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芦花老母鸡，七文钱，怎么就搭上了一条人命？

道光十七年，山东登州府栖霞县。

一个院子里，一只芦花母鸡死了，是被锄头砸断了脖子。

砸鸡的人叫王老栓，四十来岁。鸡的主人叫李四海，四十出头，有二十亩地，三间大瓦房，门楣上挂着耕读传家四个字的木匾。李四海不识字，匾是他花一两银子请人写的，图个好看。

一条人命被记进县志之前，它先是一只鸡的事。

李四海年轻时也穷过。十八岁那年，他在邻村一个地主家干活，打碎了一只碗，被扣了一个月工钱。

他跪在地上求了半天，地主一文钱没松。从那天起，他就觉得穷人的命不值钱。

后来日子好了，他雇了个长工。每天他站在院里，看着对方弯腰叫他东家，忽然觉得以前跪在地上的那个自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李四海院里养了二十只鸡，有只芦花母鸡，他媳妇最喜欢，一天下一个蛋。

李四海隔壁住着王老栓，三间茅草屋摇摇欲坠，到处漏风。老婆死了，儿子六岁出天花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四处揽活，一年最多挣四吊钱。他也养了两只鸡，瘦得皮包骨。

八月十五，大太阳。李四海媳妇把新打的谷子摊在院里晒。她回屋喝了口水，就这一会儿，芦花母鸡扑腾着翅膀翻过矮墙，跑到隔壁王老栓院里去了。

王老栓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芦花鸡正啄他晾在簸箕里的高粱米，那是他过冬的口粮，没几斤。

王老栓赶了两下，鸡不走。他抄起锄头，想吓唬一下，往鸡旁边砸。鸡一扑腾，撞在锄头刃上，脖子断了，扑腾两下，死了。

王老栓拎着死鸡站在墙边，心里直打鼓。他半天才喊了一声："四海哥，你家鸡跑过来啄我的粮，我失手打死了，你看这事。"

李四海出来一看，脸就变了。他冲过去夺过死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脖子豁着口子，血干了，死透了。

李四海把鸡往地上一摔："王老栓，你故意的吧？我这鸡一天一个蛋，你拿什么赔？"

王老栓弓着背："四海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四海吼了一声："啄你几粒高粱你就下死手？"

王老栓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到一张黄纸，那是他儿子死那年，他去土地庙求的符，揣了十年，纸边都磨烂了。

他摸着那张纸，心想，儿子活着的话，今年该十六了。

他又想起去年秋天，李四海站在院门口骂他偷豆子，他听见了，没吭声。不是不敢，是不想争。争了一辈子，啥也没争来。

王老栓把钱掏出来，七文，脏兮兮的，摊在手上："四海哥，我就这么多。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我给你干十天活，行不？"

七文钱，够买两个烧饼。

李四海看了一眼那几文钱，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马上又把那点愣压了下去，不行，今日松了口，往后谁都敢来讨价还价。他冷着脸说："少一百文，这事没完。"

一百文，王老栓得干十天活。他脸白了，嘴唇哆嗦："四海哥，我实在…"

李四海没等他说完，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他从墙那边拽了过来。

王老栓站不稳，嘴里还在说："四海哥，你松手……"李四海没听。

李四海推的时候，脸上连怒色都没有，就是烦。怕自己那点愣被人看出来，怕在媳妇面前丢了面子。他下了狠手。

王老栓仰面倒下去，后脑勺"咚"一声磕在青石台阶上。那台阶是李四海前年修院子时从山上拉来的条石，棱角尖利。

血一下就渗出来了，顺着石缝流，又顺着台阶往下滴，滴进泥里。

王老栓四肢抽了两下，嘴里嗬嗬喘了几声，眼珠往上翻，不动了。右手还攥着那七文钱，拇指死死压着钱面。

李四海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地上的人。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王老栓的鼻子，指头碰到一片冰凉。他猛地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血，捂着嘴没叫出声，只哆嗦着问："当家的，咋办？"

李四海说："叫保长来。"

保长姓周，赶来一看，先关院门，不让闲人进，又蹲下翻了翻王老栓的眼皮，摸了摸脉，站起来说："四海，人死了，得报官。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转头叫一个腿快的后生："跑一趟县衙，就说李家村出了人命案。"后生撒腿就跑，二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傍晚，县衙来了一个仵作，两个公差。仵作验了，出了单子："后脑磕伤，头骨裂，致命。"

公差问了李四海和他媳妇，又问了隔壁两家邻居，都说王老栓老实，从没跟人红过脸。李四海按了手印，认了罪。

大堂上，知县姓孙，翻着验尸单，问李四海："你把王老栓推倒致死，可是实情？"

李四海跪在堂下，额头贴着地："回老爷，是实情。"

孙知县提笔判了："李四海失手打死了人，判三年苦役。烧埋银十两，给苦主家。"

王家没人了，十两银子充了公。

李四海被押出县衙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媳妇跪在堂外的石阶上，没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洇出一朵一朵暗色的印子。！

后来，保长叫人用一张破席子卷了王老栓，埋在村东的乱葬岗上。

下葬那天，没人哭，没人烧纸。七文钱跟着他一起进了土。那只芦花母鸡，再没人提过。

日子照旧过。

可那七文钱，到底够买什么？您说。

参考资料

1. 《光绪栖霞县续志》，中国地方志集成·山东府县志辑

2. 《大清律例》，斗殴杀人律条及烧埋银相关规定

3. 清代鸡主索赔案，载《清代司法判例集》

4. 段光清踩死一只鸡赔九百文钱案，《镜花缘》所载清代司法轶事

5. 清代地方志中因琐事致死人命类案件记载体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