,是收拾得干净,站在人群里让人愿意多看一眼。
我爸咳了一声。
“不是,你别瞎说。”
“我瞎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袋。
男装店的袋子,里面露出一截深灰色袖口。
“搂都搂了,我还不能问?”
旁边店员装作整理衣架,耳朵都快伸出来了。
我爸脸红到脖子根。
“这是叶阿姨。”
他说,“我朋友。”
“朋友啊。”
我笑了一下。
“我朋友要是这么搂我,第二天公司就得传我结婚了。”
女人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挺稳。
“老黄,你先跟孩子说清楚吧。我去楼下等你。”
她把那条没拿稳的丝巾重新叠好,放回货架上,又把手里的纸袋塞给我爸。
我爸下意识要跟过去。
她回头看他一眼。
“别躲。迟早要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
鞋跟踩在商场瓷砖上,不急不慢。
我看着她走到扶梯口,背影被人群挡住。
我爸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
以前他不用这个。
他老说男人弄那么香干什么,又不是腌咸菜。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我爸把纸袋拎紧,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三个多月。”
“认识多久?”
他不吭声。
我又问一遍:“认识多久?”
“快一年了。”
我笑了。
“老黄,你数学挺好啊。快一年,三个多月。”
我爸皱眉。
“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老黄?”
“我刚才看你笑得挺年轻的。”
我说,“叫爸显得你老。”
我爸被我噎住,嘴角抽了一下。
商场广播在头顶响,说五楼有亲子手工活动。
一群小孩举着气球从我们身边跑过去。
我爸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人让路。
这个动作我熟。
他开了三十多年公交车,走哪儿都习惯先看人流,习惯让人,习惯把自己往边上放。
我本来还有一肚子话。
看他这么一挪,忽然堵住了。
我爸低声说:“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们去了商场四楼一家茶餐厅。
他点了两杯冻柠茶,点完才想起来我不喝太冰的,又让服务员换热奶茶。
我没拦。
他把菜单合上,搓了搓手。
他一紧张就搓手。
我小时候班主任喊他去学校,他坐办公室也是这样,手掌搓得沙沙响。
“她叫叶澜。”我爸说,“在这家商场二楼开了个改衣店,专门改旗袍和礼服。”
“哦。”
“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哪种了?”
我爸看我一眼。
“你刚才那话,不好听。”
“你搂人家腰就好看?”
他又不说话了。
服务员把奶茶端上来,我爸伸手把最烫的那杯往我这边推,又马上缩回来。
“你现在还怕烫不?”
我看着那杯奶茶。
“我三十了。”
“哦。”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小时候喝热的总烫嘴。”
我心里更烦。
我最受不了他这样。
一边做让我接受不了的事,一边又突然记得我小时候怎么喝奶。
像拿一根软刺扎人。
我说:“你不用绕。我就问你一句,你想跟她怎么样?”
我爸手停住。
他抬头看我。
眼皮有点松,眼白里有血丝。
“我想处处看。”
他说得很慢,“要是合适,以后就做个伴。”
“做伴?”
我咬住这两个字。
“我妈才走七年。”
“七年不短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硬,马上低下头。
我把杯子往前一推。
“对你是不短。对我就是昨天。”
我爸嘴唇抿起来。
茶餐厅里很吵。
隔壁桌两个女孩在拍点心,手机补光灯亮得刺眼。
我爸盯着桌面上的水渍看。
“承安,我不是忘了你妈。”
“那你现在算什么?”
“我一个人过日子,有时候真过不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
我心口被什么顶了一下。
但我还是硬着。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妈在,家就在。你说家里东西不能动,你说窗帘不能换,你说她用过的碗也要留着。”
“那会儿我怕。”
“怕什么?”
“怕一动,就真没了。”
他手指头按在杯壁上。
热奶茶冒着气,雾在他镜片上扑了一层。
“后来我发现,不动也没用。人还是没了。屋里留多少东西,晚上回去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接。
我不想听他委屈。
我甚至有点恨他委屈。
因为他一委屈,我就得承认,我这些年其实也没怎么陪他。
我毕业后留在上海,租房在杨浦,工作忙得头朝下。
我爸住在普陀老公房。
地铁过去四十分钟。
我嘴上说近,实际一个月也就回去一两次。
每次回去,吃顿饭,修个路由器,拿点他塞给我的水果,再赶着回家。
我以为他守着那个老屋,守着我妈留下的痕迹,就能一直这样。
像柜子里一件旧衣服,不穿也不能扔。
我爸忽然说:“她不是新欢。”
我抬眼。
他看着我,眉毛皱着。
“你妈不是旧人,她也不是新欢。你刚才那句,别再当她面说。”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脸上。
“你还护上了?”
“她没亏欠你。”
我爸这句话说得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
我心里一下火起来。
“那我妈呢?你这算不算亏欠我妈?”
他眼圈微微红了。
“我亏欠你妈的地方多了。”
他说,“你要骂我,我认。但你别拿一句话羞辱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
“行,你清醒,你体面。你自己处吧。”
我爸也站起来,想拉我。
我躲开了。
他手停在半空。
“承安。”
我拿起外套。
“以后你要带她回家,提前告诉我。我好避开。”
我走出茶餐厅的时候,听见我爸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
那天我没等客户。
我给客户发消息,说临时有事,改天再约。
客户回了个好。
我出了商场,外面天热,上海六月的风像从空调外机里吹出来的,贴着脸,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路边打车。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发来一句:到家说一声。
我看了好久,没回。
出租车开到杨浦,我坐在后座,看延安高架底下的车灯一条条往后退。
脑子里全是我爸搂着叶澜的那只手。
那只手小时候牵过我。
我发烧,他背我去医院,手掌托着我腿弯。
我妈走那天,他也是用那只手扶着我,跟我说,别倒,先把你妈送好。
现在那只手放在另一个女人腰上。
我知道这不犯法。
我也知道他不算背叛。
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到家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过了十分钟,屏幕又亮。
还是我爸:饭吃了没有?
我没回。
又过一会儿,他发:我没跟她回去,你别乱想。
我盯着这句话,胸口堵得更厉害。
我打了一行字:你跟谁回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删了。
又打:我妈要是还在你敢吗?
也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扣过去,去洗澡。
水冲在头上,我闭着眼,眼前还是商场灯光。
还有叶澜那句,不躲,迟早要说。
她倒坦荡。
让我显得像个闹事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门铃吵醒。
我以为是外卖。
开门一看,我爸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生煎和一盒豆浆。
他穿昨天那件浅蓝衬衫,领口没熨平。
“你怎么来了?”
我挡在门口,没让他进。
他看了看我乱糟糟的头发。
“给你送早饭。”
“我楼下有早餐店。”
“你那家油不好。”
“爸。”
我叫了他一声。
他愣一下。
我说:“你不用这样。”
他拎着袋子的手垂下去。
塑料袋被热气蒸出一层白雾。
“我昨晚没睡着。”他说,“想了想,还是得当面跟你说。”
我让开一点。
他进屋,先把生煎放桌上,又很自然地去厨房找盘子。
找了半天没找到。
我说:“搬家半年了,你第一次来。”
他背影僵了一下。
我也愣了。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这句话比刚才更狠。
我爸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低声说:“是爸不好。”
我靠在门框上。
“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把生煎倒进碗里,筷子递给我。
“吃两口。”
我没接。
他把筷子放桌上。
“承安,我跟叶澜不是一时新鲜。”
他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去年冬天,我在社区活动室认识她。那会儿我去学手机摄影,邻居老孙非拉我去,说人多热闹。我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一屋子人拍花拍猫拍点心,我嫌没意思。”
“后来叶澜来改社区演出的衣服。她那天搬了一台缝纫机,电梯坏了,没人帮。我给她搬上去,她请我喝了一杯热茶。”
他说到这里,眼神软了一点。
“她说我手稳,问我以前干什么。我说开公交。她说怪不得,开一辈子车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让。”
我听着,没说话。
“就这么认识了。后来社区办合唱,她给人改衣服,我帮她送几次布。再后来,她脚扭了,我送她去医院。”
我爸看着我。
“昨天在商场,我不是第一次搂她。她脚踝老伤,扶一下习惯了。”
我冷笑。
“你这解释不如不解释。”
他叹气。
“我知道你不爱听。”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想骗你。”
我看向窗外。
楼下有人在搬家,纸箱堆在路边,胶带撕开的声音一阵一阵。
我爸说:“我想带她见你,不是要你马上接受。我也没说让她进咱家门,更没说让你喊妈。她也不可能愿意。”
“那你想要什么?”
我回头问他。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以后过年吃饭,桌上能多一双筷子。”
他说,“我想去医院体检,有人跟我一起听医生说话。我想晚上散步,走到桥边,有人问我冷不冷。我想买件衣服,有人说这件显老,那件精神。”
他说一句,停一下。
像每一句都在往外搬自己藏了很久的东西。
“我也想有个人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袜子放哪儿,记得我出门有没有带钥匙。”
我手指攥起来。
他看着我。
“你妈走后,我跟你说没事,是因为你那时候刚毕业,忙着找工作。我不能把自己也压给你。”
“所以你就找别人?”
“所以我先自己扛。”
他说,“扛了七年,扛不动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楼上水管响。
我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爸多厉害。其实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客厅灯没开,脚趾撞在茶几上,疼得蹲地上十分钟。我第一反应想喊你妈。”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
“喊完才想起来,没人应。”
我别开脸。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眼眶热。
可我还是说:“你不用拿这个说服我。”
他点头。
“我不是说服你。我就是告诉你。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不会因为你不接受就跟她断了。”
这句话让我重新看向他。
我爸很少这么说话。
他这辈子最会退。
饭桌上鱼头让给我妈,鸡腿让给我,工资卡让给家里,电视遥控器也让。
他今天坐在我租来的小客厅里,背有点弯,却把一句话说得很直。
我胸口像被推了一下。
“你要为了她跟我顶?”
“不是为了她跟你顶。”
他说,“是为了我自己。”
我没话了。
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塑料袋。
“生煎趁热吃。凉了皮硬。”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承安,爸知道你心里有你妈。我也有。”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这里不是一个单间,住一个人就锁死。你妈在里面,她不会被赶出去。”
他说完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桌上生煎还热着。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烫到舌头。
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确实一喝热东西就烫嘴。
我爸记得。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回老房子。
我爸给我发消息,我回得很短。
他说:今晚下雨,带伞。
我回:嗯。
他说:你电脑那椅子别坐太久,腰不好。
我回:知道。
他说:周六回来吃饭?
我回:加班。
其实周六我没加班。
我在家躺了一天。
电视开着,声音很低。
播什么我也不知道。
下午三点,门口有人敲门。
我打开,是快递。
快递员递给我一个纸箱。
寄件人写着老黄。
我拆开,里面是两罐黄桃罐头,一袋手擀面,还有一件洗好的薄外套。
外套是我上次回家落下的。
我摸着衣服,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
纸箱底下还有一张便签。
我爸字不好看,歪歪扭扭。
他说:叶阿姨说你工作费眼,黄桃放冰箱,少吃外卖。
我看着“叶阿姨”三个字,心里那股不舒服又起来了。
她凭什么管我吃不吃外卖。
我把罐头放进柜子最里面,外套挂起来,便签揉成一团。
揉完又摊开。
最后夹进了书里。
周三晚上,我去客户那边改片子,地方就在合生汇附近。
出来已经九点多。
我站在商场门口等车,忽然想起那天叶澜说她在二楼开改衣店。
商场快打烊了,人不多。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转身又进去了。
二楼靠角落,有一家小店,招牌叫“澜线”。
门口挂着几件改好的礼服,灯光暖黄,里面一台缝纫机还亮着。
叶澜坐在机子前,戴着银边眼镜,正在给一条裙子收腰。
她看见我,脚下踏板停住了。
针也停住。
“承安?”
她叫我名字,不像套近乎,也不生。
我站在门口。
“我路过。”
“进来坐吧。”
我没动。
她也没勉强,摘下眼镜放桌上。
店里有布料的味道,还有一点熨斗蒸汽味。
墙上挂着量尺,桌边摆着一只旧木盒,里面放满纽扣。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她会坐在很亮的柜台后面,卖很贵的衣服,笑起来精明。
可她这店很小。
小到两个人站进去都得侧身。
她穿一件黑色棉麻上衣,袖口别着针插。
指尖有薄薄的茧。
“你爸今天没来。”她说。
“我不是找他。”
她点点头。
“那就是找我。”
我有点尴尬。
她拉过一张小凳子。
“你不进来,我出来也行。”
她真站起来了。
我只好进店坐下。
凳子很矮,我坐下膝盖都快顶到胸口。
叶澜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我没喝。
她也不催。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要脸的?”她问。
我愣住。
这话太直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笑了一下。
“你那天喊新欢,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她手指抚过桌上的布。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这个词轻飘飘,像骂人。后来到我这个岁数才知道,有些人能重新欢喜一次,也不容易。”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
“我不是三十岁,也没那么多时间跟谁玩。我离婚十二年,女儿在苏州工作,平时一个人住长宁。你爸不是我第一个见过的男人,但他是第一个下雨天送我回家,还把伞往我这边歪,自己半边肩膀湿透的人。”
我手指动了动。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我知道。”
她说,“所以我喜欢他,也不是因为他多会说话,多有钱,多体面。他买衬衫会先看吊牌,超过三百就装作不喜欢。他来我店里帮忙搬布,总要把最重那卷抢过去。他有时候跟我坐半小时,能一句话不说,但走之前会把我门口那盏坏灯修好。”
她说这些时,脸上没有炫耀。
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普通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我说:“你们要结婚吗?”
她顿了一下。
“你爸提过。”
我手心一紧。
“你答应了?”
“没有。”
我看她。
她继续说:“我说先别急。不是拿乔,也不是等你同意。我是怕他一时热,过后又愧疚。他心里你妈位置太重,我不能装看不见。”
她把桌上一根线头剪掉。
“我也跟他说了,如果他只是想找个人填屋子,我不去。如果他只是怕晚上没人说话,也不一定非得是我。人到这个年纪,凑合很容易,认真反而难。”
我胸口那股硬劲松了一点,又马上绷住。
“那你还跟他处?”
“因为他不是凑合。”
叶澜看着我。
“他每次提你妈,眼睛都会红。他第一次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十分钟,说怕别人看见说闲话。我问他怕别人说我,还是怕别人说你妈。他说都怕。”
她笑了笑。
“这样的人,不像坏人。”
我低头看那杯水。
杯子边缘有一道细小裂纹。
“我不是要当你妈。”
她说,“这句话我得先说清楚。我也不接受谁让我当替身。你不喜欢我,可以。我不会追着你讨好。但你也别把你爸拴在遗照前面。他是你爸,也是一个会冷会累的男人。”
我抬头。
这句话扎得准。
我站起来。
“你挺会说。”
她没恼。
“做改衣服的人,天天听人说哪里紧哪里松,听多了,就知道话也得合身。”
我本来想反驳,最后没说出来。
走到门口,我停下。
“那天我话难听。”
我没回头。
“对不起。”
店里静了两秒。
叶澜说:“你下次可以当面跟我说。这样显得更有诚意。”
我差点气笑。
她又说:“不过这次先收下。”
我走出商场,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重新坐回缝纫机前。
灯光照在她肩上。
针脚一下一下往前走。
那天以后,我第一次主动给我爸发消息。
我说:她店挺小的。
我爸隔了三分钟回:你去找她了?
我回:路过。
他回:哦。
又过一会儿,他发:她手艺好。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我回:知道了,你不用推销。
他回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是我爸第一次用这种表情。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六,我回老房子拿户口本。
公司要办一个项目资质,临时要用。
我开门进去,屋里很安静。
我爸不在。
客厅还是老样子。
电视柜上摆着我妈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红毛衣,笑得眼睛弯起来。
旁边有一小束新换的白色洋桔梗。
我愣了一下。
以前我爸只买菊花。
他说菊花正经。
我走过去摸了摸花瓣,是新鲜的。
茶几上有两只杯子。
一只我爸常用的搪瓷杯,一只浅灰色陶瓷杯,杯底还有一点茶渍。
我看着那只陶瓷杯,心里还是不舒服。
像别人把鞋踩进了我家的门槛。
我去卧室找户口本。
我妈的衣柜还在。
柜门边贴着她以前写的纸条:夏被在上层,厚袜子在左边。
字迹有点褪色。
我拉开抽屉,翻到户口本。
下面压着一个小本子。
本子封面是公交公司发的旧记事本。
我本来不想看。
可里面夹着一张医院体检单,露出“黄学礼”三个字。
我抽出来。
是去年十月的体检单。
血压偏高,颈椎退行性变,左膝关节磨损。
都不算大病。
但单子背面有我爸写的一行字:
别告诉承安,他忙。
我坐在床边,拿着那张纸。
过了很久,门口传来钥匙声。
我爸拎着菜进来。
看到我,他先愣一下,然后把菜往身后一藏。
“你咋回来了?”
“拿户口本。”
“哦。”
他把菜放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体检单,脸色变了变。
“你翻我东西?”
“这算东西吗?”
我把单子放桌上。
“膝盖疼多久了?”
“老毛病。”
“血压呢?”
“现在好了。”
“你去年十月体检,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他嘴硬。
我说:“我是你儿子。”
他把青菜一根根往水盆里放。
“儿子也有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
“所以叶澜知道?”
他手停了一下。
“她陪我去复查过一次。”
“我不知道。”
“你那阵子去杭州出差。”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看我。
“你在电话里说,爸,我这边开会,晚点说。然后那天晚上你没回。”
我张嘴,没发出声。
我想起来了。
那次我在杭州项目现场,被客户改需求改到凌晨。
我爸确实打过电话。
我挂了,后来忘了回。
他没提。
我也没想起来。
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
我爸低头继续洗菜。
“叶澜那天刚好问我怎么走路一瘸一拐,我就说了。她非让我去复查。”
他补了一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喉咙发紧。
“爸。”
“嗯?”
“你要真想跟她处,就处吧。”
他手里的青菜掉回盆里。
水溅出来,湿了他袖口。
他看着我,像没听清。
“你说啥?”
我别开脸。
“我说,你处你的。我不拦。”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压住。
“真的?”
“但有几件事。”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像谈合同。
可我必须说。
不说,我心里过不去。
我爸把手擦干,站直了。
“你说。”
“第一,她不是我妈,我也不会叫她妈。”
“这肯定。”
“第二,家里我妈的照片不能收,东西也别一下全换掉。”
“我没想收。”
“第三,你别瞒着我。你们想吃饭、出去玩、以后怎么安排,都明着说。你越躲,我越觉得你心虚。”
我爸听完,慢慢点头。
“行。”
他又问:“就这?”
“就这。”
我停了一下。
“还有,你体检以后告诉我。叶澜能陪你,我也能。”
我爸低头揉鼻子。
揉了半天。
“知道了。”
那天中午,他做了葱油拌面。
我在厨房帮他切葱。
他嫌我切得长短不齐,把刀抢过去,说我干活跟写代码一样,逻辑有,手艺没有。
我说我不是写代码的,我做后期制作。
他说都一样,坐电脑前面的人,手都笨。
吃饭时,他忽然问我:“要不要喊叶澜过来?”
我手一顿。
他马上说:“不喊也行。”
我看着面碗里亮晶晶的葱油。
想了想,说:“下次吧。”
他没再追。
但那一下午,他心情明显好。
拖地都哼歌。
跑调跑得离谱。
我在沙发上听得头疼,让他闭嘴。
他说你妈以前也这么说我。
说完,我们俩都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电扇转动的声音。
我看向电视柜上我妈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还是笑。
我突然觉得,照片不会说话,也不会点头。
但我好像没那么怕她看见了。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我爸重新喜欢谁。
是我发现我妈留下的位置,不只我一个人守着。
我爸也守着。
只是他守得太久,脚都麻了。
立秋那天,我爸发消息,说叶澜想请我吃饭。
地点还是合生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我问:为什么又是商场?
我爸回:她说第一次见面不算好,想在原地补一顿。
我气笑了。
这个女人真会挑地方。
晚上七点,我到合生汇。
三楼餐厅排队的人很多。
我远远看见我爸站在栏杆边,穿一件浅灰短袖,裤子熨得很平。
叶澜站他旁边,今天穿白衬衫和黑半裙,头发放下来一点。
她手里拿着取号小票。
我爸看见我,立刻站直。
叶澜先笑。
“承安,来了。”
“叶阿姨。”
我叫得有点别扭。
她听出来了,但没笑话我。
“能叫出来就行,慢慢熟。”
我爸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餐厅叫号还早,我们在外面等。
有人挤过来,我爸下意识往叶澜那边伸手。
伸到一半,又看我。
像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
我实在看不下去。
“你扶啊。”
我说,“她穿高跟鞋,你不扶摔了算谁的?”
我爸脸一下红了。
叶澜笑出声。
她把手搭到我爸胳膊上。
“听见没有,你儿子批准了。”
“什么批准不批准。”
我爸嘴上嘟囔,肩膀却放松了。
那顿饭吃得还算顺。
叶澜点菜很利索。
她记得我爸不吃香菜,记得他血压高少盐,还记得我上次没喝那杯水,给我要了温热的乌龙茶。
我心里不想承认,但她确实细。
吃到一半,我爸去洗手间。
桌上只剩我和叶澜。
她用公筷把鱼肉拨开刺,夹到小碟子里。
“你爸说你小时候被鱼刺卡过。”
我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她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是讨好你。”
她把小碟子推过来。
“我跟你爸处,绕不开你。但绕不开,不代表我要讨好。你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吃,我自己吃。”
我看着那小碟鱼肉。
忽然觉得她和我爸很像。
一个嘴硬,一个手硬。
都不太会求别人接受自己。
我夹了一块。
“谢谢。”
她点点头,像签收了一样。
“以后你爸惹我生气,我会直接说。他惹你生气,你也直接说。别冷着他。”
我抬眼。
“你管得挺宽。”
“是。”
她说,“我这个年纪,没空猜来猜去。喜欢就说,不高兴也说。沉默有时候是体面,有时候就是偷懒。”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爸回来时,看见我在吃鱼,表情跟中了大奖一样。
“这鱼不错吧?”
我说:“刺少。”
他点头:“适合你。”
叶澜低头喝汤,嘴角有一点笑。
饭后,我去结账。
我爸抢着掏手机。
叶澜也要付。
我把他们俩都按住。
“别争了。”
我说,“第一次正式吃饭,我请。”
我爸愣了一下。
“你哪来第一次?上次茶餐厅不是吃过?”
“那次不算。”
我看他一眼。
“那次我没好好说话。”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叶澜也没说话。
收银台灯光很亮,我扫完码,手机震了一下。
付款成功。
不是什么大钱。
但我爸站在旁边,眼圈又红了。
他这个人年纪越大越不经说。
出了商场,风吹过来。
叶澜说她店里还有衣服没锁边,要回去收尾。
我爸要送她。
我说:“送吧。”
我爸看我。
“那你呢?”
“我自己回。”
他还犹豫。
叶澜在旁边说:“送我到店门口就行,让承安先走。”
我往地铁口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我爸陪她往扶梯那边去。
这次他没搂腰。
只是手虚虚护在她背后。
我看着,心里还是酸。
可那酸不再像刀。
像喝了一口没化开的柠檬水,皱一下眉,也能咽。
九月,我妈忌日前一天,我爸给我打电话。
不是微信。
电话响起来时,我正在剪片子。
我接了,听见他在那头清嗓子。
“明天去你妈那儿,你有空不?”
“有。”
“早上九点,我在墓园门口等你。”
“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马路声。
“还有个事。”
我手停住。
“你说。”
“叶澜想一起去。”
我没说话。
屏幕上视频停在一个新娘低头笑的画面。
客户要的是婚礼短片。
我盯着那个笑,忽然有点烦。
“她去干什么?”
我声音冷下来。
我爸那边也静了。
过了几秒,他说:“她说不进去,就在外面等。她想给你妈带束花。”
我把耳机摘下来。
“爸,这不合适。”
“我知道你觉得不合适。”
“你知道还说?”
“因为我也觉得该跟你说。”
他语气比以前稳。
“承安,我不是要在你妈面前显摆什么。我也不是让叶澜认谁。我就是想把这事放亮一点。你妈陪我半辈子,她有资格知道我后面的路怎么走。”
我胸口开始发紧。
“她知道不了。”
“我知道。”
我爸说,“所以我说给她听。”
我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
办公室里同事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茶水间。
“你不觉得残忍吗?”
“对谁?”
“对我妈。”
我说,“她走了,不能说同意,也不能说不同意。你带另一个女人去她墓前,算什么?”
我爸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那我一个人去跟她说,算不算骗你?”
“你以前不也一个人去?”
“以前我没这事。”
他声音低了。
“现在有了。”
我靠在茶水间墙上。
咖啡机在旁边嗡嗡响。
我说:“你要带她,我明天不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僵了一下。
电话那头也没声音。
过了很久,我爸说:“那我还是去。”
我手指捏紧手机。
他又说:“你可以不来。爸不逼你。但我答应你妈每年都去,我不能因为你生气就不去。”
“你也不能因为叶澜想去,就非要让她去。”
“她只是送到门口。”
“那也是去。”
“承安。”
我爸第一次在电话里打断我。
“你妈在我心里,不在墓碑那一块地里。叶澜也不是要踩进去。你别把所有位置都划成禁区,最后我连喘口气都像犯错。”
我眼睛一下热了。
不是感动,是气。
“你现在觉得我拦着你喘气?”
“我知道你难受。”
他说,“可你难受,不该全算到她头上,也不该全算到我头上。你妈走了,我们都难受。不能因为难受,就让活人一直站在原地。”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得很重。
咖啡机停了。
茶水间里安静得厉害。
同事小梁探头进来。
“黄哥,没事吧?”
“没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工位坐下。
剪辑软件里的新娘还在笑。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一帧。
那晚我没睡好。
床头柜上放着我妈以前给我织的围巾。
红色的,很土。
我来上海第一年,她非要我带,说上海湿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那围巾我一次没戴过。
她走后,我把它从老房子拿回来。
也还是没戴。
我把围巾拿起来,摸了摸毛线。
有几处起球。
我忽然想起她生前最后一个冬天,坐在阳台给我爸缝裤脚。
我爸站在旁边说,别缝了,买新的。
我妈说你懂什么,旧的穿着贴身。
那时候我嫌他们磨叽,躲回房间打游戏。
现在想起来,那些磨叽都是日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还是去了墓园。
地铁坐到终点,又打车。
墓园在上海郊区,清晨风很凉。
门口卖花的小摊刚摆出来,白菊、百合、洋桔梗,一桶一桶沾着水珠。
我下车时,一眼看见我爸。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抱着一束白菊。
叶澜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她穿得很素,灰色针织衫,黑裤子,头发只用发夹挽着。
手里也抱着一束花。
不是白菊。
是几枝淡黄色小花,配着绿叶。
我走过去。
我爸看见我,眼睛明显亮了,又小心收回去。
“来了。”
“嗯。”
叶澜看着我。
“承安,我不进去。”
她说,“花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不送。”
我看着她手里的花。
“什么花?”
“向日葵。”
她说,“你爸说你妈年轻时候喜欢太阳。家里以前窗台摆满花盆,哪盆都要挪到阳光底下。”
我一愣。
这个我不知道。
我妈后来很少养花。
因为老房子采光不好,养什么都蔫。
我爸看向别处。
“你妈以前是喜欢。”
我喉咙紧了一下。
叶澜把那束花往前递了一点,又停住。
“你决定。”
她没有硬塞给我。
也没有委屈。
就站在那里,等我一句话。
我看着那几枝向日葵。
墓园门口有风,花瓣轻轻晃。
我忽然觉得昨晚那些气,到了这里,像被冷空气吹散了一半。
我接过花。
“我拿进去。”
叶澜眼神动了一下。
她点头。
“谢谢。”
我爸背过身,抬手擦了擦鼻子。
我假装没看见。
进墓园那条路很长。
两边松树修得整整齐齐。
我跟我爸并排走。
他手里抱白菊,我手里抱向日葵。
走到我妈墓前,我爸先蹲下,把墓碑擦了一遍。
他擦得很仔细。
照片边角,刻字缝里,都用纸巾一点点擦。
我站在旁边,看着照片里的我妈。
她还是四十九岁的样子。
我却已经三十了。
我爸也六十二了。
我把向日葵放在白菊旁边。
黄和白挨在一起,不突兀。
反倒有一点亮。
我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桂珍,我带承安来看你。”
我妈叫沈桂珍。
这个名字我很多年没听人完整叫过。
我爸声音哑了点。
“还有束花,是叶澜带的。她没进来,在外头等着。你别多心,她这个人不坏,嘴也直,有时候比我还会照顾人。”
我低下头。
我爸继续说:“我跟她处着。承安一开始不高兴,我知道。他心里疼你。我也疼你。”
他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桂珍,我不是不要你了。”
我爸声音一下低下去。
“我就是有点累。晚上回去,屋里太静,静得我心慌。我想以后有人陪我说说话,陪我去菜场,陪我看病,陪我把剩下这段日子过完。”
他抬手按住眼睛。
“你要是在,肯定骂我没出息。骂就骂吧,我认。”
我鼻子发酸。
我爸蹲在那里,背比以前更弯。
他不是在给谁辩解。
他是在跟一个再也不会回答他的人请假。
我忽然明白,最难的不是开始新生活。
是承认旧生活真的结束了。
我蹲下去,拿纸巾擦墓碑下面一点灰。
“妈。”
我开口时,声音也哑了。
“我前阵子跟爸吵架了。吵得挺难听。”
我看着照片里的她。
“我总觉得他要是对别人好,就是把你忘了。后来才知道,我是怕我自己也慢慢习惯没有你。”
我爸转头看我。
我没看他。
“可我现在还是想你。”
我说,“想你不妨碍我让他继续过。你以前老说他笨,没人盯着不行。现在有人盯着了,也挺好。”
说完这句,我眼泪掉下来。
我用手背擦掉。
我爸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他没说别哭。
我也没说他。
我们在墓前待了半个多小时。
出来时,叶澜坐在门口石凳上。
她手里拿着保温杯,没看手机,一直望着入口。
看见我们,她站起来。
我把空花纸递给她。
“花放好了。”
“谢谢。”
她看了看我爸,又看我。
“你们吃早饭了吗?”
我爸说:“没。”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
“就知道。”
我爸愣住。
“你怎么还带这个?”
“墓园门口没什么好吃的。”
叶澜把一个饭团塞给他,又递给我一个。
“咸蛋黄肉松,不放香菜。”
我接过来。
饭团还是温的。
我爸小声说:“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折腾啥。”
“顺手。”
她说得轻。
我咬了一口饭团。
米有点硬,咸蛋黄很香。
我忽然想笑。
我爸这个人,前半辈子被我妈管着,后半辈子大概也逃不掉。
回去路上,我坐后排。
我爸开车,叶澜坐副驾。
车是我爸那辆老桑塔纳,方向盘套磨得发亮。
叶澜发现副驾遮阳板松了,就用手扶了一下。
我爸说:“别动,回头我修。”
叶澜说:“你上次也说回头。”
“这不是忙吗?”
“忙着遛弯?”
“那也是正事。”
我坐后面听他们拌嘴。
很普通。
普通得像我爸妈以前在厨房说盐放多了,醋买错了。
我心里突然一阵空,又一阵轻。
到市区后,叶澜先下车去店里。
下车前,她回头跟我说:“下周你爸生日,我想在店里给他做碗面。你来吗?”
我爸立刻说:“不用麻烦。”
叶澜没理他,只看我。
我说:“来。”
我爸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叶澜笑了。
“那我多擀一点。”
我爸生日那天,合生汇二楼那家小改衣店提前关了半扇门。
门口挂了张手写纸:临时有事,晚开一小时。
我到的时候,我爸已经坐在里面。
小店中间支了张折叠桌。
桌上摆着三碗阳春面,一盘拍黄瓜,一小碟酱牛肉,还有一个很小的蛋糕。
蛋糕上没有复杂装饰,就写了四个字:老黄生日。
我看着那四个字,忍了忍,没笑出声。
我爸看见我,马上站起来。
“你真来了?”
“我说了来。”
叶澜从后面小水池端出一碗汤。
“他从六点开始问,问了四遍。”
我爸说:“哪有四遍,两遍。”
“我记账的,别赖。”
叶澜把汤放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送你的。”
我爸打开,里面是一副护膝。
很普通,深灰色。
他愣了一下。
“我用不着。”
“体检单上写左膝磨损。”
她说,“天冷戴。”
我爸转头看我。
我举手。
“不是我说的。你自己走路一瘸一拐,谁看不出来。”
我爸嘟囔:“我哪有。”
叶澜把护膝拿出来,直接放到他膝盖上。
“有。别嘴硬。”
我爸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摸那副护膝,手指粗,动作却轻。
吃面的时候,叶澜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打火机。
“这个也给你。”
我爸一看,脸色变了。
“你在哪儿找到的?”
“你上次帮我搬布,落我店里了。”
我认出来,那是我妈以前送他的打火机。
银色外壳,边角磕掉一块。
我妈走后,他戒烟失败好几次,但一直用这个打火机。
我爸拿过去,捏在手里。
“我以为丢了。”
“丢了你也不问。”
叶澜说,“怕我知道你抽烟?”
我爸咳了一声。
我说:“她现在知道了。”
叶澜看着我爸。
“我不逼你立刻戒。你一天少两根,月底我查。”
我爸叹气。
“你们俩怎么一伙的?”
我夹起面。
“谁有理跟谁一伙。”
小店门半掩着,外面商场人声来来往往。
我爸坐在折叠桌旁,吃一口面,看一眼蛋糕,又看一眼我们。
他眼睛一直有点红。
最后吹蜡烛时,叶澜关了店里的大灯。
小蛋糕上的蜡烛亮起来。
我爸闭眼许愿。
他许了很久。
我催他:“差不多得了,蜡油都滴蛋糕上了。”
他睁开眼,一口吹灭。
叶澜开灯。
我问:“许什么了?”
我爸说:“说出来就不灵。”
叶澜拆台:“他肯定许你早点成家。”
我爸马上说:“没有。”
我说:“那就是许自己早点结婚。”
这话一出来,小店里静了。
我也愣了一下。
我本来只是顺嘴。
可说完,我发现这事一直在我们三个人中间放着。
谁都绕,谁都看得见。
叶澜低头收蜡烛。
我爸看着桌面。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们要是真想结婚,可以谈。”
我爸抬头。
叶澜也看向我。
我说:“但别急着决定,也别瞒。我能接受你们在一起,不代表我马上能接受家里所有东西都变。这个过程得慢一点。”
我停了一下。
“我妈的位置不能被谁顶掉。叶阿姨的位置,也不用从她那里抢。”
叶澜手里的塑料刀停在蛋糕边上。
我继续说:“你们都是成年人。我也是。以后谁也别把话憋成委屈。能说就说,说不通再缓。沉默可以留体面,但不能拿来逼别人猜。”
这些话有点像叶澜说过的。
但也是我这段时间真正想明白的。
我爸嘴唇动了动。
“承安。”
“你别哭。”
我先警告他。
他低头笑了一下,还是抬手擦眼角。
“爸没哭。”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叶澜把蛋糕切成三块。
最大那块推给我爸。
“老黄,生日愿望实现一半了。”
我爸看她。
“哪一半?”
“你儿子不拦你了。”
她说,“另一半,看你表现。”
我爸笑了。
那是我在商场第一次看见的那种笑。
轻轻的,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
只是这次,我没觉得刺眼。
十月初,我爸跟叶澜开始正式一起吃晚饭。
不是每天。
一周三四次。
有时在叶澜店里,有时在我爸家里。
第一次叶澜来老房子吃饭,我也在。
她进门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爸给她拿拖鞋。
她没马上穿,先问我:“这是你妈以前穿的吗?”
我说:“不是,新买的。”
她才换上。
进客厅后,她看见电视柜上我妈的照片,主动过去放了一束花。
不是向日葵,是白色小雏菊。
她说:“沈姐,我来吃顿饭。打扰了。”
我爸站在旁边,眼圈又红。
我说:“爸,你再哭,菜凉了。”
他瞪我一眼。
那顿饭是我爸做的。
清蒸鲈鱼,油焖茄子,番茄炒蛋,冬瓜汤。
叶澜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酱萝卜。
吃饭时,她没有坐我妈以前固定的位置。
她坐在靠厨房那边。
我爸看出来,想说什么。
叶澜夹了一块鱼,说:“这边方便添汤。”
我低头喝汤。
心里有个很硬的地方,慢慢松开一条缝。
饭后,我爸去洗碗。
叶澜要帮忙,被他赶出来。
“你坐着,客人哪有洗碗的。”
叶澜说:“我下次来就不是客人了?”
厨房水声停了一下。
我爸从里面探头。
“那下次你洗。”
叶澜笑。
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柜上我妈的照片。
照片旁边有新花。
再旁边,是叶澜带来的酱萝卜空盒。
一旧一新放在一起。
没有谁压住谁。
那天我走的时候,我爸送我下楼。
秋天晚上风凉,他穿着叶澜送的护膝,走路稳了点。
到楼道口,他忽然说:“承安,你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要是哪天她先走,让我别把日子过成灵堂。”
我停住。
楼道灯坏了半盏,光一明一暗。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她住院那阵。”
我爸看着台阶。
“那时候你正准备毕业答辩,她不让我告诉你这些。她还说,你脾气犟,肯定不愿意我再找,让我别跟你硬顶,慢慢来。”
我鼻子一酸。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沉默了。
不会。
要是刚在商场撞见那天他说,我一定觉得他拿我妈当挡箭牌。
我爸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没真听。她走后,我把屋里弄得跟她还在一样。你每次回来,我看你不说,我也不敢动。”
他抬头看我。
“我们爷俩都拿她当借口,谁也不敢往前走。”
这话说得太准。
我没法反驳。
我爸又说:“以后屋里东西,我慢慢收。不是扔,是换个地方放。你想留什么,自己拿。你妈留下的,不该全压在客厅里。”
我点头。
“那只缝纫盒给我。”
“行。”
“还有她那个红围巾。”
“你不是拿走了吗?”
“我想戴了。”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上海冬天湿冷,戴着好。”
这话一出,我俩都愣住。
因为这是我妈以前常说的。
后来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热。
十一月,上海降温。
我真的把那条红围巾戴出门了。
同事说像过年。
我说你懂什么,复古。
我爸看见我朋友圈照片,给我点了个赞。
叶澜也点了。
她评论:颜色很衬你。
我爸在下面回:他妈织的,当然好。
我盯着那两条评论看了很久。
没有删。
年底的时候,我爸跟叶澜商量结婚证的事。
他们没有大办。
也没请很多人。
只是先把话跟我说清楚。
地点还是在合生汇。
叶澜说这个商场像个关口。
第一次被我撞见,第二次正式吃饭,第三次讲清楚以后。
我说:“你还挺会选纪念地。”
她说:“做衣服讲究收边。哪儿开线,就从哪儿补。”
那天我们坐在四楼一家面馆。
外面商场中庭挂了圣诞灯,亮晶晶的。
我爸把一张纸推给我。
不是协议,也不是什么财产东西。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上面写着:
一,结婚后仍住各自原来的房子,先不搬一起。
二,每周固定三天一起吃饭,其余时间各自安排。
三,双方身体检查结果互相知会,也告诉承安和叶澜女儿。
四,老黄戒烟计划:先减量,再复查。
五,沈桂珍照片不收,叶澜不介意。
我看着第五条,眼眶差点又热。
“谁写的?”
我问。
我爸说:“我写的。”
叶澜说:“字丑的是他,条理是我。”
我爸不服。
“第一条是我想的。”
“因为你怕承安不舒服。”
叶澜说,“我知道。”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六十二,一个五十出头。
谈起婚姻来,比年轻人还小心。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谁非谁不可。
只有一条一条,把日子怎么过写清楚。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郑重。
我把纸推回去。
“我没意见。”
我爸愣住。
“你不再看看?”
“看完了。”
“真没意见?”
“有。”
他立刻紧张。
“什么?”
“第二条,一周三天一起吃饭太少。”
我说,“你们自己看着加,不用报备我。我不是居委会。”
叶澜笑了。
我爸也笑。
笑着笑着,他低头揉眼睛。
我说:“爸,你这个毛病真得改。”
他说:“年纪大了,风吹的。”
商场里哪来的风。
我没拆穿。
他们领证那天,是个普通工作日。
我没去。
不是不愿意,是他们说不用。
叶澜女儿也没去。
两个老人自己去民政局,排队,拍照,拿证。
中午,我爸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红底合照。
我爸穿深蓝衬衫,叶澜穿白色外套。
两个人都笑得有点紧张。
照片下面,我爸打了几个字:办好了。
隔了一分钟又发:你妈那边,我过两天去说。
我看着照片,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然后我回:恭喜老黄。
他回:没大没小。
叶澜随后发来一句:谢谢承安。
我回:叶阿姨,改天请吃饭。
她回:这回你爸请,他现在是新郎。
我笑出声。
下班后,我路过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去了老房子。
我爸和叶澜都不在。
我有钥匙。
进门后,客厅有点变化。
窗帘换成了浅灰色。
旧挂钟修好了,走得很准。
电视柜上,我妈的照片还在。
照片前面的花有点蔫。
我把向日葵插进花瓶,又把蔫掉的花清理掉。
旁边多了一个小相框。
里面是我爸和叶澜的领证照。
我盯着两个相框看了一会儿。
一个红毛衣的女人,一个白外套的女人。
中间隔着一只小小的瓷碗。
碗里放着我妈以前常买的薄荷糖。
叶澜应该不知道这个习惯。
是我爸放的。
我忽然想起上海合生汇三楼那天。
我站在人群里,笑着凑近喊,老黄,这是你新欢啊。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开玩笑。
其实我是在害怕。
怕我妈被挤走,怕我爸变成陌生人,怕我们那个早就缺了一角的家,被别人轻轻一碰就散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家不是一只只能装过去的盒子。
它也会变旧,会漏风,会需要修补。
有些人来,不是为了拆掉它。
是为了把摇摇欲坠的地方扶一把。
门外传来钥匙声。
我爸先进来,手里拎着菜。
叶澜跟在后面,抱着一卷布。
看见我,他们俩都愣住。
我爸说:“你咋来了?”
我指了指花。
“路过,给我妈换束花。”
叶澜看见向日葵,眼神软下来。
“好看。”
我爸把菜放下,盯着那束花看了半天。
“你妈喜欢。”
“知道。”
我说,“你说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叶澜挽起袖子。
“既然来了,留下吃饭吧。”
我爸马上说:“我买了河虾。”
“你不是说今天随便吃点?”
叶澜看他。
“承安来了,那能随便吗?”
我爸嘴硬,“他又不是客人。”
我把外套脱了,挂到门口。
“对,我不是客人。”
我走进厨房洗手。
“老黄,虾我来剪须。你别把厨房弄得全是水。”
我爸在后面嘟囔:“现在倒管起我来了。”
叶澜笑着说:“让他管。有人管你,是好事。”
我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啦响。
客厅里,两个相框安静摆着。
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
我爸在厨房门口问:“承安,今晚喝点不?”
我说:“喝一点。”
叶澜说:“他明天还上班,少喝。”
我爸说:“听见没,你叶阿姨管你。”
我低头剪虾须,笑了一下。
“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着小饭桌吃饭。
窗外是上海冬天的灯。
屋里热气腾腾。
我爸给叶澜夹菜,手还是会虚虚护着她。
我看见了,也没再觉得刺眼。
吃到一半,我举杯。
“爸,叶阿姨。”
他们俩一起看我。
我顿了一下。
“以后好好过。”
我爸眼睛又红了。
叶澜先碰了我的杯子。
“会的。”
我爸慢半拍,也把杯子碰上来。
玻璃杯轻轻一响。
那声音不大。
但在那间老房子里,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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