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四面楚歌

公元前202年的深冬，垓下的寒风卷着漫天鹅毛雪，压得楚军连营的旌旗都垂着蔫蔫的边。项羽裹着沾了血污的玄色大氅坐在中军帐里，案上的铜壶酒早凉透了，他却没心思叫人热一热。

三个月前他还在荥阳前线把刘邦打得丢盔弃甲，谁料韩信突然从齐地挥师南下，彭越又断了楚军的粮道，等他反应过来时，三十万汉军已经像铁桶似的把他十万残兵团团围在了垓下。楚军的存粮只够撑三日，伤兵的呻吟从帐外飘进来，混着风声格外刺耳，项羽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第一次微微发了颤。

他是打了一辈子胜仗的霸王。二十四岁起兵反秦，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九战九捷把章邯的二十万秦军打得丢盔卸甲；彭城之战他带着三万骑兵奔袭，把刘邦五十六万联军赶得跳进睢水，连河水都堵得流不动。他这辈子就没打过败仗，更没想过自己会有被人围在营里的一天。

入夜时分，雪下得更密了。项羽刚合眼想歇会儿，忽然听见帐外飘来了熟悉的楚地歌谣，先是零星几个人唱，后来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的汉军营地都跟着和，调子哀婉得像家乡寡妇哭坟的声音。项羽“腾”地一下坐起来，酒意全醒了：“难道汉军已经把楚地都占了？怎么营里楚人这么多？”

他掀了帐帘走出去，只见营地里的楚军士兵都扒着寨墙往汉军的方向望，不少人已经跟着哼唱起来，脸上全是泪。这些兵都是跟着他从江东出来的，离家打了八年仗，早就想回去了。有人偷偷把兵器扔了，趁着夜色往汉军那边跑，守卫的士兵看见了也没拦——他们自己也想走。

项羽站在风里看了半晌，没下令处置逃兵，转身回了帐，叫人把酒热了端上来。美人虞姬听见动静，抱着琵琶走过来，默默给他斟了酒。帐外的楚歌还在飘，项羽看着眼前跟着他颠沛流离多年的虞姬，又想起帐外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忽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声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苍凉。虞姬抱着琵琶和他的调子，两行眼泪砸在琴弦上。她知道项羽是在担心她，这十万残兵都冲不出去的包围圈，她一个弱女子只会拖他的后腿。等项羽唱完，她拿起案上的剑，对着项羽行了最后一个礼，轻声道：“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话音刚落，剑光一闪，她倒在了血泊里。

项羽抱着虞姬的尸体，像一尊冰雕似的坐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这辈子流血不流泪，可那天夜里，帐外的士兵都听见他们战无不胜的霸王，发出了像受伤的野兽似的低吼。

天快亮的时候，项羽把剩下的八百骑兵召集到帐前。他把虞姬的头颅用布包好系在腰间，翻上了他的乌骓马，对着这些还愿意跟着他的士兵高声道：“我起兵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从未败北，这才称霸天下。今天被困在这里，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今天我要带着你们冲出去，斩将刈旗，让你们知道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八百个骑兵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树上的雪都往下掉。项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银枪所到之处，汉军的防线像纸糊似的被撕开个口子。等汉军反应过来派人追的时候，项羽已经带着人冲出了包围圈，往淮河的方向跑了。

天亮的时候，汉军才发现项羽跑了。灌婴带着五千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项羽渡过淮河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百多个人了。跑到阴陵的时候，他们迷了路，问路边一个耕田的老农，老农骗他们说往左边走，左边是一片沼泽地，马蹄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等他们绕出来的时候，汉军已经追上来了。

等项羽跑到东城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了，后面几千汉军追得尘土飞扬。项羽看着身边这些浑身是伤却还紧紧握着兵器的兄弟，笑了笑说：“我再给你们打一仗看看，我要连斩他们三个将领，砍倒他们的军旗，让你们知道是天要亡我。”

他把二十八个人分成四队，对着四个方向冲下去，自己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银枪一抖就挑了汉军一个都尉，吓得汉军士兵纷纷往后退。有个汉军将领想追上来，项羽回头大喝一声，吓得那人连人带马退出去好几步。就这么会儿功夫，项羽又斩了汉军一个校尉，杀了近百个士兵，等他把人重新聚起来的时候，只损失了两个人。项羽笑着问身边的人：“怎么样？”众人都伏在马背上行礼：“真如大王所言！”

他们一路往乌江跑，到了乌江边上的时候，乌江亭长撑着船在那儿等他。亭长对着项羽行礼：“江东虽小，也有千里土地，几十万百姓，足够大王回去称王了。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来了也过不去，大王快上船吧。”

项羽看着滔滔的乌江水，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自己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反秦，如今那些人一个都没回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回去，就算江东的父老乡亲可怜他，愿意立他为王，他又有什么脸去见他们？他对着亭长摆了摆手：“天要亡我，我渡江干什么？况且这乌骓马跟着我五年了，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就送给你吧。”

他把乌骓马牵给亭长，转身让剩下的人都下马，拿着短兵器和追上来的汉军拼命。项羽一个人就杀了几百个汉军士兵，自己身上也受了十几处伤。混战中他看见汉军里有个叫吕马童的，是他以前的旧相识，项羽笑着喊他：“你不是我的故人吗？我听说刘邦用千金和万户侯买我的头，我就把这份好处送给你吧。”

说完，项羽举起剑，对着自己的脖子抹了下去。乌江的风卷着血沫子喷在雪地上，像开了一朵朵刺眼的红花。那一年，项羽才三十一岁。

汉军士兵看见项羽死了，疯了似的冲上去抢他的尸体，几十个人互相厮杀，最后五个人各抢到了项羽的一部分身体，刘邦把这五个人都封了侯。

后来有人说项羽傻，明明过了江就能东山再起，为什么非要死在乌江边？可他们不懂，项羽是霸王，他这辈子就没低过头。他可以战死，可以被天灭，却不能灰溜溜地逃回家乡，对着父老乡亲说我打败了。他的骄傲刻在骨子里，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那夜垓下的楚歌，唱碎了十万楚军的归乡梦，也唱断了霸王最后的退路。他死在了乌江边上，死在了他最辉煌的年纪，没有成为那个在长安城里坐龙椅的皇帝，却成了后世所有人心里永远的西楚霸王。直到千年之后，还有人写词怀念他：“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公元前202年的深冬，垓下的寒风卷着漫天鹅毛雪，压得楚军连营的旌旗都垂着蔫蔫的边。项羽裹着沾了血污的玄色大氅坐在中军帐里，案上的铜壶酒早凉透了，他却没心思叫人热一热。

三个月前他还在荥阳前线把刘邦打得丢盔弃甲，谁料韩信突然从齐地挥师南下，彭越又断了楚军的粮道，等他反应过来时，三十万汉军已经像铁桶似的把他十万残兵团团围在了垓下。楚军的存粮只够撑三日，伤兵的呻吟从帐外飘进来，混着风声格外刺耳，项羽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第一次微微发了颤。

他是打了一辈子胜仗的霸王。二十四岁起兵反秦，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九战九捷把章邯的二十万秦军打得丢盔卸甲；彭城之战他带着三万骑兵奔袭，把刘邦五十六万联军赶得跳进睢水，连河水都堵得流不动。他这辈子就没打过败仗，更没想过自己会有被人围在营里的一天。

入夜时分，雪下得更密了。项羽刚合眼想歇会儿，忽然听见帐外飘来了熟悉的楚地歌谣，先是零星几个人唱，后来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的汉军营地都跟着和，调子哀婉得像家乡寡妇哭坟的声音。项羽“腾”地一下坐起来，酒意全醒了：“难道汉军已经把楚地都占了？怎么营里楚人这么多？”

他掀了帐帘走出去，只见营地里的楚军士兵都扒着寨墙往汉军的方向望，不少人已经跟着哼唱起来，脸上全是泪。这些兵都是跟着他从江东出来的，离家打了八年仗，早就想回去了。有人偷偷把兵器扔了，趁着夜色往汉军那边跑，守卫的士兵看见了也没拦——他们自己也想走。

项羽站在风里看了半晌，没下令处置逃兵，转身回了帐，叫人把酒热了端上来。美人虞姬听见动静，抱着琵琶走过来，默默给他斟了酒。帐外的楚歌还在飘，项羽看着眼前跟着他颠沛流离多年的虞姬，又想起帐外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忽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声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苍凉。虞姬抱着琵琶和他的调子，两行眼泪砸在琴弦上。她知道项羽是在担心她，这十万残兵都冲不出去的包围圈，她一个弱女子只会拖他的后腿。等项羽唱完，她拿起案上的剑，对着项羽行了最后一个礼，轻声道：“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话音刚落，剑光一闪，她倒在了血泊里。

项羽抱着虞姬的尸体，像一尊冰雕似的坐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这辈子流血不流泪，可那天夜里，帐外的士兵都听见他们战无不胜的霸王，发出了像受伤的野兽似的低吼。

天快亮的时候，项羽把剩下的八百骑兵召集到帐前。他把虞姬的头颅用布包好系在腰间，翻上了他的乌骓马，对着这些还愿意跟着他的士兵高声道：“我起兵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从未败北，这才称霸天下。今天被困在这里，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今天我要带着你们冲出去，斩将刈旗，让你们知道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八百个骑兵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树上的雪都往下掉。项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银枪所到之处，汉军的防线像纸糊似的被撕开个口子。等汉军反应过来派人追的时候，项羽已经带着人冲出了包围圈，往淮河的方向跑了。

天亮的时候，汉军才发现项羽跑了。灌婴带着五千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项羽渡过淮河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百多个人了。跑到阴陵的时候，他们迷了路，问路边一个耕田的老农，老农骗他们说往左边走，左边是一片沼泽地，马蹄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等他们绕出来的时候，汉军已经追上来了。

等项羽跑到东城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了，后面几千汉军追得尘土飞扬。项羽看着身边这些浑身是伤却还紧紧握着兵器的兄弟，笑了笑说：“我再给你们打一仗看看，我要连斩他们三个将领，砍倒他们的军旗，让你们知道是天要亡我。”

他把二十八个人分成四队，对着四个方向冲下去，自己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银枪一抖就挑了汉军一个都尉，吓得汉军士兵纷纷往后退。有个汉军将领想追上来，项羽回头大喝一声，吓得那人连人带马退出去好几步。就这么会儿功夫，项羽又斩了汉军一个校尉，杀了近百个士兵，等他把人重新聚起来的时候，只损失了两个人。项羽笑着问身边的人：“怎么样？”众人都伏在马背上行礼：“真如大王所言！”

他们一路往乌江跑，到了乌江边上的时候，乌江亭长撑着船在那儿等他。亭长对着项羽行礼：“江东虽小，也有千里土地，几十万百姓，足够大王回去称王了。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来了也过不去，大王快上船吧。”

项羽看着滔滔的乌江水，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自己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反秦，如今那些人一个都没回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回去，就算江东的父老乡亲可怜他，愿意立他为王，他又有什么脸去见他们？他对着亭长摆了摆手：“天要亡我，我渡江干什么？况且这乌骓马跟着我五年了，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就送给你吧。”

他把乌骓马牵给亭长，转身让剩下的人都下马，拿着短兵器和追上来的汉军拼命。项羽一个人就杀了几百个汉军士兵，自己身上也受了十几处伤。混战中他看见汉军里有个叫吕马童的，是他以前的旧相识，项羽笑着喊他：“你不是我的故人吗？我听说刘邦用千金和万户侯买我的头，我就把这份好处送给你吧。”

说完，项羽举起剑，对着自己的脖子抹了下去。乌江的风卷着血沫子喷在雪地上，像开了一朵朵刺眼的红花。那一年，项羽才三十一岁。

汉军士兵看见项羽死了，疯了似的冲上去抢他的尸体，几十个人互相厮杀，最后五个人各抢到了项羽的一部分身体，刘邦把这五个人都封了侯。

后来有人说项羽傻，明明过了江就能东山再起，为什么非要死在乌江边？可他们不懂，项羽是霸王，他这辈子就没低过头。他可以战死，可以被天灭，却不能灰溜溜地逃回家乡，对着父老乡亲说我打败了。他的骄傲刻在骨子里，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那夜垓下的楚歌，唱碎了十万楚军的归乡梦，也唱断了霸王最后的退路。他死在了乌江边上，死在了他最辉煌的年纪，没有成为那个在长安城里坐龙椅的皇帝，却成了后世所有人心里永远的西楚霸王。直到千年之后，还有人写词怀念他：“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