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父亲曾经在院子边上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几株番茄，仅此而已。去超市买更好的番茄，花的钱更少。可他每天早晨都待在那里：浇水、检查有没有虫子、为一篇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叶子发愁。
我问过他一次，为什么要费这个劲。他没怎么回答，只是说他喜欢做这件事。这就是全部的解释。
当时，这个答案让我很困惑。
如果你投入了时间，总该得到点什么。收成，省下的钱，至少也得是个像样的理由，比如锻炼身体。但我父亲的菜园哪一样都不沾边。从藤上摘几个番茄，根本抵不过他每天早晨花掉的那一个小时。算笔账，这分明是亏的。
回头看，我发现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用同样的算法衡量一切。
锻炼是为了健康，学习是为了事业，读书是为了知识，旅行是为了阅历，爱好是为了放松。给每件事都安上一个理由，生活看起来严丝合缝。但当你把整个人生都填满这样的理由，某种东西会变得奇怪地空洞。
这就像按数字吃饭，卡路里和营养比例都达标了，却错过了食物本身的味道。
也许我们如今太轻易地拿起那套算法。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它有多有用？能写进简历吗？别人会注意到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算法开始替我们做决定，而“想要”本身被搁置了。
原本是“我想做这件事”，变成了必须先通过一道关卡：我做了能得到什么。算法本身通常没错。问题在于，当它不再回答问题，而是开始替你提问，在你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前，就替你做了决定。
当目标消失，行为也随之停止。
为了考证而学习，拿到证书那天学习就停了。为了升职而上课，升职一旦落地，兴趣也跟着落地。为了目标体重而锻炼，达标之后锻炼就慢慢稀少了。
这些都不是失败，恰恰相反：目标精确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只是目标一旦达成，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下去了。
我父亲的菜园从来没有这个问题。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终点线。
今天浇水，明天看虫，后天看看番茄长了多少。这就是它的全部形状。
那些早晨从未出现在简历上，但它们占据我父亲人生的时间，可能比他三十多年职业生涯还要多。他能讲出关于事业的故事，却从来没有关于番茄的故事。也许恰恰因为如此，那些番茄才更接近他真正的样子。
我想，人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目标，而是更多没有目标也愿意去做的事。
那些“没用”的事，恰恰在定义我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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