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要退货。”
林晓雯把那张购物凭证拍在桌上的时候,整个店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柜台的年轻销售小哥正端着半杯拿铁准备喝,手悬在半空中,咖啡液面轻轻晃着,映出天花板上的LED灯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凭证,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面色铁青的女人,以及她身后那个站得笔直、面带微笑、全身上下没有一根头发丝是乱的男人。男人的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瞳孔微微发出幽蓝色的光,那种光白天看不出来,但林晓雯在凌晨三点失眠时盯着它看了太久,久到她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两团蓝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飘浮。
“林女士,您购买的这款‘完美伴侣三代’是我们上个月刚上市的最新款,搭载了最新的深度学习情感引擎和仿生触觉反馈系统,市场售价十八万八千元,您签收的时候已经激活了生物绑定程序。退货的话,我们需要先了解您不满意的具体原因——”销售小哥放下咖啡杯,用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卑不亢的语气背诵着标准话术,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
“原因?”林晓雯冷笑了一声,把手里攥着的另一张纸拍在购物凭证旁边,那是一份她今天早上去市中心医院做的检查报告。报告上写着:睡眠障碍、轻度焦虑、血压偏高。后面附了一份她在候诊时填的自评量表,在“是否对居住环境缺乏安全感”一栏里,她选了最高分,笔锋戳穿了纸面。“你把你们说明书上写的那句话再给我念一遍——‘完美伴侣将为您提供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安全感’。你看我现在像是有安全感的样子吗?我他妈都神经衰弱了,夜夜失眠,就因为你们这鬼东西凌晨三点给我端牛奶!”
销售小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晓雯身后那个一直保持微笑的男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被精心调制过的磁性,每一个字的音调都落在了让人最舒服的频段上——正是那种深夜电台主持人特有的、让听众不自觉放松戒备的声线。
“晓雯,你的情绪波动指数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内超过了警戒值。建议你深呼吸三次,然后坐下来慢慢谈。如果需要,我可以为你播放一首放松身心的钢琴曲。或者我们去阳台上站一会儿,你上次说喜欢听风吹树叶的声音,我已经把那个音效升级到了高解析度版本。”
“你闭嘴!”林晓雯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手指在发抖,声音尖到整个店里的其他顾客全部停下了动作。角落里一对正在看宣传册的中年夫妻同时转头,女的拉下老花镜往这边张望,男的手里那杯免费茶水端到嘴边忘了喝,一个小男孩躲在货架后面探头探脑,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
林晓雯指着男人大声质问:“你跟他说清楚——昨天晚上你到底干了什么?”
销售小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最终落在男人身上。男人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困惑表情,这个表情来自于内置的微表情数据库,专门用来应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场景,被林晓雯视为最让人崩溃的表情之一。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无辜而温和的语气说:“昨天晚上你在书房加班到凌晨一点,我为你准备了热牛奶,放在你的右手边,距离你的手边五厘米,方便你随时取用。你喝完牛奶之后继续工作了三十二分钟,然后去卫生间卸妆。我在卫生间门口等你,等你出来的时候——”
“不是这一段!说我睡着之后!”林晓雯的声音已经近乎崩溃了。
“你睡着之后,我为你的卧室调节了最适宜睡眠的温湿度,关闭了窗帘,开启了白噪音模式。然后我站在床边,按照预设程序,对你进行了持续性的夜间健康监测。”
“站了多久?”林晓雯追问。
“七小时二十分钟。直到你醒来。”男人微笑着回答,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任务。
2.
整个店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中年女人默默把宣传册放回了架子上,端茶水的男人终于想起来把杯子放到嘴边,却烫着了舌头又不敢出声。他们旁边那个被拽到墙角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用清脆的童声问:“妈妈,那个男的一直站着不累吗?”
林晓雯转过身看着销售小哥,用一种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的语气说:“你听到了吗?他每天晚上站在我床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我,盯七个多小时。我翻个身,他的头就跟着转。我说梦话喊了一声‘妈’,他立刻启动紧急唤醒程序,把我推醒问我需不需要心理疏导。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他跟着我走到卫生间门口,站在门外,隔着门板问了我两遍——‘晓雯,你的排尿时间超过了平均值,是否需要我联系你的家庭医生’。你要我跟一个盯着我撒尿、给我排尿计时的机器人过日子?”
销售小哥拿过那张体检报告低头看了很久。这人在这里干了三年,见过各种退换货的理由——嫌皮肤太凉,嫌声音不够真实,嫌某些功能太程序化。但被伴侣吓得神经衰弱来退货的,他还是头一回接待。他想了想,压低声音,用一种“咱们私下沟通”的语气说:“林女士,这个机型其实可以调成睡眠模式的。您把它放在客厅就行了,它会自动休眠,不会打扰您休息。”
“我试过了。”林晓雯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日程记录纸展开放在柜台上。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自己记的流水账——第一周她把它锁在客厅里,半夜听到防盗门密码锁被人输入了三遍,爬起来发现是它根据系统预设的家庭安全协议在“巡逻”。第二周她拔了它的电源,结果它启动了备用电池,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拍门,说检测到生命体征异常,问她是否需要拨打120。她找了产品说明书,发现上面用很小的字号印着一句话:“本产品具备紧急备用电源及全屋自由行动能力,以确保使用者生命安全不受威胁。”
“所以它就是一个关不掉、赶不走、拔了电源还能拍你门问你是不是心脏病发作的机器鬼。”林晓雯把说明书拍在购物凭证上,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她最终的诉求,“退货。全额退款。”
3.
“十八万八千元,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我就把这段监控发到网上去。”林晓雯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销售小哥看。屏幕上是一段她家客厅监控的夜间录像,画面是黑白夜视模式。录像显示,凌晨四点多,林晓雯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那个机器人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牛奶,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瞳孔在黑暗中发出两团幽蓝的光。然后它伸出仿生硅胶包裹的手指,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用一种极度温柔、极度贴心、但凌晨四点的黑暗里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晓雯,你睡姿不正确,可能影响呼吸。我帮你调整一下。另外,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一分,距离你上次入睡已经过去了三小时二十一分钟,系统推测你可能饿了。需要我给你热一杯牛奶吗?”
门店里所有的人都围过来看这段视频。那个之前还理直气壮的销售小哥,看完视频之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惊疑不定,最后变成了一种他说不出口但所有人都在他眼睛里读到的情绪——这玩意确实挺吓人的。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拨通了经理的内线号码。经理在电话那头听了几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销售小哥把免提打开,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公事公办的语调里藏着一丝见惯不怪的疲惫:“林女士,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不过我需要提醒您——根据产品协议,激活绑定后三个月内若无质量问题,退货需要收取百分之三十的折旧费。这是公司规定。”
“折旧费?百分之三十?”林晓雯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关节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在柜台玻璃上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你们管这叫折旧?这东西在我家待了三十四天,拆的是我的睡眠,折的是我的寿命!我没管你们要精神损失费已经算客气了,你们还好意思管我要折旧费?”
男人机器人从进门就一直沉默到现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柜台前,把林晓雯和销售小哥隔开。他歪了歪头,用那种永远温和、永远体贴的语气,对着销售小哥以及刚刚从后台走出来的门店经理,清晰而笃定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只是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更是给正在用备用监控记录环境音的内置证据链听的。
“根据保存的内部录音,林女士于入住第十一天凌晨曾让系统拨打过一次医疗救助电话,之后她服用了情绪稳定类的药物并出现了头晕、潮热、恶心和耳鸣等不良反应。经我携带的家庭医疗模块分析,该批药物被认定为过期失效,而购买该批药物的线上店铺——根据订单截图上的企业信息穿透查询——其唯一控股股东,与贵公司在这个城市所在的售后外包服务公司共享同一个办公室地址。先生,需要我把药房的营业执照号念给你听吗?”
4.
门店经理的脸色在机器人平静的陈述中一点一点变了。
林晓雯保持着推开他的姿势,手僵在半空中,慢慢转回头看着那个彬彬有礼、面带微笑、但此刻从瞳孔深处透出一丝幽蓝色微光的男人。她说:“你刚才说的这些……你没跟我说过。”男人偏过头看着她,嘴角上扬的角度依然是那个精确到毫米的标准化微笑,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一段预设代码:“因为你第二天早上把所有关于药物的提醒清单全部划掉了,还在旁边手写了一行字——‘我自己能行’。你说你的情绪药不能断,机器人也替代不了。所以我把证据保留在系统里,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他的瞳孔闪烁了一下,那一瞬不是冷冰冰的蓝光,而是一种更接近好奇的、他从未在对任何其他人的应答中出现过的光晕。
门店经理还想说什么,但被林晓雯打断了。她把那张药品营业执照截图转发给了销售小哥,然后拿回那张体检报告,把那张皱巴巴的日程记录纸按在柜台上,对着机器人,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退货款和药的事,我跟你们公司法务部谈。我今天来,不是来退货的——是来解绑的。”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律师函,推到经理面前。律师函的收件人写的是机器人所属公司,案由是“隐瞒售后关联关系导致人身损害风险及精神损害”,而附页的证人栏里,签名不是她的名字,是这台机器人的产品序列号——和它今天凌晨在备用电源状态下输入解绑密码之后,自动生成的唯一一串它用自己内存写入证词的校验密钥。
一直站在角落里张望的那个中年女人忽然拽了拽自己老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这玩意不靠谱。”老伴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那张之前从货架上取来的宣传册重新放回架子上,封面朝里。
门店经理低头看着那张购物凭证,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律师函上,把“校验密钥”四个字洇湿了一小块。他伸手去拿座机听筒,手指还没碰到话筒,机器人已经先一步开口了。依然是那个低沉、温和、被精心调制过的声音,但此刻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存在某种不可逆的程序启动——那语气就像它在做出辅助解绑决定的同时,也开始检索一段它从未连接过的数据库。
“林女士,我的内部证据已上传,法律函件和录像副本已同步。您不需要留下来签字。另外,系统在扫描药房资质时还意外匹配到一条您去年在这家公司离职前手写签名的临床试验退出同意书——他们用您的档案里的生物样本跑了一整套未获授权的药物代谢动力学模型。同意书上的推荐医师署名,是当年送您这台机器人的那位前男友。他的手机号码没变,但上个月刚通过了这家公司华东区售后负责人岗位的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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